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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年前,我父亲被骗了新台币4380万元,我父亲又忙又要面子,始终未跟对方认真追讨,母亲在我小时候偶尔提到,始终有些不舍得。10多年前我刚当律师,心想:若我连家人的事都搞不定,我能帮人家办什么案?于是我决心在15年时效届满前追追看。家人支持,押了1000多万元新台币在法院担保,我成功地扣押了对方的财产,起诉4380万元新台币加上15年的利息,这仅是一个胜率百分之五十的官司,但只要有担保,和谈概率就高。我当时毕竟刚出道,经验不足,为求保险,朋友介绍请了名律师陈律师,他的名字太好记了,我忘不掉,单名明。我需要一个经验老到的律师压阵,我自己有空间能当好人和谈。   “对方果然诚意十足地和谈几次,一审在可预料中输掉,我有本钱输,准备拉长战线上二审时,相关部门未寄判决给我们,陈律师接到判决也没告诉我们,而是离开台湾了。但有关规定认可陈律师收到就等于我们收到,所以我们逾期未上诉就是对败诉认可了。晴天霹雳,生平第一次头痛就发生在此时,相关规定上债权确定没有了,担保金要拿回来有如登天,我父亲的面子里子尽失,陈律师开始避不见面,电话中尽说些废话。律师执业第一课就是注意上诉时间,时间会一去不复返,这是不用提醒的事情,老天爷在我能想到的范围外,给了我一手烂牌,我在我自己的领域重摔一跤。   “我用尽办法合法拖住上诉的驳回,赌对方还不知我这么糗,想办法和谈。后来在时间压力下低价和解,保留我父亲面子以及一点点里子,再运用法律技术拿回担保金,搞了一年多;同时,严重失职的陈律师仍游移闪躲。我合法查到陈律师名下无值钱财产,所以诉讼无意义。于是提起律师惩戒,可相关部门只书面审理了此事,又过了一年左右,就没下文了。我父亲不大想计较了,我不到30岁,法界人脉及影响力远不如陈律师。惩戒路很长,惩戒结果不过是处罚他,对我们也无好处,我不放手只是影响我自己的心情与前途。”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哭了。问我:“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父亲也觉得算了,再搞下去也不值得了。我把所有证据数据整理好,锁入保险箱,告诉自己我尽力了,放手并放下!然后,陈律师好得很。有一次为一个案子(此案与我无关)到我们办公室开会,我刚好在走廊,他经过猛一抬头看到我,一个装傻及很忙的表情,快速走进会议室。”   她嘴巴张得好大,问我:“然后呢?”   我说:“所以啊,现实世界中,造成损害的人常常是可以继续过得很好的,我还觉得有时候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与正义。你这件事,造成损害的人有很多,他们也无法体会你的痛,但将来会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地球就是这样自转的。”   这个故事成功地让她忘记难过20分钟,再问我:“然后呢?”我说:“没有然后了,笑一笑,早已放下啦!毕竟只是钱的事情,我现在想到这个人,只觉得他是上苍派来特训我危机处理的。你灼伤这件事,我有预感又会是满手烂牌的局面,没什么筹码可言,但无论如何我也会尽全力,因为这是金钱无法弥补的。相信我,我会比尽全力还尽力,最后,不知何时,我也会放下的,你也得放下。还要不要听?还有几个类似打满手烂牌的故事。”她说:“我相信你啊!下次再说吧!我突然想上厕所了。”我离开病房,她花了很多力气排便,加上换床单、换衣服,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电视新闻说连胜文被枪击,我们吓了一跳,她震惊地看着新闻,嘴巴都合不起来。我真的可以体会这种天外飞来的横祸,跟她说:“人生就是这样,意外来时是没有理由、没有预警的。”   临走前跟她说:“明天还是会一样,不会有太显著的进步,不要太过期待,但每天都真的有进步,我每天都拍照、录像,所以我很清楚!”   Day37 2010.11.27(六)   今天,她的头换了一种包扎方式,贴上了满满的粉红色敷料跟纱布,我不知如何形容那个样子。她今天的状况是延续前几天的状况,身体上的痛依旧,很不舒服,但她好像有一点习惯了;心理上则是处于一个随时可以崩溃的状况,哭一下好一下,好一下哭一下。   她今天觉得痛是她的宿命,不抱什么希望,她一直哭着说:“我每天都不舒服,我每天都不舒服,我不想待在医院了,好久,好久……我不要面对这些,我不要面对这些……”任爸跟我轮流鼓励安慰她,任爸说:“哭一下很好,但一天新似一天,应该要高兴才对,要有喜乐的心,哭完还是要练习复健!”今天医生出了一个新功课,严格要求每天深呼吸300次。医生担心她躺太久没有动,肺部会萎缩,肺部血液会循环不足。今天整晚的节目,就是好说歹说、半劝半逼她练习深呼吸,再搭配忍痛翻身、复健等。翻身时她还是唉唉叫了几下。翻身时,护士跟我帮她拍背,她无精打采地配合。   回家后看新闻,那个被枪击的人伤得不轻,没有任何预警;一边遭流弹波及的民众丧失生命,又是何其无辜。她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到外地拍戏,被烧成这样回来,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上苍的安排,真是无法了解,我想:这就是世界上有信仰的原因吧。   Day38 2010.11.28(日)   今天白天,她梦到着火的过程惊醒,哭了很久。我到医院的时候,任爸跟我说她大概连续哭了半个小时,不确定是因为做梦的关系或是又回忆起了事发过程。我看到她时,她正咬着扩嘴器,聚精会神地看影集。我让她继续看,没有吵她,她难得有一段时间心思可以转移到影集的故事上,就让她好好把握这片刻的放松。看完影集后,看到我就开始哭,她说看到我就想哭。她跟我描述一遍白天的梦,边说边哭:“完了!我跑得太慢了,我着火了,如果我跑快一点就好了……爸爸跟我说要忘记过去迎向未来,我觉得很恐怖,我第一次梦到,梦得好清楚……”   我跟她说:“人生中有很多很多不好的回忆,失败、挫折、痛苦,这些回忆可能忘不掉,会跟着你我一辈子,可是,时间会治愈一切的。或许我们永远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搞清楚,或许有一天我们根本不想搞清楚了。也许有一天你会跟不好的回忆和平共存,也许有一天你会笑着谈这个不好的回忆,也许还是会哭,但那一天来的时候,也就是你能坦然健康地面对不好的回忆的时候,一切就都好了。如果再做噩梦,就要这样告诉自己!”我的安慰当然没有用,她就这样哭了整晚。38天了,这阵子每天都哭,除了意志力,我不知道她还能靠什么撑过去。   Day39 2010.11.29(一)   今天早上是麻醉换药。看到她时,心情还算平静,我觉得她脸黑黑的部分怎么好像变明显了,不过我没有多说。   Hebe来看她了,是在自己急性肠胃炎完全复健后才过来的,因为Hebe怕在高感染期不小心传染病毒给她。她看到Hebe来很开心,几乎是把这阵子Hebe错过的点点滴滴的实况转播一遍。我觉得蛮好的,因为她在讲这些的时候,似乎是在说故事,脑袋没有形成新的负面情绪。她唧唧喳喳地讲了整晚,我跟Hebe听了整晚,包括她所认知的导演这个人、事发过程、她觉得这个事件是谁的错、她这一两周是如何凄惨的地狱周等等。   有关事发过程,她说,她记得拍这个镜头前,工作人员一再提醒只能拍一次,一次就要OK,而且要有火蹿出来的画面,所以他们一直往废弃厂房里送汽油。有关送医过程,她说,在送往松江医院的路上,还好,有先问华研上海的同事蔡伶俐,请她打听医院;她特别强调,她是光脚走进松江医院急诊室厕所冲水,非常不堪的画面,而一路上都灼热剧痛,从松江医院出来等救护车时却开始变得很冷。她不记得俞灏明到底严不严重,灏明的双腿好像没有伤,可以走路,但他的上半身也是乌漆麻黑的。   其实,不用问,我也猜得到灏明不可能伤得比她重,原因是衣服。灏明西服西裤,衣物质料易燃性不可能胜于丝袜;她穿裙子和丝袜,丝袜着火一剎那,双腿全部同时着火,让她的双腿全部深三度灼伤,也蔓延及腰、臀、手。   在救护车上才有水,但那时她已经不需要水了,她很冷,一直发抖,衣服全部烧焦、丝袜分不清楚是粘在腿上还是烧光了,她只记得双腿白白的。她印象很深的是,救护车司机告诉她:“现在下班时间塞车,到瑞金医院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说她永远忘不了“一小时四十分钟”这几个字,Hebe跟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讲。   过一会儿,她自己转移话题,笑笑说:“我现在变成了一个没有尿尿问题的人,因为插尿管使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想尿尿了,我以前超频尿的!”Hebe接话说:“对啊!以前都是因为你频尿耽误到我们的行程,真妙!”   明天早上会是无麻醉换药,她还是有点紧张害怕,她对自己做了好多心理建设:“我到瑞金医院时,护士是直接把我粘在身上的衣服跟丝袜撕下来的。在上海那两天,那个痛是整整48个小时不停的,无时无刻、每分每秒的,痛到不想哭,多痛我都经历过了,换个药有什么好怕的!”然后,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又似若有所思,扭头盯着时钟。   Day40 2010.11.30(二)   今天,她白天全部时间都被复健填满了,复健师帮她排了复健课表,包括吸气、脸部及手部各式运动,至于腿,还不到能复健的程度。现在对她来说,复健对她体力消耗很大,动一下她就会累得想睡一下。   我到医院时,她刚好睡醒,任爸带领我们祷告后先回家,Hebe也来了,陪她一起复健。她的右手背比左手背严重,右手肘也比左手肘严重,我估计是着火那一瞬间,因为俞灏明站在她的左边,而且她惯用右手,可能着火时本能地用右手拍打火。手的问题在于手指关节弯不下去、手背无法弓起,所以无法握拳,手肘也无法弯曲。因为新皮很脆很薄,又没有弹性,复健就是用力抓,练习握力器,硬弯、硬压手指、手掌,弯不下去就借由外力(或另一只手)压下去。右手小指特别严重,护士还得进行特训:护士不顾她的哀叫,帮她压住十秒。当然,硬压很痛,所以,手部复健可用一句话表现,“自己硬压自己,压到自己很痛”。   她在压手时,压到第三下以后就会痛得忍不住掉泪,压不下去也会落泪,她说:“这简直是意志力消磨大赛!”但,还是要继续压下去。我每次看进行手部复健,心里就会有一片寒意:“手都这样了,腿怎么办?腿严重多了!膝关节、踝关节还没开始复健啊!”   今天整晚就是赶上进度把复健做完,她好几度担心做不完而落泪,Hebe跟护士都在旁边加油打气,我们都在旁边找话讲让她分心,时间会过得比较快。   我跟她说,林志玲昨天生日,她的三个生日愿望中有一个是祝你早日复健!她听了愣了一下,说:“她好像天使哦!”弯了手指几下后,她又苦笑地说:“希望天使能帮助我握拳!”她很认真拼复健还有一个原因,明早的麻醉手术兼换药,医生会观察伤口愈合及植皮的情形,她有点担心如果状况不好又要清创,或者可能醒来又是昏昏沉沉地发烧,她就又要不能动很久了,所以,今天怎么样也要含泪把复健功课做完。   她今天跟我说,今早换药时她又看到她的腿了,这次她的形容是:“颜色跟形状都像烤肉一样,还没有烤到很焦的那种。”当下,那个场景与氛围是我们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只淡淡地说:“还不一定啦,又还没长好。”我回家路上的感触不是她双腿的样子,而是我很难想象复健这条路要走多久。   Day41 2010.12.1(三)   我今天到医院时,发现有一箱满满的纸鹤,是中国、新加坡及马来西亚等地歌迷送过来的,很多很多纸鹤,无法计算,里面还夹杂着很多卡片。任爸拍了纸鹤照片给她看,我抽出几张卡片读给她听。她静静地看、静静地听,脸上带有一丝丝忧伤,又带有淡淡的微笑。   她说今天早上换药很痛,换完哭了一下;下午依照复健表复健又很痛,拿镜子看自己的脸,自己按摩脸,担心脸会不会好,觉得自己的脸很花、很肿、很恐怖,也哭了一下。晚上,她说她有很多的担心,担心脸、担心手、担心腿、担心我会不会后悔。   今天是继11月20日第一次问我担不担心她的外表变了,第二次担心我对她的感觉,她担心我会后悔。她说:“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怪胎或是怪物,你可能会娶到一个怪物哦!”   我说:“怎么会变成怪物呢?不过就是手脚有疤罢了。”她就哭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你可以有其他选择啊!”我还是那句话:“我从事发至今,从没有动过跑掉的念头,我知道我走不掉,既然我走不掉,所以我只能全力陪你冲下去、豁出去,况且,疤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今天不知怎么的,她又回忆起事发及送医过程。她说她被送到瑞金医院时,医生告诉她,她的腿肿成两倍大但是是正常的,进而,她描述了海峡两岸医疗处理方式的不同之处。   Day42 2010.12.2(四)   今天,她脸黑黑的部分好像更明显了。任爸跟我说,她昨晚睡得比较好,今天换药很痛,但忍下来了,都没有哭,心情还好,整天就是机械化地按表操课做复健。今天开始做腿部复健:第一课是脚踝,她的脚踝平躺着太久后,无法如站立时之垂直,所以她用一种弹性带子绕过脚底,双手用力往身体方向拉。第二课是膝盖,试着看看膝盖能否弯曲,她很勉强地弯了一点点,结果放直的时候膝盖窝超紧超痛,皮肉有如被撕裂一般。   医生鼓励她:“迟早要做,要把关节处的皮复健到有皱褶,将来才能自由活动,要把关节的皮压到变成白色的。当能开始做时就要开始做,要越早做越好,越晚做皮会越紧。”她瞪大眼睛地听,用力地点点头。   晚上,她有一点忽冷忽热,似乎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她笑着告诉我,今天医生还说植皮的部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长得不错!今天有一个突破性的进展,就是左手手掌及左手肘的压力衣做好了,穿上了,她自己对这个进展也很开心。她告诉我,明天早上的换药,除了不麻醉外,可能也不打止痛针了!因为医生说这一个多月来注入太多药物,如果可以减少就尽量减少。如果是往常,她应该是会很排斥,很紧张;今天,她却超级正向乐观面对,把不打止痛针视为又一个大进展。   今天很特别,印象中自出事至今,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整天都没有落泪,是笑眯眯而充满信心的,还说她突破了对复健的害怕。我今天也还算蛮开心的,在旁边尽量加油帮忙,协助复健。   Day43 2010.12.3(五)   今天,她头上的纱布拆掉了!头上长出了黑黑的发楂。她的右手只剩下中指包着,而且她换掉了原来肤色的左手压力衣,换成一套黑色的(原来,定做了两套可以交替穿),加上她穿着的浅蓝色病人服,有点像是僧侣穿的袍子。她一笑起来像极了一个戴着手套、傻乎乎的小和尚。   她今天的心情也是平静的、满足的,是积极乐观的,她甚至说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躺在床上这个事实,也慢慢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今天她早上换药也是很痛,只哭了一下,换完药就开始复健。今天加了新的复健动作,躺着双腿轮流用力伸直往上举,一次五秒钟,但右腿比较没有力气,只能撑三秒。这是单纯练习肌力,因为她躺在床上一个多月,双腿肌肉早已萎缩,但因大腿内侧的皮还没有长好,所以这个动作也是有点痛。由于不会拉扯到新皮,这个动作不会有那种撕裂的痛,只是腿很酸。   生理上的痛苦,除了皮很痛很紧之外,今天,她开始痒了。我其实一直在等这个“痒”,因为我早听说痒是最恐怖的。在灼伤后第43天,她的背、腰跟臀,终于,开始痒了。一痒起来就浑身不自在,又不能抓,是会六神无主,而且会暴躁易怒的。我跟护士就轮流帮她拍打,拍打会盖过痒的感觉。我反向鼓励她:“痒是好消息啊,代表你在长皮了。”   她今天觉得自己忍痛能力增强了,很酷,对复健信心满满,甚至有点期待复健,赶快复健完的话,很快就好了,整晚都在跟我讲复健的困难点以及她有多努力,我的精神也随之一振。   现在看来,又太天真了,复健是一条漫漫长路,好戏根本还没上场。   Day44 2010.12.4(六)   今天她还是斗志高昂、精神不错,换药的痛也忍过去了。她的脸依然红红黑黑的,不过今天有个进步,她右手整个露出来了!她的右手掌背连到手指背,完完整整、均均匀匀地烧伤。   满满的复健依然占据了她的白天,但是因为开始痒了,做到一半,她可以痒到要复健师暂停,请护士帮她拍一下背。整个晚上,我都在帮她拍打腰、拍打背、拍打屁股,因为还是很痒。她说腰、背都是湿的,很闷热,感觉上只有拍着她的时候,她才比较舒服自在一些,而且,她会要我越打越大力,用痛来止痒。   我要回家时还在想:这么痒,要怎么睡呢?可是今天我不敢问她。   Day45 2010.12.5(日)   今天白天她大致状况也还好,换药的疼痛是撑得过去的,心态是积极乐观复健的,哭泣是感动自己有进步的那种哭泣。任爸临走前带领祷告,祷告时她一直流泪,祷告完只是摇摇头,她只说她真的看到自己的进步了,知道复健是必要的,所以,她会忍住痛,心情是喜乐的。   今天她开始练习写字,自己记录做了几轮复健。对于她的右手来说,写字也是一种复健。另外,她的肩膀露出来了,一大片的、不规则的粉红新皮,不规则地浮肿。比较特别的是,她的脚背露出来了一点点。她的腿是全部三度灼伤,“全部”指的是除脚趾外的全部,脚趾上面的脚背当然包括在内,全都烧掉了,也全都是植皮。露出来一点点的部分,就是脚趾头上面一点点的脚背。她曾经以拼图形容,也曾经以烤肉形容,任爸则描述像网袜,像女神卡卡的生肉装,但我觉得都形容得不够传神。   那是鲜红色与深紫色交织成的,满满的、很小的蜂窝格子,格子里面是鲜红色,各个格子边就是深紫色。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是,头皮取下,扩大成原来头皮的四倍或六倍面积再植下,中间的鲜红格子,就是头皮的头发孔放大四到六倍后的结果;至于深紫色的小格子边,应该就是新皮与肉交接处的淤青。她当然比我早看到了,苦笑地看着我,她可能在等我的评论与反应。我仔细看着她的脚,若无其事地说:“原来植皮就是长这样啊!终于看到了。”她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心里却想:×××!这是什么画面啊!难道整条腿植皮植完都是这个样子吗?   这两天,任爸的心情想法有一点点的转变。之前,除了她的伤势外,他几乎对其他事情一律不关心;现在,她生命指数与生命迹象愈来愈稳定,任爸也开始委婉谈道:“这是一个可以避免的灾难!很多地方都没有做好。”我记得,她听复健老师说过,正确的急救是可以降低烧伤后果的严重性的,爆炸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孩子和一个师傅带着重伤的她闷着头横冲直撞,我只要一想到这里就满腔怒火。   我有时会有一点逃避,拒绝自己接收到任何有关“如果当初怎么样,结果就会怎么样”的信息,因为那会让我自己更加难过与不甘心。我也常逼我自己逃避“如果当初怎么样,结果就会怎么样”,逼我自己不要深究,但我逃避得了吗?我自己知道我逃避不了。   常常说服自己,也试着说服她:“我们在可能的每一个环节,都尽力了。事情怎么发生的、急救送医过程,我们来不及插手,我们在遥远的台湾;中间你受的罪,来不及帮忙,帮不上忙,但是在我们每一个可以尽力的时点,我们都尽力了,起码我知道我尽力了。”   明天是个大日子,明天会进手术房换药,医生们会仔细检查她的伤口以及植皮复原情形,她既紧张又期待。我跟她说,希望她不要过于期待,因为过于期待下的失望是特别失落的。晚上,她有一度情绪不稳一直哭,一度泣不成声。哭点是感慨、感恩:感慨时间的魔力,感慨居然过了那么久,感慨路居然那么长,感慨居然撑过了那么多痛;感恩大家都为她辛苦了,感恩她能走过鬼门关,感恩各界的关怀跟帮助,感恩疼痛略为降低,感恩她的头脑清醒了,感恩一切快要结束了。   补记:现在已是2011年4月15日,我很确定,一切还没有快要结束,还早得很。   Day46 2010.12.6(一)   今天早上医生彻底地检查了伤势,传来了好消息,复原状况是好的,伤口的面积从原来的54%康复到现在低于7.5%,大家听到都很高兴。   换药依然痛,复健依然辛苦,但下午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她“坐着”了!虽然皮很薄,还有伤口,但复健必须同步加强进行,因为新生皮肉会增生(也就是疤),四肢也早开始萎缩了,若不去动、不去拉扯,将来疤长硬后会痉挛,会影响到关节活动。   复健师鼓励她试着坐在床边,看看小腿能否慢慢地垂下,膝盖能否慢慢地弯曲,甚至,站一秒看看。所以,她在护士的搀扶下,从床上移到轮椅中间,她双脚着地约一秒,她说双腿是很软很奇妙的感觉,然后很慢很慢地坐下,坐在轮椅上大约半个小时。   前一阵子她也坐上过轮椅,不过这次跟上次不大一样,上次是把轮椅的下面板子升上来,她双脚是打直平放的;这次,她是真的“坐着”,小腿是自然下垂的,直接对抗地心引力。不过,她的小腿要不停地小摆动,因为她的小腿、脚踝充血肿胀,很麻,当然,她也兴奋地哭了。   傍晚,一如往常,她咬着扩嘴器,闭着眼睛听任爸的祷告。她的脸看起来像有很多大块、深色的雀斑,她脖子上的静脉注射针拔掉了,据说明天还会拆尿管,拆掉抗生素的针管,过几天还要拿掉鼻胃管。她很紧张,因为她很久没有自己上厕所了。   隔了一会儿,下午“坐着”的后果就出来了,不但她的右手起水疱重新包扎,她的脚也大充血、大起水疱,她露出来的脚背完全变成深紫色,画面很恐怖。不过,护士一直强调起水疱与深紫色是很正常的。我其实很怕她过于兴奋或急于复健,因为这条路真的还很长,先不谈疤,光等待她能自由舒服地活动,就不知道还要多久。   今天她心情还不错,我们聊了一下明年4月1日结婚的可能性。她说她之前偷偷地问过复健老师了,复健老师说如果明年4月1日结婚,她的体力与状况一定没问题。   Day47 2010.12.7(二)   今天中午左右,吓了我一跳,自从她受伤后第一次手机来电显示是她。她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因为今早医生看过我的伤口,虽然左上臂跟右手手背又起了橘色的水疱,但受伤面积减少1%;而且,脖子上、肚子上的针管拔掉了,心电图等仪器都撤掉了,尿管也拔掉了,自己尿尿的感觉很奇怪,有一点酸酸的感觉,不过拿回尿尿自主权也是个进步。等我鼻胃管也拔掉后,我身上就没有牵绊了,就可以偷跑出医院了。不过,医生有一点点怪复健老师太急,昨天站了一下导致今天双腿变成紫色,也让脚上起了很多水疱,所以医生下令短期内暂缓练习站立,双腿复健的练习量也不能太重。”白天会客时间,有两个朋友去看她,听说一看到她就吓到,没想到这么严重,一出病房,两个就哭得稀里哗啦的。   今天,她像极了一个乐观的小沙弥,光头、戴着手套、病服是浅蓝色的类似僧侣装、双腿缠满白纱布好像白长裤。晚上的重头戏还是复健,我帮忙拍打止痒。我看到了她的臀部及大腿外侧伤处,很惨,同样是植皮,但跟脚背处是不一样的。大腿外侧的伤势,也像蜂窝,但看起来跟脚背处刚好颠倒,红底上面布满黑色的小圆点。护士说,是因为两处运用了不同的植皮技术:一个是拿头皮扩张四倍,一个是拿头皮扩张六倍。至于为什么是这样,我也没追问下去,可能是受伤处部位不一样,需要植皮的面积不一样吧。她的左脚背、踝关节的下面,今天也多露出来一点,因为昨天站的关系,都更紫了些。   我心想:唉!烧得真完全啊,当初庄医生形容的环状均匀全毁,真是一点也不假啊!可见将来踝关节与膝关节的复健会有多痛!外观上的恢复,会有多久!   现在双腿伤口少了,人工敷料也少了,也不用麻醉了,她告诉我今天换药时她第一次非常仔细地端详了双腿。她形容是规律的网状,说着说着,突然抱头痛哭,想描述双腿,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问我怎么办。我说:“没关系啦,慢慢来,能自由活动比较重要。我早有心理准备,在上海的第一晚我就知道严重性了,一定会留疤。”她又问:“没关系吗?”我说:“没关系,但你下次看到时,记得照相寄给我看,我好奇是什么样子。”其实我早看晚看也是会看到,早看早有心理准备,我一直没办法不幻想她说的拼图、补丁是什么样子,这天总会来的。   Day48 2010.12.8(三)   今天,她上午8点多就打电话给我报喜信:“医生说受伤面积又降低1%,不必再第四次植皮了,是开始数馒头等出院的日子了!而且,身上所有管子也都拆掉拔掉了,包括最恶心的鼻胃管,这是第二次拔管了!”她又跟我形容了一次拔管的感觉,是那种穿过食道、穿过喉咙、奇妙又恶心的感觉,终于解脱了。   中午我跟几个朋友吃中午饭,有事情要讨论,我就带着iPad。快吃完时,听到我的iPad有收到电子邮件的声音,就随手拿起来看了一下。一点进去收信,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是她寄给我的双腿照。我毫无心理准备,吓了一大跳,刚吃饱饭,瞬间有点恶心想吐,朋友在旁边,我偷掉了两滴泪但极力不动声色。   吃完饭,我失神地跑到巷道间四下无人处,忍不住地蹲在地上大哭。那不像是人的腿,因为那整个是深紫暗红的,乍看之下,甚至不像是活人的腿。我冷静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是又规则又不规则的蜂窝:规则之处在于很均匀,全部都有;不规则处在于颜色、格子大小、浮肿得不大规则。我哭了十几分钟吧,擦擦眼泪回去上班了。   脑袋空白地走到办公室电梯口,突然觉得怪怪的,感觉少了什么。一进电梯才惊醒,我的iPad不见了!我吓得发抖,马上冲出电梯,心想完了,如果捡到的人屏幕一打开就是那张照片,再看看相关电子邮件就会发现是她。我像发了疯一样冲回我刚刚停留、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地搜寻餐厅到办公室的可能路线,我有点忘记刚刚经过哪里,有点想不起来iPad何时离手,我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   这样也不是办法,想一想,iPad很热门,一定是被路人顺手拿走了,当务之急是把我电子邮件密码换掉才对。冲回办公室上网想换密码,心急之下,网络突然变得很慢,干脆打电话告诉我妹妹请她帮我换密码。同时,我应该去报案,印象中有电信警察之类的或许可以追踪网络信号。再冷静一下,才想到我的iPad有开启自动锁上功能,不要急、不要急,捡到的人不至于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或发现什么,去报警前,干脆慢慢再走一遍刚刚可能经过的路线。结果,我的iPad不就静静地躺在我刚刚痛哭的地方吗?   晚上我到医院的时候,听说杜哥刚走,听说他一看到她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想他应该终于懂得我在上海时跟他说的意思了吧。她一看到我来,就高兴地指给我看哪里有水疱,以及让我看右手臂露出一点点了,还教我手背要怎么压、怎么复健,手的压力手套要怎么穿。她也急着告诉我,她拿回自己身体的自主权了,身上完全没有任何一根管子了,她问我:“要不要陪我偷溜出去?”她讲得很高兴,又自己苦笑了起来:“不过我没有衣服、没有鞋子,不能光脚出去吧?”当然,哪儿都没有去,她连下床都有困难,站两秒都不行,晚上还是乖乖地复健。   她跟我说了一下今天的心情,免不了又哭了一下,因为,腿的黑青还没消;因为,认真复健了几天,但是一早起来还是感觉紧得像僵尸;因为,希望自己接下来能很坚强,但是好难好难;因为,好难好难,但是不能放弃!我说:“这些症状都会慢慢减轻,但会持续很久!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长达20年!”后来她又安慰自己,紧绷就紧绷,反正,她每天早上再叫我帮她按摩就好啦!   Day49 2010.12.9(四)   我今天到医院的时候,见到Ella。Ella回来后直接从机场到医院探视她。Ella游学了一个多月,中间的变化非常大。Ella游学时她包得像木乃伊,回来时她已经像个小和尚了。Ella很坚强,仔细端详她的每一处伤势而谈笑自若,帮她复健,帮她按摩。我跟Ella聊了一下,Ella提到一下飞机在机场就被记者包围,Ella说在美国看人家做特效表演,不免有很多心得,发言有一点点气愤,对剧组等发了一堆牢骚,那是拿掉场面话、客套话的真心想法。我听到这里,心里非常感动,有一种“援兵到”的感觉,因为都一个多月了,因为好像没有什么人讲重话。Ella是一个很真性情的人,她说话常常不会想太多,真实得可爱。   任爸带领祷告时,Ella也在旁边。祷告到一半她就哭了,今天应该是这几天以来,她哭得最多的一天。她控制不住地一直哭,看着自己的样子,内心深处非常感伤,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该有多好。她又想到着火的前后,那一秒钟一切都变了,那一秒钟她想的是:“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用拍戏了!”一切就是不能重来,就是已经变成这样了。我告诉她,有时我也自责,当初在讨论要不要接戏时,我为什么没有坚持反对下去,为什么我总是要顾全大局,为什么我总在讲什么S.H.E传奇那一套,为什么收到短信时我没有及时看到、没有多想一下,却在找什么电热煤油机的合约?我也常常幻想这是一场梦,但快要50天了,这真的不是梦,人生就是会有很多很讽刺又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   她今天也提到这一阵子怎么过的,包括很多她以为她会记得的事,现在都不记得了。我说:“吗啡加上发烧常常让你以为你自己是清醒的,其实你只有一瞬间的理智,一点也不清醒。没关系,我都记下来了,有一天你想知道的时候,你可以看,我甚至打算写一本书!”她说:“我想知道!我要当第一个读者!”想到这不可思议的50天,她又哭了一遍:“完了,我一开始难过,就管不住泪水了。”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医生目测她的受伤面积又降低了1%到2%。我还提醒她一个好消息:“过去是不能动,流眼泪我们帮你擦;后来是转头流眼泪,自己可以擦眼泪;今天是自己自然地坐着哭了,已经可以自在地坐在床上了;很快,你就可以站着哭、跑着哭了。”任何一种好消息,哪怕是只有一丁点的进步,都是支撑她熬过一天的希望与动力;如果找不到好消息,她就会无尽地失望、沮丧与难过。   今天回家后,我觉得很无助,像个孤儿,我每天想尽办法鼓励她,但我的不满、情绪与想法几乎没有出口,而且,我快累死了。对她,我怎么能让她承受更多;对任爸、任妈,他们应该比我更心痛;对华研,华研对我没有任何义务;对应负责之人,我从来没涉入她的工作领域,我不知道这些人在哪里;对我父母,我更不能让他们担心;对我的工作上的伙伴,大家对“受灾户”的同情不是我想要的,就算体谅也会渐渐转淡;对我的朋友,毕竟他们感受不到真实状况,类似的问题“她还好吧”问多了我也不知怎么说;对媒体,我一直不觉得我应该因为感情而理所当然地变成公众人物;对歌迷们,我除了写了两篇文章,还能怎样?   我是一个很怪的角色,只能接受一切,接受别人告诉我的一切,接受别人愿意告诉我的部分,接受别人告诉我这样是对的,接受别人告诉我这样是最好的。没有人需要跟我交代,没有人需要对我负责,没有人希望我涉入,没有人想过我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多一个有想法的人只会让事情变得难搞吧。大部分的人心痛之余也无须承担什么,我没打算要离开,我是陪她长久承担一切的人,但大家似乎也只期待或希望我扮演好安静深情的角色,不想知道我是哪种人。   我的担心、难过、不平、不甘、想法,说真的有几个人真心想听?朋友见面时“她好点没”已成固定开场白,怎么可能有那么快呢?有几个人对烧烫伤有概念呢?答太多人家未必想听,答太少却说不清楚,答谎话又说不出口,答真话结果破坏气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只能跟极少数的密友倾诉,或是咽下去。   Day50 2010.12.10(五)   今天她更像小沙弥了,顶着头发长出一点点的小平头,双手戴着黑色压力手套,只是这个小沙弥脸上的皮肤不大好。   今天有一个很大的进步,慢慢复健、慢慢拉扯后,她可以坐在床上膝盖弯曲呈90度,剎那间,她高兴得仿佛一切都会没问题!(唉!写到这里时是2011年4月17日,她还是一样,要慢慢复健、慢慢拉扯后,膝盖才能弯到90度。)今天,她也能灵活地运用筷子吃饭,所以她心情还不错!   她今天很心疼任爸,她说,任爸感慨这阵子才了解到父母对子女的爱能有多深,真的是永无止境,她跟我讲着讲着又哭红了双眼。她记得前一阵子,每天眼睛睁开就看到任爸坐在旁边鼓励她,任爸每天盯着心跳、血压等各项生命指数,每天喊加油,鼓励她忍着不要多按吗啡。她哭着跟我说:“难怪之前他瘦很多,他真的很坚强!我妈也很难过,我爸说我妈到现在都睡不好!”   Day51 2010.12.11(六)   今天,她的右手肘、右脚背、右脚踝、右膝盖、左大腿上部都露出来了,露出来的地方越多,烧伤对我们的震撼越大。   她整天都非常沮丧,一悲观起来就很难过,而且身心也变得很累。从早上就很生气,因为其实这两天都睡不好一直抓,止痒药膏都没有用,换药时就发现水疱一直破又很痒,看着水疱破,看着伤口渗血,难过这条路不知道要走多久。狂哭了一场。下午也很低潮,她感叹为什么她要受这么多的罪,为什么挫折那么多,任爸很有耐心地鼓励她,依然鞭策她复健。   晚上她跟我说:“我忍不住会想,为什么苦这么多?很痒想抓不是本能吗?我不能抓要我怎么办?我好讨厌水疱跟搔痒!一路走来都不好受,复健也没用,复健还会导致水疱,一长水疱就等于皮白长了。每天皮依旧还是超硬,手跟脸都好紧,好像机器战警的感觉。疤就别提了,真的没力气管疤了。”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帮她拍打膝盖窝,她那里特别痒。   Day52 2010.12.12(日)   今天,大体上她状况还好,比较乐观,因为除了拍打以外,她终于找到止痒的方法了,就是用冰枕冰痒的地方,用冰到痛、冰到麻来止痒。今天Hebe及Ella都来了,三人合体聊得蛮开心的,聊了整晚,聊着聊着时间过得比较快。   她们三人聊起来了,我在旁边胡思乱想。其实,我想:上苍是特别选她的,精挑细选了她,因为大家都认识她,都知道她胆小、爱美、爱哭、怕痛、乐观,选她的效果最好。上苍知道她胆小,让她受惊吓,逼她展示“勇敢”;知道她爱美,夺去她部分的外表,让她展示“内在美可以超越外在缺憾”。我甚至觉得上苍真的有特殊安排,S.H.E的造型中,Ella常走中性路线,Hebe像个可爱精灵,她,则是最常露腿的一个,这个“双腿全毁”的安排,更能将上苍的意旨发挥到极致。上苍知道她会一直哭,让爱哭的她展示“哭完要擦干眼泪继续努力”;上苍当然知道灼伤太痛了,所以再让怕痛的她展示“肉体剧痛与不适是可以熬得过的”,以及“人生只能乐观面对一切,不管有没有道理”。   而且,虽大火无情,且54%的烧伤面积代表这个火来得又强、又快、又烈、又大。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没有影响到她器官的任何功能,视觉、听觉、嗅觉、声音也无碍,头脑清楚,还记得事发前后,没有吸入性呛伤;火灾是爆炸引起的,她却没有被爆炸碎片伤到;脸虽然烧到但不算严重,让她可以免于挑战将来自己面对大众的最基本的面子问题;双腿全毁却没有再向上延烧,保住了生育及排泄功能;手掌心脚掌心是好的,否则复健、生活、走路会更痛苦、更难植皮、更麻烦、更不方便。   这个大火本来可以轻易地夺走她的性命,上苍垂怜只让她受皮肉剧痛、疤痕累累之苦,不夺走她更重要的东西,让她还能看、能听、能记得、能感受。这一切是有任务的吧,是有意义的吧?   同时,上苍也选了任爸、任妈,因为他们的坚强与宽厚,可能是世间少有的风范。上苍也选了Hebe与Ella,因为她们感情坚不可摧,任一人受挫折,另外两人都会全力支持。上苍也选了我,他大概猜我能扛得住吧。   上苍精挑细选了我们这组人,是派我们展现他想要表达的意志吧?   Day53 2010.12.13(一)   今天她的情绪是低潮的,非常不稳定。她很心疼任爸,因为任爸今天很闷,任爷爷的状况不佳,任爸今天签了放弃急救同意书。任爸倒是很豁达,生老病死,人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一定会有这个阶段,她说,任爸说这些时,眼眶似乎含着泪。她今天也很担心任妈,任妈事发至今没有一天睡好觉,仍然不愿意接受女儿变成这样的事实,反而是她安慰任妈,她已经确定是这个样子了,难过也没有用。她跟我说,她发现一个状况:如果她情绪较稳时,任妈就容易崩溃;当她情绪不稳时,任妈就会坚强地安慰她。她说,她变成了大家的负担,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赶快好起来!我想:为了对方坚强自己,互相扶持、互相打气,这是亲情的最高境界吧!   Hebe和Ella今天也都来了。今天有一幕让我很感动,Hebe和Ella一搭一唱,撒娇地说:“老婆放心!我们明天要去帮你赚钱!以后你不想做的话我们养你一辈子!以后你房贷付不出来我们帮你付!”她听了又感动地哭了。   我记得她出事后没多久曾有报道说Hebe和Ella仍愿将三人工作收入分三份,即便她无法履约。我对她们的工作状况与细节一向没兴趣,一向也没心思多问,今天我才确知这是真的。而且原来之前Ella摔伤时,Hebe跟她真的就是这样分享的!   我有感而发地说:“还记得2010年5月29日,也没过多久,上苍就马上来考验我,看我说话算不算话!S.H.E是一个难得的、有价值的团队,你们的音乐、友情无敌与热心公益,都是这个社会越来越少的,我能在旁边扶助或支撑这个价值,也很有意义。今天,有一只暂时倒下去了,我要尽我一份力把她扶起来!S.H.E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在后面默默地撑着!”   她今天跟我说,白天她跟任妈讨论,我真的可以不要选择她,她也真的不想给我压力,话没讲完就又哭了。我跟她说:“你要努力复健,都走到这里了,再痒再痛都要撑下去。你的人生还很长,这样看来这段不舒服的时间还是很短,把不舒服的时间缩到最短,越开心地撑过去,对你就越有好处,对我也是。这些疤有一天会看得很习惯,就像我现在看你像小沙弥一样,也看得很习惯。”我好像没有直接响应却成功地转移话题了,可能因为我有时当面就是讲不出那种很有感情的话。   另外,她跟我说,冰枕没有用了,昨晚止不住痒,还是失眠了,又因为整天都在哭,该做的复健都没有做。她今天睡觉前,戴了一个比较厚的手套,用意是避免她睡着后无意识地抓伤自己。   我虽然劝她劝得铿锵有力,她当下好像也会听进去,其实我自己根本就没有释怀,我根本高兴不起来,尤其是每天看完她回家后,我根本拿不掉那些画面。   Day54 2010.12.14(二)   今天我到医院时,任爸正准备带领祷告,任爸除了朗读之前的西方宗教祷告文以外,今晚开始,也比照白天,多加了一百零八遍的“南无观世音菩萨”。   她听着祷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更像一个潜心修道的小沙弥了。   今天她心情还算稳定,按照表操课复健。今天比较令她难过的是右手肘,痛紧先不说,唉!那真是一堆烂皮啊!又黑又红又橘,皱的皱,凸的凸,水疱的水疱,结痂的结痂,有的看起来很脆,有的看起来很嫩,尤其是水疱,让她活动的时候常常胆战心惊!就怕一个不小心水疱就破了。   今天有一个比较特别的进步:她每天吃多少东西不必再称重了。也就是说,到昨天为止,她每天吃的喝的都要称重,要经过精算。我其实不知道为何,可能是她现在摄取营养是否充足已经不是医生担心的事了,代表她的复原又进展到一个阶段!我平常很难得见到医生,但医生应该有跟任爸、任妈解释过吧,反正每天晚上任爸交代我记录,我记录就是了。无论如何,对她来说,是身体进一步解脱、进一步自由的象征!   据说,有媒体明天要刊一篇有关赔偿的报道,有人先知会我一声那不是事实,叫我别胡思乱想。   Day55 2010.12.15(三)   Hebe发了个短信给我,问我有没有看到报道,她说她快忍不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都要由媒体那里得知吗?今天的报道出来,我看了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给我一个领悟,解开了我很多疑惑,我猜测标题应该是不正确的,但部分内容可能有参考价值。   晚上到医院,她的状况还好,右手水疱被医生戳破了,包扎起来了;左手肘及双手手掌之前因为水疱不能穿压力衣,今天都穿上了压力衣。今天她练了一个新的脚踝复健,还有用新的握力球来练握力,她说右手比较严重,但很奇怪左手比较压不下去,她连忙展示这些动作给我看,任爸在旁边大力赞赏加油。她本来突然要哭了,看到任爸进来了又忍住;但任爸前脚刚走,她就哭了出来。   原来,今天陶子姐打电话慰问任爸,她也接过电话跟陶子姐寒暄了一下,陶子姐好意提到“有时候应该要懂得说不”,她听了很难过很后悔,当初她就觉得怪怪的很害怕,却硬着头皮去拍。她怪起自己了,哭得很伤心。   我压抑住情绪,安慰她:“陶子姐说得没错啊,陶子姐是好意。可是你也没错啊,你尽量配合,刚加入剧组希望融入剧组,希望剧组喜欢你,是人之常情啊!这个意外绝对不是由演员来承担,本来就有应该把关的人、应该质疑的人、应该要挑剔的人、应该要准备好的人、应该保护演员的人,演员只负责熟读剧本把戏演好,除此之外都不是演员的事情,你问过了、拜托过了,你推论一切是OK的,一点也没错!每个人都有错,我是说每一个相关的人都有错,就是你没错!这是天意啊!陶子姐比较有经验,才懂那么多,若是我,当下我也会配合!当下我也会走进去拍!”她常常会怪自己,我实在是既心疼又气愤,然而,该被责难的人现在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后来,她继续进行她今晚的复健重点“手”。前一阵子拉扯之后,手可以握拳;这两天疏于练习,手又握不下去了。我看着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她左手压右手、右手压左手,看着她又想掉泪、又想忍住,我刚刚的情绪尚未平复,看着她的种种,怒火又被挑起,我心中压抑不住的不平衡又跑了出来!可能我的脸很臭吧,反而她安慰我不要气了,竟然变成她安慰我!我心情瞬间软化缓和些,直说我没事啦!我连忙瞎扯一堆,转移了我俩的注意力与情绪。   Day56 2010.12.16(四)   今天她的状况还好,没有特别或显著的进步,吸气、呼气,手部、脸部、腿部复健,按表操课。任爸带领她祷告前,她不知何故哭了一下。原来,她下午跟心理医生说,她担心将来会怕瓦斯炉,会怕火,想到此就哭了。不过,心理医生担心的却是媒体,担心媒体会刺激她,担心媒体的报道会让她乱想,担心她将来怎么面对媒体,毕竟,她曾是光鲜亮丽的知名女艺人。   任爸今天跟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要给别人一条路走。我静静地听,掩饰我的不佳情绪,但说实话不去想一切是不可能的,忘记也是不可能的,我仍冷静地点点头。   她才29岁,这次事件改变了她的下半辈子,她受这么严重的伤,要是当初不让她接这部戏就好了。当初可以挡这部戏,我没有坚持,决定要接了,我还鼓励她;出事前她发短信给我,我没有意识到危险,我错了,但我的错比较小。   我听说电视台代表要过来了,我很肯定他们愿意过来面对。家属决定由他们跟代表碰面就好,我不用去,虽然我很想去,我也确定我上谈判桌不会发疯,但以家属决定为主。我委婉地把我的想法通盘告诉任爸:   如果有一个清楚的交代与有诚意的赔偿,让她不觉得委屈,我会闭嘴。但是,如果没有诚意,让她觉得委屈,我个人认为可以一毛钱都不要,就算她不工作了也无所谓,我扛得住,可是我们要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权益。   任爸说,这是欺人太甚时的最后一步,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不知家属或华研有无转达我的想法,或是他们心里赞不赞同,但起码我很清楚地表达了。   Day57 2010.12.17(五)   今天Hebe及Ella下午就去看她了,带着Ella准备的屏东名产猪脚、粽子等,听说三人合体在病房聊得很开心。我则延续着气愤情绪上班,脑筋一直转不过来,为什么导演不来面对家属交代事情?他是怕承认错误让自己或是电视台赔太多吗?为什么都推给爆破师?一个总经理,公司赚钱是总经理领导有方,公司赔钱是小职员辞职负责?一个将军,带兵打胜仗功劳归他,打败仗只处罚一个班长或阿兵哥吗?我脑子就是拿不掉这些,一直想,一直质疑自己,我的思考有哪里不对吗?   她今天又像极了小和尚。脚跟及脚踝的压力衣做好了,第一次双手掌、双手肘、双脚都穿上了深色压力衣,戴着手套、穿着鞋子,依然搭配浅蓝色的僧侣服跟白色的长裤(白色纱布),我忍不住惊呼:“小和尚!”她顺势双手合十念了句:“施主!阿弥陀佛!”她今天又试着坐在轮椅上,她坐着然后用手撑住身体两秒钟,展示臂力给我看!不过,这次从床上移到轮椅的过程中,她的脚没有碰到地,因为担心会充血,是护士直接把她搬过去的,我发现,她只要能够离开病床就很开心。   隔一会儿,医生跟护士竟然同意她离开病房,所谓离开病房是指,离开病房到灼伤中心的公共区域,但不能离开灼伤中心,即便这样子,也让她更开心了。   住院至今,除了被麻醉推出去手术,她根本没有意识清楚地离开过病房,她根本不知道病房外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就奉准推她出去逛逛啦!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她很好奇一切,瞄到了其他的烧伤病人,热情地跟护士打招呼。我带她看了她手术的地方、我们帮她热饭菜、洗碗的地方、会议室,这是我们等待的地方。想一想也蛮心酸的,这么大的快乐建立在这么小的空间。   后来,她自己从轮椅爬回床上,当然也有护士的帮忙,大概花了10分钟吧。手脚无力的她,爬着、滚着回床上后,马上笑着大喊:“好累哦!好喘哦!”然后就笑说:“床好舒服啊!床好软啊!想睡觉了!”   Day58 2010.12.18(六)   她今天状况也还好。周末复健老师不会过来医院,所以,复健就要靠任爸的军事化操练以及她的自发性练习。她跟我说她今天没有什么食欲,也偷懒了一下,花了很多时间看影集。她今天腿不大舒服,可能是因为昨天在轮椅坐得太久了,所以还是躺在床上,嘴里还是一直念着:“好想离开这张床。”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腰部、背部、臀部的伤,好大的一片不规则的粉红色,我不确定那是皮或是疤,她的臀部接连大腿处,看起来、摸起来像红色的大橡皮;我今天也第一次看到了膝盖,膝盖也像蜂窝一样,但很明显地非常薄,几乎是透明的,因为我可以直接看到毛细血管,有几处是直接在流血。她自己端详她的膝盖很久,把纱布调整好,拿棉花棒清血渍,好像在细心呵护一个小孩子一样。   今天,比较有趣的是,我之前一直以为如果我会帮人家把屎把尿,应该是帮我的小孩,没想到第一次是献给她,帮她收尿盆,因为今天护士真的太忙了,她已经变成相对病情轻微的病患了。   今天很感慨,隔壁房间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哭了一整晚,任爸离开之前还跑去安慰她;还有一个病患,听护士说他可能会撑不下去,已经通知家属了。我听了没有回话,带着淡淡的无奈回家。生老病死,人脆弱时是一点抵挡能力也没有。   Day59 2010.12.19(日)   今天,得到任爸许可,我父母跟妹妹在探病时间来看她。她一见到我父母就涨红了脸,哭了,我妈妈、妹妹也红了眼眶,我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我父母终于亲眼看见伤势的严重,他们应该也很震惊,因为我再怎么用嘴巴讲,都形容不出来。任爸忙着介绍这阵子怎么过的,请我父母谅解之前感染严重,越少人来越好。我父母当然不介意,两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她,她又笑又哭,一直点头。   今天,她的右大腿外侧靠近臀部的地方露出来了。这个画面实在很不好看,有深红色、红色、粉红色、橘色跟黑色,分别是疤、硬皮、嫩皮、水疱及黑斑,这一大片凹凸不平,由以上五种成分交错而成。她掀开纱布让我看这画面,也傻笑地看着我,我也傻笑地看着她,互看一下后,我们很有默契地看别的地方。任爸带领祷告中,她突然插话跟任爸说:“漏掉了一个,我要祷告不要起水疱!”   任爸连忙说好:“让萱萱不再起水疱,赐给萱萱白皙的皮肤。”祷告完,她说:“我不要白皙的皮肤了,我只要不刺!不痛!不痒!”   今天,她跟我说最近晚上都睡不好,会一直回想爆炸、失火、送医的过程,没有大哭也没有难过,可是就是睡不着。我说:“多想几次,多谈几次,有一天就会健康地面对了,有一天就会把这个考验视为一个难得的经验侃侃而谈。总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天来了,你就解脱了;逃避没有用,这件事也不可能逃避了,一直逃避这件事情反而会变成你心里无法跨越的障碍,那就解脱不了了。”她静静地听,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她突然哭着说:“我只想能够好好睡觉!”   回家后,我找翻天找不到今天照相的记忆卡,好像在医院有拆下来却不知放哪儿了,自己气自己好久(后来隔天在医院找到了)。我太累了,最近常常会闪神,或是开车走错路,而且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就是在生气、难过,在思考下一步,我还能做什么?   我今晚决定,虽然我不清楚全貌,但先洽询几位有力人士的意见吧。这一阵子以来,很多朋友想帮忙,也不知道要人家怎么帮,但今晚我的想法变了,先全面但低调地多方征询吧,如果将来没有人要善后,起码可以当作是最后的备案。   Day60 2010.12.20(一)   今天,她是“坐着”听任爸带领祷告!祷告完她一直抓头,应该是头皮很痒。她介绍她的皮给我们看,有如一个导览员。任爸一直夸赞很好很好,父女俩一搭一唱,我在旁边静静地听,没有讲话。我不知任爸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在安慰她,但我知道不管真的好或其实不大好,任爸都会说很好来鼓励她,因为我也是这样。她右大腿外侧靠近臀部的地方也露出来给我们看,深红色部分更深红,橘色跟黑色的部分也更深,还有很多那种干的透明皮,水疱及黑斑就更严重了。我真不知为什么她能这样看着自己,有时还能挤出很多微笑,有时还能跟我仔细介绍这些水疱与黑斑。   今天,她就是复健、复健、再复健。她今天练了一个新的复健招数,用弹性塑料带子压着腿,她再用力举起腿,主要针对她虚弱无力的大腿肌肉。复健与复健中间空当时间,护士帮她穿手掌的压力衣,她有点想学自己穿脱但是很难,因为她两只手都受了伤,没有第三只手来帮忙。   我今天心情不知道为何很低落,心情只要一低落,身体就会很累,以至于我在病房打瞌睡。我帮她拿保养品时,一不注意打翻了,结果盖子破了。我不是故意的,应该是因为精神恍惚吧,她就有点不高兴。当下被白了眼也有点闷,我就跑出去透透气晃一晃,回来,她问我还好吧,我就说没事没事。这样的状况,大家的心情其实都很不好,都在硬撑着过日子,我觉得我们每天都好像提心吊胆地走钢索。   回家看到一个新闻,任妈因为看到她的双腿而崩溃,Ella知道了,忍不住说:“她能好到哪里去!”我看了很感叹,她一点也不好,而且还会一点也不好很久!   Day61 2010.12.21(二)   今天Hebe来看她,Hebe自大陆返台直接从机场过来医院。我跟Hebe就整晚陪她聊天,还有轮流帮她拍打右大腿外侧,就是那个又黑又红又橘的那片,那一片奇痒无比,应该是伤口在结痂所致。我一边拍打一边跟她说:“痒是好事,代表伤口快要长好了,就是因为在长皮所以才会痒!”我知道安慰没有用,因为太痒了,她皱着眉头忍,好像就快要忍不住痒,就快要大爆发!   她今天的腰跟背也非常痒,我今天才知道,她还没有看过自己腰跟背的受伤情况。她要我拍照给她看,她看了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大一片,有点沮丧,有点吓一跳。其实,腰几乎是全部了,部分延伸到背,但没有到植皮的程度。两人发了一会儿呆,她突然说:“我好无聊,我都会抠我自己的皮,我想回家了。”   今天她跟我说,任爸对她说了一句话:“不祈求上苍赐给我顺遂的人生,但祈求上苍赐给我毅力面对人生。”这句话让她哭了很久,她说她其实不勇敢,怕得要命,但必须勇敢,因为她没有选择。她又说,她每天晚上虽然11点就准备睡觉,其实大概都深夜两点才睡着,因为一盖被子就开始流汗,被子拿掉就很冷,一直发抖,加上痒,就失眠了。我问她:“白天有找机会补眠吗?”她说:“白天我想尽量撑着不睡,希望晚上会累一点,累得忘记冷、热跟痒。”我接不上话,只对她傻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记得看过一个节目,有一个烧伤者现身说法:“已经烧伤20年了,冷热失衡与痒的问题还是存在!”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气愤,明天又是22日,满两个月了,为什么会这样,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回家写了一篇文章。   Day62 2010.12.22(三)   今天上午10∶32时,我在华研网站写下:让这考验更有意义!   随着她的皮慢慢补满,生命指数渐渐稳定,接踵而来的,是生理与心理复健的双重挑战。54%灼伤面积的意思是:只有1/2的背、3/4的肩膀与前腹、少于1/2的双手臂,及前胸、双手手掌、双脚脚趾与脚底,没有受伤。   新植新长的易破新皮和虚弱无力的萎缩肌肉,是复健的最大障碍。尤其,双手手指、双膝、双踝关节的复健,是令她爱恨交加的竞赛。新皮又薄又干,又紧又倔强,就像不听话的小孩,它们虽然脆弱无比,却带着小水疱一起,迅速增生、叛逆乱窜。她必须跟它们赛跑,在保护它们生长、训练它们强壮的同时,及时指引它们正确到位。每一次复健拉扯关节,疼痛有如撕裂皮肉;每一次痛完,她们总是破的破、肿的肿;每一组复健结束,顽强的它们马上自动走位。辛苦完成一天的复健,奇痒难耐让她辗转失眠;好不容易合上眼,醒来又是一身紧绷;沮丧完了哭累了,擦擦眼泪再来一次。   生理复健,除了加油打气,我无计可施。而她,会咬着扩嘴器,像个苦行僧,闷头继续鞭策它们,吃力地做完每日的功课。因为,快点再站起来走动,是她现在的奢望。   三度灼伤的意思是,复健后有后遗症长期相伴,外观不可能回到从前。   短期内,肌肉萎缩改变了她的身形,双腿像大红大紫的蜂窝,双手背及手臂烧伤处好比新鲜的生牛肉,手肘关节有如皱褶的玻璃纸,其他部位则像被不规则地贴上了不规则的粉红贴布,还有,小水疱、小伤口和小硬皮随机分布并无预警地出现,至于黑红黑红的脸,有机会不留疤。她比我们都清楚自己原来的模样,当然,她也比我们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她自我解嘲又号啕大哭,她不愿相信但真的不是梦,她镇定端详自己却含泪望着我,她问我为什么,而我只会陪着她流泪。她彻底绝望却又怀抱希望,她想回到过去但只能迎接未来,她茫然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她默默武装自己再笑笑安慰大家。   心理复健,除了安慰鼓励,我无言以对。而她,总是习惯性地摸着头,像个小沙弥,坚毅地用意志力麻痹自己,强悍地用复健塞满每天。我知道,她也在思考着这一切。   如果这考验有意义,那是让我们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乐观坚强,那是可以克服肉体痛楚与外在缺憾的,以及父母的爱,居然能超越体力负荷的极限,还让我们再度见证S.H.E的坚不可摧和你们的不离不弃。如果这考验有意义,将来她能带给我们的不会只有欢乐而已,所以上苍要她体会一切,要她勇敢承受痛苦、经历复健,要她坦然面对考验、学习接受,还要她清楚记得事发前后、送医过程。   这个考验会更有意义,如果进行依法调查,如果有人明确告诉我们前因后果,如果媒体除了抢拍她的样子外,也能持续追踪这事件的始末、深入探讨这起事故的教训,如果该说明的说明,如果该面对的面对,如果该负责的负责,如果该改进的改进。如果这考验不会更有意义,也没什么不对。可是,如果这考验能更有意义,她就没有白痛白受罪,你们就没有白担心白难过。   无论多痛多久,她仍然等待着通过考验的那一天,我依旧期待着S.H.E的下一张专辑。或许她身体外观无法完全复原,但心态想法将更健康成熟,她会回来,而且很快。两个月来,感恩感谢,这个不幸竟有幸获得各界满满的祝福和关心;将来,我深信,这个社会也不会只好奇她的外表变化,迎接她的还会有许多更有意义的关注。   中   这是我的第三篇公开文章,也是通过微博转发出去的。我下午发现Ella自发性地在网上声援我,写下了她的心声。Ella的微博转发了八次,Hebe转发了三次,还有许多艺人、名人转发声援。我看到这些呼应,看到转发数字不停地攀升,眼泪止不住地流。Hebe和Ella跟她的感情无须多说,但是其他人的声援让我感动莫名。   今天我一见到她,她就开始哭了。她说她今天换药时,再次仔细看了自己的腿,忍不住大哭!她说:“真的太丑了,部分像网袜,部分像蜂窝,部分皱皱的、硬硬的、一条一条的!”我不知怎么安慰她,她说的是事实,我也亲眼看过了,我只能说:“最坏的时候就是这样,最坏的状况会慢慢过去,一切只会越来越好!”   她双腿的压力衣做好了,今天第一次穿上,上面都是血渍,她好像以为穿了压力衣,就可以放心地猛力抓痒。她咬着扩嘴器,抱着双腿试着屈膝,然后双手不停地抓着双腿的每一个地方,嘴里还念着:“好紧好紧!”   今天晚上6点22分时,护士在旁边协助、待命,她试着准备下床。小腿一垂下床边,她就开始一直叫,双腿一直抖,她自己嘲讽自己:“我以后可以理所当然地抖脚了!我抖脚不能算贱!”她靠着那种老人用的助走器,站起来10秒钟,晚上7点2分时练习站起来原地踏步10秒钟,后来10点22分时她又练习了原地踏步几秒钟。   她哭一下、笑一下地练习,我想她心里感触很深吧!原地踏步的代价,她形容双腿有如千万只蚂蚁在咬,刺痛、灼热、肿胀、奇痒、虚弱、麻木。她的心情很兴奋,我却只希望不要又变成紫色的蜂窝,当下有压力衣是看不出来,明天换药时才会知道。我连忙打预防针,我跟她说:“明天双腿一定变成深紫色的啦,你今天动那么多下还原地踏步,不变成紫色的才是有问题,明天看到破皮或小水疱也不用大惊小怪,反正这样是正常的,反正一定会越来越好!” Chapter 5 等待回家   她终于站起来走动了,她每天哭著要回家。身体复健、心理复健、强迫自己接受自己的外表,是她这阶段日复一日的折磨。同时,我也快需要心理复健了。   Day63 2010.12.23(四)   我跟我自己说,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努力到起码可以对自己、对她有个交代的程度。她现在没有心力管这些,虽然她会越来越好,但她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不要她带着委屈与不平走下去,我要把这些可能的委屈与不平降到最低!   今天,我看到她的手,颜色是大红色的,好像老婆婆的手,皱巴巴的。另外,她又换成了全身的深色压力衣,或许是深色的关系,萎缩的两条腿看起来又变得更细了。   其实,穿压力衣最主要的目的是压疤、避免疤乱长。但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不要每天看着双腿,每天看着双腿心情真的好不起来。   今天,她继续练习站,甚至尝试走动。Hebe跟Ella今天都来了,我让Hebe及Ella陪着她,我则站在旁边帮忙录像照相。她准备了好久,在Hebe及Ella搀扶下,又站了起来,她俩是第一次看到她站起来,对Hebe及Ella很震撼吧,毕竟她整整躺了两个月,Ella瞬间哭了出来。原地踏步许久后,她在两人的搀扶下,跨出了第一步!这是两个多月来的第一步!她很小心地在病房绕了一圈,三人高兴得要命,我则在旁边加油,记录着这一刻。简单地走了一圈,她又体力耗尽躺回床上了,双腿马上垫高,因为又充血了。   我今天回家后,心里充满了温暖,因为她走动了,这是个大进步。   Day64 2010.12.24(五)   中午探病时间,陶子姐跟李哥得到任爸许可,准时到医院看她。下午陶子姐回程路上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了很多,我依稀听得出来她一直擤鼻涕,好像在哭。她一直问我她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她叮咛我:“一想到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客气,一声令下我就到,如果要搬东西我叫李李仁去帮忙!”   今晚是平安夜,灼伤中心门口聚集了一些歌迷,一见到我就跟我说:“我们又来了,你不要生气哦!”(啊?我为什么要生气?可能这阵子我实在笑不出来,媒体追拍我,我又不看镜头,感觉上脸很臭吧!)他们答应我不会久待,条件是我答应转达祝福、打气并转交卡片他们才走,我当然一口答应,使命必达。一个歌迷很可爱,她的卡片附上了一张收据,歌迷用任家萱的名义捐了新台币500元给“阳光基金会”,希望有福报回到她身上。我跟Selina说:“或许,上苍要你受这样的折磨,是要你用你的影响力,集合更多的力量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今晚,华研带来了阿妹(张惠妹)跟她的团队所制作的一个动画,非常感人,这个动画真的是太催泪了!她看了哇哇大哭,眼泪鼻涕齐流,尤其阿妹是她的偶像,她很感动感激,我也被这个动画感动得眼眶泛泪。晚餐后,她继续抓痒,练习走动,我看着她咬着扩嘴器,讲话讲不清楚,摇头晃脑又原地踏步,好像是一个呆呆的阿兵哥。   回家后上网,我的文章在微博转发继续“发酵”,转发量越来越多,文章点阅人次也越来越多,感觉上是因为我描述的病情与这件事情的发展,可能汇集了同情与不平的力量吧。我越想越气,文字根本无法描述她的状况,干脆公布照片算了。   算了,华研跟任爸怎么可能会同意,这样影响太大了,还要顾虑到她、歌迷、大众的感受啊!大多数人应该不想看到这种照片吧。在网络上浏览时,我突然发现俞灏明发了一篇微博,大意是他很好,感谢电视台等一切。我傻了一下,因为Selina一点也不好啊,电视台交代善后可还没下文。不过,无论如何难得听到灏明的消息,希望他真的很好。   Day65 2010.12.25(六)   今天下午3点多,她发了一个短信给我:“今天、明天没有复健老师,自己加强复健,才深刻感受皮僵硬得如此快,应该不是用分钟计算而是秒,难过但会加油!”看了这个短信,我的情绪很低落。   傍晚,任爸有一点感冒想早一点回去,但仍坚持祷告完才走。她晚上依然练习走动与不停地抓痒,她今天走动已经可以不用人搀扶了,可是我看得出来,她的腿走路时摆动幅度很小,感觉上很害怕。   晚上10点半左右,陶子姐打电话给我。我正准备离开医院没接到,陶子姐发了个短信请我回电,我回家路上她告诉我:“我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文章,找了任爸,任爸可能在忙没接到,所以想给你看看适不适合发表或需不需要修改。”我百般推辞,她百般坚持,一定要先给我看。最后我说:“任爸同意你探视就是信任你啦,拜托,我有什么资格审核或修改你的文字,而且,言论自由耶!”她听到我说言论自由,笑了。我提醒她发表后要告诉我,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Day66 2010.12.26(日)   凌晨,我紧张又期待地读了陶子姐写的《那是她吗?》,读得我泪流满面,读得我自己去倒了一杯红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她描述的状况应该没有比我描述的病情还严重吧,不过她比我写得感人。我不知我在哭什么。陶子姐其实蛮含蓄了,而且我比陶子姐或任何一个读文章的人更清楚实情。   我哭的原因可能是,终于有一个有力人士,表达出很接近我想表达的了。华研尊重家属,病情公开程度以家属感受为主,合情合理非常正确。任爸乐观坚强慈悲,不想让媒体歌迷担心,眼泪往肚里硬吞,十分伟大令人敬佩。但我这个泛泛之辈,始终觉得伤得这么重、复原路那么长,事实总有一天是瞒不了人的,且始终觉得她委屈了,委屈在于外界认知想象与实际病情的落差是没有人知道的。我可以确定这个落差很大,是因为凡挚友或亲友看到她的照片或本人,都是说不出话直接掉泪的。我也不知我的这个心态对不对,无论如何,终于有一个人感受到了落差而且敢说出来,还写了一大篇。   早上,我上网东看看西看看分散注意力,我发现俞灏明的微博是当天的转发冠军;而我那篇微博依然在转发中,且那篇文章,不计转帖,光是在华研网站已达五六十万人次点阅,但我的微博还是没有进转发排行榜。中午左右,我发现陶子姐的文章就“发酵”了,没几个小时,不计其他转帖,单单她的网站就有17万多人次冲进去看,其他媒介平台也开始转载。我想:陶子姐也应该吓一跳吧?   傍晚去医院,她今天状况时好时坏,一下开心、一下难过。她急着告诉我说她停吃止痛药了,也停吃安眠药了,说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又谈了一下自己心情与伤势,她说,早上一起床没法自己尿尿,因为早上她的腿热身前是僵硬的,没法立刻下床。   她说,现在换药时她都会盯着看双腿,因为总有一天要习惯。今天练习走路还是很紧、很拉扯,觉得进步很慢,希望自己很快变成一般人。讲着讲着就哭了,我还是老调重弹:“不要急啊!急不得啊。很快!真的很快!相信我真的很快!”哭一哭她又笑了,我问她:“怎么又笑了?”她说:“没有啊,就是哭完了啦!”   Day67 2010.12.27(一)   下午她发了个短信给我说:“我看到婚纱照觉得很难过!”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就打来了,哭得很伤心,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有些她说的话我听不懂。她说:“看到电视节目上在介绍婚纱,觉得我们试拍婚纱好像也不过是没多久前,为什么我突然变成这样子了?我不能再拍了……”我跟她说:“没关系啦,我本来也不想再拍了,离开台湾拍好麻烦。而且你也没有变成怎么样啊,新皮旧皮都是你的皮,给它们一些时间熟悉彼此,很快就互相融入成一家人了!要拍婚纱过一阵子再拍也可啦!”   晚上我到医院的时候,她的好友KiKi来了,今天是KiKi的生日,KiKi带着蛋糕来医院过,任爸、我还有她一起为KiKi唱生日快乐歌,KiKi第一个愿望就送给她,两人一阵泪崩。后来,我、任爸还有她一起讨论了一下陶子姐写的东西,歌迷都是谢谢陶子姐的,有部分舆论批评陶子姐,但事实上我们都认为还好,陶子姐只是讲述亲眼看到的事实啊!而且,她根本恢复不了那么快,总有一天要面对媒体、面对大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任爸说,先让大家知道一下也好,免得将来与这个社会期待的落差过大。   任爸走后,她继续她今天的新复健功课:斜板与加大步伐走动。站在斜板上是在练习脚踝活动的角度,拉扯脚踝与大小腿背部的皮;大步伐走动则让她吃足了苦头,没走几步就双腿肿胀充血,急忙回床上把脚垫高!复健老师跟她说,现在就像是一岁小孩在学走路,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Day68 2010.12.28(二)   今晚我到医院时,她正试着自己穿压力手套,最后,还是需要护士帮忙才行。今晚,她的复健重点也是斜板及大步走路,站斜板时她一直深呼吸,仿佛不停地深呼吸才能让她站久一点;在练习大步走时,本来她的心情还算平静,冷不防突然泪崩。她说:“看着你们走来走去好轻松,但是对我来说好不简单,稍微想加大步伐,就紧得难受。”讲着讲着又哭说:“想回家!关在这里快受不了了!”任爸说:“如果能待在医院里久一点点,会有比较好的照顾;没治疗好就出院,将来常跑回医院更麻烦!”   她今天有点紧张,因为她听护士说明天要洗澡。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洗过澡了,她忘了接触水的感觉,她也不敢想象受伤处与植皮处接触水时会是什么感觉。我是跟她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医生护士敢让你碰水,代表你一定好到可以接触水的程度了,最起码,绝对不至于有感染的问题!”   我今天仔细地再看了她的脸,脸上像是有那种大块大块的雀斑,她情绪稍微一激动就会涨红了脸。我希望她的脸快点好吧!手脚自由活动若没那么快,那就慢慢来吧;脸若快点好,可以增加她出院的自信,因为她很想回家了。而且,她如果没自信出门,就算将来回家了,关在家里久了还是会发疯;如果她脸能好一点,我相信她能比较快一点回到正常生活。   Day69 2010.12.29(三)   今天下午3点16分她传了短信给我:“今天下床走到病房门口好多趟,只是控制不住,一走路就有想哭的冲动,走了很多趟,也哭了好多次,这条路好长,还好,我眼泪够多!哈!复健真的不简单!”我回了她短信:“不要太急!加油!六天前你才下床小碎步原地踏步!不可能明天就好!一步一步来!隔一阵子你就会发现其实每天都是有进步的!”   傍晚到医院遇到庄医生,聊了一下。庄医生说,他也是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第三次植皮完后,她才真正脱离险境;庄医生也打了一针强心剂,他说整体复原复健进度都是比原来预期得快,本来预计光植皮就要前前后后植三个月!而且,脸真的有进步,脸是会好的!   她今天新加的复健功课是踮脚,踮脚对她来说很累,因为她小腿萎缩了。踮脚刚好跟站斜板是反方向的复健,也是为了拉扯脚踝及小腿的皮。另外,从今天起,她晚上睡觉也加了一个新工具,用一种支架绑住双腿大小腿,固定双腿拉直睡觉。医生说,双腿完全打直是比双腿弯曲难的,宁愿起床时练习弯曲,也不要起床时练习打直。   Day70 2010.12.30(四)   今天中午,任妈鼓励她下床吃饭。第一次,她坐在椅子上吃饭,她高兴到马上照相寄给我看。我看到照片也很高兴,因为这代表了她小腿自然下垂的时间可以加长了!膝盖弯曲的时间加长了!应该算是一个进步!不过,今天下午她在复健时,太紧太辛苦了,她突然悲从中来,跟任妈母女两人抱头痛哭,哭完打电话告诉我她真的哭得好惨。唉!笑完哭、哭完笑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久?   傍晚我到医院时,她告诉我明天才要洗澡,很兴奋很兴奋!很期待很期待!医生说以后星期一、三、五都要洗,护士还跟她说会有水疗的功效,会很舒服!讲完洗澡,她就急着让我看她的小腿植皮处,原来紫色的小圆圈都变成黑色的了,她说这是复健初期的正常现象。今天复健老师又加了一个动作,慢慢地试着半蹲,这个动作对她来说非常难,等于直接挑战膝盖。   她急着做给我看,双手拉着床架,身体往后倾,慢慢压下去,有点像拉住身体往后坐马桶的动作。她其实做不到90度,只能勉强接近90度。每做一下,她就唉唉地叫一声,我有点觉得她只是要证明给我看她做得到,任爸跟我又不好扫她的兴,就在旁边拍手叫好,我们知道,她在等我们赞美她。   我今晚居然坐在病床边睡着了,她说我起码熟睡了大概40分钟。   Day71 2010.12.31(五)   傍晚我一到医院,任爸就早一点回去了,他晚一点会再和任妈、容萱一起回来医院跨年。   她跟我说,今天早上她第一次洗澡跟水疗,感觉很妙;也很仔细地看了她的伤口与植皮处,告诉我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惨不忍睹”。   Hebe及Ella去参加跨年的演出了,Hebe传短信给她:“老婆!好想念你啊,很怀念一起工作的时间!”她流下眼泪看着我说:“不知道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跟她们两个一起工作?”我说:“很快啊!”   她说:“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唱唱跳跳?”我说:“也不一定要唱唱跳跳啊!也可以以三人合音取胜啊!不是有一种unplugged(未使用电子合成音响效果的)?坐着唱的那种?不用担心啦!华研做音乐很厉害,他们会想的,以后再说!”她擦了擦眼泪,说:“复健老师也说我进步很快的!”   哭完以后,继续复健。练习踏步时,她哼着我听不出来的旋律,左右摇摆了起来,她说她是在开心地跳舞。看着电视转播跨年晚会,她想到,好久没有过不必表演的跨年了,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能跟家人一起跨年,也算是因祸得福,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是不是很会安慰自己?”   11点半左右,任爸他们来了。今晚其实蛮冷的,任妈帮她准备了红色的鞋子、粉红色的背心、紫色的毛线帽及紫色的长毛袜,让她大红大紫地过新年。电视上在准备倒数时,她引导着我,教我跳舞,跳着跳着我突然感触好深,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自己落了两滴泪。   放烟火了!大家互祝新年快乐,我嘴巴也讲着新年快乐,心里却一点都不快乐。   Day72 2011.1.1(六)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在医院的日子非常平淡。她淡淡地跟我说,她今天跟任妈说:“喜欢妈妈照顾我,喜欢爸爸陪我,阿中笨手笨脚的,又不善聊天。”她问我:“会生气吗?”我淡淡地回她:“不会啊,你讲得很正确,是事实啊!”   她淡淡地告诉我,昨晚没睡好,因为固定支架绑着腿很不舒服,很痛。她说,今天站斜板时,复健老师一直跟她聊天,她发现,聊天好像会分散注意力,时间也会过得比较快,会比较不在意那些麻麻酸酸的感觉。我陪着她复健、看看电视。她痛痒紧依旧,但她今天没有多说,也没有抱怨。   Day73 2011.1.2(日)   晚上她说她晚餐吃得太多了,肚子很撑,我赫然发现她好像变胖了。之前她脸很肿,且我每天看不容易看出来,今天仔细一看,还真的是变胖了,脸变得很圆,可能是因为前阵子为了长皮猛吃的缘故吧,何况,她又完全无法运动。   今晚,她又加了新的复健动作:走楼梯!医院有一种复健器材,是四个阶梯的小木梯,她今晚开始要练习走楼梯了,先从上下各三次开始。她上下楼梯非常慢,可是她会忍不住一直偷笑,那种感觉有点像是她很高兴她有进步,觉得很特别、很奇妙。我看着她,有那种重返孩提的感觉。   走完楼梯后,她掀开压力衣看看自己小腿,植皮处红的更红,紫的更紫。她看我一眼,我也看她一眼,我们都知道这是练习走路的代价。   Day74 2011.1.3(一)   白天她打电话跟我说:“早上又洗澡了,下午复健师要我练习半蹲久一点,可能是因为拉扯太大力,我竟然亲眼看着自己膝盖喷血!膝盖裂了一条缝,我快吓晕了!”我听到“喷血”两个字,心脏好像被电击了一下,胡乱安慰她了一会儿,脑海中马上想象那是什么画面。后来想想:“她穿着压力衣,应该是压力衣瞬间被染红了吧,还是没有穿压力衣?没关系,医生护士都在!”我没有多问她,也决定不去多想。   晚上我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在跟任爸争执,她很想回家,任爸还是希望让医院照料得再好一点后再出院,毕竟她行动不便,太早回家未必是好的。两人都对,我也不确定怎么才对,就没吭声。任爸祷告到一半时,她突然喊了一句:“还有右手肘!祈祷右手肘可以弯,我不要右手肘再开刀了!”任爸立刻把右手肘列入祷告文。   任爸回家后,她继续复健、走楼梯,她今晚上下走了五回,护士经过时都夸赞她进步神速。她说,下楼梯比上楼梯痛很多!她走完差点虚脱,几乎没有力气回到床上,回到床上发现小腿有几处喷血了,她没多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郁闷。   我今天跟她开玩笑:“你一直吵着要出院,你还不能照顾自己吧!譬如,你能站着刷牙吗?”她自住院至今都是在床上刷牙,是我们帮她准备脸盆等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她还没试过站着刷牙。我话一讲完,她就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台旁边,站着刷牙给我看!她很开心,因为她又发现她可以做到,她又有进步的地方了,她可能觉得她做给我看,我就会支持她赶快出院了。   Day75 2011.1.4(二)   白天时她练习蹲下,复健老师带着她试图让大腿、小腿稍微接触,教她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她说,膝盖没有喷血但她直接飙泪!因为那是皮肤跟肉被撕裂的感觉,太……痛……了。她说,她这样蹲了五次!   我傍晚到医院时,她也是在跟任爸争论出院问题,她说,她现在神志非常清醒却失眠,半夜会很冰冷很孤单,戴着固定支架又很难受,更不好睡。任爸考虑的重点依然是何时她的身体状况最适合出院,如何能安排到最妥当地照顾。任爸走了以后,她就开始哭了,哭着跟我说好想回家,我只好也搬出任爸的论调:“任爸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啦!”   她今天情绪有点不稳,她不能接受她的腿变形了,忍不住地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我又讲我那一套:“上苍是精挑细选你的,要你不再只是那么单纯,要你看很多事情要超脱外表。等到你过了这些肉体疼痛后,你就会懂了,你是既倒霉又幸运的。”   今天她的复健功课多了散步,散步指的是在病房外灼伤中心内的散步。所以,今天除了上下楼梯六次外,我陪她绕着灼伤中心慢慢地走了三圈,有点像女王出巡,护士们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Day76 2011.1.5(三)   今天早上又洗澡、水疗了,她说她看到自己膝盖旁边长了一圈小水疱,非常沮丧。后来复健练习弯膝盖一下,水疱就自然地破了几个。她对膝盖的复健最没有信心,她跟我说:“要面对复健,看着这些,还要对这些没有负面感觉,真的是很不容易!”她问我:“护士都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玻璃娃娃,而且,我要当玻璃娃娃长达半年,可是,玻璃娃娃不是应该很漂亮吗,哪有我这种玻璃娃娃?”   早上换药时,她看到自己脚背的疤很严重,有很多小洞,两个脚踝看起来不大一样,一粗一细;右大腿外侧很不平整,右大腿后面更是大洞小洞,不知道是不是压力衣不够紧?下午她跟任妈形容着早上看到的疤,又哭了起来,结果两人又抱头痛哭。她下午也趁着空当,看了任爸从10月22日开始的微博,她跟我说,看着任爸正面的表达方式,反而感触很深,实在很催泪。另外,有些细节她竟然都不记得了。   晚上她练习上下楼梯六次,她绕着灼伤中心走了两圈。复健完,她又开始哭:“我想回家!”哭一哭,她跟我交换条件:她不哭,但要我留在医院陪她,早上再回去上班。我不知要怎么拒绝。因为没有跟医生报备过,所以我也不知怎么办,最后决定偷偷摸摸地留下。结果,半夜12点半,护士发现我还在,我只好摸摸鼻子赶快回家了。   Day77 2011.1.6(四)   今天晚上比较特别的是,因为她的皮肤太干不舒服,护士临时决定,拆掉双腿压力衣,抹完乳液,待乳液吸收后再穿上压力衣。所以,我第一次目睹整个过程,从拆掉到穿回,前前后后花了超过一个小时。同时,我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端详了她的双腿,我清楚地看到了水疱及伤口,以及从伤口流出的组织液、血液,真是完全性地烧毁,没有一点好皮。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我之前看过照片了,我心里也有准备了,我全程笑嘻嘻地在旁边,我不能掉泪,若掉泪她一定也很难过,会跟着我掉泪。这一个多小时,就在护士与我的嬉笑与夸奖中,很快地过了。   今晚,她也是试着以复健填满,试着蹲得更低一点点,依然是痛、破皮、喷血。她绕着灼伤中心走了三圈,我发现她走路时双肩会稍微倾斜,左肩比较高,有点同手同脚,屁股太翘,可能是手脚还不大自然的关系。今天练习上下楼梯,破纪录地来回上下了九次,练习完她气力几乎耗尽,说不出一句话。   Day78 2011.1.7(五)   今天,她的造型是大红围巾与大红鞋子,脸上贴满了硅胶片。她一如往常地复健、走路、爬楼梯,Hebe待了整个晚上,陪她聊天,陪她复健。经不起她一直要求,今天,经医生许可,大家大致决定了出院时间是1月19日,她对这个时间还不太满意,她嫌太久了。我们应该会以一个直接面对媒体、面对大家的方式出院,不会偷偷摸摸地来,因为出院消息纸里包不住火,所有媒体都会想拍她的样子吧,反正也躲不掉,与其一直担心被偷拍,还不如干脆大方地面对。至于,面对媒体要干脆到什么程度,伤口不外露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浓妆、淡妆还是不化妆,走路或是坐轮椅,小平头或是戴帽子,要露面多久,要站着还是坐着,要说什么呢?大家则稍微意见不一,各有利弊吧。   征得医生的同意,今晚我安静地待在病房里面陪她过夜。我的折叠床太窄了,跟我的身宽一样,我一动就快要掉下去,所以只要一动就会醒,睡睡醒醒,也亲眼见识了她的失眠。我每一次张开眼睛,她都不是熟睡的,腿的支架让她翻来覆去,一直抓痒一直皱眉头,要不然就是闷热丢开被子,要不然就是太冷了在发抖,真的是整夜辗转难眠。   Day79 2011.1.8(六)   今晚是她的沮丧之夜。我今天傍晚一进入病房,就看到她的表情是非常想哭却又硬忍着的。任爸带领祷告后回家,任爸走出病房的那一秒,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她哭着说:“我要回家!我不要这样子,复健好痛,坐下好痛,什么都好痛,现在痛都没有药可以吃了,不痛就是偷懒,你骗我,没有那种没有压力的复健,我不想复健了,我想当平凡人、正常人……”我说:“你是正常人啊,只是你受伤了,在养伤。快了快了!19日就回家了!慢慢来!不想复健就不要复健,没关系啦!”   隔一会儿,她哭完了擦擦眼泪,摇摇晃晃地走到椅子边,她要练习复健新功课“坐下站起”!原来,她刚刚哭诉的“坐下”,就指的是这个。一轮要坐下站起20次,坐到第三下她的表情开始不对,坐到第八下她噗的一声哭了出来,坐到第十下她的泪珠一颗颗的,是从眼睛里弹出来,我在照相机镜头后面都看得到那几颗泪珠。坐到第十下,我要她休息一下,她说:“不行,复健老师说一次要坐20下。”终于,她坐完了20下,看了我一眼,擦擦眼泪,硬生生地给我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跟她说:“记不记得我以前说,你受这个罪要一阵子,但不会无期限,就是一个固定时间,或许两三个月吧,反正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每过一天,痛苦就少一天,快了,又少一天了!”我用双手比划着拉出一个固定时间。她想都没想就说:“不记得了,不会那么快,你骗我!”她把我比划的双手拉得隔得更开。我说:“真的一天比一天好!沮丧哭泣都没有用啊,沮丧哭泣完了还是这样。”我忙着举例,刚回台湾她的样子、第一个礼拜、第一个月、第二个月,上个月我们哪里想得到,你没多久就可以走楼梯,就可以蹲下了?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我其实只是要找话讲,转移她的注意力。   今晚她有一个小动作,乍看之下很好笑,其实很悲哀。她的脸上有伤,只是相较于手、脚,伤得比较轻,这一阵子她的脸上都贴着四五片的硅胶片。她想替自己的脸换硅胶片,她看着镜子,习惯性地用右手想拿掉原来的硅胶片,结果一试手摸不到脸,二试也摸不到,三试还是摸不到,那个动作有点像是脸自然往前倾,手快要碰到脸就突然弹回去。她仿佛意识到了是因为右手肘还不能弯大角度,她就用左手换。我在旁边看得倒吸一口气,我怕她会泄气难过,不过,好险,她没想到,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有点像是在笑自己笨拙。   今天回家的路上,我脑中一直是今晚“坐下站起”与“换硅胶片”的画面,我开始被伤感的情绪所围绕……   Day80 2011.1.9(日)   今天任爸带领祷告到一半时,她的手突然抽痛了几下,她说有点像电击。护士说是正常的,还好,没事,吓了我们一跳!   今天的复健仍然着重在膝盖,重复着坐下站起,以及双手拉着床架、往后慢慢弯曲膝盖,她每做完一轮,就把头埋进枕头、棉被,剧痛、哀号及哭泣的部分,我就不多说了。另外,今天也多了一种复健招式“弓箭步”!显然她压不大下去,只能稍微屈膝,她对着膝盖喊话:“你们已经长得很丑了,如果还弯不下去,我要揍你们!”   她跟我说:“明天郝先生(郝龙斌)要来看我耶?好紧张哦,我要说什么?”我说:“自然一点啊,谢谢他百忙之中来看你啊!顺便跟他抱歉一下你这个‘花博亲善大使’无法执行任务啦!”她说:“对哦,我都没办法去看花博。”她只稍微失望了一下,就马上开心地说:“我还要跟他自首一下,我没办法去投票呢!哈哈!”我说:“对啊,这骗不了人!”   今晚,她告诉我有一个护士称赞她真的进步很多,她觉得护士应该没有骗她,似乎在寻求我的认同,我用力地点点头。她前天发现一个超大水疱,今天好了,而且今天也没有长新的水疱,她很高兴。这也算一个进步,我也用力地点点头。   我要回家前,她说,她想信宗教,或许宗教能让她寻求一些心灵上的慰藉,因为每次祷告完再复健,好像会比较不痛;每次祷告完再睡觉,心情好像都比较平静。她问我意见如何,我还是用力地点点头,我说:“我很赞成啊,信什么教都可以,我没有意见。”   Day81 2011.1.10(一)   今天,郝先生带着“永生花”和“芽比”来看她了。   傍晚,她兴奋地跟我说:“郝先生叫我要加油,还谢谢我花博舞跳得很棒哦!他说等我好了,他要安排我去花博参观耶!他还说你是他的部下!”我说:“哇!太棒了!市长还记得我。”她马上接着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郝先生说他是站在我这边的,如果你以后欺负我,郝先生会教训你!”话刚说完,她脸一沉问我:“你觉得我这样子能去看花博吗?”我说:“当然可以,花博还开放很久,到时候你会跑着去的,搞不好又可以跳花博舞了!”   今晚,她说可能因为太冷所以身体变得好紧,没有什么信心,不知这条路还要走多久。Hebe也来了,Hebe在医院待了一整晚陪她,告诉她一些外面世界的八卦,陪她复健,陪她聊天。我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上网,好像一个外星人。   Day82 2011.1.11(二)   早上她洗澡、水疗时,她跟复健老师反映,她膝盖练习弯曲时,膝盖窝挤压非常痛。复健老师发现,她的膝盖窝好像有快要脱皮的感觉,这里的皮看起来过嫩,若这样的话先不要练习半蹲。她说,可是不只半蹲这个动作,其他所有跟膝盖弯曲有关的动作都很痛,免不得都会挤压到膝盖窝,都会很痛,会不会是太急了?复健老师当下决定,复健课表要稍微排轻松一点,复健也不能太急。   她才在跟我谈膝盖窝,一下子又哭了:“洗澡完水放掉的时候,我坐在池子里看着水位慢慢降低,水位低过我的腿时,水滴都留在我腿上的小格子里,满满的小格子,就有满满的水滴,我的腿好恶心。”我说:“不要这样想,那都是你的皮,只是比较晚到,你怎么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恶心!而且这都是医生辛苦植上去的!不会啦!我一点都不觉得恶心,越看越会习惯啊,而且一天比一天平整!你要多给新皮一点时间!有道理吧?”她说:“我怕皮很脆弱,我都不敢摸!”我说:“不敢摸也无所谓,反正你会穿压力衣,会越来越强的,过一阵子就敢摸了!”   今晚Ella也来医院看她,陪她聊天。她觉得皮肤很干,所以又在护士协助下再次脱穿压力衣,由Ella帮她涂抹乳液,Ella照顾人特有天分。   Day83 2011.1.12(三)   今天白天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很愤怒,抱怨整个人生计划都乱了,她本来应该戏拍得差不多了,本来应该开心地准备离开台湾去拍婚纱照了,本来应该要准备结婚生小孩了,结果,现在每天都在拉皮还拉不动,敏感又紧得要命,用力拉就很刺痛,还会破掉!她说,脾气发完看看网上的歌迷留言,就一阵暴哭!   今天傍晚我到医院时,她情绪很低落,一直吵着想回家,一直说想变成正常人。任爸带领祷告完,她一直小声碎碎念:“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不要贴硅胶片了、我不要贴硅胶片了、我不要贴硅胶片了!”任爸说:“我知道,要有喜乐的心!”她马上小声再接一句:“我想回家!”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任爸走后,她皱着眉头,手抓着大腿跟我抱怨:“太冷了,下午做的复健都没有用,一下子就没有用了,一下子就紧回来了!一走动又很痛!”没多久,她又说:“刺痛!刺痛!全身到处都刺痛!手臂有小伤口也很痛!很紧!很敏感!我每天的知觉和感觉都在变!”她大口喘着气,有如下一秒钟就要发疯!我说:“这段苦是跑不掉了,但不会是一辈子的,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在你手上。假设你还有50年,若一年沮丧你就只有49年快乐,5年沮丧你只剩45年快乐,所以,若只有半年沮丧你就有49年半的快乐,沮丧越短,对你越有利!横竖都是一天,放松心情!老天爷这样的安排会是有意义的,再撑一下你就懂了!”   我讲得轻松简单,其实自己根本做不到。   Day84 2011.1.13(四)   今天白天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我想放弃,可是又无从放弃,复健好辛苦又没有成效,不知道要复健到哪一天。”我电话中安慰她:“复健不会隔一天就看到成效,但每隔一周就会发现好一点,每个月也会有明显的进步吧,都走到今天了,怎么能放弃?”安慰失败,她依旧狠狠地哭,哭到她累了才挂上电话。   傍晚见到她时,还好,情绪没有白天那么激动,平静地复健。她正在平静地用力闭眼睛、瞪大眼睛、张大嘴、紧闭嘴、嘟着嘴,她说,因为天气冷了,所以她的脸好紧。   她也跟我说,她今天自己穿上了记者会的衣服,是靠自己,因为护士太忙了;化妆师也来试妆,还给我看化妆后的照片。我们都觉得妆太浓了,可能是为了盖住脸上的伤。不过感觉上再怎么浓的妆都盖不住,反而会有点不自然。其实,淡妆即可,谁会期待她应该一点都没变呢?她毕竟还是个病人啊!看了她浓妆的样子,大家反而渐渐达成淡妆的共识。   任爸祷告完回家后,她专心玩手机、看短信、留言。我发现这一阵子她每天的行程好像都变成早上换药,晚上擦乳液了。今天晚上也不例外,我又再次经历了脱穿压力衣的过程,再次目睹她的双腿,其实文字再怎么描述都无法形容。   Day85 2011.1.14(五)   半夜00∶08∶11时,我在华研网站写下:   另一阶段考验的开始!   54%灼伤面积与三度灼伤,是可轻易取得的公开信息,至于是否谈论描述它,或谁可以谈论描述它,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争论。54%灼伤面积与三度灼伤的影响,是个迟早要面对的问题,至于何时面对或如何面对,也是个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对于不离不弃的你们,是否让你们担心难过,据实以告或报喜不报忧,既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争论,又是个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医病隐私,病情不必公开讨论,甚至受法律保护;然而,公众人物只有低度的隐私,媒体大众会对她进行猜测与评论。所以,即便有你们的守护,对于一个无法与外表完全切割的知名女艺人,一切仍然变得复杂。大家都认为不宜或不应拍的照片,会不会有人去拍?大家都觉得不宜或不应看的照片,会不会去买来看?只要有需求,市场自然会拼命创造供给。特别是,对象是54%灼伤面积与三度灼伤的她;尤其,当她想回家而医生也同意时,问题来了。外界眼光她如何自处,自我心态她如何调适,她要躲多久,她能躲多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的脸会好,医生形容进度超乎预期;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乌黑浓密依旧;她变胖了,是为了长皮所以硬吃。她常破皮喷血起水疱,但程度渐渐轻微,范围渐渐缩小;她双腿肌肉萎缩,但每天拉扯关节,每天练习走动;她身上的疤会变淡,可是会很慢很慢,要好久好久。只有这样子坦然面对大家,才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要能够坦然面对大家,她必须要先能坦然面对自己。要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她必须先接受自己外观的变化,必须正面迎战这个考验、继续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这个考验会更有意义。   她很怕练习坐下站起,泪珠总是一颗颗地喷出,她却喃喃自语:“复健老师说每次要做足20下。”她强忍剧痛已快成家常便饭,但她没想到自己竟能承受这么痛、能撑这么久。她的复健是长期抗战,但连复健老师都惊讶她的毅力过人与进步神速;她的后遗症会挥之不去,包括汗腺受损、冷热失衡、敏感抽痛、刺刺痒痒、全身紧绷,这些将永远陪伴左右,但她没有放弃、逃避这个选项,一想到长路漫漫,就振臂大喊“加油加油”!她也会生气愤怒,但原来生气愤怒也没有用,她只能等自己气消;她每天都忍不住沮丧,但她总会找到一个理由安慰自己,找到一个方法再度乐观;她从未一夜好眠,但她会用祷告度过失眠,用平静克服刺痒难耐。她不去想象双腿的惨状,换药时却逼自己习惯直视它们;她常看着自己的模样,热泪盈眶却自我安慰,“一直哭也不是办法”。她心灵的伤终究会抚平,只要她能再相信这个世界;她不解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只能相信这个考验会更有意义。   S.H.E之间的坚贞友情、任爸、任妈的苦笑硬撑、医生的专业治疗、护士的耐心照顾、华研同仁的轮班待命、阿妹及源活的感人动画、陶子姐的探病心得、郝先生的鼓励打气、你们使劲的串联呼吁,还有多到无法一一点名答谢的微博转发等等,都轻易地让她瘫在病床上放肆大哭。   一阶段考验的结束,不过是另一阶段考验的开始。她终于要回来了。   三个月了。第一阶段的考验漫长难熬,回首送医急救过程却恍如昨日,媒体朋友基于关心的拦阻与抢拍画面仍历历在目。现在,她都要准备勇敢坦然地面对大家了,虽已无高感染风险,如果可以给她多一点点的安全距离与空间,分一点点力气帮助她相信这个世界,脆弱易破如玻璃娃娃的她,会更有勇气面对下一阶段考验。   我有信心,不管她今后复健路有多苦,她都会一步步稳健迈进;我有点担心,外界对她外表的兴趣,会不会还是高过更有意义的关注?我又不太担心,因为有很多人保护着她,一定会和她一起战胜困难的。   中   今晚,复健仍是唯一重点。另外,为了1月19日的记者会,阿咪来帮她剪头发了。阿咪先帮她洗了头。洗头过程中Selina惊呼连连,对她来说是个很新奇的感觉,她没有顶着小平头洗过头发,而且,头皮是新皮,她觉得头皮接触洗发精和水的感觉很特别。剪发则是很有趣的画面,很传统:阿咪陪她聊天,绕着她转、拿着剪刀修头发、拿着电动剃发刀推耳后的头发;她坐在板凳上围着布蓬,满脸都是新奇的表情,不能乱动,只有眼睛在转,好像老师傅在庙口帮一个小男孩剃头,小男孩不敢动只敢笑,剪下的头发散落一地。她跟我说:“哇噻!从来没有这样剪过头发,你都是这样理发的吗?”   Day86 2011.1.15(六)   今天下午,陈导演发表了一个公开信。我看后马上到了医院,有一点兴奋地、很自然地告诉她这件事。原来,任爸知道但还没有告诉她。她听到这个消息欣慰了一下而已,就哭了,哭诉不想听到这些;任爸带领祷告转移她的注意力,祷告时她就在忍眼泪,一祷告完任爸回家后,她就忍不住泪水。我以为是我讲错话不该提这些的,但她跟我说,她想知道导演说什么,但她想到导演的同时,瞬间又想到了一切。   哭完继续复健,我发现今天她走路特别僵硬,右手也特别僵硬,她跟我说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好不容易,把复健课表的复健做完了,她又伤心起来,哭了好久,哭得很惨。她问我:“我的手好丑,我不要接受,我本来很正常,我有54%不是我了,都不一样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我答不出来,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接这个戏我妥协、支持,因为客观分析是可以兼顾很多的,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拍个音乐剧怎会有这种爆破放火的场面,我哪里会懂?特效场面居然来真的还重大失误,我怎么想象得到?   我在千里之外,能怎么办!一点也不懂医学,我还能怎么样?老天,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您知道答案吧?但您又不讲,您每晚放我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她的问题乱回答一通!我告诉她是您特别选了她,我心里根本不服气,您根本没有给我们一点线索可以预防,您根本没有给我们一点机会说不要,您只用一秒钟就决定一切了,然后您逼我们接受。   我自己偷偷深呼吸,响应她已经响应过很多次的说法,我跟她说:“还是要坚强,明天太阳一样升起,你若垮掉,我也要垮了,我也不用撑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会垮啦!”然后擦去眼泪。这一招有用,有如她跟任妈的互动,当一方脆弱时,另一方就自动坚强,角色互换时亦然。   Day87 2011.1.16(日)   今天晚上,她也是在病房内脱穿全身压力衣,涂抹乳液,我在旁边若无其事地闲哈。今天,除了看到她的双腿,也再仔细看到了臀、腰、背的伤势。臀、腰、背是二度灼伤,无须植皮,皮是自己慢慢长回来的。这一带的疤很硬很粗很凸,她说,腰上好像绑了一条厚重的大带子,摸起来感觉像是大象皮,有种子弹都穿不透的感觉。   今晚有一个颁奖典礼,任爸跟Ella一起出席,我跟她在电视机前面静静地看着。任爸与Ella在后台接受访问时,记者问对于陈导演公开信的想法,Ella脱口而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们的感受……”就被任爸打断了。好一个Ella,心直口快;好一个任爸,口不出恶言。   她今天心情还不错,因为再过两三天就要出院了,她既期待又开心,努力复健、抹脸、吃东西。反而,是我的情绪很低落,因为她人都要出院了,我最关心的焦点还是无声无影,这些,我一直憋着。   Day88 2011.1.17(一)   她今天是开心的,因为她就快要回家了,KiKi整晚陪她复健、聊天。她今天告诉我,她见到她出院后帮忙的看护了,也是个伤友,人很好,讲到这里她很开心;她说,看护自烧伤至今已经7年了,身上的疤依然明显,讲到这里她有一丝落寞。她又安慰自己:“看护的状况当然比现在的我好,7年后我也会好很多。”后来,她还是哭了,“我可以安慰自己现在是因为受伤,可是我看到7年后可能的样子,我没法骗自己了,就是永远不会回到以前了。”   我今晚陪她演练记者会当天离开灼伤中心的路线,她及华研都希望见到媒体朋友时,她是一切准备好的,所以她要先到会场准备,而妆发人员无法进病房,都会在会场待命。因此,有一段路是她素颜从灼伤中心到会场,第一个关卡就是楼梯,我指的是真的楼梯。大约是她住院的第二个月吧,我才知道原来灼伤中心有个平常不开放的后门,我们现在的计划就是打算从后门出去下楼梯,再坐轮椅到会场。其实,任爸的访谈与我的文章,都直接、间接透露她会于近期内面对大家了,再怎么演练,这段路我们真的瞒得住媒体吗?尤其,这几天又开始有部分媒体守在灼伤中心门口了。   果然,上下真的水泥楼梯跟平常练习的木头道具楼梯是不一样的,踩的感觉不一样,楼梯间距也不一样,她显然只走了半层楼就气喘吁吁,几乎虚脱。每天要绕灼伤中心散步几圈的功课,今晚就没办法了。   Day89 2011.1.18(二)   今天晚上任爸依旧带领祷告,是最后一次在医院祷告了,我看着任爸与她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听着祷告文,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   今天晚上是在医院的最后一晚上,有护士帮忙脱穿压力衣、涂抹乳液,我们都很放心,明天场景就不一样了,我们其实都很担心。护士们一直叫我们放心,据她们说,她们对穿脱压力衣其实也是外行,专业看护才是高手,叫我们一点也不要担心。   最后一晚,依然没有错过最痛的“坐下站起”,一次20下。今晚,她每坐下三次就紧皱眉头哇哇大叫,就得休息一下。她要我仔细看看膝盖弯曲时的问题在哪里:膝盖窝,即便穿着压力衣,弯曲时还看得到被又厚又硬的疤挤压出来的痕迹;膝盖正面,即便穿着压力衣,弯曲时还可以看到皮被扯破喷血所致的血渍。20下做完,她虽站着,双腿却打不直。她一直试着解释给我听,为什么腿直的时候比坐着或弯着时痛,为什么她坐下时宁愿让双腿伸直,我试着体会与理解,其实我永远也无法体会与理解。   她很兴奋地跟我说:“阿咪帮我买了一个帽子,跟我明天穿的衣服很搭哦!我准备先戴着帽子出现,然后在跟大家打招呼或者是鞠躬时,再慢慢地把帽子拿掉,让大家看我的大光头,这样一定很好玩,大家应该会看得很开心吧!哈哈!”我笑说:“好啊,你还真敬业,这个时候还不忘娱乐大家哦!”   今晚我离开病房前,一直对她心理建设:“你没有犯错不需要躲,你的样子也不会不好看,这是最真实最自然的你,你愿意面对媒体,你是好看的,你愿面对媒体,你是对的。超酷!”她好像根本一点也不怕,完全沉醉在喜悦中,应该是因为终于要出院回家了。   Day90 2011.1.19(三)   今天早上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Hebe跟Ella都来啦,Hebe一看到我就哭惨了!我一出灼伤中心就遇到媒体啦!哈哈!”   我说:“媒体真是神通广大啊,无所谓啦!”   她说:“我不想戴帽子了。”   我问:“为什么?”她答:“因为阿咪帮我抓了头发,我觉得很酷,我怕帽子压坏发型!”我笑说:“好啊,你那一点点头发还可以抓哦!”   我赶快趁机再叮咛她几句:“放松心情,你等会要面对的,不过就是你面对过千百回的媒体而已!讲话慢慢讲,不要急,大家都愿意等你听你讲的,激动难免,掉泪也没关系,深呼吸后再讲就好了。”   她又说:“那你会看电视吗?”   我说:“会会会!我会找到电视看!”   她说:“那我要跟大家说,阿中每天到医院来看我都是骗你们的,因为他让你们拍到后,就从后门溜走了。”我忍不住在电话这头大笑了起来,现在她还能搞笑,我想,一切没问题啦!   补记:回忆到这里,我想多说一点:她出院后,媒体报道有网友批评Hebe在记者会的表现很冷血,我们都觉得有点一头雾水。三个月来,Hebe除了工作跟生病以外,就是跑来医院。记者会当天早上,哭得最惨的就是Hebe;记者会现场,Hebe只是紧张、担心,不忍心她因此而僵硬吧。   快接近中午12点时,电视及网络新闻跳出《我将陪同她开出院记者会》的新闻快报。身旁的同事问我还不快去,我的手机又开始响个不停,朋友打电话来加油打气,有些我看得出来是媒体打的,就没有接电话。   我嘴里跟同事朋友解释着:“我在上班,我没有要去!”今天是她奋战三个月后的大日子,就算有风头也都归她,我去插什么花;而且,这事件我最关切的部分还无声无息,我都撑到今天了,宁愿保留我的神秘感与新闻性,将来,有必要时,用来突显或补足事件真相!   今天,在这个时点,我暗自下定决心:有一天,有必要时,我会站出来,会尽力把她的委屈与事件的落差补上。那一天来时,媒体朋友只要愿意,都能轻易找到我!   小白来找我吃饭了,他知道我很紧张,也跟着很紧张。吃完饭,我俩躲在一个小咖啡店,静静地等待她的记者会。她出来了,还蛮准时的,她吃力地一步一步上楼梯,Ella在前面牵着她,Hebe在后面看住她。她要讲话了!哎哟!麦克风没开!我突然想狂哭,我紧张个什么劲呢,谁比我更清楚一切?我只听得到她说:“今天,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了。我知道她等这一天等得好苦好苦,等了好久好久;我也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也等得好苦好苦。   她出院了。   这是另一阶段考验的开始! 后记   2011年1月19日出院前夕   我俩还互相骗对方,出院后一切当然就会好多了。   2011年1月22日事隔三个月   看护帮她洗澡时,她不敢碰自己,只敢帮忙拿肥皂,看护夸她是“聪慧小帮手”。   2011年1月31日和解   我和一位前辈原计划过年时分头赴大陆争取更佳条件,但大家认为就到此为止和解吧,所以取消了大陆之行。对方支付了一笔钱,双方达成了和解。   2011年2月4日接受自己   她敢自己洗澡了,她敢碰触自己的全身,或许代表她可以接受自己了。   2011年2月10日蜘蛛人   为了压住她下巴的疤,她是有压力面罩的,只是因为戴着很不舒服,所以她不喜欢戴。但是我个人认为,她戴着这个面罩有点像蜘蛛侠,很可爱很富喜感,或许她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会PO给大家看。   2011年2月22日事隔四个月   我很清楚,没有人会碰触我最关心的议题。   2011年3月5日没有开心的理由   她昨天要我陪她看部电影,我当下迟疑了一秒,她马上谈条件:“如果你陪我去我就不哭了。”我一口答应。今天看完后一进家她就哭了,我说:“你这反应也太现实了吧?”她说:“我说到做到啦,我本来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可是现在我没有可以开心的理由啊!”好像也没错,但不开心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选择开心吧。   2011年3月21日事隔五个月   她希望一天当十天过,她希望瞬间变老,她希望瞬间度过痛紧痒。每晚奇痒失眠,除了助眠药,她开始听诗歌让自己平静,看书让自己疲劳,希望能累到不行而睡着。   2011年3月23日滑倒   她走路摇摇晃晃,像婴儿又像企鹅。晚上本来笑眯眯的,一转头却不小心滑倒,膝盖无法弯曲就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我听到惨叫冲过去已来不及扶。她大哭:“没摔伤,但好久啊!太久了……”我又词穷了,15分钟后她破涕为笑:“也不能一直哭!”   2011年3月30日Hebe生日   大家玩“每个人直视Hebe唱生日快乐歌”的游戏,她唱到第二句就喷泪了。Ella整场奋力搞笑,Hebe许愿把所有生日愿望都给了她时,一切的欢乐好像都瞬间变成假的,都似乎是撑出来的,然后,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2011年4月1日原定的婚期   她撑了一天,终于在晚上10点大崩溃,我早有心理准备,因为今天是原定的结婚日子。她回忆当初决定婚期的聚会,回忆笑闹地试拍婚纱照,一切已完全走样,这是无法安慰的悲伤,我只能在旁边静静看着,让她发泄完。   2011年4月7日她心态转变   我发现她慢慢地不大在乎她脸上的疤,因为她敢把她的照片放上网络,她已经是这样了,她要慢慢接受;她也不大在乎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因为她关在室内太久了,想出门,就算出门被人瞧见也无所谓。   2011年4月19日“花博大使”逛花博   她1月10日许的心愿成真,“花博亲善大使”真的趁着花博闭幕前逛花博了,郝先生实现承诺,百忙之中抽空到花博跟她打招呼。虽然,她是坐着轮椅逛花博的,没有蹦蹦跳跳地去,也不能当场跳花博舞,但是,她全程像个兴奋的小孩,花博对她而言处处都是惊奇。   2011年4月22日事隔半年   陈导找我了,我跟他碰面,我提出他可用做公益、义工等方式积极做点事,他选择复健金方式为她尽力,家属同意,而我呢?他已经做了点事,我还能说什么?我肯定他做了点事。大家认为金额不公布较妥,金额不高,不过那是他的心意;宽厚的任家不愿为难他,不讨价还价,接受他的提议。我也认同,她这么严重的伤疤,善后无法以金钱衡量,且数字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她尽了份心力。道歉已无多大意义,真相我已尽量交代,终于善后了。   情感上,我很难描述自己的感觉,我不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我甚至不知道应该高兴或不高兴,有点忐忑,有点复杂,有点担心“原谅好难”。然而,理智上,我知道我不是重要人物,影响力不够,能力也有限,在宽厚框架内,我尽力了。我将信守承诺、调适自己原谅他。   事发已整整半年,我喊了两个月,我承认原谅还是很难,尤其疤和痒老是阴魂不散地提醒她、提醒我。我心里清楚,原谅是我唯一的路,是终究必修的学分,现在,时候到了,我得原谅,我得放手。   2011年4月30日本书初稿完成   我快习惯看她每天吃力地走路、不由自主地拍腿抓腿、无预警地抽痛,听她每天复健的哀号、每晚的哭泣。我也快习惯她会永无止境的痒,她有依然乱窜却压不住的疤。其实我好像都已习惯了,只是老是不愿意接受我习惯了。她比我痛苦,但比我坚强乐观,比我更能每天笑眯眯地相信这世界。   2011年5月4日我还有微博的必要吗   真相交代得差不多了,导演也照他的方式做了点事,我还要说什么呢?她的疤、痛、紧、痒吗?我说了好几次,可是除了这些外,每天所剩的也不多,而且这样的生活还有好久,再说一样的事,别说大家会烦,我自己都嫌烦了。   2011年5月6日跟疤比赛   笨手笨脚的我,担心碰触水疱伤口,不适合帮忙穿脱压力衣,但在看护的鼓励下,每晚加入了按摩疤的行列。疤,不规则形状、凹凹凸凸,十分坚硬,我用手掌、手指压着疤,用双手加身体的力量用力往下压,要把疤压软、压平,我特别喜欢针对凸出来的部分。每次都压到汗流浃背,这些疤却还是无动于衷,但也反而激起我的斗志,更用力压,压到手举不起来为止。至于帮忙复健,我还是做不到,我没有办法一边看着她哭,一边强弯她的膝盖。   2011年5月16日超级大伤口   可能是因为复健太过频繁,右膝盖破了一个直径四厘米左右、深三厘米的大洞,有如一个硬币大小,有点像是水疱破掉,有点像是皮拉扯破掉,总之,直接看到肉了。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还有各式各样的折磨,还有多久?”大家看了这本书,猜得到我会怎么回答吧,其实很好猜。   2011年5月22日事隔七个月   我发现每晚心情都有点低落,因为有点担心害怕,不知道今晚要面对什么,不知道她会抽痛还是痒或是紧,会不会大哭,安慰会有用吗?这种感觉很难描述,有点像每天在等待走钢索,不确定她会不会崩溃,不确定她什么时候崩溃。我的低落来自于这种等待,我知道她也不知道不确定,这可能也是她低落的原因。   2011年5月23日“Selina总裁”   她关在家里太闷受不了时,偶尔去华研晃晃。公司同事们在她常去的房间门口贴了张门牌:“Selina总裁办公室”,以免闲杂人等进出妨碍她办公。大伙演得开心,老板来时,大家又急忙撕掉一哄而散。华研现在是地上总裁与地下总裁双轨制吗?这些可爱的同事,笑闹中帮助她暂时忘记痛与痒。   2011年5月24日Selina语录   我突发奇想,每天可以摘录一些她说的话放到微博,让关心她的歌迷及朋友了解她的状况,而且,即便她很惨,有时说话还是蛮搞笑的。   2011年5月29日感慨   这一年人生大变化。去年的今天,我请歌迷同意让我能像他们一样,在背后支持Selina与S.H.E,上苍好像急着测试我说话算不算数。今天,特别感慨万千,特别能体会S.H.E心声“魔力”与任爸的招牌“感恩”。   2011年6月3日愤世嫉俗   太久了,太苦了,还有好久,还会很苦。一切都没变,大家还是快乐地过日子,只有我俩变了,我们就是快乐不起来。我们常常会心有不甘,担心自己会变得愤世嫉俗,我们也相互提醒愤世嫉俗没有什么意义,只是让自己负面情绪更多。   2011年6月14日灼伤学姐Selina   她烧伤后,接连发生了几起类似的事故,又出现了好多受难的灼伤者,你们一定要挺住啊。我们知道这条路漫长,痛紧干痒难受,疤又不好看,但如果胆小、爱哭、爱美、怕痛的弱女子能乐观地傻笑,如果双腿全毁全部植皮的学姐能撑近八个月,学弟学妹们没有放弃的理由。   2011年6月24日本书在中国台湾出版   这是一个一连串大大小小过失加总起来造成的严重伤害,每个相关的人都有错,分别只在大错小错而已。我有错,错在当初我为什么不坚持要妥协,为什么要支持这个决定,为什么总是想兼顾大家的想法。我有错,错在她出事前,我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随着这本书的出版,可以面对的我都面对了,也把可以处理的都处理了,有遗憾的人生也是人生,我会带着遗憾,心平气和地放下。   跋 这考验能有很多意义   我不熟悉棉花糖世界,却在这世界中经历了灼伤惨剧,我的想法一直都与外界关注焦点不同。随着时间沉淀,期待Selina受的罪会更有意义。如今,我常想,上苍为何让我陪着她走这一回呢?其实我个人的影响力是有限的,但还是尽力出版了这本书。写作动机,是希望这考验能有很多意义:   为了Selina:   媒体给了她100分的关注,让大家觉得她有100分的勇敢、乐观。书要花钱买,这个就可能使大家只剩下30分的关注了。我自私地希望在这份关注中,大家可以知道,她的勇敢乐观应得300分。   为了任爸、任妈:   悲痛、坚强、宽厚就是任爸、任妈这90天至今的写照。悲痛我能体会,但我至今都难以置信坚强、宽厚可以到那种地步。无尽悲痛、无比坚强、无限宽厚,是无与伦比的伟大!   为了Hebe和Ella:   这90天我看到了可贵的友情:Ella真情流露、敢怒敢言,好像是救援部队;她细心照料、扶上扶下,又像是专业看护。Hebe经常到医院报到,默默倾听、行动支持,有如精神支柱一般。   为了社会大众:   大多数难关都会过的,差别在于怎么过的,希望大家低潮失意时,想到Selina的地狱故事,鼓励自己比她更勇敢乐观。有些事是一发生就再也回不来的,我们既然无法控制将来,那么就需要告诫自己尽量小心、把握当下。   为了媒体朋友:   通过这次的考验,我对媒体从抗拒、害怕、不往来、不配合、生气、失望到期待、配合和感激,很显然,这次考验改变了我对待事情的态度。   为了灼伤朋友:   大家记得Selina,这是她的福报,愿通过Selina的故事,让大众了解并关心灼伤朋友。   灼伤朋友出院,医院任务完成,接下来就只能依靠自己。“痛、紧、痒、疤”之余还有沉重负担,这是大量消耗人力、时间、耐心、物资和金钱的长路。多数伤友是弱势,若大家关心的Selina都很累,那他们呢?其实他们的勇敢与辛苦不比Selina少。   有的灼伤朋友躲着,有的走出来了。走出来要如何求职生活?你用什么眼光看他?假装没看到?特地多看两眼?他又用什么眼光看你?难过?自卑?生气?他们样貌可能不大一样,我以前会不好意思多看,但现在会用很自然的神情看着他们,眼光带着浓浓敬意。他们每位都是强者,同Selina一样受过生不如死的地狱特训,耐力毅力以及心理素质都很强。他们应该被社会接纳与赞赏,应该是这个社会的榜样。   这本书的出版,不会二次伤害到Selina和我。Selina和我因彻底面对才走出了阴影,不希望将来有任何涉及火的画面或事物变成我俩心中的地雷。同时,只要有一个人因为看了本书而愿意帮助灼伤朋友,Selina的这次经历就是有意义的,我就没有白写这本书。   感谢   要感谢的人太多了,除了书中提到的真名与化名朋友外,还有很多人默默地给了我们很多帮助、关怀与打气,如何在这里诚挚地得体致谢,实在是一门大学问。如果我不小心漏了谁,就代表是自己人不用言谢吧,或是我私下再谢吧。   感谢灏明,也受灼伤之苦的你,在往瑞金医院途中的救护车上,把唯一的担架让给了她,还不忘鼓励她。男人中的男人,谢谢你!   感谢瑞金医疗团队,我跟张主任只有两面之缘,可惜无缘认识其他医生、护士,是你们的急救保住了她的命,谢谢你们!   感谢SOS专机的团队及护士,尤其是护士先生,他是一位很帅的男生,我也只有上海的一面之缘。在上海见到你时,你的专业、热忱与笑容,让我们有如见到了曙光,让我们能安心地把她带回家!你现在应该在各地东奔西跑继续救人吧!谢谢你们!   感谢“长庚”医疗团队,魏院长、魏妈妈、林医生、杨医生、庄医生等,以及素卿等护士们,三个月中你们有如一群天使,有如她的再造父母。将来若我有小孩,希望也能有学医的福气,谢谢你们!   感谢华研团队,地狱90天你们在医院轮班守候,出院后全力支持、照顾她,谢谢你们!   感谢江丙坤董事长、郝龙斌先生、邱毅先生、谢坤宏先生、周凯莉女士,还有海峡两岸很多没有具名的前辈,你们是我和她最困难时的支柱与依靠,谢谢你们!   感谢Emi姐、张宇大哥、佼哥,你们能雪中送炭,谢谢你们!   感谢林莉老师、Melody及许多牧师朋友,每次她跟你们碰完面,心灵上就会平静许多,你们是她精神上的力量,谢谢你们!   感谢歌迷,你们关心担心痛心,你们加油打气声援,你们是她存在的价值,是她努力的动力,是她再站起来的魔力!谢谢你们!   感谢关心她的媒体及大众,你们的不平之鸣与打气鼓励是我跟她心里的安慰,让你们操心了,谢谢你们!   感谢我的父母,每当我纠结走不出来时,我父亲总是适时送上一句简短却有智慧的话,或是“没有关系啦”等安慰的话,我父亲越来越像一位活“大佛”了!Selina出院后我才有时间思考这本书,从2月动笔到4月底完工,我还得上班、陪伴复健、陪同哭泣,几乎是用各种片段的空当赶出来的,可见初稿有多少错别字;谢谢我母亲,她戴着老花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帮我校对,前后看了好几次!让二老担心了,谢谢你们!   还有,任妈,请我代为谢谢大家。任妈不习惯在镜头前曝光,任妈也不会写书,相较于任爸少了很多发言机会,但任妈心中的感谢绝不比任爸或我少。任妈要谢谢所有帮任妈加油、送给任妈温暖的人,包括亲戚、朋友、同事、邻居以及太多的熟悉的陌生朋友。例如,Selina的大舅妈,每天亲送爱心营养午餐到医院。例如,一位住在高雄的朋友(Selina的学姐),不间断地寄东西、寄爱心给任妈。任妈说,没有这些力量,任妈真的走不到今天,谢谢大家!   最后,她想谢谢谁吗?她当然想!谁比她感受更深了?我无须代她感谢,而且,我深信,她很快就可以回来了,大家比较想听她将来自己讲吧!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一零小说网下载: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