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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睡獅已醒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透進來,帶着潮溼的氣息,吸到肺裏,涼涼的隱隱有些甘甜。   楚臨風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個人影側坐在牀邊,斜靠着牀柱,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頭,在打瞌睡。   燭光搖曳着,將她的剪影投在帳幔上,被風一吹模糊成一團,煙一般散了。   夜很靜,無數支離破碎的影像在腦海裏翻飛,跳躍,組合出缺失的時光。望着寧靜的燭光,他想,他應該是活下來了,摩雲崖沒能阻住他歸來的腳步;花滿城,還不夠資格要掉他的命!   他靜靜地躺着,並未急着叫醒旁人,慢慢地整理着思緒。   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做了很長,很混亂的夢。夢裏,有人怒罵,有人哭泣,還有人絮絮地低語;說些什麼?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他努力地皺眉,卻不得要領。   他其實並不想打擾她,可有些事實在不能忍,無奈之下,他張了張嘴,“抱歉……”發出的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嗓子象是被哪個淘氣的孩子扯壞了再讓個庸醫胡亂地縫合在一起,象破鑼似的,嘶啞又混濁,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聲音。   如玉睡得並不沉,一下子驚醒過來,茫然張開眼,撞進他微帶歉然的視線。   她有一瞬間地怔忡,緊接着眼睛一亮,目光似驟亮的煙花璀燦動人,聲音哽咽中微微帶着些慌亂和無法掩飾的激動:“臨風,你,你醒了?”   她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他的身前,想碰他卻又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個幻象,輕輕一觸就會消失,眼淚忍也忍不住地往下滾。   他醒了,這真是太好了!   回想起一個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想到看着他掉入懸崖時的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想到在冰冷的溪水裏找到血肉模糊了無生氣的他時的膽顫心驚;想到他承受着傷病毒藥的折磨,沉睡在未知的世界而她卻一籌莫展時的焦灼與自責……   想着這一個多月殫精竭慮,心力交誶的心路歷程,真是歷歷如幕,不堪回首。   她以爲,自己沒有辦法把他從死神的手裏拉回來!她欠他一個解釋,欠他一句謝謝,她還欠他,欠他一千兩銀子!   她原以爲,自己註定要欠他一輩子!   誰想得到,還會有這如夢境一般美好的一刻?他沙啞的嗓子對她來說簡直已是天籟,那混濁的眼睛已勝過天底下最亮的寶石。   此時此刻,有什麼比他的性命失而復得更寶貴?更讓她感謝上蒼?   因爲實在太過激動,她甚至並未注意到自己沒有尊稱他爲將軍,卻叫出了他的名字。   楚臨風聽到了,雖然有些小小的詫異,卻並沒有爲這種小事介懷,只眯了眯眼,避開因爲她的移動直接照到他臉上的燭光。   昏睡了太久,他的眼睛還很脆弱,還不習慣突如其來的強光。視線很模糊,眼前的喬彥瞧得並不見真切,可他的聽力並未受損,她聲音裏毫不掩飾的喜悅和那一點哽咽卻分毫不差地聽得清楚明白。   “抱歉……”這次她一定嚇壞了,也肯定會內疚到要死。不過沒關係,都過去了。他綻了一抹笑容,帶着安撫的味道,也帶着他一慣的從容和冷靜,抬手指着門外:“能,幫我叫一下逐流嗎?”   就是這樣平常的一個動作,卻讓他差點耗盡了身體所有的能量,冷汗一顆顆地冒了出來,密佈在那張曾經清俊溫雅而今憔悴臘黃半點血色也無的容顏上。   他以爲自己的聲音很大,實際卻極小而且支離破碎。   可是,那副冷靜淡定,唯我獨尊的王者氣度卻是一如往昔。   直到這一刻,如玉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回來了!那個從容不迫,淡定沉穩的秦軍主帥,又活過來了。   “抱歉,”楚臨風深吸一口氣,努力提高些音量,重複一遍:“幫我叫逐流來,好嗎?”   “啊,是!”如玉驚跳起來,幾乎是倉惶地扭頭衝着屋外呼喊:“來人啊,快來人啊,楚將軍醒了!”   呃,沒想到素日文靜秀雅的她,激動起來,亦可譬美河東獅吼——他只是要她幫他叫個人,沒讓她鬧得天翻地覆。   楚臨風微微蹙眉,想要提醒她夜深人靜,實在不必如此大聲,震得他耳膜都要破了。   不過,好象來不及了。靜謐半秒之後,乒乒乓乓之聲亂響,緊接着一盞盞的燈亮了起來,外面開始人仰馬翻。   “怦”地一聲巨響,孫逐流破門而入,他只着中衣,光着腳,連襪子都沒穿就闖了進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臨風醒了?臨風!臨……”   孫逐流扶着門框定在門邊,望着牀上那單薄的身影,眼底一陣熱辣,竟無語凝咽。   楚臨風微仰頭,眼睛微潮,淡定地微笑:“逐流,好久不見。”   好小子,明明是他受傷昏迷不醒,怎麼逐流看起來竟比他還狼狽幾分?他幾乎無法把眼前這個鬚髮皆張,蓬頭垢面的傢伙,與他印象中總是風流自賞,率性而張揚的孫逐流聯繫到一起!   如玉在旁聽得鼻酸,猝然轉身掩面低泣。   豈只是好久不見?根本是差一點再也見不到了!   只一句話,將石化的孫逐流當堂點醒。   他象安了彈簧一樣直着腿蹦進來,幾步躥到牀邊站定,指着楚臨風的鼻子,噼哩啪啦就是一頓罵:“臭小子,你也學會偷懶?竟然一覺睡這麼久,把所有的兄弟都推給我……”   楚臨風輕蹙眉尖:“逐流……”閒話可不可以押後再續?   “我不管!”孫逐流揮舞着臂,繼續做惡形惡狀:“這次不管你說什麼,我反正是替你擋了這麼久,所以一定要補休!你別想賴!”   楚臨風苦笑:“逐流……”我沒想賴,只是快憋不住了……   “臨風,你醒了?”孫擎遠人未到,聲已至,清竣爽朗。   “逐流!”楚臨風變了臉。   這事,驚動皇上了?   “沒辦法,”孫逐流聳聳肩,恢復吊兒郎當地模樣,痞痞地靠在牀柱上睇着他微笑:“主帥昏睡不醒,這麼大的事,我可不敢欺瞞。皇上派了三叔來接掌帥印,你沒有意見吧?”   “呵呵,”賢王大笑着自門外走了進來:“似乎有人對本王來肅州表示不滿?”   “臣不敢!”楚臨流忙斂容,掙扎着想坐起來行禮:“末將楚臨風,參見賢王。”   孫擎遠大步上前,急忙按住他的肩:“楚將軍不必多禮,你躺着,千萬不要動。若是你有點閃失,逐流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四叔,”孫逐流瞪他:“侄兒哪有這麼暴力?”   “你不是嗎?”孫擎遠挑眉,戲謔地望着他:“當初不知是誰,半夜闖進我房間,硬把我揪起來,非要我連夜去弄千年人蔘!”   “呃,”孫逐流擦鼻,小聲嘀咕:“我那不是病急亂投醫嘛……”   “將軍!”早在門外等候了半天的德武等人再也忍不住,不待召喚一湧而入,羣情激動地圍在了牀邊,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謝謝,我很好……”楚臨風保持笑臉,咬着牙努力忍受不適。   “呃,”如玉被擠到人羣之外,看着嘈雜混亂的現場,忙提高了聲音道:“各位,將軍剛剛甦醒,體力尚未恢復,需要靜養,大家不要喧譁,也不宜讓將軍說太多的話。不如大夥先回去,明天再依次前來探望,大家看怎樣?”   賢王拈鬚微笑:“好好好,還是喬醫官想得周到,本王倒是糊塗了。既然臨風無事,本王也可安心睡一覺了,大家也都散了吧。”   衆人雖然不捨,卻也不敢打擾他休息,依依散去。   “將軍,”如玉見他一臉的汗,忙趨前到牀邊,搭上他的脈門,柔聲問:“哪裏不適?”   “是啊,”孫逐流也靠過來幫忙:“有什麼不舒服就說,別硬撐,明白嗎?”   楚臨風苦笑:“逐流,你扶我起來……”   他撐啥啊?這不是他一直在那東拉西扯嗎?   “你想要啥直接說就是了,幹嘛起來?”孫逐流搞不清狀況,見他一臉的汗,還挺細心地撩起衣角幫他擦,嘴裏絮絮地抱怨:“真是的,兄弟面前,你示一次弱會死啊?”   楚臨風面色蒼白,瞥一眼如玉,汗出得越發地多了:“扶我起來!”   如玉倒是明白了,微紅了臉從牀底拿了個夜壺出來,輕輕地遞給孫逐流,聲間輕若蚊蚋:“孫,孫將軍,楚將軍好象是要方便?”   其實,他一病不起,這一個多月都是她衣不解帶在一旁侍候。這種事,也不知替他做了多少回,絲毫未覺尷尬和不妥。   可,那時他昏迷不醒與現在清醒過來的自然不同。   楚臨風臉暴紅,心裏升起怪異的感覺。   如此私密的事情,她,怎麼看起來竟是輕車熟路,似乎做慣了的?不,不能亂想,再想可就岔了岔了……   “咳……”他輕咳一聲,勉強收束心神,強裝鎮定地別過眼去,不看如玉。   “啊?哦,好!”孫逐流拍一下額頭,忙接過夜壺:“行,交給我吧。”   如玉垂着頭快步走了出去,把門帶上,想着這一晚上的兵荒馬亂,靠在牆上仰望着天上的星子,笑了。   呀,他醒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