“25年前,我父親被騙了新臺幣4380萬元,我父親又忙又要面子,始終未跟對方認真追討,母親在我小時候偶爾提到,始終有些不捨得。10多年前我剛當律師,心想:若我連家人的事都搞不定,我能幫人家辦什麼案?於是我決心在15年時效屆滿前追追看。家人支持,押了1000多萬元新臺幣在法院擔保,我成功地扣押了對方的財產,起訴4380萬元新臺幣加上15年的利息,這僅是一個勝率百分之五十的官司,但只要有擔保,和談概率就高。我當時畢竟剛出道,經驗不足,爲求保險,朋友介紹請了名律師陳律師,他的名字太好記了,我忘不掉,單名明。我需要一個經驗老到的律師壓陣,我自己有空間能當好人和談。 “對方果然誠意十足地和談幾次,一審在可預料中輸掉,我有本錢輸,準備拉長戰線上二審時,相關部門未寄判決給我們,陳律師接到判決也沒告訴我們,而是離開臺灣了。但有關規定認可陳律師收到就等於我們收到,所以我們逾期未上訴就是對敗訴認可了。晴天霹靂,生平第一次頭痛就發生在此時,相關規定上債權確定沒有了,擔保金要拿回來有如登天,我父親的面子裏子盡失,陳律師開始避不見面,電話中盡說些廢話。律師執業第一課就是注意上訴時間,時間會一去不復返,這是不用提醒的事情,老天爺在我能想到的範圍外,給了我一手爛牌,我在我自己的領域重摔一跤。 “我用盡辦法合法拖住上訴的駁回,賭對方還不知我這麼糗,想辦法和談。後來在時間壓力下低價和解,保留我父親面子以及一點點裏子,再運用法律技術拿回擔保金,搞了一年多;同時,嚴重失職的陳律師仍遊移閃躲。我合法查到陳律師名下無值錢財產,所以訴訟無意義。於是提起律師懲戒,可相關部門只書面審理了此事,又過了一年左右,就沒下文了。我父親不大想計較了,我不到30歲,法界人脈及影響力遠不如陳律師。懲戒路很長,懲戒結果不過是處罰他,對我們也無好處,我不放手只是影響我自己的心情與前途。”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哭了。問我:“然後呢?”
我說:“然後,我父親也覺得算了,再搞下去也不值得了。我把所有證據數據整理好,鎖入保險箱,告訴自己我盡力了,放手並放下!然後,陳律師好得很。有一次爲一個案子(此案與我無關)到我們辦公室開會,我剛好在走廊,他經過猛一抬頭看到我,一個裝傻及很忙的表情,快速走進會議室。”
她嘴巴張得好大,問我:“然後呢?”
我說:“所以啊,現實世界中,造成損害的人常常是可以繼續過得很好的,我還覺得有時候好人不一定會有好報,世間沒有絕對的公平與正義。你這件事,造成損害的人有很多,他們也無法體會你的痛,但將來會繼續過着他們的日子,地球就是這樣自轉的。”
這個故事成功地讓她忘記難過20分鐘,再問我:“然後呢?”我說:“沒有然後了,笑一笑,早已放下啦!畢竟只是錢的事情,我現在想到這個人,只覺得他是上蒼派來特訓我危機處理的。你灼傷這件事,我有預感又會是滿手爛牌的局面,沒什麼籌碼可言,但無論如何我也會盡全力,因爲這是金錢無法彌補的。相信我,我會比盡全力還盡力,最後,不知何時,我也會放下的,你也得放下。還要不要聽?還有幾個類似打滿手爛牌的故事。”她說:“我相信你啊!下次再說吧!我突然想上廁所了。”我離開病房,她花了很多力氣排便,加上換牀單、換衣服,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小時。
後來,電視新聞說連勝文被槍擊,我們嚇了一跳,她震驚地看着新聞,嘴巴都合不起來。我真的可以體會這種天外飛來的橫禍,跟她說:“人生就是這樣,意外來時是沒有理由、沒有預警的。”
臨走前跟她說:“明天還是會一樣,不會有太顯著的進步,不要太過期待,但每天都真的有進步,我每天都拍照、錄像,所以我很清楚!”
Day37 2010.11.27(六)
今天,她的頭換了一種包紮方式,貼上了滿滿的粉紅色敷料跟紗布,我不知如何形容那個樣子。她今天的狀況是延續前幾天的狀況,身體上的痛依舊,很不舒服,但她好像有一點習慣了;心理上則是處於一個隨時可以崩潰的狀況,哭一下好一下,好一下哭一下。
她今天覺得痛是她的宿命,不抱什麼希望,她一直哭着說:“我每天都不舒服,我每天都不舒服,我不想待在醫院了,好久,好久……我不要面對這些,我不要面對這些……”任爸跟我輪流鼓勵安慰她,任爸說:“哭一下很好,但一天新似一天,應該要高興纔對,要有喜樂的心,哭完還是要練習復健!”今天醫生出了一個新功課,嚴格要求每天深呼吸300次。醫生擔心她躺太久沒有動,肺部會萎縮,肺部血液會循環不足。今天整晚的節目,就是好說歹說、半勸半逼她練習深呼吸,再搭配忍痛翻身、復健等。翻身時她還是唉唉叫了幾下。翻身時,護士跟我幫她拍背,她無精打采地配合。
回家後看新聞,那個被槍擊的人傷得不輕,沒有任何預警;一邊遭流彈波及的民衆喪失生命,又是何其無辜。她小心翼翼、滿懷期待地到外地拍戲,被燒成這樣回來,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上蒼的安排,真是無法瞭解,我想:這就是世界上有信仰的原因吧。
Day38 2010.11.28(日)
今天白天,她夢到着火的過程驚醒,哭了很久。我到醫院的時候,任爸跟我說她大概連續哭了半個小時,不確定是因爲做夢的關係或是又回憶起了事發過程。我看到她時,她正咬着擴嘴器,聚精會神地看影集。我讓她繼續看,沒有吵她,她難得有一段時間心思可以轉移到影集的故事上,就讓她好好把握這片刻的放鬆。看完影集後,看到我就開始哭,她說看到我就想哭。她跟我描述一遍白天的夢,邊說邊哭:“完了!我跑得太慢了,我着火了,如果我跑快一點就好了……爸爸跟我說要忘記過去迎向未來,我覺得很恐怖,我第一次夢到,夢得好清楚……”
我跟她說:“人生中有很多很多不好的回憶,失敗、挫折、痛苦,這些回憶可能忘不掉,會跟着你我一輩子,可是,時間會治癒一切的。或許我們永遠搞不清楚爲什麼會這樣,或許有一天我們會搞清楚,或許有一天我們根本不想搞清楚了。也許有一天你會跟不好的回憶和平共存,也許有一天你會笑着談這個不好的回憶,也許還是會哭,但那一天來的時候,也就是你能坦然健康地面對不好的回憶的時候,一切就都好了。如果再做噩夢,就要這樣告訴自己!”我的安慰當然沒有用,她就這樣哭了整晚。38天了,這陣子每天都哭,除了意志力,我不知道她還能靠什麼撐過去。
Day39 2010.11.29(一)
今天早上是麻醉換藥。看到她時,心情還算平靜,我覺得她臉黑黑的部分怎麼好像變明顯了,不過我沒有多說。
Hebe來看她了,是在自己急性腸胃炎完全復健後纔過來的,因爲Hebe怕在高感染期不小心傳染病毒給她。她看到Hebe來很開心,幾乎是把這陣子Hebe錯過的點點滴滴的實況轉播一遍。我覺得蠻好的,因爲她在講這些的時候,似乎是在說故事,腦袋沒有形成新的負面情緒。她唧唧喳喳地講了整晚,我跟Hebe聽了整晚,包括她所認知的導演這個人、事發過程、她覺得這個事件是誰的錯、她這一兩週是如何悽慘的地獄周等等。
有關事發過程,她說,她記得拍這個鏡頭前,工作人員一再提醒只能拍一次,一次就要OK,而且要有火躥出來的畫面,所以他們一直往廢棄廠房裏送汽油。有關送醫過程,她說,在送往松江醫院的路上,還好,有先問華研上海的同事蔡伶俐,請她打聽醫院;她特別強調,她是光腳走進松江醫院急診室廁所沖水,非常不堪的畫面,而一路上都灼熱劇痛,從松江醫院出來等救護車時卻開始變得很冷。她不記得俞灝明到底嚴不嚴重,灝明的雙腿好像沒有傷,可以走路,但他的上半身也是烏漆麻黑的。
其實,不用問,我也猜得到灝明不可能傷得比她重,原因是衣服。灝明西服西褲,衣物質料易燃性不可能勝於絲襪;她穿裙子和絲襪,絲襪着火一剎那,雙腿全部同時着火,讓她的雙腿全部深三度灼傷,也蔓延及腰、臀、手。
在救護車上纔有水,但那時她已經不需要水了,她很冷,一直髮抖,衣服全部燒焦、絲襪分不清楚是粘在腿上還是燒光了,她只記得雙腿白白的。她印象很深的是,救護車司機告訴她:“現在下班時間塞車,到瑞金醫院要一小時四十分鐘!”她說她永遠忘不了“一小時四十分鐘”這幾個字,Hebe跟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她講。
過一會兒,她自己轉移話題,笑笑說:“我現在變成了一個沒有尿尿問題的人,因爲插尿管使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想尿尿了,我以前超頻尿的!”Hebe接話說:“對啊!以前都是因爲你頻尿耽誤到我們的行程,真妙!”
明天早上會是無麻醉換藥,她還是有點緊張害怕,她對自己做了好多心理建設:“我到瑞金醫院時,護士是直接把我粘在身上的衣服跟絲襪撕下來的。在上海那兩天,那個痛是整整48個小時不停的,無時無刻、每分每秒的,痛到不想哭,多痛我都經歷過了,換個藥有什麼好怕的!”然後,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又似若有所思,扭頭盯着時鐘。
Day40 2010.11.30(二)
今天,她白天全部時間都被複健填滿了,復健師幫她排了復健課表,包括吸氣、臉部及手部各式運動,至於腿,還不到能復健的程度。現在對她來說,復健對她體力消耗很大,動一下她就會累得想睡一下。
我到醫院時,她剛好睡醒,任爸帶領我們禱告後先回家,Hebe也來了,陪她一起復健。她的右手背比左手背嚴重,右手肘也比左手肘嚴重,我估計是着火那一瞬間,因爲俞灝明站在她的左邊,而且她慣用右手,可能着火時本能地用右手拍打火。手的問題在於手指關節彎不下去、手背無法弓起,所以無法握拳,手肘也無法彎曲。因爲新皮很脆很薄,又沒有彈性,復健就是用力抓,練習握力器,硬彎、硬壓手指、手掌,彎不下去就藉由外力(或另一隻手)壓下去。右手小指特別嚴重,護士還得進行特訓:護士不顧她的哀叫,幫她壓住十秒。當然,硬壓很痛,所以,手部復健可用一句話表現,“自己硬壓自己,壓到自己很痛”。
她在壓手時,壓到第三下以後就會痛得忍不住掉淚,壓不下去也會落淚,她說:“這簡直是意志力消磨大賽!”但,還是要繼續壓下去。我每次看進行手部復健,心裏就會有一片寒意:“手都這樣了,腿怎麼辦?腿嚴重多了!膝關節、踝關節還沒開始復健啊!”
今天整晚就是趕上進度把復健做完,她好幾度擔心做不完而落淚,Hebe跟護士都在旁邊加油打氣,我們都在旁邊找話講讓她分心,時間會過得比較快。
我跟她說,林志玲昨天生日,她的三個生日願望中有一個是祝你早日復健!她聽了愣了一下,說:“她好像天使哦!”彎了手指幾下後,她又苦笑地說:“希望天使能幫助我握拳!”她很認真拼復健還有一個原因,明早的麻醉手術兼換藥,醫生會觀察傷口癒合及植皮的情形,她有點擔心如果狀況不好又要清創,或者可能醒來又是昏昏沉沉地發燒,她就又要不能動很久了,所以,今天怎麼樣也要含淚把復健功課做完。
她今天跟我說,今早換藥時她又看到她的腿了,這次她的形容是:“顏色跟形狀都像烤肉一樣,還沒有烤到很焦的那種。”當下,那個場景與氛圍是我們都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只淡淡地說:“還不一定啦,又還沒長好。”我回家路上的感觸不是她雙腿的樣子,而是我很難想象復健這條路要走多久。
Day41 2010.12.1(三)
我今天到醫院時,發現有一箱滿滿的紙鶴,是中國、新加坡及馬來西亞等地歌迷送過來的,很多很多紙鶴,無法計算,裏面還夾雜着很多卡片。任爸拍了紙鶴照片給她看,我抽出幾張卡片讀給她聽。她靜靜地看、靜靜地聽,臉上帶有一絲絲憂傷,又帶有淡淡的微笑。
她說今天早上換藥很痛,換完哭了一下;下午依照復健表復健又很痛,拿鏡子看自己的臉,自己按摩臉,擔心臉會不會好,覺得自己的臉很花、很腫、很恐怖,也哭了一下。晚上,她說她有很多的擔心,擔心臉、擔心手、擔心腿、擔心我會不會後悔。
今天是繼11月20日第一次問我擔不擔心她的外表變了,第二次擔心我對她的感覺,她擔心我會後悔。她說:“我可能會變成一個怪胎或是怪物,你可能會娶到一個怪物哦!”
我說:“怎麼會變成怪物呢?不過就是手腳有疤罷了。”她就哭了,我問她哭什麼,她說:“你可以有其他選擇啊!”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事發至今,從沒有動過跑掉的念頭,我知道我走不掉,既然我走不掉,所以我只能全力陪你衝下去、豁出去,況且,疤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今天不知怎麼的,她又回憶起事發及送醫過程。她說她被送到瑞金醫院時,醫生告訴她,她的腿腫成兩倍大但是是正常的,進而,她描述了海峽兩岸醫療處理方式的不同之處。
Day42 2010.12.2(四)
今天,她臉黑黑的部分好像更明顯了。任爸跟我說,她昨晚睡得比較好,今天換藥很痛,但忍下來了,都沒有哭,心情還好,整天就是機械化地按表操課做復健。今天開始做腿部復健:第一課是腳踝,她的腳踝平躺着太久後,無法如站立時之垂直,所以她用一種彈性帶子繞過腳底,雙手用力往身體方向拉。第二課是膝蓋,試着看看膝蓋能否彎曲,她很勉強地彎了一點點,結果放直的時候膝蓋窩超緊超痛,皮肉有如被撕裂一般。
醫生鼓勵她:“遲早要做,要把關節處的皮復健到有皺褶,將來才能自由活動,要把關節的皮壓到變成白色的。當能開始做時就要開始做,要越早做越好,越晚做皮會越緊。”她瞪大眼睛地聽,用力地點點頭。
晚上,她有一點忽冷忽熱,似乎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情,她笑着告訴我,今天醫生還說植皮的部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長得不錯!今天有一個突破性的進展,就是左手手掌及左手肘的壓力衣做好了,穿上了,她自己對這個進展也很開心。她告訴我,明天早上的換藥,除了不麻醉外,可能也不打止痛針了!因爲醫生說這一個多月來注入太多藥物,如果可以減少就儘量減少。如果是往常,她應該是會很排斥,很緊張;今天,她卻超級正向樂觀面對,把不打止痛針視爲又一個大進展。
今天很特別,印象中自出事至今,今天應該是第一次整天都沒有落淚,是笑眯眯而充滿信心的,還說她突破了對復健的害怕。我今天也還算蠻開心的,在旁邊儘量加油幫忙,協助復健。
Day43 2010.12.3(五)
今天,她頭上的紗布拆掉了!頭上長出了黑黑的發楂。她的右手只剩下中指包着,而且她換掉了原來膚色的左手壓力衣,換成一套黑色的(原來,定做了兩套可以交替穿),加上她穿着的淺藍色病人服,有點像是僧侶穿的袍子。她一笑起來像極了一個戴着手套、傻乎乎的小和尚。
她今天的心情也是平靜的、滿足的,是積極樂觀的,她甚至說她已經慢慢接受了躺在牀上這個事實,也慢慢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今天她早上換藥也是很痛,只哭了一下,換完藥就開始復健。今天加了新的復健動作,躺着雙腿輪流用力伸直往上舉,一次五秒鐘,但右腿比較沒有力氣,只能撐三秒。這是單純練習肌力,因爲她躺在牀上一個多月,雙腿肌肉早已萎縮,但因大腿內側的皮還沒有長好,所以這個動作也是有點痛。由於不會拉扯到新皮,這個動作不會有那種撕裂的痛,只是腿很酸。
生理上的痛苦,除了皮很痛很緊之外,今天,她開始癢了。我其實一直在等這個“癢”,因爲我早聽說癢是最恐怖的。在灼傷後第43天,她的背、腰跟臀,終於,開始癢了。一癢起來就渾身不自在,又不能抓,是會六神無主,而且會暴躁易怒的。我跟護士就輪流幫她拍打,拍打會蓋過癢的感覺。我反向鼓勵她:“癢是好消息啊,代表你在長皮了。”
她今天覺得自己忍痛能力增強了,很酷,對復健信心滿滿,甚至有點期待復健,趕快復健完的話,很快就好了,整晚都在跟我講復健的困難點以及她有多努力,我的精神也隨之一振。
現在看來,又太天真了,復健是一條漫漫長路,好戲根本還沒上場。
Day44 2010.12.4(六)
今天她還是鬥志高昂、精神不錯,換藥的痛也忍過去了。她的臉依然紅紅黑黑的,不過今天有個進步,她右手整個露出來了!她的右手掌背連到手指背,完完整整、均均勻勻地燒傷。
滿滿的復健依然佔據了她的白天,但是因爲開始癢了,做到一半,她可以癢到要復健師暫停,請護士幫她拍一下背。整個晚上,我都在幫她拍打腰、拍打背、拍打屁股,因爲還是很癢。她說腰、背都是溼的,很悶熱,感覺上只有拍着她的時候,她才比較舒服自在一些,而且,她會要我越打越大力,用痛來止癢。
我要回家時還在想:這麼癢,要怎麼睡呢?可是今天我不敢問她。
Day45 2010.12.5(日)
今天白天她大致狀況也還好,換藥的疼痛是撐得過去的,心態是積極樂觀復健的,哭泣是感動自己有進步的那種哭泣。任爸臨走前帶領禱告,禱告時她一直流淚,禱告完只是搖搖頭,她只說她真的看到自己的進步了,知道復健是必要的,所以,她會忍住痛,心情是喜樂的。
今天她開始練習寫字,自己記錄做了幾輪復健。對於她的右手來說,寫字也是一種復健。另外,她的肩膀露出來了,一大片的、不規則的粉紅新皮,不規則地浮腫。比較特別的是,她的腳背露出來了一點點。她的腿是全部三度灼傷,“全部”指的是除腳趾外的全部,腳趾上面的腳背當然包括在內,全都燒掉了,也全都是植皮。露出來一點點的部分,就是腳趾頭上面一點點的腳背。她曾經以拼圖形容,也曾經以烤肉形容,任爸則描述像網襪,像女神卡卡的生肉裝,但我覺得都形容得不夠傳神。
那是鮮紅色與深紫色交織成的,滿滿的、很小的蜂窩格子,格子裏面是鮮紅色,各個格子邊就是深紫色。之所以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是,頭皮取下,擴大成原來頭皮的四倍或六倍面積再植下,中間的鮮紅格子,就是頭皮的頭髮孔放大四到六倍後的結果;至於深紫色的小格子邊,應該就是新皮與肉交接處的淤青。她當然比我早看到了,苦笑地看着我,她可能在等我的評論與反應。我仔細看着她的腳,若無其事地說:“原來植皮就是長這樣啊!終於看到了。”她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心裏卻想:×××!這是什麼畫面啊!難道整條腿植皮植完都是這個樣子嗎?
這兩天,任爸的心情想法有一點點的轉變。之前,除了她的傷勢外,他幾乎對其他事情一律不關心;現在,她生命指數與生命跡象愈來愈穩定,任爸也開始委婉談道:“這是一個可以避免的災難!很多地方都沒有做好。”我記得,她聽復健老師說過,正確的急救是可以降低燒傷後果的嚴重性的,爆炸後卻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小孩子和一個師傅帶着重傷的她悶着頭橫衝直撞,我只要一想到這裏就滿腔怒火。
我有時會有一點逃避,拒絕自己接收到任何有關“如果當初怎麼樣,結果就會怎麼樣”的信息,因爲那會讓我自己更加難過與不甘心。我也常逼我自己逃避“如果當初怎麼樣,結果就會怎麼樣”,逼我自己不要深究,但我逃避得了嗎?我自己知道我逃避不了。
常常說服自己,也試着說服她:“我們在可能的每一個環節,都盡力了。事情怎麼發生的、急救送醫過程,我們來不及插手,我們在遙遠的臺灣;中間你受的罪,來不及幫忙,幫不上忙,但是在我們每一個可以盡力的時點,我們都盡力了,起碼我知道我盡力了。”
明天是個大日子,明天會進手術房換藥,醫生們會仔細檢查她的傷口以及植皮復原情形,她既緊張又期待。我跟她說,希望她不要過於期待,因爲過於期待下的失望是特別失落的。晚上,她有一度情緒不穩一直哭,一度泣不成聲。哭點是感慨、感恩:感慨時間的魔力,感慨居然過了那麼久,感慨路居然那麼長,感慨居然撐過了那麼多痛;感恩大家都爲她辛苦了,感恩她能走過鬼門關,感恩各界的關懷跟幫助,感恩疼痛略爲降低,感恩她的頭腦清醒了,感恩一切快要結束了。
補記:現在已是2011年4月15日,我很確定,一切還沒有快要結束,還早得很。
Day46 2010.12.6(一)
今天早上醫生徹底地檢查了傷勢,傳來了好消息,復原狀況是好的,傷口的面積從原來的54%康復到現在低於7.5%,大家聽到都很高興。
換藥依然痛,復健依然辛苦,但下午有了一個突破性的進展:她“坐着”了!雖然皮很薄,還有傷口,但復健必須同步加強進行,因爲新生皮肉會增生(也就是疤),四肢也早開始萎縮了,若不去動、不去拉扯,將來疤長硬後會痙攣,會影響到關節活動。
復健師鼓勵她試着坐在牀邊,看看小腿能否慢慢地垂下,膝蓋能否慢慢地彎曲,甚至,站一秒看看。所以,她在護士的攙扶下,從牀上移到輪椅中間,她雙腳着地約一秒,她說雙腿是很軟很奇妙的感覺,然後很慢很慢地坐下,坐在輪椅上大約半個小時。
前一陣子她也坐上過輪椅,不過這次跟上次不大一樣,上次是把輪椅的下面板子升上來,她雙腳是打直平放的;這次,她是真的“坐着”,小腿是自然下垂的,直接對抗地心引力。不過,她的小腿要不停地小擺動,因爲她的小腿、腳踝充血腫脹,很麻,當然,她也興奮地哭了。
傍晚,一如往常,她咬着擴嘴器,閉着眼睛聽任爸的禱告。她的臉看起來像有很多大塊、深色的雀斑,她脖子上的靜脈注射針拔掉了,據說明天還會拆尿管,拆掉抗生素的針管,過幾天還要拿掉鼻胃管。她很緊張,因爲她很久沒有自己上廁所了。
隔了一會兒,下午“坐着”的後果就出來了,不但她的右手起水皰重新包紮,她的腳也大充血、大起水皰,她露出來的腳背完全變成深紫色,畫面很恐怖。不過,護士一直強調起水皰與深紫色是很正常的。我其實很怕她過於興奮或急於復健,因爲這條路真的還很長,先不談疤,光等待她能自由舒服地活動,就不知道還要多久。
今天她心情還不錯,我們聊了一下明年4月1日結婚的可能性。她說她之前偷偷地問過復健老師了,復健老師說如果明年4月1日結婚,她的體力與狀況一定沒問題。
Day47 2010.12.7(二)
今天中午左右,嚇了我一跳,自從她受傷後第一次手機來電顯示是她。她打電話給我:“我很高興,因爲今早醫生看過我的傷口,雖然左上臂跟右手手背又起了橘色的水皰,但受傷面積減少1%;而且,脖子上、肚子上的針管拔掉了,心電圖等儀器都撤掉了,尿管也拔掉了,自己尿尿的感覺很奇怪,有一點酸酸的感覺,不過拿回尿尿自主權也是個進步。等我鼻胃管也拔掉後,我身上就沒有牽絆了,就可以偷跑出醫院了。不過,醫生有一點點怪復健老師太急,昨天站了一下導致今天雙腿變成紫色,也讓腳上起了很多水皰,所以醫生下令短期內暫緩練習站立,雙腿復健的練習量也不能太重。”白天會客時間,有兩個朋友去看她,聽說一看到她就嚇到,沒想到這麼嚴重,一出病房,兩個就哭得稀里嘩啦的。
今天,她像極了一個樂觀的小沙彌,光頭、戴着手套、病服是淺藍色的類似僧侶裝、雙腿纏滿白紗布好像白長褲。晚上的重頭戲還是復健,我幫忙拍打止癢。我看到了她的臀部及大腿外側傷處,很慘,同樣是植皮,但跟腳背處是不一樣的。大腿外側的傷勢,也像蜂窩,但看起來跟腳背處剛好顛倒,紅底上面佈滿黑色的小圓點。護士說,是因爲兩處運用了不同的植皮技術:一個是拿頭皮擴張四倍,一個是拿頭皮擴張六倍。至於爲什麼是這樣,我也沒追問下去,可能是受傷處部位不一樣,需要植皮的面積不一樣吧。她的左腳背、踝關節的下面,今天也多露出來一點,因爲昨天站的關係,都更紫了些。
我心想:唉!燒得真完全啊,當初莊醫生形容的環狀均勻全毀,真是一點也不假啊!可見將來踝關節與膝關節的復健會有多痛!外觀上的恢復,會有多久!
現在雙腿傷口少了,人工敷料也少了,也不用麻醉了,她告訴我今天換藥時她第一次非常仔細地端詳了雙腿。她形容是規律的網狀,說着說着,突然抱頭痛哭,想描述雙腿,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問我怎麼辦。我說:“沒關係啦,慢慢來,能自由活動比較重要。我早有心理準備,在上海的第一晚我就知道嚴重性了,一定會留疤。”她又問:“沒關係嗎?”我說:“沒關係,但你下次看到時,記得照相寄給我看,我好奇是什麼樣子。”其實我早看晚看也是會看到,早看早有心理準備,我一直沒辦法不幻想她說的拼圖、補丁是什麼樣子,這天總會來的。
Day48 2010.12.8(三)
今天,她上午8點多就打電話給我報喜信:“醫生說受傷面積又降低1%,不必再第四次植皮了,是開始數饅頭等出院的日子了!而且,身上所有管子也都拆掉拔掉了,包括最噁心的鼻胃管,這是第二次拔管了!”她又跟我形容了一次拔管的感覺,是那種穿過食道、穿過喉嚨、奇妙又噁心的感覺,終於解脫了。
中午我跟幾個朋友喫中午飯,有事情要討論,我就帶着iPad。快喫完時,聽到我的iPad有收到電子郵件的聲音,就隨手拿起來看了一下。一點進去收信,屏幕上跳出一張照片,是她寄給我的雙腿照。我毫無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剛喫飽飯,瞬間有點噁心想吐,朋友在旁邊,我偷掉了兩滴淚但極力不動聲色。
喫完飯,我失神地跑到巷道間四下無人處,忍不住地蹲在地上大哭。那不像是人的腿,因爲那整個是深紫暗紅的,乍看之下,甚至不像是活人的腿。我冷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是又規則又不規則的蜂窩:規則之處在於很均勻,全部都有;不規則處在於顏色、格子大小、浮腫得不大規則。我哭了十幾分鍾吧,擦擦眼淚回去上班了。
腦袋空白地走到辦公室電梯口,突然覺得怪怪的,感覺少了什麼。一進電梯才驚醒,我的iPad不見了!我嚇得發抖,馬上衝出電梯,心想完了,如果撿到的人屏幕一打開就是那張照片,再看看相關電子郵件就會發現是她。我像發了瘋一樣衝回我剛剛停留、經過的每一個地方,來來回回地搜尋餐廳到辦公室的可能路線,我有點忘記剛剛經過哪裏,有點想不起來iPad何時離手,我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急得滿頭大汗。
這樣也不是辦法,想一想,iPad很熱門,一定是被路人順手拿走了,當務之急是把我電子郵件密碼換掉纔對。衝回辦公室上網想換密碼,心急之下,網絡突然變得很慢,乾脆打電話告訴我妹妹請她幫我換密碼。同時,我應該去報案,印象中有電信警察之類的或許可以追蹤網絡信號。再冷靜一下,纔想到我的iPad有開啓自動鎖上功能,不要急、不要急,撿到的人不至於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或發現什麼,去報警前,乾脆慢慢再走一遍剛剛可能經過的路線。結果,我的iPad不就靜靜地躺在我剛剛痛哭的地方嗎?
晚上我到醫院的時候,聽說杜哥剛走,聽說他一看到她就哭得稀里嘩啦的,我想他應該終於懂得我在上海時跟他說的意思了吧。她一看到我來,就高興地指給我看哪裏有水皰,以及讓我看右手臂露出一點點了,還教我手背要怎麼壓、怎麼復健,手的壓力手套要怎麼穿。她也急着告訴我,她拿回自己身體的自主權了,身上完全沒有任何一根管子了,她問我:“要不要陪我偷溜出去?”她講得很高興,又自己苦笑了起來:“不過我沒有衣服、沒有鞋子,不能光腳出去吧?”當然,哪兒都沒有去,她連下牀都有困難,站兩秒都不行,晚上還是乖乖地復健。
她跟我說了一下今天的心情,免不了又哭了一下,因爲,腿的黑青還沒消;因爲,認真復健了幾天,但是一早起來還是感覺緊得像殭屍;因爲,希望自己接下來能很堅強,但是好難好難;因爲,好難好難,但是不能放棄!我說:“這些症狀都會慢慢減輕,但會持續很久!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長達20年!”後來她又安慰自己,緊繃就緊繃,反正,她每天早上再叫我幫她按摩就好啦!
Day49 2010.12.9(四)
我今天到醫院的時候,見到Ella。Ella回來後直接從機場到醫院探視她。Ella遊學了一個多月,中間的變化非常大。Ella遊學時她包得像木乃伊,回來時她已經像個小和尚了。Ella很堅強,仔細端詳她的每一處傷勢而談笑自若,幫她復健,幫她按摩。我跟Ella聊了一下,Ella提到一下飛機在機場就被記者包圍,Ella說在美國看人家做特效表演,不免有很多心得,發言有一點點氣憤,對劇組等發了一堆牢騷,那是拿掉場面話、客套話的真心想法。我聽到這裏,心裏非常感動,有一種“援兵到”的感覺,因爲都一個多月了,因爲好像沒有什麼人講重話。Ella是一個很真性情的人,她說話常常不會想太多,真實得可愛。
任爸帶領禱告時,Ella也在旁邊。禱告到一半她就哭了,今天應該是這幾天以來,她哭得最多的一天。她控制不住地一直哭,看着自己的樣子,內心深處非常感傷,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該有多好。她又想到着火的前後,那一秒鐘一切都變了,那一秒鐘她想的是:“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用拍戲了!”一切就是不能重來,就是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告訴她,有時我也自責,當初在討論要不要接戲時,我爲什麼沒有堅持反對下去,爲什麼我總是要顧全大局,爲什麼我總在講什麼S.H.E傳奇那一套,爲什麼收到短信時我沒有及時看到、沒有多想一下,卻在找什麼電熱煤油機的合約?我也常常幻想這是一場夢,但快要50天了,這真的不是夢,人生就是會有很多很諷刺又沒有辦法解釋的事情。
她今天也提到這一陣子怎麼過的,包括很多她以爲她會記得的事,現在都不記得了。我說:“嗎啡加上發燒常常讓你以爲你自己是清醒的,其實你只有一瞬間的理智,一點也不清醒。沒關係,我都記下來了,有一天你想知道的時候,你可以看,我甚至打算寫一本書!”她說:“我想知道!我要當第一個讀者!”想到這不可思議的50天,她又哭了一遍:“完了,我一開始難過,就管不住淚水了。”
今天有一個好消息,醫生目測她的受傷面積又降低了1%到2%。我還提醒她一個好消息:“過去是不能動,流眼淚我們幫你擦;後來是轉頭流眼淚,自己可以擦眼淚;今天是自己自然地坐着哭了,已經可以自在地坐在牀上了;很快,你就可以站着哭、跑着哭了。”任何一種好消息,哪怕是隻有一丁點的進步,都是支撐她熬過一天的希望與動力;如果找不到好消息,她就會無盡地失望、沮喪與難過。
今天回家後,我覺得很無助,像個孤兒,我每天想盡辦法鼓勵她,但我的不滿、情緒與想法幾乎沒有出口,而且,我快累死了。對她,我怎麼能讓她承受更多;對任爸、任媽,他們應該比我更心痛;對華研,華研對我沒有任何義務;對應負責之人,我從來沒涉入她的工作領域,我不知道這些人在哪裏;對我父母,我更不能讓他們擔心;對我的工作上的夥伴,大家對“受災戶”的同情不是我想要的,就算體諒也會漸漸轉淡;對我的朋友,畢竟他們感受不到真實狀況,類似的問題“她還好吧”問多了我也不知怎麼說;對媒體,我一直不覺得我應該因爲感情而理所當然地變成公衆人物;對歌迷們,我除了寫了兩篇文章,還能怎樣?
我是一個很怪的角色,只能接受一切,接受別人告訴我的一切,接受別人願意告訴我的部分,接受別人告訴我這樣是對的,接受別人告訴我這樣是最好的。沒有人需要跟我交代,沒有人需要對我負責,沒有人希望我涉入,沒有人想過我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我的想法,多一個有想法的人只會讓事情變得難搞吧。大部分的人心痛之餘也無須承擔什麼,我沒打算要離開,我是陪她長久承擔一切的人,但大家似乎也只期待或希望我扮演好安靜深情的角色,不想知道我是哪種人。
我的擔心、難過、不平、不甘、想法,說真的有幾個人真心想聽?朋友見面時“她好點沒”已成固定開場白,怎麼可能有那麼快呢?有幾個人對燒燙傷有概念呢?答太多人家未必想聽,答太少卻說不清楚,答謊話又說不出口,答真話結果破壞氣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只能跟極少數的密友傾訴,或是嚥下去。
Day50 2010.12.10(五)
今天她更像小沙彌了,頂着頭髮長出一點點的小平頭,雙手戴着黑色壓力手套,只是這個小沙彌臉上的皮膚不大好。
今天有一個很大的進步,慢慢復健、慢慢拉扯後,她可以坐在牀上膝蓋彎曲呈90度,剎那間,她高興得彷彿一切都會沒問題!(唉!寫到這裏時是2011年4月17日,她還是一樣,要慢慢復健、慢慢拉扯後,膝蓋才能彎到90度。)今天,她也能靈活地運用筷子喫飯,所以她心情還不錯!
她今天很心疼任爸,她說,任爸感慨這陣子才瞭解到父母對子女的愛能有多深,真的是永無止境,她跟我講着講着又哭紅了雙眼。她記得前一陣子,每天眼睛睜開就看到任爸坐在旁邊鼓勵她,任爸每天盯着心跳、血壓等各項生命指數,每天喊加油,鼓勵她忍着不要多按嗎啡。她哭着跟我說:“難怪之前他瘦很多,他真的很堅強!我媽也很難過,我爸說我媽到現在都睡不好!”
Day51 2010.12.11(六)
今天,她的右手肘、右腳背、右腳踝、右膝蓋、左大腿上部都露出來了,露出來的地方越多,燒傷對我們的震撼越大。
她整天都非常沮喪,一悲觀起來就很難過,而且身心也變得很累。從早上就很生氣,因爲其實這兩天都睡不好一直抓,止癢藥膏都沒有用,換藥時就發現水皰一直破又很癢,看着水皰破,看着傷口滲血,難過這條路不知道要走多久。狂哭了一場。下午也很低潮,她感嘆爲什麼她要受這麼多的罪,爲什麼挫折那麼多,任爸很有耐心地鼓勵她,依然鞭策她復健。
晚上她跟我說:“我忍不住會想,爲什麼苦這麼多?很癢想抓不是本能嗎?我不能抓要我怎麼辦?我好討厭水皰跟搔癢!一路走來都不好受,復健也沒用,復健還會導致水皰,一長水皰就等於皮白長了。每天皮依舊還是超硬,手跟臉都好緊,好像機器戰警的感覺。疤就別提了,真的沒力氣管疤了。”
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幫她拍打膝蓋窩,她那裏特別癢。
Day52 2010.12.12(日)
今天,大體上她狀況還好,比較樂觀,因爲除了拍打以外,她終於找到止癢的方法了,就是用冰枕冰癢的地方,用冰到痛、冰到麻來止癢。今天Hebe及Ella都來了,三人合體聊得蠻開心的,聊了整晚,聊着聊着時間過得比較快。
她們三人聊起來了,我在旁邊胡思亂想。其實,我想:上蒼是特別選她的,精挑細選了她,因爲大家都認識她,都知道她膽小、愛美、愛哭、怕痛、樂觀,選她的效果最好。上蒼知道她膽小,讓她受驚嚇,逼她展示“勇敢”;知道她愛美,奪去她部分的外表,讓她展示“內在美可以超越外在缺憾”。我甚至覺得上蒼真的有特殊安排,S.H.E的造型中,Ella常走中性路線,Hebe像個可愛精靈,她,則是最常露腿的一個,這個“雙腿全毀”的安排,更能將上蒼的意旨發揮到極致。上蒼知道她會一直哭,讓愛哭的她展示“哭完要擦乾眼淚繼續努力”;上蒼當然知道灼傷太痛了,所以再讓怕痛的她展示“肉體劇痛與不適是可以熬得過的”,以及“人生只能樂觀面對一切,不管有沒有道理”。
而且,雖大火無情,且54%的燒傷面積代表這個火來得又強、又快、又烈、又大。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影響到她器官的任何功能,視覺、聽覺、嗅覺、聲音也無礙,頭腦清楚,還記得事發前後,沒有吸入性嗆傷;火災是爆炸引起的,她卻沒有被爆炸碎片傷到;臉雖然燒到但不算嚴重,讓她可以免於挑戰將來自己面對大衆的最基本的面子問題;雙腿全毀卻沒有再向上延燒,保住了生育及排泄功能;手掌心腳掌心是好的,否則復健、生活、走路會更痛苦、更難植皮、更麻煩、更不方便。
這個大火本來可以輕易地奪走她的性命,上蒼垂憐只讓她受皮肉劇痛、疤痕累累之苦,不奪走她更重要的東西,讓她還能看、能聽、能記得、能感受。這一切是有任務的吧,是有意義的吧?
同時,上蒼也選了任爸、任媽,因爲他們的堅強與寬厚,可能是世間少有的風範。上蒼也選了Hebe與Ella,因爲她們感情堅不可摧,任一人受挫折,另外兩人都會全力支持。上蒼也選了我,他大概猜我能扛得住吧。
上蒼精挑細選了我們這組人,是派我們展現他想要表達的意志吧?
Day53 2010.12.13(一)
今天她的情緒是低潮的,非常不穩定。她很心疼任爸,因爲任爸今天很悶,任爺爺的狀況不佳,任爸今天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任爸倒是很豁達,生老病死,人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一定會有這個階段,她說,任爸說這些時,眼眶似乎含着淚。她今天也很擔心任媽,任媽事發至今沒有一天睡好覺,仍然不願意接受女兒變成這樣的事實,反而是她安慰任媽,她已經確定是這個樣子了,難過也沒有用。她跟我說,她發現一個狀況:如果她情緒較穩時,任媽就容易崩潰;當她情緒不穩時,任媽就會堅強地安慰她。她說,她變成了大家的負擔,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趕快好起來!我想:爲了對方堅強自己,互相扶持、互相打氣,這是親情的最高境界吧!
Hebe和Ella今天也都來了。今天有一幕讓我很感動,Hebe和Ella一搭一唱,撒嬌地說:“老婆放心!我們明天要去幫你賺錢!以後你不想做的話我們養你一輩子!以後你房貸付不出來我們幫你付!”她聽了又感動地哭了。
我記得她出事後沒多久曾有報道說Hebe和Ella仍願將三人工作收入分三份,即便她無法履約。我對她們的工作狀況與細節一向沒興趣,一向也沒心思多問,今天我才確知這是真的。而且原來之前Ella摔傷時,Hebe跟她真的就是這樣分享的!
我有感而發地說:“還記得2010年5月29日,也沒過多久,上蒼就馬上來考驗我,看我說話算不算話!S.H.E是一個難得的、有價值的團隊,你們的音樂、友情無敵與熱心公益,都是這個社會越來越少的,我能在旁邊扶助或支撐這個價值,也很有意義。今天,有一隻暫時倒下去了,我要盡我一份力把她扶起來!S.H.E有什麼問題,我都會在後面默默地撐着!”
她今天跟我說,白天她跟任媽討論,我真的可以不要選擇她,她也真的不想給我壓力,話沒講完就又哭了。我跟她說:“你要努力復健,都走到這裏了,再癢再痛都要撐下去。你的人生還很長,這樣看來這段不舒服的時間還是很短,把不舒服的時間縮到最短,越開心地撐過去,對你就越有好處,對我也是。這些疤有一天會看得很習慣,就像我現在看你像小沙彌一樣,也看得很習慣。”我好像沒有直接響應卻成功地轉移話題了,可能因爲我有時當面就是講不出那種很有感情的話。
另外,她跟我說,冰枕沒有用了,昨晚止不住癢,還是失眠了,又因爲整天都在哭,該做的復健都沒有做。她今天睡覺前,戴了一個比較厚的手套,用意是避免她睡着後無意識地抓傷自己。
我雖然勸她勸得鏗鏘有力,她當下好像也會聽進去,其實我自己根本就沒有釋懷,我根本高興不起來,尤其是每天看完她回家後,我根本拿不掉那些畫面。
Day54 2010.12.14(二)
今天我到醫院時,任爸正準備帶領禱告,任爸除了朗讀之前的西方宗教禱告文以外,今晚開始,也比照白天,多加了一百零八遍的“南無觀世音菩薩”。
她聽着禱告,閉着眼睛雙手合十,更像一個潛心修道的小沙彌了。
今天她心情還算穩定,按照表操課復健。今天比較令她難過的是右手肘,痛緊先不說,唉!那真是一堆爛皮啊!又黑又紅又橘,皺的皺,凸的凸,水皰的水皰,結痂的結痂,有的看起來很脆,有的看起來很嫩,尤其是水皰,讓她活動的時候常常膽戰心驚!就怕一個不小心水皰就破了。
今天有一個比較特別的進步:她每天喫多少東西不必再稱重了。也就是說,到昨天爲止,她每天喫的喝的都要稱重,要經過精算。我其實不知道爲何,可能是她現在攝取營養是否充足已經不是醫生擔心的事了,代表她的復原又進展到一個階段!我平常很難得見到醫生,但醫生應該有跟任爸、任媽解釋過吧,反正每天晚上任爸交代我記錄,我記錄就是了。無論如何,對她來說,是身體進一步解脫、進一步自由的象徵!
據說,有媒體明天要刊一篇有關賠償的報道,有人先知會我一聲那不是事實,叫我別胡思亂想。
Day55 2010.12.15(三)
Hebe發了個短信給我,問我有沒有看到報道,她說她快忍不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切都要由媒體那裏得知嗎?今天的報道出來,我看了沒有生氣的感覺,反而給我一個領悟,解開了我很多疑惑,我猜測標題應該是不正確的,但部分內容可能有參考價值。
晚上到醫院,她的狀況還好,右手水皰被醫生戳破了,包紮起來了;左手肘及雙手手掌之前因爲水皰不能穿壓力衣,今天都穿上了壓力衣。今天她練了一個新的腳踝復健,還有用新的握力球來練握力,她說右手比較嚴重,但很奇怪左手比較壓不下去,她連忙展示這些動作給我看,任爸在旁邊大力讚賞加油。她本來突然要哭了,看到任爸進來了又忍住;但任爸前腳剛走,她就哭了出來。
原來,今天陶子姐打電話慰問任爸,她也接過電話跟陶子姐寒暄了一下,陶子姐好意提到“有時候應該要懂得說不”,她聽了很難過很後悔,當初她就覺得怪怪的很害怕,卻硬着頭皮去拍。她怪起自己了,哭得很傷心。
我壓抑住情緒,安慰她:“陶子姐說得沒錯啊,陶子姐是好意。可是你也沒錯啊,你儘量配合,剛加入劇組希望融入劇組,希望劇組喜歡你,是人之常情啊!這個意外絕對不是由演員來承擔,本來就有應該把關的人、應該質疑的人、應該要挑剔的人、應該要準備好的人、應該保護演員的人,演員只負責熟讀劇本把戲演好,除此之外都不是演員的事情,你問過了、拜託過了,你推論一切是OK的,一點也沒錯!每個人都有錯,我是說每一個相關的人都有錯,就是你沒錯!這是天意啊!陶子姐比較有經驗,才懂那麼多,若是我,當下我也會配合!當下我也會走進去拍!”她常常會怪自己,我實在是既心疼又氣憤,然而,該被責難的人現在還是不知道在哪裏!
後來,她繼續進行她今晚的復健重點“手”。前一陣子拉扯之後,手可以握拳;這兩天疏於練習,手又握不下去了。我看着她看着自己的雙手,看着她左手壓右手、右手壓左手,看着她又想掉淚、又想忍住,我剛剛的情緒尚未平復,看着她的種種,怒火又被挑起,我心中壓抑不住的不平衡又跑了出來!可能我的臉很臭吧,反而她安慰我不要氣了,竟然變成她安慰我!我心情瞬間軟化緩和些,直說我沒事啦!我連忙瞎扯一堆,轉移了我倆的注意力與情緒。
Day56 2010.12.16(四)
今天她的狀況還好,沒有特別或顯著的進步,吸氣、呼氣,手部、臉部、腿部復健,按表操課。任爸帶領她禱告前,她不知何故哭了一下。原來,她下午跟心理醫生說,她擔心將來會怕瓦斯爐,會怕火,想到此就哭了。不過,心理醫生擔心的卻是媒體,擔心媒體會刺激她,擔心媒體的報道會讓她亂想,擔心她將來怎麼面對媒體,畢竟,她曾是光鮮亮麗的知名女藝人。
任爸今天跟我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要給別人一條路走。我靜靜地聽,掩飾我的不佳情緒,但說實話不去想一切是不可能的,忘記也是不可能的,我仍冷靜地點點頭。
她才29歲,這次事件改變了她的下半輩子,她受這麼嚴重的傷,要是當初不讓她接這部戲就好了。當初可以擋這部戲,我沒有堅持,決定要接了,我還鼓勵她;出事前她發短信給我,我沒有意識到危險,我錯了,但我的錯比較小。
我聽說電視臺代表要過來了,我很肯定他們願意過來面對。家屬決定由他們跟代表碰面就好,我不用去,雖然我很想去,我也確定我上談判桌不會發瘋,但以家屬決定爲主。我委婉地把我的想法通盤告訴任爸:
如果有一個清楚的交代與有誠意的賠償,讓她不覺得委屈,我會閉嘴。但是,如果沒有誠意,讓她覺得委屈,我個人認爲可以一毛錢都不要,就算她不工作了也無所謂,我扛得住,可是我們要用法律保護自己的權益。
任爸說,這是欺人太甚時的最後一步,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不知家屬或華研有無轉達我的想法,或是他們心裏贊不贊同,但起碼我很清楚地表達了。
Day57 2010.12.17(五)
今天Hebe及Ella下午就去看她了,帶着Ella準備的屏東名產豬腳、糉子等,聽說三人合體在病房聊得很開心。我則延續着氣憤情緒上班,腦筋一直轉不過來,爲什麼導演不來面對家屬交代事情?他是怕承認錯誤讓自己或是電視臺賠太多嗎?爲什麼都推給爆破師?一個總經理,公司賺錢是總經理領導有方,公司賠錢是小職員辭職負責?一個將軍,帶兵打勝仗功勞歸他,打敗仗只處罰一個班長或阿兵哥嗎?我腦子就是拿不掉這些,一直想,一直質疑自己,我的思考有哪裏不對嗎?
她今天又像極了小和尚。腳跟及腳踝的壓力衣做好了,第一次雙手掌、雙手肘、雙腳都穿上了深色壓力衣,戴着手套、穿着鞋子,依然搭配淺藍色的僧侶服跟白色的長褲(白色紗布),我忍不住驚呼:“小和尚!”她順勢雙手合十唸了句:“施主!阿彌陀佛!”她今天又試着坐在輪椅上,她坐着然後用手撐住身體兩秒鐘,展示臂力給我看!不過,這次從牀上移到輪椅的過程中,她的腳沒有碰到地,因爲擔心會充血,是護士直接把她搬過去的,我發現,她只要能夠離開病牀就很開心。
隔一會兒,醫生跟護士竟然同意她離開病房,所謂離開病房是指,離開病房到灼傷中心的公共區域,但不能離開灼傷中心,即便這樣子,也讓她更開心了。
住院至今,除了被麻醉推出去手術,她根本沒有意識清楚地離開過病房,她根本不知道病房外是什麼樣子。所以,我就奉準推她出去逛逛啦!有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她很好奇一切,瞄到了其他的燒傷病人,熱情地跟護士打招呼。我帶她看了她手術的地方、我們幫她熱飯菜、洗碗的地方、會議室,這是我們等待的地方。想一想也蠻心酸的,這麼大的快樂建立在這麼小的空間。
後來,她自己從輪椅爬回牀上,當然也有護士的幫忙,大概花了10分鐘吧。手腳無力的她,爬着、滾着回牀上後,馬上笑着大喊:“好累哦!好喘哦!”然後就笑說:“牀好舒服啊!牀好軟啊!想睡覺了!”
Day58 2010.12.18(六)
她今天狀況也還好。週末復健老師不會過來醫院,所以,復健就要靠任爸的軍事化操練以及她的自發性練習。她跟我說她今天沒有什麼食慾,也偷懶了一下,花了很多時間看影集。她今天腿不大舒服,可能是因爲昨天在輪椅坐得太久了,所以還是躺在牀上,嘴裏還是一直念着:“好想離開這張牀。”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腰部、背部、臀部的傷,好大的一片不規則的粉紅色,我不確定那是皮或是疤,她的臀部接連大腿處,看起來、摸起來像紅色的大橡皮;我今天也第一次看到了膝蓋,膝蓋也像蜂窩一樣,但很明顯地非常薄,幾乎是透明的,因爲我可以直接看到毛細血管,有幾處是直接在流血。她自己端詳她的膝蓋很久,把紗布調整好,拿棉花棒清血漬,好像在細心呵護一個小孩子一樣。
今天,比較有趣的是,我之前一直以爲如果我會幫人家把屎把尿,應該是幫我的小孩,沒想到第一次是獻給她,幫她收尿盆,因爲今天護士真的太忙了,她已經變成相對病情輕微的病患了。
今天很感慨,隔壁房間有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哭了一整晚,任爸離開之前還跑去安慰她;還有一個病患,聽護士說他可能會撐不下去,已經通知家屬了。我聽了沒有回話,帶着淡淡的無奈回家。生老病死,人脆弱時是一點抵擋能力也沒有。
Day59 2010.12.19(日)
今天,得到任爸許可,我父母跟妹妹在探病時間來看她。她一見到我父母就漲紅了臉,哭了,我媽媽、妹妹也紅了眼眶,我也陪着掉了幾滴眼淚。我父母終於親眼看見傷勢的嚴重,他們應該也很震驚,因爲我再怎麼用嘴巴講,都形容不出來。任爸忙着介紹這陣子怎麼過的,請我父母諒解之前感染嚴重,越少人來越好。我父母當然不介意,兩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她,她又笑又哭,一直點頭。
今天,她的右大腿外側靠近臀部的地方露出來了。這個畫面實在很不好看,有深紅色、紅色、粉紅色、橘色跟黑色,分別是疤、硬皮、嫩皮、水皰及黑斑,這一大片凹凸不平,由以上五種成分交錯而成。她掀開紗布讓我看這畫面,也傻笑地看着我,我也傻笑地看着她,互看一下後,我們很有默契地看別的地方。任爸帶領禱告中,她突然插話跟任爸說:“漏掉了一個,我要禱告不要起水皰!”
任爸連忙說好:“讓萱萱不再起水皰,賜給萱萱白皙的皮膚。”禱告完,她說:“我不要白皙的皮膚了,我只要不刺!不痛!不癢!”
今天,她跟我說最近晚上都睡不好,會一直回想爆炸、失火、送醫的過程,沒有大哭也沒有難過,可是就是睡不着。我說:“多想幾次,多談幾次,有一天就會健康地面對了,有一天就會把這個考驗視爲一個難得的經驗侃侃而談。總會有這麼一天,這一天來了,你就解脫了;逃避沒有用,這件事也不可能逃避了,一直逃避這件事情反而會變成你心裏無法跨越的障礙,那就解脫不了了。”她靜靜地聽,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她突然哭着說:“我只想能夠好好睡覺!”
回家後,我找翻天找不到今天照相的記憶卡,好像在醫院有拆下來卻不知放哪兒了,自己氣自己好久(後來隔天在醫院找到了)。我太累了,最近常常會閃神,或是開車走錯路,而且只要是醒着的時候,就是在生氣、難過,在思考下一步,我還能做什麼?
我今晚決定,雖然我不清楚全貌,但先洽詢幾位有力人士的意見吧。這一陣子以來,很多朋友想幫忙,也不知道要人家怎麼幫,但今晚我的想法變了,先全面但低調地多方徵詢吧,如果將來沒有人要善後,起碼可以當作是最後的備案。
Day60 2010.12.20(一)
今天,她是“坐着”聽任爸帶領禱告!禱告完她一直抓頭,應該是頭皮很癢。她介紹她的皮給我們看,有如一個導覽員。任爸一直誇讚很好很好,父女倆一搭一唱,我在旁邊靜靜地聽,沒有講話。我不知任爸是真的覺得好,還是在安慰她,但我知道不管真的好或其實不大好,任爸都會說很好來鼓勵她,因爲我也是這樣。她右大腿外側靠近臀部的地方也露出來給我們看,深紅色部分更深紅,橘色跟黑色的部分也更深,還有很多那種乾的透明皮,水皰及黑斑就更嚴重了。我真不知爲什麼她能這樣看着自己,有時還能擠出很多微笑,有時還能跟我仔細介紹這些水皰與黑斑。
今天,她就是復健、復健、再復健。她今天練了一個新的復健招數,用彈性塑料帶子壓着腿,她再用力舉起腿,主要針對她虛弱無力的大腿肌肉。復健與復健中間空當時間,護士幫她穿手掌的壓力衣,她有點想學自己穿脫但是很難,因爲她兩隻手都受了傷,沒有第三隻手來幫忙。
我今天心情不知道爲何很低落,心情只要一低落,身體就會很累,以至於我在病房打瞌睡。我幫她拿保養品時,一不注意打翻了,結果蓋子破了。我不是故意的,應該是因爲精神恍惚吧,她就有點不高興。當下被白了眼也有點悶,我就跑出去透透氣晃一晃,回來,她問我還好吧,我就說沒事沒事。這樣的狀況,大家的心情其實都很不好,都在硬撐着過日子,我覺得我們每天都好像提心吊膽地走鋼索。
回家看到一個新聞,任媽因爲看到她的雙腿而崩潰,Ella知道了,忍不住說:“她能好到哪裏去!”我看了很感嘆,她一點也不好,而且還會一點也不好很久!
Day61 2010.12.21(二)
今天Hebe來看她,Hebe自大陸返臺直接從機場過來醫院。我跟Hebe就整晚陪她聊天,還有輪流幫她拍打右大腿外側,就是那個又黑又紅又橘的那片,那一片奇癢無比,應該是傷口在結痂所致。我一邊拍打一邊跟她說:“癢是好事,代表傷口快要長好了,就是因爲在長皮所以纔會癢!”我知道安慰沒有用,因爲太癢了,她皺着眉頭忍,好像就快要忍不住癢,就快要大爆發!
她今天的腰跟背也非常癢,我今天才知道,她還沒有看過自己腰跟背的受傷情況。她要我拍照給她看,她看了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大一片,有點沮喪,有點嚇一跳。其實,腰幾乎是全部了,部分延伸到背,但沒有到植皮的程度。兩人發了一會兒呆,她突然說:“我好無聊,我都會摳我自己的皮,我想回家了。”
今天她跟我說,任爸對她說了一句話:“不祈求上蒼賜給我順遂的人生,但祈求上蒼賜給我毅力面對人生。”這句話讓她哭了很久,她說她其實不勇敢,怕得要命,但必須勇敢,因爲她沒有選擇。她又說,她每天晚上雖然11點就準備睡覺,其實大概都深夜兩點才睡着,因爲一蓋被子就開始流汗,被子拿掉就很冷,一直髮抖,加上癢,就失眠了。我問她:“白天有找機會補眠嗎?”她說:“白天我想盡量撐着不睡,希望晚上會累一點,累得忘記冷、熱跟癢。”我接不上話,只對她傻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記得看過一個節目,有一個燒傷者現身說法:“已經燒傷20年了,冷熱失衡與癢的問題還是存在!”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氣憤,明天又是22日,滿兩個月了,爲什麼會這樣,這些有什麼意義嗎?回家寫了一篇文章。
Day62 2010.12.22(三)
今天上午10∶32時,我在華研網站寫下:讓這考驗更有意義!
隨着她的皮慢慢補滿,生命指數漸漸穩定,接踵而來的,是生理與心理復健的雙重挑戰。54%灼傷面積的意思是:只有1/2的背、3/4的肩膀與前腹、少於1/2的雙手臂,及前胸、雙手手掌、雙腳腳趾與腳底,沒有受傷。
新植新長的易破新皮和虛弱無力的萎縮肌肉,是復健的最大障礙。尤其,雙手手指、雙膝、雙踝關節的復健,是令她愛恨交加的競賽。新皮又薄又幹,又緊又倔強,就像不聽話的小孩,它們雖然脆弱無比,卻帶着小水皰一起,迅速增生、叛逆亂竄。她必須跟它們賽跑,在保護它們生長、訓練它們強壯的同時,及時指引它們正確到位。每一次復健拉扯關節,疼痛有如撕裂皮肉;每一次痛完,她們總是破的破、腫的腫;每一組復健結束,頑強的它們馬上自動走位。辛苦完成一天的復健,奇癢難耐讓她輾轉失眠;好不容易合上眼,醒來又是一身緊繃;沮喪完了哭累了,擦擦眼淚再來一次。
生理復健,除了加油打氣,我無計可施。而她,會咬着擴嘴器,像個苦行僧,悶頭繼續鞭策它們,喫力地做完每日的功課。因爲,快點再站起來走動,是她現在的奢望。
三度灼傷的意思是,復健後有後遺症長期相伴,外觀不可能回到從前。
短期內,肌肉萎縮改變了她的身形,雙腿像大紅大紫的蜂窩,雙手背及手臂燒傷處好比新鮮的生牛肉,手肘關節有如皺褶的玻璃紙,其他部位則像被不規則地貼上了不規則的粉紅貼布,還有,小水皰、小傷口和小硬皮隨機分佈並無預警地出現,至於黑紅黑紅的臉,有機會不留疤。她比我們都清楚自己原來的模樣,當然,她也比我們都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她自我解嘲又號啕大哭,她不願相信但真的不是夢,她鎮定端詳自己卻含淚望着我,她問我爲什麼,而我只會陪着她流淚。她徹底絕望卻又懷抱希望,她想回到過去但只能迎接未來,她茫然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她默默武裝自己再笑笑安慰大家。
心理復健,除了安慰鼓勵,我無言以對。而她,總是習慣性地摸着頭,像個小沙彌,堅毅地用意志力麻痹自己,強悍地用復健塞滿每天。我知道,她也在思考着這一切。
如果這考驗有意義,那是讓我們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樂觀堅強,那是可以克服肉體痛楚與外在缺憾的,以及父母的愛,居然能超越體力負荷的極限,還讓我們再度見證S.H.E的堅不可摧和你們的不離不棄。如果這考驗有意義,將來她能帶給我們的不會只有歡樂而已,所以上蒼要她體會一切,要她勇敢承受痛苦、經歷復健,要她坦然面對考驗、學習接受,還要她清楚記得事發前後、送醫過程。
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如果進行依法調查,如果有人明確告訴我們前因後果,如果媒體除了搶拍她的樣子外,也能持續追蹤這事件的始末、深入探討這起事故的教訓,如果該說明的說明,如果該面對的面對,如果該負責的負責,如果該改進的改進。如果這考驗不會更有意義,也沒什麼不對。可是,如果這考驗能更有意義,她就沒有白痛白受罪,你們就沒有白擔心白難過。
無論多痛多久,她仍然等待着通過考驗的那一天,我依舊期待着S.H.E的下一張專輯。或許她身體外觀無法完全復原,但心態想法將更健康成熟,她會回來,而且很快。兩個月來,感恩感謝,這個不幸竟有幸獲得各界滿滿的祝福和關心;將來,我深信,這個社會也不會只好奇她的外表變化,迎接她的還會有許多更有意義的關注。
中
這是我的第三篇公開文章,也是通過微博轉發出去的。我下午發現Ella自發性地在網上聲援我,寫下了她的心聲。Ella的微博轉發了八次,Hebe轉發了三次,還有許多藝人、名人轉發聲援。我看到這些呼應,看到轉發數字不停地攀升,眼淚止不住地流。Hebe和Ella跟她的感情無須多說,但是其他人的聲援讓我感動莫名。
今天我一見到她,她就開始哭了。她說她今天換藥時,再次仔細看了自己的腿,忍不住大哭!她說:“真的太醜了,部分像網襪,部分像蜂窩,部分皺皺的、硬硬的、一條一條的!”我不知怎麼安慰她,她說的是事實,我也親眼看過了,我只能說:“最壞的時候就是這樣,最壞的狀況會慢慢過去,一切只會越來越好!”
她雙腿的壓力衣做好了,今天第一次穿上,上面都是血漬,她好像以爲穿了壓力衣,就可以放心地猛力抓癢。她咬着擴嘴器,抱着雙腿試着屈膝,然後雙手不停地抓着雙腿的每一個地方,嘴裏還念着:“好緊好緊!”
今天晚上6點22分時,護士在旁邊協助、待命,她試着準備下牀。小腿一垂下牀邊,她就開始一直叫,雙腿一直抖,她自己嘲諷自己:“我以後可以理所當然地抖腳了!我抖腳不能算賤!”她靠着那種老人用的助走器,站起來10秒鐘,晚上7點2分時練習站起來原地踏步10秒鐘,後來10點22分時她又練習了原地踏步幾秒鐘。
她哭一下、笑一下地練習,我想她心裏感觸很深吧!原地踏步的代價,她形容雙腿有如千萬只螞蟻在咬,刺痛、灼熱、腫脹、奇癢、虛弱、麻木。她的心情很興奮,我卻只希望不要又變成紫色的蜂窩,當下有壓力衣是看不出來,明天換藥時纔會知道。我連忙打預防針,我跟她說:“明天雙腿一定變成深紫色的啦,你今天動那麼多下還原地踏步,不變成紫色的纔是有問題,明天看到破皮或小水皰也不用大驚小怪,反正這樣是正常的,反正一定會越來越好!”
Chapter 5 等待回家
她終於站起來走動了,她每天哭著要回家。身體復健、心理復健、強迫自己接受自己的外表,是她這階段日復一日的折磨。同時,我也快需要心理復健了。
Day63 2010.12.23(四)
我跟我自己說,這件事情,我一定要努力到起碼可以對自己、對她有個交代的程度。她現在沒有心力管這些,雖然她會越來越好,但她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我不要她帶着委屈與不平走下去,我要把這些可能的委屈與不平降到最低!
今天,我看到她的手,顏色是大紅色的,好像老婆婆的手,皺巴巴的。另外,她又換成了全身的深色壓力衣,或許是深色的關係,萎縮的兩條腿看起來又變得更細了。
其實,穿壓力衣最主要的目的是壓疤、避免疤亂長。但我覺得還有另一個好處,就是不要每天看着雙腿,每天看着雙腿心情真的好不起來。
今天,她繼續練習站,甚至嘗試走動。Hebe跟Ella今天都來了,我讓Hebe及Ella陪着她,我則站在旁邊幫忙錄像照相。她準備了好久,在Hebe及Ella攙扶下,又站了起來,她倆是第一次看到她站起來,對Hebe及Ella很震撼吧,畢竟她整整躺了兩個月,Ella瞬間哭了出來。原地踏步許久後,她在兩人的攙扶下,跨出了第一步!這是兩個多月來的第一步!她很小心地在病房繞了一圈,三人高興得要命,我則在旁邊加油,記錄着這一刻。簡單地走了一圈,她又體力耗盡躺回牀上了,雙腿馬上墊高,因爲又充血了。
我今天回家後,心裏充滿了溫暖,因爲她走動了,這是個大進步。
Day64 2010.12.24(五)
中午探病時間,陶子姐跟李哥得到任爸許可,準時到醫院看她。下午陶子姐回程路上打電話給我,我們聊了很多,我依稀聽得出來她一直擤鼻涕,好像在哭。她一直問我她能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麼。她叮嚀我:“一想到任何事一定要告訴我,什麼都可以,千萬不要客氣,一聲令下我就到,如果要搬東西我叫李李仁去幫忙!”
今晚是平安夜,灼傷中心門口聚集了一些歌迷,一見到我就跟我說:“我們又來了,你不要生氣哦!”(啊?我爲什麼要生氣?可能這陣子我實在笑不出來,媒體追拍我,我又不看鏡頭,感覺上臉很臭吧!)他們答應我不會久待,條件是我答應轉達祝福、打氣並轉交卡片他們才走,我當然一口答應,使命必達。一個歌迷很可愛,她的卡片附上了一張收據,歌迷用任家萱的名義捐了新臺幣500元給“陽光基金會”,希望有福報回到她身上。我跟Selina說:“或許,上蒼要你受這樣的折磨,是要你用你的影響力,集合更多的力量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今晚,華研帶來了阿妹(張惠妹)跟她的團隊所製作的一個動畫,非常感人,這個動畫真的是太催淚了!她看了哇哇大哭,眼淚鼻涕齊流,尤其阿妹是她的偶像,她很感動感激,我也被這個動畫感動得眼眶泛淚。晚餐後,她繼續抓癢,練習走動,我看着她咬着擴嘴器,講話講不清楚,搖頭晃腦又原地踏步,好像是一個呆呆的阿兵哥。
回家後上網,我的文章在微博轉發繼續“發酵”,轉發量越來越多,文章點閱人次也越來越多,感覺上是因爲我描述的病情與這件事情的發展,可能彙集了同情與不平的力量吧。我越想越氣,文字根本無法描述她的狀況,乾脆公佈照片算了。
算了,華研跟任爸怎麼可能會同意,這樣影響太大了,還要顧慮到她、歌迷、大衆的感受啊!大多數人應該不想看到這種照片吧。在網絡上瀏覽時,我突然發現俞灝明發了一篇微博,大意是他很好,感謝電視臺等一切。我傻了一下,因爲Selina一點也不好啊,電視臺交代善後可還沒下文。不過,無論如何難得聽到灝明的消息,希望他真的很好。
Day65 2010.12.25(六)
今天下午3點多,她發了一個短信給我:“今天、明天沒有復健老師,自己加強復健,才深刻感受皮僵硬得如此快,應該不是用分鐘計算而是秒,難過但會加油!”看了這個短信,我的情緒很低落。
傍晚,任爸有一點感冒想早一點回去,但仍堅持禱告完才走。她晚上依然練習走動與不停地抓癢,她今天走動已經可以不用人攙扶了,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腿走路時擺動幅度很小,感覺上很害怕。
晚上10點半左右,陶子姐打電話給我。我正準備離開醫院沒接到,陶子姐發了個短信請我回電,我回家路上她告訴我:“我有感而發寫了一篇文章,找了任爸,任爸可能在忙沒接到,所以想給你看看適不適合發表或需不需要修改。”我百般推辭,她百般堅持,一定要先給我看。最後我說:“任爸同意你探視就是信任你啦,拜託,我有什麼資格審覈或修改你的文字,而且,言論自由耶!”她聽到我說言論自由,笑了。我提醒她發表後要告訴我,我要當第一個讀者。
Day66 2010.12.26(日)
凌晨,我緊張又期待地讀了陶子姐寫的《那是她嗎?》,讀得我淚流滿面,讀得我自己去倒了一杯紅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她描述的狀況應該沒有比我描述的病情還嚴重吧,不過她比我寫得感人。我不知我在哭什麼。陶子姐其實蠻含蓄了,而且我比陶子姐或任何一個讀文章的人更清楚實情。
我哭的原因可能是,終於有一個有力人士,表達出很接近我想表達的了。華研尊重家屬,病情公開程度以家屬感受爲主,合情合理非常正確。任爸樂觀堅強慈悲,不想讓媒體歌迷擔心,眼淚往肚裏硬吞,十分偉大令人敬佩。但我這個泛泛之輩,始終覺得傷得這麼重、復原路那麼長,事實總有一天是瞞不了人的,且始終覺得她委屈了,委屈在於外界認知想象與實際病情的落差是沒有人知道的。我可以確定這個落差很大,是因爲凡摯友或親友看到她的照片或本人,都是說不出話直接掉淚的。我也不知我的這個心態對不對,無論如何,終於有一個人感受到了落差而且敢說出來,還寫了一大篇。
早上,我上網東看看西看看分散注意力,我發現俞灝明的微博是當天的轉發冠軍;而我那篇微博依然在轉發中,且那篇文章,不計轉帖,光是在華研網站已達五六十萬人次點閱,但我的微博還是沒有進轉發排行榜。中午左右,我發現陶子姐的文章就“發酵”了,沒幾個小時,不計其他轉帖,單單她的網站就有17萬多人次衝進去看,其他媒介平臺也開始轉載。我想:陶子姐也應該嚇一跳吧?
傍晚去醫院,她今天狀況時好時壞,一下開心、一下難過。她急着告訴我說她停喫止痛藥了,也停喫安眠藥了,說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又談了一下自己心情與傷勢,她說,早上一起牀沒法自己尿尿,因爲早上她的腿熱身前是僵硬的,沒法立刻下牀。
她說,現在換藥時她都會盯着看雙腿,因爲總有一天要習慣。今天練習走路還是很緊、很拉扯,覺得進步很慢,希望自己很快變成一般人。講着講着就哭了,我還是老調重彈:“不要急啊!急不得啊。很快!真的很快!相信我真的很快!”哭一哭她又笑了,我問她:“怎麼又笑了?”她說:“沒有啊,就是哭完了啦!”
Day67 2010.12.27(一)
下午她發了個短信給我說:“我看到婚紗照覺得很難過!”我還沒來得及回,她就打來了,哭得很傷心,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哭到有些她說的話我聽不懂。她說:“看到電視節目上在介紹婚紗,覺得我們試拍婚紗好像也不過是沒多久前,爲什麼我突然變成這樣子了?我不能再拍了……”我跟她說:“沒關係啦,我本來也不想再拍了,離開臺灣拍好麻煩。而且你也沒有變成怎麼樣啊,新皮舊皮都是你的皮,給它們一些時間熟悉彼此,很快就互相融入成一家人了!要拍婚紗過一陣子再拍也可啦!”
晚上我到醫院的時候,她的好友KiKi來了,今天是KiKi的生日,KiKi帶着蛋糕來醫院過,任爸、我還有她一起爲KiKi唱生日快樂歌,KiKi第一個願望就送給她,兩人一陣淚崩。後來,我、任爸還有她一起討論了一下陶子姐寫的東西,歌迷都是謝謝陶子姐的,有部分輿論批評陶子姐,但事實上我們都認爲還好,陶子姐只是講述親眼看到的事實啊!而且,她根本恢復不了那麼快,總有一天要面對媒體、面對大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任爸說,先讓大家知道一下也好,免得將來與這個社會期待的落差過大。
任爸走後,她繼續她今天的新復健功課:斜板與加大步伐走動。站在斜板上是在練習腳踝活動的角度,拉扯腳踝與大小腿背部的皮;大步伐走動則讓她喫足了苦頭,沒走幾步就雙腿腫脹充血,急忙回牀上把腳墊高!復健老師跟她說,現在就像是一歲小孩在學走路,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好!
Day68 2010.12.28(二)
今晚我到醫院時,她正試着自己穿壓力手套,最後,還是需要護士幫忙纔行。今晚,她的復健重點也是斜板及大步走路,站斜板時她一直深呼吸,彷彿不停地深呼吸才能讓她站久一點;在練習大步走時,本來她的心情還算平靜,冷不防突然淚崩。她說:“看着你們走來走去好輕鬆,但是對我來說好不簡單,稍微想加大步伐,就緊得難受。”講着講着又哭說:“想回家!關在這裏快受不了了!”任爸說:“如果能待在醫院裏久一點點,會有比較好的照顧;沒治療好就出院,將來常跑回醫院更麻煩!”
她今天有點緊張,因爲她聽護士說明天要洗澡。她已經兩個多月沒有洗過澡了,她忘了接觸水的感覺,她也不敢想象受傷處與植皮處接觸水時會是什麼感覺。我是跟她說應該不會有問題:“醫生護士敢讓你碰水,代表你一定好到可以接觸水的程度了,最起碼,絕對不至於有感染的問題!”
我今天仔細地再看了她的臉,臉上像是有那種大塊大塊的雀斑,她情緒稍微一激動就會漲紅了臉。我希望她的臉快點好吧!手腳自由活動若沒那麼快,那就慢慢來吧;臉若快點好,可以增加她出院的自信,因爲她很想回家了。而且,她如果沒自信出門,就算將來回家了,關在家裏久了還是會發瘋;如果她臉能好一點,我相信她能比較快一點回到正常生活。
Day69 2010.12.29(三)
今天下午3點16分她傳了短信給我:“今天下牀走到病房門口好多趟,只是控制不住,一走路就有想哭的衝動,走了很多趟,也哭了好多次,這條路好長,還好,我眼淚夠多!哈!復健真的不簡單!”我回了她短信:“不要太急!加油!六天前你才下牀小碎步原地踏步!不可能明天就好!一步一步來!隔一陣子你就會發現其實每天都是有進步的!”
傍晚到醫院遇到莊醫生,聊了一下。莊醫生說,他也是心中一顆石頭落了地,第三次植皮完後,她才真正脫離險境;莊醫生也打了一針強心劑,他說整體復原復健進度都是比原來預期得快,本來預計光植皮就要前前後後植三個月!而且,臉真的有進步,臉是會好的!
她今天新加的復健功課是踮腳,踮腳對她來說很累,因爲她小腿萎縮了。踮腳剛好跟站斜板是反方向的復健,也是爲了拉扯腳踝及小腿的皮。另外,從今天起,她晚上睡覺也加了一個新工具,用一種支架綁住雙腿大小腿,固定雙腿拉直睡覺。醫生說,雙腿完全打直是比雙腿彎曲難的,寧願起牀時練習彎曲,也不要起牀時練習打直。
Day70 2010.12.30(四)
今天中午,任媽鼓勵她下牀喫飯。第一次,她坐在椅子上喫飯,她高興到馬上照相寄給我看。我看到照片也很高興,因爲這代表了她小腿自然下垂的時間可以加長了!膝蓋彎曲的時間加長了!應該算是一個進步!不過,今天下午她在復健時,太緊太辛苦了,她突然悲從中來,跟任媽母女兩人抱頭痛哭,哭完打電話告訴我她真的哭得好慘。唉!笑完哭、哭完笑的日子,不知道還有多久?
傍晚我到醫院時,她告訴我明天才要洗澡,很興奮很興奮!很期待很期待!醫生說以後星期一、三、五都要洗,護士還跟她說會有水療的功效,會很舒服!講完洗澡,她就急着讓我看她的小腿植皮處,原來紫色的小圓圈都變成黑色的了,她說這是復健初期的正常現象。今天覆健老師又加了一個動作,慢慢地試着半蹲,這個動作對她來說非常難,等於直接挑戰膝蓋。
她急着做給我看,雙手拉着牀架,身體往後傾,慢慢壓下去,有點像拉住身體往後坐馬桶的動作。她其實做不到90度,只能勉強接近90度。每做一下,她就唉唉地叫一聲,我有點覺得她只是要證明給我看她做得到,任爸跟我又不好掃她的興,就在旁邊拍手叫好,我們知道,她在等我們讚美她。
我今晚居然坐在病牀邊睡着了,她說我起碼熟睡了大概40分鐘。
Day71 2010.12.31(五)
傍晚我一到醫院,任爸就早一點回去了,他晚一點會再和任媽、容萱一起回來醫院跨年。
她跟我說,今天早上她第一次洗澡跟水療,感覺很妙;也很仔細地看了她的傷口與植皮處,告訴我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慘不忍睹”。
Hebe及Ella去參加跨年的演出了,Hebe傳短信給她:“老婆!好想念你啊,很懷念一起工作的時間!”她流下眼淚看着我說:“不知道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跟她們兩個一起工作?”我說:“很快啊!”
她說:“我什麼時候纔可以唱唱跳跳?”我說:“也不一定要唱唱跳跳啊!也可以以三人合音取勝啊!不是有一種unplugged(未使用電子合成音響效果的)?坐着唱的那種?不用擔心啦!華研做音樂很厲害,他們會想的,以後再說!”她擦了擦眼淚,說:“復健老師也說我進步很快的!”
哭完以後,繼續復健。練習踏步時,她哼着我聽不出來的旋律,左右搖擺了起來,她說她是在開心地跳舞。看着電視轉播跨年晚會,她想到,好久沒有過不必表演的跨年了,她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能跟家人一起跨年,也算是因禍得福,說着說着就哭了:“我是不是很會安慰自己?”
11點半左右,任爸他們來了。今晚其實蠻冷的,任媽幫她準備了紅色的鞋子、粉紅色的背心、紫色的毛線帽及紫色的長毛襪,讓她大紅大紫地過新年。電視上在準備倒數時,她引導着我,教我跳舞,跳着跳着我突然感觸好深,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我自己落了兩滴淚。
放煙火了!大家互祝新年快樂,我嘴巴也講着新年快樂,心裏卻一點都不快樂。
Day72 2011.1.1(六)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在醫院的日子非常平淡。她淡淡地跟我說,她今天跟任媽說:“喜歡媽媽照顧我,喜歡爸爸陪我,阿中笨手笨腳的,又不善聊天。”她問我:“會生氣嗎?”我淡淡地回她:“不會啊,你講得很正確,是事實啊!”
她淡淡地告訴我,昨晚沒睡好,因爲固定支架綁着腿很不舒服,很痛。她說,今天站斜板時,復健老師一直跟她聊天,她發現,聊天好像會分散注意力,時間也會過得比較快,會比較不在意那些麻麻酸酸的感覺。我陪着她復健、看看電視。她痛癢緊依舊,但她今天沒有多說,也沒有抱怨。
Day73 2011.1.2(日)
晚上她說她晚餐喫得太多了,肚子很撐,我赫然發現她好像變胖了。之前她臉很腫,且我每天看不容易看出來,今天仔細一看,還真的是變胖了,臉變得很圓,可能是因爲前陣子爲了長皮猛喫的緣故吧,何況,她又完全無法運動。
今晚,她又加了新的復健動作:走樓梯!醫院有一種復健器材,是四個階梯的小木梯,她今晚開始要練習走樓梯了,先從上下各三次開始。她上下樓梯非常慢,可是她會忍不住一直偷笑,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她很高興她有進步,覺得很特別、很奇妙。我看着她,有那種重返孩提的感覺。
走完樓梯後,她掀開壓力衣看看自己小腿,植皮處紅的更紅,紫的更紫。她看我一眼,我也看她一眼,我們都知道這是練習走路的代價。
Day74 2011.1.3(一)
白天她打電話跟我說:“早上又洗澡了,下午復健師要我練習半蹲久一點,可能是因爲拉扯太大力,我竟然親眼看着自己膝蓋噴血!膝蓋裂了一條縫,我快嚇暈了!”我聽到“噴血”兩個字,心臟好像被電擊了一下,胡亂安慰她了一會兒,腦海中馬上想象那是什麼畫面。後來想想:“她穿着壓力衣,應該是壓力衣瞬間被染紅了吧,還是沒有穿壓力衣?沒關係,醫生護士都在!”我沒有多問她,也決定不去多想。
晚上我到醫院的時候,她正在跟任爸爭執,她很想回家,任爸還是希望讓醫院照料得再好一點後再出院,畢竟她行動不便,太早回家未必是好的。兩人都對,我也不確定怎麼纔對,就沒吭聲。任爸禱告到一半時,她突然喊了一句:“還有右手肘!祈禱右手肘可以彎,我不要右手肘再開刀了!”任爸立刻把右手肘列入禱告文。
任爸回家後,她繼續復健、走樓梯,她今晚上下走了五回,護士經過時都誇讚她進步神速。她說,下樓梯比上樓梯痛很多!她走完差點虛脫,幾乎沒有力氣回到牀上,回到牀上發現小腿有幾處噴血了,她沒多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很鬱悶。
我今天跟她開玩笑:“你一直吵着要出院,你還不能照顧自己吧!譬如,你能站着刷牙嗎?”她自住院至今都是在牀上刷牙,是我們幫她準備臉盆等放在牀邊的小桌子上,她還沒試過站着刷牙。我話一講完,她就慢慢站起來走到洗手檯旁邊,站着刷牙給我看!她很開心,因爲她又發現她可以做到,她又有進步的地方了,她可能覺得她做給我看,我就會支持她趕快出院了。
Day75 2011.1.4(二)
白天時她練習蹲下,復健老師帶着她試圖讓大腿、小腿稍微接觸,教她用身體的重量往下壓。她說,膝蓋沒有噴血但她直接飆淚!因爲那是皮膚跟肉被撕裂的感覺,太……痛……了。她說,她這樣蹲了五次!
我傍晚到醫院時,她也是在跟任爸爭論出院問題,她說,她現在神志非常清醒卻失眠,半夜會很冰冷很孤單,戴着固定支架又很難受,更不好睡。任爸考慮的重點依然是何時她的身體狀況最適合出院,如何能安排到最妥當地照顧。任爸走了以後,她就開始哭了,哭着跟我說好想回家,我只好也搬出任爸的論調:“任爸一切都是爲你好的啦!”
她今天情緒有點不穩,她不能接受她的腿變形了,忍不住地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我又講我那一套:“上蒼是精挑細選你的,要你不再只是那麼單純,要你看很多事情要超脫外表。等到你過了這些肉體疼痛後,你就會懂了,你是既倒黴又幸運的。”
今天她的復健功課多了散步,散步指的是在病房外灼傷中心內的散步。所以,今天除了上下樓梯六次外,我陪她繞着灼傷中心慢慢地走了三圈,有點像女王出巡,護士們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Day76 2011.1.5(三)
今天早上又洗澡、水療了,她說她看到自己膝蓋旁邊長了一圈小水皰,非常沮喪。後來復健練習彎膝蓋一下,水皰就自然地破了幾個。她對膝蓋的復健最沒有信心,她跟我說:“要面對復健,看着這些,還要對這些沒有負面感覺,真的是很不容易!”她問我:“護士都跟我開玩笑說我是玻璃娃娃,而且,我要當玻璃娃娃長達半年,可是,玻璃娃娃不是應該很漂亮嗎,哪有我這種玻璃娃娃?”
早上換藥時,她看到自己腳背的疤很嚴重,有很多小洞,兩個腳踝看起來不大一樣,一粗一細;右大腿外側很不平整,右大腿後面更是大洞小洞,不知道是不是壓力衣不夠緊?下午她跟任媽形容着早上看到的疤,又哭了起來,結果兩人又抱頭痛哭。她下午也趁着空當,看了任爸從10月22日開始的微博,她跟我說,看着任爸正面的表達方式,反而感觸很深,實在很催淚。另外,有些細節她竟然都不記得了。
晚上她練習上下樓梯六次,她繞着灼傷中心走了兩圈。復健完,她又開始哭:“我想回家!”哭一哭,她跟我交換條件:她不哭,但要我留在醫院陪她,早上再回去上班。我不知要怎麼拒絕。因爲沒有跟醫生報備過,所以我也不知怎麼辦,最後決定偷偷摸摸地留下。結果,半夜12點半,護士發現我還在,我只好摸摸鼻子趕快回家了。
Day77 2011.1.6(四)
今天晚上比較特別的是,因爲她的皮膚太乾不舒服,護士臨時決定,拆掉雙腿壓力衣,抹完乳液,待乳液吸收後再穿上壓力衣。所以,我第一次目睹整個過程,從拆掉到穿回,前前後後花了超過一個小時。同時,我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親眼端詳了她的雙腿,我清楚地看到了水皰及傷口,以及從傷口流出的組織液、血液,真是完全性地燒燬,沒有一點好皮。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反應。我之前看過照片了,我心裏也有準備了,我全程笑嘻嘻地在旁邊,我不能掉淚,若掉淚她一定也很難過,會跟着我掉淚。這一個多小時,就在護士與我的嬉笑與誇獎中,很快地過了。
今晚,她也是試着以復健填滿,試着蹲得更低一點點,依然是痛、破皮、噴血。她繞着灼傷中心走了三圈,我發現她走路時雙肩會稍微傾斜,左肩比較高,有點同手同腳,屁股太翹,可能是手腳還不大自然的關係。今天練習上下樓梯,破紀錄地來回上下了九次,練習完她氣力幾乎耗盡,說不出一句話。
Day78 2011.1.7(五)
今天,她的造型是大紅圍巾與大紅鞋子,臉上貼滿了硅膠片。她一如往常地復健、走路、爬樓梯,Hebe待了整個晚上,陪她聊天,陪她復健。經不起她一直要求,今天,經醫生許可,大家大致決定了出院時間是1月19日,她對這個時間還不太滿意,她嫌太久了。我們應該會以一個直接面對媒體、面對大家的方式出院,不會偷偷摸摸地來,因爲出院消息紙裏包不住火,所有媒體都會想拍她的樣子吧,反正也躲不掉,與其一直擔心被偷拍,還不如干脆大方地面對。至於,面對媒體要乾脆到什麼程度,傷口不外露是毫無疑問的,問題是濃妝、淡妝還是不化妝,走路或是坐輪椅,小平頭或是戴帽子,要露面多久,要站着還是坐着,要說什麼呢?大家則稍微意見不一,各有利弊吧。
徵得醫生的同意,今晚我安靜地待在病房裏面陪她過夜。我的摺疊牀太窄了,跟我的身寬一樣,我一動就快要掉下去,所以只要一動就會醒,睡睡醒醒,也親眼見識了她的失眠。我每一次張開眼睛,她都不是熟睡的,腿的支架讓她翻來覆去,一直抓癢一直皺眉頭,要不然就是悶熱丟開被子,要不然就是太冷了在發抖,真的是整夜輾轉難眠。
Day79 2011.1.8(六)
今晚是她的沮喪之夜。我今天傍晚一進入病房,就看到她的表情是非常想哭卻又硬忍着的。任爸帶領禱告後回家,任爸走出病房的那一秒,她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她哭着說:“我要回家!我不要這樣子,復健好痛,坐下好痛,什麼都好痛,現在痛都沒有藥可以喫了,不痛就是偷懶,你騙我,沒有那種沒有壓力的復健,我不想復健了,我想當平凡人、正常人……”我說:“你是正常人啊,只是你受傷了,在養傷。快了快了!19日就回家了!慢慢來!不想復健就不要復健,沒關係啦!”
隔一會兒,她哭完了擦擦眼淚,搖搖晃晃地走到椅子邊,她要練習復健新功課“坐下站起”!原來,她剛剛哭訴的“坐下”,就指的是這個。一輪要坐下站起20次,坐到第三下她的表情開始不對,坐到第八下她噗的一聲哭了出來,坐到第十下她的淚珠一顆顆的,是從眼睛裏彈出來,我在照相機鏡頭後面都看得到那幾顆淚珠。坐到第十下,我要她休息一下,她說:“不行,復健老師說一次要坐20下。”終於,她坐完了20下,看了我一眼,擦擦眼淚,硬生生地給我一個苦笑的表情。
我跟她說:“記不記得我以前說,你受這個罪要一陣子,但不會無期限,就是一個固定時間,或許兩三個月吧,反正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每過一天,痛苦就少一天,快了,又少一天了!”我用雙手比劃着拉出一個固定時間。她想都沒想就說:“不記得了,不會那麼快,你騙我!”她把我比劃的雙手拉得隔得更開。我說:“真的一天比一天好!沮喪哭泣都沒有用啊,沮喪哭泣完了還是這樣。”我忙着舉例,剛回臺灣她的樣子、第一個禮拜、第一個月、第二個月,上個月我們哪裏想得到,你沒多久就可以走樓梯,就可以蹲下了?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我其實只是要找話講,轉移她的注意力。
今晚她有一個小動作,乍看之下很好笑,其實很悲哀。她的臉上有傷,只是相較於手、腳,傷得比較輕,這一陣子她的臉上都貼着四五片的硅膠片。她想替自己的臉換硅膠片,她看着鏡子,習慣性地用右手想拿掉原來的硅膠片,結果一試手摸不到臉,二試也摸不到,三試還是摸不到,那個動作有點像是臉自然往前傾,手快要碰到臉就突然彈回去。她彷彿意識到了是因爲右手肘還不能彎大角度,她就用左手換。我在旁邊看得倒吸一口氣,我怕她會泄氣難過,不過,好險,她沒想到,她淺淺地笑了一下,有點像是在笑自己笨拙。
今天回家的路上,我腦中一直是今晚“坐下站起”與“換硅膠片”的畫面,我開始被傷感的情緒所圍繞……
Day80 2011.1.9(日)
今天任爸帶領禱告到一半時,她的手突然抽痛了幾下,她說有點像電擊。護士說是正常的,還好,沒事,嚇了我們一跳!
今天的復健仍然着重在膝蓋,重複着坐下站起,以及雙手拉着牀架、往後慢慢彎曲膝蓋,她每做完一輪,就把頭埋進枕頭、棉被,劇痛、哀號及哭泣的部分,我就不多說了。另外,今天也多了一種復健招式“弓箭步”!顯然她壓不大下去,只能稍微屈膝,她對着膝蓋喊話:“你們已經長得很醜了,如果還彎不下去,我要揍你們!”
她跟我說:“明天郝先生(郝龍斌)要來看我耶?好緊張哦,我要說什麼?”我說:“自然一點啊,謝謝他百忙之中來看你啊!順便跟他抱歉一下你這個‘花博親善大使’無法執行任務啦!”她說:“對哦,我都沒辦法去看花博。”她只稍微失望了一下,就馬上開心地說:“我還要跟他自首一下,我沒辦法去投票呢!哈哈!”我說:“對啊,這騙不了人!”
今晚,她告訴我有一個護士稱讚她真的進步很多,她覺得護士應該沒有騙她,似乎在尋求我的認同,我用力地點點頭。她前天發現一個超大水皰,今天好了,而且今天也沒有長新的水皰,她很高興。這也算一個進步,我也用力地點點頭。
我要回家前,她說,她想信宗教,或許宗教能讓她尋求一些心靈上的慰藉,因爲每次禱告完再復健,好像會比較不痛;每次禱告完再睡覺,心情好像都比較平靜。她問我意見如何,我還是用力地點點頭,我說:“我很贊成啊,信什麼教都可以,我沒有意見。”
Day81 2011.1.10(一)
今天,郝先生帶着“永生花”和“芽比”來看她了。
傍晚,她興奮地跟我說:“郝先生叫我要加油,還謝謝我花博舞跳得很棒哦!他說等我好了,他要安排我去花博參觀耶!他還說你是他的部下!”我說:“哇!太棒了!市長還記得我。”她馬上接着說:“你不要高興得太早,郝先生說他是站在我這邊的,如果你以後欺負我,郝先生會教訓你!”話剛說完,她臉一沉問我:“你覺得我這樣子能去看花博嗎?”我說:“當然可以,花博還開放很久,到時候你會跑着去的,搞不好又可以跳花博舞了!”
今晚,她說可能因爲太冷所以身體變得好緊,沒有什麼信心,不知這條路還要走多久。Hebe也來了,Hebe在醫院待了一整晚陪她,告訴她一些外面世界的八卦,陪她復健,陪她聊天。我靜靜地坐在旁邊看書、上網,好像一個外星人。
Day82 2011.1.11(二)
早上她洗澡、水療時,她跟復健老師反映,她膝蓋練習彎曲時,膝蓋窩擠壓非常痛。復健老師發現,她的膝蓋窩好像有快要脫皮的感覺,這裏的皮看起來過嫩,若這樣的話先不要練習半蹲。她說,可是不只半蹲這個動作,其他所有跟膝蓋彎曲有關的動作都很痛,免不得都會擠壓到膝蓋窩,都會很痛,會不會是太急了?復健老師當下決定,復健課表要稍微排輕鬆一點,復健也不能太急。
她纔在跟我談膝蓋窩,一下子又哭了:“洗澡完水放掉的時候,我坐在池子裏看着水位慢慢降低,水位低過我的腿時,水滴都留在我腿上的小格子裏,滿滿的小格子,就有滿滿的水滴,我的腿好惡心。”我說:“不要這樣想,那都是你的皮,只是比較晚到,你怎麼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噁心!而且這都是醫生辛苦植上去的!不會啦!我一點都不覺得噁心,越看越會習慣啊,而且一天比一天平整!你要多給新皮一點時間!有道理吧?”她說:“我怕皮很脆弱,我都不敢摸!”我說:“不敢摸也無所謂,反正你會穿壓力衣,會越來越強的,過一陣子就敢摸了!”
今晚Ella也來醫院看她,陪她聊天。她覺得皮膚很乾,所以又在護士協助下再次脫穿壓力衣,由Ella幫她塗抹乳液,Ella照顧人特有天分。
Day83 2011.1.12(三)
今天白天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很憤怒,抱怨整個人生計劃都亂了,她本來應該戲拍得差不多了,本來應該開心地準備離開臺灣去拍婚紗照了,本來應該要準備結婚生小孩了,結果,現在每天都在拉皮還拉不動,敏感又緊得要命,用力拉就很刺痛,還會破掉!她說,脾氣發完看看網上的歌迷留言,就一陣暴哭!
今天傍晚我到醫院時,她情緒很低落,一直吵着想回家,一直說想變成正常人。任爸帶領禱告完,她一直小聲碎碎念:“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不要貼硅膠片了、我不要貼硅膠片了、我不要貼硅膠片了!”任爸說:“我知道,要有喜樂的心!”她馬上小聲再接一句:“我想回家!”我們三個人都笑了。
任爸走後,她皺着眉頭,手抓着大腿跟我抱怨:“太冷了,下午做的復健都沒有用,一下子就沒有用了,一下子就緊回來了!一走動又很痛!”沒多久,她又說:“刺痛!刺痛!全身到處都刺痛!手臂有小傷口也很痛!很緊!很敏感!我每天的知覺和感覺都在變!”她大口喘着氣,有如下一秒鐘就要發瘋!我說:“這段苦是跑不掉了,但不會是一輩子的,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在你手上。假設你還有50年,若一年沮喪你就只有49年快樂,5年沮喪你只剩45年快樂,所以,若只有半年沮喪你就有49年半的快樂,沮喪越短,對你越有利!橫豎都是一天,放鬆心情!老天爺這樣的安排會是有意義的,再撐一下你就懂了!”
我講得輕鬆簡單,其實自己根本做不到。
Day84 2011.1.13(四)
今天白天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我想放棄,可是又無從放棄,復健好辛苦又沒有成效,不知道要復健到哪一天。”我電話中安慰她:“復健不會隔一天就看到成效,但每隔一週就會發現好一點,每個月也會有明顯的進步吧,都走到今天了,怎麼能放棄?”安慰失敗,她依舊狠狠地哭,哭到她累了才掛上電話。
傍晚見到她時,還好,情緒沒有白天那麼激動,平靜地復健。她正在平靜地用力閉眼睛、瞪大眼睛、張大嘴、緊閉嘴、嘟着嘴,她說,因爲天氣冷了,所以她的臉好緊。
她也跟我說,她今天自己穿上了記者會的衣服,是靠自己,因爲護士太忙了;化妝師也來試妝,還給我看化妝後的照片。我們都覺得妝太濃了,可能是爲了蓋住臉上的傷。不過感覺上再怎麼濃的妝都蓋不住,反而會有點不自然。其實,淡妝即可,誰會期待她應該一點都沒變呢?她畢竟還是個病人啊!看了她濃妝的樣子,大家反而漸漸達成淡妝的共識。
任爸禱告完回家後,她專心玩手機、看短信、留言。我發現這一陣子她每天的行程好像都變成早上換藥,晚上擦乳液了。今天晚上也不例外,我又再次經歷了脫穿壓力衣的過程,再次目睹她的雙腿,其實文字再怎麼描述都無法形容。
Day85 2011.1.14(五)
半夜00∶08∶11時,我在華研網站寫下:
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
54%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是可輕易取得的公開信息,至於是否談論描述它,或誰可以談論描述它,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爭論。54%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的影響,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至於何時面對或如何面對,也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對於不離不棄的你們,是否讓你們擔心難過,據實以告或報喜不報憂,既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爭論,又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
醫病隱私,病情不必公開討論,甚至受法律保護;然而,公衆人物只有低度的隱私,媒體大衆會對她進行猜測與評論。所以,即便有你們的守護,對於一個無法與外表完全切割的知名女藝人,一切仍然變得複雜。大家都認爲不宜或不應拍的照片,會不會有人去拍?大家都覺得不宜或不應看的照片,會不會去買來看?只要有需求,市場自然會拼命創造供給。特別是,對象是54%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的她;尤其,當她想回家而醫生也同意時,問題來了。外界眼光她如何自處,自我心態她如何調適,她要躲多久,她能躲多久?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她的臉會好,醫生形容進度超乎預期;她的頭髮長出來了,烏黑濃密依舊;她變胖了,是爲了長皮所以硬喫。她常破皮噴血起水皰,但程度漸漸輕微,範圍漸漸縮小;她雙腿肌肉萎縮,但每天拉扯關節,每天練習走動;她身上的疤會變淡,可是會很慢很慢,要好久好久。只有這樣子坦然面對大家,纔是最好的辦法,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要能夠坦然面對大家,她必須要先能坦然面對自己。要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她必須先接受自己外觀的變化,必須正面迎戰這個考驗、繼續相信這個世界、相信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
她很怕練習坐下站起,淚珠總是一顆顆地噴出,她卻喃喃自語:“復健老師說每次要做足20下。”她強忍劇痛已快成家常便飯,但她沒想到自己竟能承受這麼痛、能撐這麼久。她的復健是長期抗戰,但連復健老師都驚訝她的毅力過人與進步神速;她的後遺症會揮之不去,包括汗腺受損、冷熱失衡、敏感抽痛、刺刺癢癢、全身緊繃,這些將永遠陪伴左右,但她沒有放棄、逃避這個選項,一想到長路漫漫,就振臂大喊“加油加油”!她也會生氣憤怒,但原來生氣憤怒也沒有用,她只能等自己氣消;她每天都忍不住沮喪,但她總會找到一個理由安慰自己,找到一個方法再度樂觀;她從未一夜好眠,但她會用禱告度過失眠,用平靜克服刺癢難耐。她不去想象雙腿的慘狀,換藥時卻逼自己習慣直視它們;她常看着自己的模樣,熱淚盈眶卻自我安慰,“一直哭也不是辦法”。她心靈的傷終究會撫平,只要她能再相信這個世界;她不解自己爲什麼變成這樣,只能相信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
S.H.E之間的堅貞友情、任爸、任媽的苦笑硬撐、醫生的專業治療、護士的耐心照顧、華研同仁的輪班待命、阿妹及源活的感人動畫、陶子姐的探病心得、郝先生的鼓勵打氣、你們使勁的串聯呼籲,還有多到無法一一點名答謝的微博轉發等等,都輕易地讓她癱在病牀上放肆大哭。
一階段考驗的結束,不過是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她終於要回來了。
三個月了。第一階段的考驗漫長難熬,回首送醫急救過程卻恍如昨日,媒體朋友基於關心的攔阻與搶拍畫面仍歷歷在目。現在,她都要準備勇敢坦然地面對大家了,雖已無高感染風險,如果可以給她多一點點的安全距離與空間,分一點點力氣幫助她相信這個世界,脆弱易破如玻璃娃娃的她,會更有勇氣面對下一階段考驗。
我有信心,不管她今後復健路有多苦,她都會一步步穩健邁進;我有點擔心,外界對她外表的興趣,會不會還是高過更有意義的關注?我又不太擔心,因爲有很多人保護着她,一定會和她一起戰勝困難的。
中
今晚,復健仍是唯一重點。另外,爲了1月19日的記者會,阿咪來幫她剪頭髮了。阿咪先幫她洗了頭。洗頭過程中Selina驚呼連連,對她來說是個很新奇的感覺,她沒有頂着小平頭洗過頭髮,而且,頭皮是新皮,她覺得頭皮接觸洗髮精和水的感覺很特別。剪髮則是很有趣的畫面,很傳統:阿咪陪她聊天,繞着她轉、拿着剪刀修頭髮、拿着電動剃髮刀推耳後的頭髮;她坐在板凳上圍着布蓬,滿臉都是新奇的表情,不能亂動,只有眼睛在轉,好像老師傅在廟口幫一個小男孩剃頭,小男孩不敢動只敢笑,剪下的頭髮散落一地。她跟我說:“哇噻!從來沒有這樣剪過頭髮,你都是這樣理髮的嗎?”
Day86 2011.1.15(六)
今天下午,陳導演發表了一個公開信。我看後馬上到了醫院,有一點興奮地、很自然地告訴她這件事。原來,任爸知道但還沒有告訴她。她聽到這個消息欣慰了一下而已,就哭了,哭訴不想聽到這些;任爸帶領禱告轉移她的注意力,禱告時她就在忍眼淚,一禱告完任爸回家後,她就忍不住淚水。我以爲是我講錯話不該提這些的,但她跟我說,她想知道導演說什麼,但她想到導演的同時,瞬間又想到了一切。
哭完繼續復健,我發現今天她走路特別僵硬,右手也特別僵硬,她跟我說是因爲天氣太冷的關係。好不容易,把復健課表的復健做完了,她又傷心起來,哭了好久,哭得很慘。她問我:“我的手好醜,我不要接受,我本來很正常,我有54%不是我了,都不一樣了,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是我,爲什麼?”
我答不出來,我怎麼知道爲什麼,我也想問爲什麼!接這個戲我妥協、支持,因爲客觀分析是可以兼顧很多的,我怎麼知道會這樣?拍個音樂劇怎會有這種爆破放火的場面,我哪裏會懂?特效場面居然來真的還重大失誤,我怎麼想象得到?
我在千里之外,能怎麼辦!一點也不懂醫學,我還能怎麼樣?老天,我根本不知道爲什麼?您知道答案吧?但您又不講,您每晚放我一個人在這裏,面對她的問題亂回答一通!我告訴她是您特別選了她,我心裏根本不服氣,您根本沒有給我們一點線索可以預防,您根本沒有給我們一點機會說不要,您只用一秒鐘就決定一切了,然後您逼我們接受。
我自己偷偷深呼吸,響應她已經響應過很多次的說法,我跟她說:“還是要堅強,明天太陽一樣升起,你若垮掉,我也要垮了,我也不用撐了。”她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會垮啦!”然後擦去眼淚。這一招有用,有如她跟任媽的互動,當一方脆弱時,另一方就自動堅強,角色互換時亦然。
Day87 2011.1.16(日)
今天晚上,她也是在病房內脫穿全身壓力衣,塗抹乳液,我在旁邊若無其事地閒哈。今天,除了看到她的雙腿,也再仔細看到了臀、腰、背的傷勢。臀、腰、背是二度灼傷,無須植皮,皮是自己慢慢長回來的。這一帶的疤很硬很粗很凸,她說,腰上好像綁了一條厚重的大帶子,摸起來感覺像是大象皮,有種子彈都穿不透的感覺。
今晚有一個頒獎典禮,任爸跟Ella一起出席,我跟她在電視機前面靜靜地看着。任爸與Ella在後臺接受訪問時,記者問對於陳導演公開信的想法,Ella脫口而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們的感受……”就被任爸打斷了。好一個Ella,心直口快;好一個任爸,口不出惡言。
她今天心情還不錯,因爲再過兩三天就要出院了,她既期待又開心,努力復健、抹臉、喫東西。反而,是我的情緒很低落,因爲她人都要出院了,我最關心的焦點還是無聲無影,這些,我一直憋着。
Day88 2011.1.17(一)
她今天是開心的,因爲她就快要回家了,KiKi整晚陪她復健、聊天。她今天告訴我,她見到她出院後幫忙的看護了,也是個傷友,人很好,講到這裏她很開心;她說,看護自燒傷至今已經7年了,身上的疤依然明顯,講到這裏她有一絲落寞。她又安慰自己:“看護的狀況當然比現在的我好,7年後我也會好很多。”後來,她還是哭了,“我可以安慰自己現在是因爲受傷,可是我看到7年後可能的樣子,我沒法騙自己了,就是永遠不會回到以前了。”
我今晚陪她演練記者會當天離開灼傷中心的路線,她及華研都希望見到媒體朋友時,她是一切準備好的,所以她要先到會場準備,而妝發人員無法進病房,都會在會場待命。因此,有一段路是她素顏從灼傷中心到會場,第一個關卡就是樓梯,我指的是真的樓梯。大約是她住院的第二個月吧,我才知道原來灼傷中心有個平常不開放的後門,我們現在的計劃就是打算從後門出去下樓梯,再坐輪椅到會場。其實,任爸的訪談與我的文章,都直接、間接透露她會於近期內面對大家了,再怎麼演練,這段路我們真的瞞得住媒體嗎?尤其,這幾天又開始有部分媒體守在灼傷中心門口了。
果然,上下真的水泥樓梯跟平常練習的木頭道具樓梯是不一樣的,踩的感覺不一樣,樓梯間距也不一樣,她顯然只走了半層樓就氣喘吁吁,幾乎虛脫。每天要繞灼傷中心散步幾圈的功課,今晚就沒辦法了。
Day89 2011.1.18(二)
今天晚上任爸依舊帶領禱告,是最後一次在醫院禱告了,我看着任爸與她一路走來,經歷了這麼多,聽着禱告文,眼眶不知不覺地溼了。
今天晚上是在醫院的最後一晚上,有護士幫忙脫穿壓力衣、塗抹乳液,我們都很放心,明天場景就不一樣了,我們其實都很擔心。護士們一直叫我們放心,據她們說,她們對穿脫壓力衣其實也是外行,專業看護纔是高手,叫我們一點也不要擔心。
最後一晚,依然沒有錯過最痛的“坐下站起”,一次20下。今晚,她每坐下三次就緊皺眉頭哇哇大叫,就得休息一下。她要我仔細看看膝蓋彎曲時的問題在哪裏:膝蓋窩,即便穿着壓力衣,彎曲時還看得到被又厚又硬的疤擠壓出來的痕跡;膝蓋正面,即便穿着壓力衣,彎曲時還可以看到皮被扯破噴血所致的血漬。20下做完,她雖站着,雙腿卻打不直。她一直試着解釋給我聽,爲什麼腿直的時候比坐着或彎着時痛,爲什麼她坐下時寧願讓雙腿伸直,我試着體會與理解,其實我永遠也無法體會與理解。
她很興奮地跟我說:“阿咪幫我買了一個帽子,跟我明天穿的衣服很搭哦!我準備先戴着帽子出現,然後在跟大家打招呼或者是鞠躬時,再慢慢地把帽子拿掉,讓大家看我的大光頭,這樣一定很好玩,大家應該會看得很開心吧!哈哈!”我笑說:“好啊,你還真敬業,這個時候還不忘娛樂大家哦!”
今晚我離開病房前,一直對她心理建設:“你沒有犯錯不需要躲,你的樣子也不會不好看,這是最真實最自然的你,你願意面對媒體,你是好看的,你願面對媒體,你是對的。超酷!”她好像根本一點也不怕,完全沉醉在喜悅中,應該是因爲終於要出院回家了。
Day90 2011.1.19(三)
今天早上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Hebe跟Ella都來啦,Hebe一看到我就哭慘了!我一出灼傷中心就遇到媒體啦!哈哈!”
我說:“媒體真是神通廣大啊,無所謂啦!”
她說:“我不想戴帽子了。”
我問:“爲什麼?”她答:“因爲阿咪幫我抓了頭髮,我覺得很酷,我怕帽子壓壞髮型!”我笑說:“好啊,你那一點點頭髮還可以抓哦!”
我趕快趁機再叮嚀她幾句:“放鬆心情,你等會要面對的,不過就是你面對過千百回的媒體而已!講話慢慢講,不要急,大家都願意等你聽你講的,激動難免,掉淚也沒關係,深呼吸後再講就好了。”
她又說:“那你會看電視嗎?”
我說:“會會會!我會找到電視看!”
她說:“那我要跟大家說,阿中每天到醫院來看我都是騙你們的,因爲他讓你們拍到後,就從後門溜走了。”我忍不住在電話這頭大笑了起來,現在她還能搞笑,我想,一切沒問題啦!
補記:回憶到這裏,我想多說一點:她出院後,媒體報道有網友批評Hebe在記者會的表現很冷血,我們都覺得有點一頭霧水。三個月來,Hebe除了工作跟生病以外,就是跑來醫院。記者會當天早上,哭得最慘的就是Hebe;記者會現場,Hebe只是緊張、擔心,不忍心她因此而僵硬吧。
快接近中午12點時,電視及網絡新聞跳出《我將陪同她開出院記者會》的新聞快報。身旁的同事問我還不快去,我的手機又開始響個不停,朋友打電話來加油打氣,有些我看得出來是媒體打的,就沒有接電話。
我嘴裏跟同事朋友解釋着:“我在上班,我沒有要去!”今天是她奮戰三個月後的大日子,就算有風頭也都歸她,我去插什麼花;而且,這事件我最關切的部分還無聲無息,我都撐到今天了,寧願保留我的神祕感與新聞性,將來,有必要時,用來突顯或補足事件真相!
今天,在這個時點,我暗自下定決心:有一天,有必要時,我會站出來,會盡力把她的委屈與事件的落差補上。那一天來時,媒體朋友只要願意,都能輕易找到我!
小白來找我喫飯了,他知道我很緊張,也跟着很緊張。喫完飯,我倆躲在一個小咖啡店,靜靜地等待她的記者會。她出來了,還蠻準時的,她喫力地一步一步上樓梯,Ella在前面牽着她,Hebe在後面看住她。她要講話了!哎喲!麥克風沒開!我突然想狂哭,我緊張個什麼勁呢,誰比我更清楚一切?我只聽得到她說:“今天,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就忍不住淚流滿面了。我知道她等這一天等得好苦好苦,等了好久好久;我也等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也等得好苦好苦。
她出院了。
這是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
後記
2011年1月19日出院前夕
我倆還互相騙對方,出院後一切當然就會好多了。
2011年1月22日事隔三個月
看護幫她洗澡時,她不敢碰自己,只敢幫忙拿肥皂,看護誇她是“聰慧小幫手”。
2011年1月31日和解
我和一位前輩原計劃過年時分頭赴大陸爭取更佳條件,但大家認爲就到此爲止和解吧,所以取消了大陸之行。對方支付了一筆錢,雙方達成了和解。
2011年2月4日接受自己
她敢自己洗澡了,她敢碰觸自己的全身,或許代表她可以接受自己了。
2011年2月10日蜘蛛人
爲了壓住她下巴的疤,她是有壓力面罩的,只是因爲戴着很不舒服,所以她不喜歡戴。但是我個人認爲,她戴着這個面罩有點像蜘蛛俠,很可愛很富喜感,或許她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會PO給大家看。
2011年2月22日事隔四個月
我很清楚,沒有人會碰觸我最關心的議題。
2011年3月5日沒有開心的理由
她昨天要我陪她看部電影,我當下遲疑了一秒,她馬上談條件:“如果你陪我去我就不哭了。”我一口答應。今天看完後一進家她就哭了,我說:“你這反應也太現實了吧?”她說:“我說到做到啦,我本來是個很容易開心的人,可是現在我沒有可以開心的理由啊!”好像也沒錯,但不開心也是一天,開心也是一天,選擇開心吧。
2011年3月21日事隔五個月
她希望一天當十天過,她希望瞬間變老,她希望瞬間度過痛緊癢。每晚奇癢失眠,除了助眠藥,她開始聽詩歌讓自己平靜,看書讓自己疲勞,希望能累到不行而睡着。
2011年3月23日滑倒
她走路搖搖晃晃,像嬰兒又像企鵝。晚上本來笑眯眯的,一轉頭卻不小心滑倒,膝蓋無法彎曲就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我聽到慘叫衝過去已來不及扶。她大哭:“沒摔傷,但好久啊!太久了……”我又詞窮了,15分鐘後她破涕爲笑:“也不能一直哭!”
2011年3月30日Hebe生日
大家玩“每個人直視Hebe唱生日快樂歌”的遊戲,她唱到第二句就噴淚了。Ella整場奮力搞笑,Hebe許願把所有生日願望都給了她時,一切的歡樂好像都瞬間變成假的,都似乎是撐出來的,然後,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2011年4月1日原定的婚期
她撐了一天,終於在晚上10點大崩潰,我早有心理準備,因爲今天是原定的結婚日子。她回憶當初決定婚期的聚會,回憶笑鬧地試拍婚紗照,一切已完全走樣,這是無法安慰的悲傷,我只能在旁邊靜靜看着,讓她發泄完。
2011年4月7日她心態轉變
我發現她慢慢地不大在乎她臉上的疤,因爲她敢把她的照片放上網絡,她已經是這樣了,她要慢慢接受;她也不大在乎讓別人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因爲她關在室內太久了,想出門,就算出門被人瞧見也無所謂。
2011年4月19日“花博大使”逛花博
她1月10日許的心願成真,“花博親善大使”真的趁着花博閉幕前逛花博了,郝先生實現承諾,百忙之中抽空到花博跟她打招呼。雖然,她是坐着輪椅逛花博的,沒有蹦蹦跳跳地去,也不能當場跳花博舞,但是,她全程像個興奮的小孩,花博對她而言處處都是驚奇。
2011年4月22日事隔半年
陳導找我了,我跟他碰面,我提出他可用做公益、義工等方式積極做點事,他選擇復健金方式爲她盡力,家屬同意,而我呢?他已經做了點事,我還能說什麼?我肯定他做了點事。大家認爲金額不公佈較妥,金額不高,不過那是他的心意;寬厚的任家不願爲難他,不討價還價,接受他的提議。我也認同,她這麼嚴重的傷疤,善後無法以金錢衡量,且數字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爲她盡了份心力。道歉已無多大意義,真相我已儘量交代,終於善後了。
情感上,我很難描述自己的感覺,我不特別高興,也沒有不高興,我甚至不知道應該高興或不高興,有點忐忑,有點複雜,有點擔心“原諒好難”。然而,理智上,我知道我不是重要人物,影響力不夠,能力也有限,在寬厚框架內,我盡力了。我將信守承諾、調適自己原諒他。
事發已整整半年,我喊了兩個月,我承認原諒還是很難,尤其疤和癢老是陰魂不散地提醒她、提醒我。我心裏清楚,原諒是我唯一的路,是終究必修的學分,現在,時候到了,我得原諒,我得放手。
2011年4月30日本書初稿完成
我快習慣看她每天喫力地走路、不由自主地拍腿抓腿、無預警地抽痛,聽她每天覆健的哀號、每晚的哭泣。我也快習慣她會永無止境的癢,她有依然亂竄卻壓不住的疤。其實我好像都已習慣了,只是老是不願意接受我習慣了。她比我痛苦,但比我堅強樂觀,比我更能每天笑眯眯地相信這世界。
2011年5月4日我還有微博的必要嗎
真相交代得差不多了,導演也照他的方式做了點事,我還要說什麼呢?她的疤、痛、緊、癢嗎?我說了好幾次,可是除了這些外,每天所剩的也不多,而且這樣的生活還有好久,再說一樣的事,別說大家會煩,我自己都嫌煩了。
2011年5月6日跟疤比賽
笨手笨腳的我,擔心碰觸水皰傷口,不適合幫忙穿脫壓力衣,但在看護的鼓勵下,每晚加入了按摩疤的行列。疤,不規則形狀、凹凹凸凸,十分堅硬,我用手掌、手指壓着疤,用雙手加身體的力量用力往下壓,要把疤壓軟、壓平,我特別喜歡針對凸出來的部分。每次都壓到汗流浹背,這些疤卻還是無動於衷,但也反而激起我的鬥志,更用力壓,壓到手舉不起來爲止。至於幫忙復健,我還是做不到,我沒有辦法一邊看着她哭,一邊強彎她的膝蓋。
2011年5月16日超級大傷口
可能是因爲復健太過頻繁,右膝蓋破了一個直徑四釐米左右、深三釐米的大洞,有如一個硬幣大小,有點像是水皰破掉,有點像是皮拉扯破掉,總之,直接看到肉了。她哭着問我:“爲什麼還有各式各樣的折磨,還有多久?”大家看了這本書,猜得到我會怎麼回答吧,其實很好猜。
2011年5月22日事隔七個月
我發現每晚心情都有點低落,因爲有點擔心害怕,不知道今晚要面對什麼,不知道她會抽痛還是癢或是緊,會不會大哭,安慰會有用嗎?這種感覺很難描述,有點像每天在等待走鋼索,不確定她會不會崩潰,不確定她什麼時候崩潰。我的低落來自於這種等待,我知道她也不知道不確定,這可能也是她低落的原因。
2011年5月23日“Selina總裁”
她關在家裏太悶受不了時,偶爾去華研晃晃。公司同事們在她常去的房間門口貼了張門牌:“Selina總裁辦公室”,以免閒雜人等進出妨礙她辦公。大夥演得開心,老闆來時,大家又急忙撕掉一鬨而散。華研現在是地上總裁與地下總裁雙軌制嗎?這些可愛的同事,笑鬧中幫助她暫時忘記痛與癢。
2011年5月24日Selina語錄
我突發奇想,每天可以摘錄一些她說的話放到微博,讓關心她的歌迷及朋友瞭解她的狀況,而且,即便她很慘,有時說話還是蠻搞笑的。
2011年5月29日感慨
這一年人生大變化。去年的今天,我請歌迷同意讓我能像他們一樣,在背後支持Selina與S.H.E,上蒼好像急着測試我說話算不算數。今天,特別感慨萬千,特別能體會S.H.E心聲“魔力”與任爸的招牌“感恩”。
2011年6月3日憤世嫉俗
太久了,太苦了,還有好久,還會很苦。一切都沒變,大家還是快樂地過日子,只有我倆變了,我們就是快樂不起來。我們常常會心有不甘,擔心自己會變得憤世嫉俗,我們也相互提醒憤世嫉俗沒有什麼意義,只是讓自己負面情緒更多。
2011年6月14日灼傷學姐Selina
她燒傷後,接連發生了幾起類似的事故,又出現了好多受難的灼傷者,你們一定要挺住啊。我們知道這條路漫長,痛緊幹癢難受,疤又不好看,但如果膽小、愛哭、愛美、怕痛的弱女子能樂觀地傻笑,如果雙腿全毀全部植皮的學姐能撐近八個月,學弟學妹們沒有放棄的理由。
2011年6月24日本書在中國臺灣出版
這是一個一連串大大小小過失加總起來造成的嚴重傷害,每個相關的人都有錯,分別只在大錯小錯而已。我有錯,錯在當初我爲什麼不堅持要妥協,爲什麼要支持這個決定,爲什麼總是想兼顧大家的想法。我有錯,錯在她出事前,我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隨着這本書的出版,可以面對的我都面對了,也把可以處理的都處理了,有遺憾的人生也是人生,我會帶着遺憾,心平氣和地放下。
跋 這考驗能有很多意義
我不熟悉棉花糖世界,卻在這世界中經歷了灼傷慘劇,我的想法一直都與外界關注焦點不同。隨着時間沉澱,期待Selina受的罪會更有意義。如今,我常想,上蒼爲何讓我陪着她走這一回呢?其實我個人的影響力是有限的,但還是盡力出版了這本書。寫作動機,是希望這考驗能有很多意義:
爲了Selina:
媒體給了她100分的關注,讓大家覺得她有100分的勇敢、樂觀。書要花錢買,這個就可能使大家只剩下30分的關注了。我自私地希望在這份關注中,大家可以知道,她的勇敢樂觀應得300分。
爲了任爸、任媽:
悲痛、堅強、寬厚就是任爸、任媽這90天至今的寫照。悲痛我能體會,但我至今都難以置信堅強、寬厚可以到那種地步。無盡悲痛、無比堅強、無限寬厚,是無與倫比的偉大!
爲了Hebe和Ella:
這90天我看到了可貴的友情:Ella真情流露、敢怒敢言,好像是救援部隊;她細心照料、扶上扶下,又像是專業看護。Hebe經常到醫院報到,默默傾聽、行動支持,有如精神支柱一般。
爲了社會大衆:
大多數難關都會過的,差別在於怎麼過的,希望大家低潮失意時,想到Selina的地獄故事,鼓勵自己比她更勇敢樂觀。有些事是一發生就再也回不來的,我們既然無法控制將來,那麼就需要告誡自己儘量小心、把握當下。
爲了媒體朋友:
通過這次的考驗,我對媒體從抗拒、害怕、不往來、不配合、生氣、失望到期待、配合和感激,很顯然,這次考驗改變了我對待事情的態度。
爲了灼傷朋友:
大家記得Selina,這是她的福報,願通過Selina的故事,讓大衆瞭解並關心灼傷朋友。
灼傷朋友出院,醫院任務完成,接下來就只能依靠自己。“痛、緊、癢、疤”之餘還有沉重負擔,這是大量消耗人力、時間、耐心、物資和金錢的長路。多數傷友是弱勢,若大家關心的Selina都很累,那他們呢?其實他們的勇敢與辛苦不比Selina少。
有的灼傷朋友躲着,有的走出來了。走出來要如何求職生活?你用什麼眼光看他?假裝沒看到?特地多看兩眼?他又用什麼眼光看你?難過?自卑?生氣?他們樣貌可能不大一樣,我以前會不好意思多看,但現在會用很自然的神情看着他們,眼光帶着濃濃敬意。他們每位都是強者,同Selina一樣受過生不如死的地獄特訓,耐力毅力以及心理素質都很強。他們應該被社會接納與讚賞,應該是這個社會的榜樣。
這本書的出版,不會二次傷害到Selina和我。Selina和我因徹底面對才走出了陰影,不希望將來有任何涉及火的畫面或事物變成我倆心中的地雷。同時,只要有一個人因爲看了本書而願意幫助灼傷朋友,Selina的這次經歷就是有意義的,我就沒有白寫這本書。
感謝
要感謝的人太多了,除了書中提到的真名與化名朋友外,還有很多人默默地給了我們很多幫助、關懷與打氣,如何在這裏誠摯地得體致謝,實在是一門大學問。如果我不小心漏了誰,就代表是自己人不用言謝吧,或是我私下再謝吧。
感謝灝明,也受灼傷之苦的你,在往瑞金醫院途中的救護車上,把唯一的擔架讓給了她,還不忘鼓勵她。男人中的男人,謝謝你!
感謝瑞金醫療團隊,我跟張主任只有兩面之緣,可惜無緣認識其他醫生、護士,是你們的急救保住了她的命,謝謝你們!
感謝SOS專機的團隊及護士,尤其是護士先生,他是一位很帥的男生,我也只有上海的一面之緣。在上海見到你時,你的專業、熱忱與笑容,讓我們有如見到了曙光,讓我們能安心地把她帶回家!你現在應該在各地東奔西跑繼續救人吧!謝謝你們!
感謝“長庚”醫療團隊,魏院長、魏媽媽、林醫生、楊醫生、莊醫生等,以及素卿等護士們,三個月中你們有如一羣天使,有如她的再造父母。將來若我有小孩,希望也能有學醫的福氣,謝謝你們!
感謝華研團隊,地獄90天你們在醫院輪班守候,出院後全力支持、照顧她,謝謝你們!
感謝江丙坤董事長、郝龍斌先生、邱毅先生、謝坤宏先生、周凱莉女士,還有海峽兩岸很多沒有具名的前輩,你們是我和她最困難時的支柱與依靠,謝謝你們!
感謝Emi姐、張宇大哥、佼哥,你們能雪中送炭,謝謝你們!
感謝林莉老師、Melody及許多牧師朋友,每次她跟你們碰完面,心靈上就會平靜許多,你們是她精神上的力量,謝謝你們!
感謝歌迷,你們關心擔心痛心,你們加油打氣聲援,你們是她存在的價值,是她努力的動力,是她再站起來的魔力!謝謝你們!
感謝關心她的媒體及大衆,你們的不平之鳴與打氣鼓勵是我跟她心裏的安慰,讓你們操心了,謝謝你們!
感謝我的父母,每當我糾結走不出來時,我父親總是適時送上一句簡短卻有智慧的話,或是“沒有關係啦”等安慰的話,我父親越來越像一位活“大佛”了!Selina出院後我纔有時間思考這本書,從2月動筆到4月底完工,我還得上班、陪伴復健、陪同哭泣,幾乎是用各種片段的空當趕出來的,可見初稿有多少錯別字;謝謝我母親,她戴着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幫我校對,前後看了好幾次!讓二老擔心了,謝謝你們!
還有,任媽,請我代爲謝謝大家。任媽不習慣在鏡頭前曝光,任媽也不會寫書,相較於任爸少了很多發言機會,但任媽心中的感謝絕不比任爸或我少。任媽要謝謝所有幫任媽加油、送給任媽溫暖的人,包括親戚、朋友、同事、鄰居以及太多的熟悉的陌生朋友。例如,Selina的大舅媽,每天親送愛心營養午餐到醫院。例如,一位住在高雄的朋友(Selina的學姐),不間斷地寄東西、寄愛心給任媽。任媽說,沒有這些力量,任媽真的走不到今天,謝謝大家!
最後,她想謝謝誰嗎?她當然想!誰比她感受更深了?我無須代她感謝,而且,我深信,她很快就可以回來了,大家比較想聽她將來自己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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