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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腐草化萤

  观测日晷和刻漏,是测天地正仪象的根本,其中日晷已经制作出来。   这东西并不是很难搞,简单来说,只需要懂的如何测量日影就可以了,而作为常常带着一帮狗头队友,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中到处乱跑的妘载,自然知道日影的测量方法。   而且那帮狗头队友里面,也有很多人会。   所以妘载和大羿都不是在吹牛皮,他们确实是都有很多朋友,只不过大羿的朋友都不在南方,妘载的朋友……都不在这个世上。   第一个日晷是木制的,总的来说制作较为成功,边上的圭表同样,这个就更简单了,日晷其实不用标注二十四小时,也就是十二时辰,因为晚上看不到太阳,至于月亮的光芒是不算的,因为有单独依照月亮测量时间的“月晷”。   但是月晷的制作,比起日晷来,难了不止十倍以上,并且精度必然不够,还需要一张观察表格辅助操作与计算,总的来说较为麻烦。   “在木上切取一面圆盘,将圆盘画为二十四等分,每一等分再分成三个小等分,则每一等分的角度为五度,代表二十分钟……”   “将木针穿过圆心……”   那么,重点来了,妘载并不知道自己所在地区的纬度,这样的话,倾斜角就不知道了。   但妘载一点也不慌忙,这根针是这个简单仪器的核心,它的倾斜角度务必要正确,而当不知道所在地纬度时,便需要借助一个东西——北极星。   针尖一定对准北极星。   至今妘载不知道山海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片天地,但想来,日月星辰的运转和前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作为地质工作者,一下就可以看出这些星星几乎没有过大的变化。   至少,前世零零散散的天文学皮毛知识,还是可以使用的。   当然,经纬度依旧是重要的,但现在,在这里,可没有办法以曾经的地理经纬来判断山海的经纬,纵然天上的星辰是一样的,但群山大泽,地势走向,却有很大的不同。   但至少日月星辰不变,即使现在时间十分模糊,但经纬度还是可以计算出来的。   纬度去看北极星的仰角就可以,至于经度,必须等第一天的“精确时间”被计算出来之后,才能进行后续的推算,这也是困扰古时候所有人族智者的一个难题,是直至机械时钟被制造出来之后才能进行准确推算,以前的都是大致推衍,但妘载觉得,大致就大致吧,反正用到的地方也不是很多,这玩意最大的用处是出海。   出海?早着了!再说自己身上一枚贝币都没有,出海干什么去!   至少在把摆钟弄出来之前,差不得就得了,这东西也不是特别难搞……   山海经的天地观很模糊,日月东升西落,日升月落时,世间万象更新;日落月升时,黑暗死亡至。   传说西大荒的西王母氏居于昆仑山,那应该是后来的祁连山,青海的附近,她有不死之药,但这仅仅是传说而已,每隔一定的年岁,作为山海西方之王的西王母,会来到中原觐见天帝,至于不死之药,曾经有一位西王母氏的大巫笑着道:人如果能凭吃草而长生不死,那众神应该前去西大荒,而不是远走星辰。   不死药是有,但绝非传说中的那么玄乎。   妘载已经看到了北极星。   日晷的使用说明:使用时请把表盘面向正北方。   妘载碎碎念着,把这东西放在这里,校准之后,就与大羿离开了。   明天一早或许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草丛被妘载的手拨弄起来,里面摇摇晃晃,飞出了一两点荧光。   “是流萤啊。”   大羿看向那些草,他吹了口气,于是那些草里,缓缓飞出了许多的流萤。   连山生晦,腐草化萤,断竹续竹,钟石变声。   妘载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想起了这句预言。   这里,真的出现了腐草化萤的情景。   萤有三种:一种小而宵飞,腹下光明,乃茅根所化也,吕氏《月令》所谓“腐草化为萤者”便是此类。   一种长如蛆烛,尾后有光,无翼不飞,乃竹根所化名蠲,俗名萤蛆,明堂《月令》所谓“腐草化为蠲”者是也,其名宵行,茅竹之根,夜视有光,复感湿热之气,逐变化形成。   一种水萤,居水中,唐季子卿《水萤赋》所谓“彼何为而化草,此何为而居泉”此类。   当然,古时候的人们认为,人的精血,魂魄也会化为萤火虫,聚散如光明,晋怀帝的时候便有此类记载,不过在山海的时代,萤火虫还只是萤火虫。   今夜,月不满。   可虽然不满,却依旧有熠熠光华。   “传说,常羲沐月,生十二月华……”   大羿开始讲起古老的童话故事,羲和与常羲,是掌管日月运行的天神,而她们的后裔就是羲氏、和氏与常氏。   “这就很古老了,羲氏和氏虽然在中原分开来说,但他们本就是一家人,如炎帝氏系一般,是很久远前留下来的古老氏族,在颛顼帝前,约莫是黄帝或炎帝末的时代,羲和氏就已经负责观测天象。”   “常羲,这要追溯到黄帝时期的常先、常仪二人。”   “羲和治日,常羲理月,黄帝历布于天下,这两氏也一直负责看顾日月运转,负责记录时令的工作,当然,至于原本沐日沐月,迎日迎月之神……我曾经周游山海,历八方大荒,各个地方被封镇的神灵中,都有日月之神……”   “故而羲和,常羲二尊神,传说既是帝夋之妻,也是中原的日月之氏始祖。”   古早的日月之神有很多,日神不提,月神,在后来最为人所知的……或许是并非月神却居住在月亮上的姮娥吧。   常羲之后,是望舒,望舒之后,是纤阿。   常羲既有人格也有神性,称呼是月母;望舒则是好为斗争的神女,性格纯粹,是月御;纤阿则是在一座高山上制定月历的神女,她也是月御,但这个御是“控制”的意思,而望舒的御则是给月亮驾车的,这点与羲和是相同的。 第一百零一章 人间的星星   帝夋在山海中的地位很高,但一般处于传说状态,有人认为帝喾就是帝夋的化身,是帝夋在颛顼绝地天通之后,降临下来,感生于颛顼之后,当然,也有人认为帝夋是上古的神话天帝,并不存在。   主张帝夋存在的,则是中原四帝族中的“帝鸿氏”,其中族长加号就是“帝鸿”,也是中原诸族之中,唯一一个,在称呼上敢于帝放勋持平的部族。   这是因为帝鸿乃是帝夋的嫡系部族,相对于中原来说,帝放勋麾下四大帝族,如果说缙云、颛顼、少昊三氏是主争战的族长和族人,那么帝鸿在中央的位置,大概相当于神权领袖,也就是大祭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可以与帝放勋平起平坐,这也是为何大羿说共工搭上了帝鸿的关系后,就有些不好处理水利部门了,首先共工氏的势力就仅次于四帝族,本来就不好搞,现在变得更麻烦了。   而共工每年治水越来越疲敝,只顾着捞经费,前几年让崇伯鲧上去接替他治水,也是好不容易才拍下的决策,然而这个治水项目的主要定策者依旧是共工。   所以大的战略方针依旧是堵。   妘载与大羿走着,四周的流萤也越来越多,它们飞舞聚集,在半空中舞动出各种奇怪的形图。   虫子的快乐总是很简单的。   天上虽有小缺的月亮,它的光芒洒落在大地,山岳之下银霞素海,田野之上尽作华白。   但是在浩瀚的月光下,依旧有一群群小虫子,鼓动着腹部的微弱光芒,它们聚集起来,飞舞者,迁跃着,触角在动,翅膀在动,那些光芒也在动。   不断的聚集。   “这是一场盛会。”   大羿感慨道:“只有夏天才会有如此多的流萤,载,我曾经在中原见过更美丽的景色,你见过碧海吗?”   “碧海?”   “嗯,天有银汉,地有碧海。”   大羿道:“那种金色的,绿色的,有光彩的洪流聚集起来,犹如一条突然出现的大河,它们飞舞在我们能接触到的高度,如果不在意虫子们的湿气的话,其实是很好看的景色……”   当然,如果换成蚊子那恐怕就……   妘载不无恶意的默默吐槽,在昆虫界,有害无害的定义很重要,第二点就是颜值要高。   大羿笑着道:“银汉虽然美丽,但碧海却也不输给它,这些小小的虫子,它们看到了天上高高的银汉、大月,但依旧在这种浩大的,铺天盖地的美丽中,绽放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光彩。”   “星星萤火之光,难奉银汉皓月之芒。”   “这是人间的绝色啊。”   妘载听到了这句话,并且记在了心里。   很不错,现在,这句话也是我的了。   不过说到人间的绝色……   妘载与大羿已经走到了部族的门口,妘载回过头去,流萤们仍旧在欢快的起舞。   它们的时间还没有结束,它们的光华也没有到熄灭的时候。   安然入睡的时间还早,如果不能尽力发泄一通,又如何沉稳安心的蛰伏呢。   “那是光的河流。”   妘载忽然指着那片萤火之溪,对大羿道:   “类如星陨,若生金花,疑似神火,为夜珠明。”   “年年有夏,年年如此,从不曾失约,流萤飞而复息,就像是活生生的梦。这,是人间触手可及的星星。”   夏,小满已至末尾。   盐田边上的大泽中,开始出现了青蛙的鸣叫,一开始是一只,随后是两只,紧跟着……渐渐的……听取蛙(呱)声一片。   “咕嘎!”   有一些声音特别大的,鼓着腮帮子和肚子,发出的声音像是尖锐的雷,又有些接近传说中,帝夋的那柄古琴“电母”所弹奏的声音,那只领头的青蛙似是耀武扬威一般,它高高昂着头,冲着盐田的方向,好像要让愚蠢的人族知道,谁才是这大泽的扛把子。   只是盐田里面的一处水坑中,鼉龙被吵到睡不着觉,又因为近来劳役过于繁重,在盛怒之下大吼了一声,隆隆的,如震雷般的声音盖压下去,那些嘈杂的蛙鸣顿时就安静了。   “吼隆!(烦死了!)”   大鼉龙的吼叫很有效果,青蛙们短暂的停止了咕呱,但是那只领头的青蛙,却似乎很不服气,它使劲鼓着腮帮子,涨着肚子,向鼉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咕嘎声。   于是,在它的带领下,青蛙们继续鸣叫起来,刚刚的寂静,像极了班长整顿班级时的雷霆怒吼,虽然能寂静一刹那,但是紧跟着,各位同学依旧是欢声笑语。   青蛙们的叫唤不是没有理由的。   小满已经结束了。   芒种,到来了。   蛙鸣是对于芒种最好的欢迎,这意味着,盛夏之前,最后一个适合播种的季节已经来到,这一次过后,天与地的气将有很大的变动,灼热的光芒与滂沱的大雨将不分先后的洒落在这片大地上!   既灼热,也潮湿,天气盛,万物动!   那只领头的青蛙不知疲倦的叫了一夜,直至天将明亮前,它跳到了那个日晷上。   已经固定的指针当然不会轻易被搬动,蛙王蹲在日晷盘的前面,那根指针从它的脑袋上斜斜的刺向天空,像极了一柄利剑。   井鼃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虚也;夏不可以语於氷者,笃抄於时也;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束於教也。   蛙王确实是没有见过大海,它只看得见眼前广袤的大泽,但这片大泽已经足够它游荡一生,但是在游荡的时候,虽然不能前往大海,却可以看一看太阳的诞生。   妘载悄无声息的来到,来到鼉龙身边,大鼉龙趴在地上,眼睛看着日晷上的那只青蛙。   妘载也看向了那只青蛙。   青蛙没有叫,即使它的腮帮子一鼓一动,但却憋着,没有叫唤。   它的头高高的昂起,横在那根木针下,直直的看向东方。   蛙王虽然没有见过广袤的大海。   但它至少可以见证那缓缓升起的宏伟太阳,那太阳是如此的光明,红色,朝霞……   众生莫不向往。   妘载看到那光辉出现在天边的第一瞬间,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很多动物蛰伏于夜幕之下,就是为了看到黎明的第一束光明。 第一百零二章 丈量大地之臣   日影出现在指针上,妘载与大羿就这样看着,第一道光明投射下来,由此刻开始,山海的岁月拥有了生命。   大羿的神色十分庄重严肃,他感觉到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土圭与日晷,两个东西看似差不多,但实际上,土圭远远没有日晷来的准确。   并且这个设施,天生就给人一种神圣感。   “测定天地之岁月,正世间之仪象。”   大羿忽然对妘载说,他想把这两句话写在新的,那还未曾雕琢的,真正的石质日晷的底座下。   “这是应该流传千古的事情。”   妘载需要时间的表盘作为经度测算的依凭。   “我今天不会离开这里,我需要记录芒种第一天的时间表格,当然,太阳的影子是在什么时候抵达最高点……”   妘载的话没有说完,大羿则是道:“那个时间还没有到来。”   妘载奇怪:“升,你也知道吗?”   大羿笑:“载,不要小看了中原的智慧,我知道,你口中的那个时间,肯定又是一个节气的交汇点,而中原虽然没有节气,但是黄帝历上,写的明明白白。”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看,你所说的那个日影最高点,和古时候黄帝他们测算出来的应该是同一个时间,你制作二十四节气也是依照旧历来作的,而那个时间名为——”   大羿与妘载几乎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夏至!”   ……   木杖拄在地上,是一位高大的老人所持着,他束发,脸庞清瘦,饱经风霜。有蛇皮缠在腰上,边上挂着几个小包,鼓鼓囊囊不知道放着什么,留着白色的长须,左手拿着一片大荷叶。   他翻山越岭,于今日终于来到了那座天壁山下。   天壁山,南大荒并不是这么称呼它的,它的定头支脉,临近南海的一面,南大荒的人称之为融天岭。   这座山是大江以南的旷野平原,山中盆地,江河湖流,与真正岭南群山万岳的分界点。   厚重的云过不了这座山,浩瀚的雷击也不会落入南土,当然偶尔会有天雷劈歪,却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家伙又在胡咧咧的撒谎了。   “就送到这了!”   高大老人笑着对身边那另外一位老者说话。   第二位老人映入万木昆虫,日月之光的注视中。   “劳烦你饶了这么大一圈。”   高大老人向第二位老人道谢,而这位老人穿着类似中原的衣服,玄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精气旺盛,脸形硬朗,头发是披散下来,并不高大老人一样是束发。   他的肩头站着一种鸟,三个脑袋,互相啄个不停。   “我去北户氏求取猼訑皮毛,又在狄山祭见帝喾的坟陵,回来时本就要经过这里,倒也不算饶路。”   第二位老人回应:“前去荆山,必须要过融天岭,与其向西北方位翻山走,不如从柴桑氏这里通过,平原旷野总是比群山大岳要好走的。”   他的肩上,那只三头鸟叽叽喳喳叫唤起来,似乎在附和这位老人的话。   “现在过了天壁山,你我一个继续向中原去,一个向西北去,便才是真正分道扬镳……”   高大老人笑:“赤公!期以岁月,使若千秋万岁。”   第二位老人也是笑:“羲叔!期以岁月,使若千秋万岁。”   是啊,未来可期,岁月可盼,希望你无病无灾,长命千秋。   这应该是最好的道别语了。   两位老人互相告别,并且真心的希望日后还能相见,但他们都知道,这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羲叔知道,这一次自己离开去中原,再回去,恐怕已经时日无多。   他已经有七十多岁了,还能再活多少年呢?   而赤松子可以活很久,他已经活了八百年,应该不介意再活八百年。   “这一去……不回头啦。”   羲叔向赤松子离开的方向深深作揖,而赤松子在远方给予回应,他开始高歌,唱的语调很悠扬,又有些滂沱,是一首名为《沛》的诗歌。   “那西北的方向,是柴桑山的区域,而我要通过洵山,通过阏之泽,抵达大江,渡过江水之后,便是中原了。”   ……   两位老人分道之后,羲叔继续北行,赤松子则向西北方位而去,他的脚程不慢,肩头上的三首鸟则是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其中一只鸟儿说要吃点盐土,在这句话出来之后,三只头居然都同时同意,没有再继续争吵了。   对了,这种鸟是亶爰山的,叫做“(尚鳥)(付鳥)(chang,fu)”。   “盐?哈哈,这是我要带向西王母氏去的,还有一部分要放回荆山的石室中,你们就是这么馋嘴,这点宝盐也想吃!”   赤松子训斥三头鸟,三头鸟则是叽叽喳喳的诉起苦来。   跟着你这个家伙,走南闯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逼逼赖赖了一路容易吗我们!这收音机广播听了大半年,连点宝盐都不给吃!   三头鸟表示不满,然后拍打翅膀从赤松子肩头飞走了。   “嗯,自己找点盐去吧!这地方说不定能看到盐土!”   赤松子一毛不拔,鼓励三头鸟自己飞出去找,气的那三个鸟头在天上大骂,它向西北方飞去,但过了大约半天多,赤松子在溪水边休息的时候,它飞了回来,而且神情半是惊喜,半是恐惧。   “叽叽喳喳!”   三头鸟混乱的和赤松子说明情况,前面是一座山,道路已经被巨石封闭,看起来是人为或者兽为的。   它看到有人族在周围采岩盐,但是都是零零散散的次品,上等货都在那座山里面。   三头鸟表示,里面最好的盐,不下于赤松子兜里的南海宝盐。   “这么好的么?”   赤松子有些讶异,但三头鸟又表示,那已经封闭的大山中,有一只十分厉害的地……不,绝对是山兽!   “什么模样?”   赤松子随口问问,但三头鸟很贪心,想要里面的美盐。   “叽叽喳喳!”   根据三头鸟所说,大盐山中,那只山兽,是一只七尾的巨大红狐。   ……   羲叔走到一处废墟,这里明显曾经有部族生活的痕迹,但是现在已经破败,似乎是被人为的毁灭了。   他捏起一面木牌,这面木牌还依旧完好,字体扭曲,应该是孩子的字。   “甘盘氏……”   他看向天壁山,这座山的遥远处,那更加高耸宏伟,却又凹陷进去的一部分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邪气。   羲叔在这里驻足,停留了很久,这片地方几乎被摧毁殆尽,他收取了一些东西,记录下这里的情况,随后继续北上。   他走了很多天。   随后,他看到了一片新的土地。 第一百零三章 无中生友   一条长而巨大的沟渠,出现在羲叔的眼中,这里明显有人为砍伐过的痕迹,但这和他的记忆不相符合,上一次他从这里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茂盛的山野,百兽从行,渺无人烟。   这里有部族定居了吗?   阏之泽之南,靠近岭南天壁山,天象无定,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地处潮湿,野兽蠹虫极多,但现在看起来,那条沟渠周围的土,明显不太一样了。   当然,羲叔说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他是不知道沟渠的意思的,但是这不妨碍他理解为人造的河流,只是此是,这条“河流”中的水量似乎并不多。   这条人造河流很大,通向地势低洼的地方,羲叔顺着这个低洼地势走过去,看到了一片很大的池塘。   这里似乎原本是伐木的地方,靠近岸边,还有一些粗壮的树桩子。   羲叔在这里看了一会,发现并没有人来,如果要伐木,白天肯定是要工作的,那么,这个伐木场已经成为池塘,被废弃了。   “引大泽的水灌入低洼地,形成新的的池沼?”   羲叔持木杖,向人造河流的起始地走去。   他走了没有多久,忽然听到了欢乐的歌谣,那是他从没有听过的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羲叔看到了新伐木场的战士们,参天的大树被砍倒,源源不断的木材被收集,而在这里,羲叔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些战士的年纪都很年轻,第二眼,则是一个斜着矗立在石头底座上的奇怪圆盘。   这面圆盘被放置在一座比较高的,且平整的地面上,圆盘是面向北方的,中央有一根石针,定定的斜着,如轩辕之剑一般,坚定的指向天空。   太阳的光明落在圆盘的面上,那根针投射下影子,而影子落下的区域,有着明显且奇怪的划分。   羲叔忽然凝神屏息。   他有一种预感,这应该是一种计算岁月的仪器!   羲叔快步走向那个仪器,但他这么高大的身形,出现的时候,就被赤方氏伐木的战士们发现了。   嗡——!   一根箭羽插在了羲叔的脚边。   羲叔停下步伐,他一瞬间抬头,立刻就找到了那位弓箭手。   妘蒙的神色也紧张起来。   他射箭这么久,更是向大羿请教过弓箭手的修行技巧,本以为现在,单单凭借射术,就已经远远超过上次那个侔洪氏的哨人头领,但没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居然一下就找到了自己隐蔽的地方。   这是个很厉害的人!   但妘蒙却也是来了气性,见自己已经被羲叔看见,便直接弯弓搭箭,这一次上了三支箭,箭头指向羲叔的身前,并不对准人。   弓弦紧绷,没有发出,仅仅是警告而已。   第一次警告,箭落在脚边,告诉他止步,第二次如果还不停,就是三支箭羽拦在身前,如果第三次还要前进,那就对准脑袋。   于是有人立刻抛下手中的木材,拿着石斧挡在了羲叔的面前。   “这里是赤方氏的领地,不知道您从何处而来,要到何处而去?”   妘梁很谨慎,妘缶被调去耕地之中做事情之后,伐木的很多工作就交给了他,以及另外两个妘姓的族人来负责,而妘梁对于木材的掌握是有一手的,另外两位同族的年轻人也对此很服气,甚至希望向他请教木工的手艺。   妘梁,妘垂,妘柱,这就算是新的,赤方氏的工匠班子了。   羲叔主动退了一步,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我从南大荒来,要到中原去。”   羲叔有些急迫,指着日晷:“那是?”   妘梁不必回头,也知道羲叔指的是日晷。   他没有说话,因为羲叔这简单的两句话,不足以得到他的信任。   羲叔有些尴尬,毕竟他的地位尊贵且崇高,在南大荒行走,羲和氏的身份素来好用,但是这里……这个部族……   “对不住,我冒昧了,你可以称我为羲……羊季。”   羲叔同样用的化名,不过这话出来之后,妘梁忽然一愣,边上的妘垂道:“你是来自一个有羊图腾的部族?”   “羊,是南方之羊。”   羲叔就顺着这个小骚年的话向下说了,顺杆子向下爬。   “我自南方的南交之野而来。”   妘梁沉吟了一会,问道:“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去中原做什么?大江几乎渡不过去,您的身子骨,恐怕扛不住江水的愤怒。”   羲叔道:“我一定要去中原,因为那是我的故土,在我死后,我希望能回到中原……”   妘柱道:“咦,您的部族,是迁移到南方的吗?”   羲叔道:“是啊,我的部族自五十年前迁至南大荒的‘南交之野’,部族中新生的孩子,已经和南大荒的人民没有两样,虽然他们依旧是中原人的模样,但生活习性却受到羽民国等国家的影响,而出现了改变。”   “我已经很老了,喜欢回到中原,看一看我出生的地方,江水的怒火在我看来不算什么,它没有办法阻止我,即使是天神也不行。”   羲叔说到这里的时候,算是真心实意了,这确实是他的实话,自五十年前,帝放勋上位,命羲和氏分至四方,以定天地四时运作,每隔八年回去中原述职一次,如今羲叔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这一次的回归,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回去了。   狐死首丘,众生莫不眷恋故土。   妘梁他们能够感同身受,因为他们也是从中原来到这里的。   “五十年前,是,帝挚崩的时候么?”   羲叔笑:“天下动荡,人民不能生存,若无今日帝放勋平定天下,哪里会有我如今回来的事情呢,怕是早就死在五十年前了。”   羲叔把话题转移到日晷上,并且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试探的话:   “那是测量岁月的仪器吗?”   妘梁不置可否,没有点头,而羲叔则是道:“我以前的部族在中原时,就有测量岁月的法子,这个仪器啊,我是看过的。”   “不可能!这是巫做出来的,中原用的是土圭,你少来蒙我们!”   妘垂直接鄙视,但是妘梁却瞪了他一下。   “怎么不可能!”   羲叔继续套话:“中原的智慧,你这小孩子怎么懂得呢?”   “我怎么不懂!”   妘垂还是不服气:“我们就是从中原……”   “迁来的?”   羲叔打断了他的话:“是啊,这个仪器也只有中原的人才会做,你们长得也有点中原人的英气,我估计也是。”   妘垂一下子有些慌。   妘梁沉默了一会,这时候道:“那您应该知道这个仪器叫什么?”   羲叔对这个青年有点刮目相看,但是依旧有应对的方法。   “我们部族以前叫这个东西是日盘,中原有很多叫法,还有日座,日圭,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胡诌一下,反正对方也不知道。   这下妘梁有些挠头。   “日晷。”   一个声音出现了。   羲叔好笑的抬头,却瞬间愣住。   大羿出来,对妘梁道:“他是我一个朋友,没事,我认得他。”   妘梁他们顿时一愣,而后便是吃惊道:“原来他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个朋友啊!”   羲叔惊诧道:“大——”   大羿:“大——升!对吧!诶呀,羊季,好久不见啊,你又老了。”   他说着,上前拍了拍对方,而羲叔则是一脸懵逼。 第一百零四章 关于考察对象的意见   容成作历,大桡作甲子,二人皆黄帝之臣。   自黄帝以来,始用甲子纪日,每六十日而甲子一周。大挠采五行之情,占斗机所建,始作甲乙以名日,谓之干;作子丑以名月,谓之枝,有事于天则用日,有事于地则用月,阴阳之别,故有枝干名也。   原始的天干地支没有后来那么复杂,仅仅是作为历法的辅助,羲叔绕着这个日晷转了几圈,他看到上面有刻着简单的天干地支,但是却和中原的有很大差别。   这种,太精确了。   羲叔化名羊季,作为大羿的老友粉墨登场,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大羿的老朋友了,只是这些年见面不多,曾经同殿为帝之臣,交情那还是有一些的。   “这是……”   羲叔望了一眼边上忙碌的赤方氏族人们,对大羿认真询问道:“这就是他们的巫一个人弄出来的?”   两个人已经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大羿:“依托黄帝历。”   羲叔:“这,不太可能吧,制作新的历法……”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大羿顿时失笑:“帝让羲和氏制定的是天下四方的时间,天下很大,山海很远,至于历法,昔年伏羲氏两手空空,还不是在雷泽边上制出了历法吗,少昊,颛顼……他们哪一个不曾经制作过历法?”   “便是东夷的那帮小部族,北方钟山附近的遥远民众,他们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历法,虽然粗糙,不能与黄帝历相比较,但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从粗糙转变成复杂的。”   大羿说的话,羲叔在想了一会后,也是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是有些道理。   历法这东西,只要长时间观测就行,而巫的智慧与一部分记忆、知识,都是可以传承的,说不定赤方氏的前几代巫显得蛋疼,没事就去看星星看太阳,历法这东西……自己用的顺手就行。   “不过这个测算一日岁月的东西,中原还没见过。”   羲叔赞道:“这东西,比土圭好用多了。”   他的目光移动到大羿的头上,斟酌了再三后,对大羿道:“这只鸟是……”   “一只小鸡而已。”   大羿如是回应。   羲叔眯起眼睛,看着咕子,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但究竟是什么玩意他还真想不起来了。   天下鸟类长得像的有很多,但这只看起来和鸡还是有些差别的。   “嗯……变态了吗……”   咕子:“叽!”   羲叔:“嗯……果然是鸡啊。大……大升,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还帮人养起鸡来了?”   现在大羿的形象着实是和中原的老农夫没有什么差别,穿着拖……穿着草鞋,那草鞋还破了一个洞。   大羿对此当然表示自己肯定不是来放假的,他说南方还有金乌的余存,他就是来这里找那玩意的,而羲叔对此表示很意外。   不过这件事情上,大羿说的很模棱两可。   “除此之外,我还在这里做一件事……”   大羿说了考察的事情,虽然这只是他一时兴起,觉得可以推荐,但羲叔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表态,大羿又说赤方氏衰弱,自己正好路过救了他们,暂时就在这里帮帮忙。   “原来是这样。”   羲叔点了点头:“不过,凭借一个计量岁月的仪器,恐怕不能得到你的举荐吧。”   “帝在物色继承者了么?”   大羿:“是啊,已经有一个人入他的眼了,一两年前就有了听闻,现在应该去考察了。”   “谁?”   “一个叫重华的人。”   大羿道:“那个孩子听说是东夷来的,生于诸冯,迁于负夏,这个孩子么……”   大羿对羲叔大致说了一下重华的生平简历,也很简单,在雷泽打鱼,在厉山耕种,在黄河边制作美好的陶器,同时也在寿丘做过小本生意。   当然,这是简单扼要的说的,大羿所知道的,当然不仅仅是这样一点。   “他在雷泽打鱼,教人如何制作高效的渔网与鱼栅,在厉山耕作,教导大家如何选择正确的时间下种与整理禾苗,他在黄河边制作陶器,那里的陶器本来并不好,他住了一段时间,教了那里的人如何制作更好看、更坚固的陶器,而在寿丘,和他进行过买卖的人,都说他虽然精于计算,但更是一个十分诚信的孩子。”   “他以孝、德闻于东方。”   羲叔听完之后,短暂的沉默不语。   大羿住口,而羲叔走了两步,对大羿道:“谁举荐的他?”   “四岳氏。”   大羿:“太岳(华山)吕咨伯,宗岳(泰山)放齐,玄岳(恒山)许由,寿岳(衡山)申毋句。”   羲叔叹息一声:“这还有什么说的吗!你不必考察了!”   大羿失笑:“我这还没结束,你怎么就泼我凉水?”   羲叔道:“四岳氏保举的人,这还不算结束?你说话分量虽重,但也抵不过四岳氏吧!”   大羿:“那不如请羲和氏与我一起作担保?”   羲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的地位,远不如四岳氏!大羿,你要是有点本事,倒是可以说一说四荒王,若是他们同意了,那这事也就成了。”   大羿失笑:“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四荒王,我哪里有这个时间去找他们啊。”   东之日下氏,北之觚竹氏,南之北户氏,西之西王母氏。   此乃四方极远之国,其中领袖称“王”。   “那就去找四帝。”   羲叔斟酌道:“虽然帝已经不满四帝的势力,但四帝如果说话,帝还是会考虑考虑……”   大羿摆了摆手:“四帝迟早要被收拾。”   四帝,即帝鸿、缙云、颛顼、少皞。   羲叔微微一愣,大羿认真的看着他:“迟早的事情。”   “你不如也等等,我相信,你在这里待一阵,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的。”   大羿给出建议,羲叔古怪的看着他的拖鞋。   “像是日晷一样新奇的东西吗?”   羲叔摸着那个石头盘子,大羿道他一句:“这石头盘子只是其中之一,相信我,你会看到更多有意思的东西。”   羲叔斟酌了一下,点点头:“行吧,我也想见见这个巫,看起来,他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第一百零五章 震撼轩辕一整年   羲叔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妘载,因为大羿表示遛鸡的时间到了,所以要带着鸡群去耕地,如果羲叔不介意,那么暂时和他走一走。   羲叔自然是不介意的。   如今的原鸡群,生下来的蛋终于被允许孵化了一部分,于是,一排刚刚脱壳并没有多久的小鸡们,蹒跚着跟着咕子,排成一个长列,在田垄上摇摇晃晃的走了起来。   羲叔来到耕地,映入他眼中的,到处都是稀奇。   “这个引水的,我在外面也看到一条,比起这里的要大很多,这是什么?”   羲叔询问水渠的由来,大羿给他做了解释,包括外面那条特别大的疏水渠,更是给他科普了一些关于妘载表示的“治水方略”。   羲叔的话,比起大羿来说,对于治水要稍稍了解一些,顿时眼睛就是一亮,频频点头。   他又看到水车,这个奇怪的东西,在耕地旁的水渠边上缓缓转动着。   一根图腾歪歪扭扭的矗立在耕地中,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他们的图腾?”   羲叔道:“不是羊吗,那是个牛啊。”   大羿:“那不是赤方氏的图腾,那是我抢来的,里面住着一个有毛病的神。”   羲叔:“?”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在侔洪氏看来强大无比甚至需要小心翼翼尊奉的尤侯神,在大羿与羲叔的眼中,不过是地方的小神而已。   “人间的小神啊……”   尤侯正打瞌睡,突然感觉有人似乎在鄙视他。   当然,这同样只是一个插曲。   “嗯?牛拉的那是什么东西……那是……牛吧?”   羲叔有些不确定的指着那两个发出熊吼的玩意。   大羿:“那是犁。”   犁,这个在历史中拥有极高地位的农耕用具,就此进入了羲叔的眼中。   牛拉犁,人牵牛,还有人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农具,大羿告诉他,那个属于犁的合作工具,叫做“耙”。   一根横杆九根齿,虽然大羿也不知道为什么妘载要弄九个齿,毕竟他也没见过,但按照大羿的想法,估计是有什么讲究,和南方诸山山神祭祀时要用白色的动物一个意思吧。   羲叔对犁很感兴趣,对耙同样很感兴趣。   “我能下地摸一摸?”   羲叔甚至有些手痒,大羿表示这可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他是养鸡的,耕地的有其他人负责。   羲叔下去了,走了一半看到了一只正在拱土地的小猪。   “这里还有毁庄稼的野兽!”   羲叔看到的是豚子的屁股,并没有看到正脸,当然,这时候妘缶早就看到大羿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于是便过来解释,以及询问。   “嗯……你是大……你是大升的朋友?”   妘缶没有直说大羿,这也是一种默契吧,虽然大家都知道大羿的身份,但有时候……总之,一切为了大羿的考察顺利以及巫的未来着想。   “难道!”   妘缶突然瞪起眼睛,大惊道:“你就是务成子!”   “啊?”   羲叔呆了一下,而后连忙摆手:“误会误会,我是——”   妘缶:“务会?你是务成子的弟弟务会……”   “我是羊季。”   羲叔觉得这个部族的人一点都不严肃,神经有些大条。   解释了自己的来历,羲叔也明白了原来那撅着个屁股的不是野猪,当然,他表示自己想要试一试耙子,妘缶则是把耙子交给他之后,就派人去找巫了。   那个人离开,正好让羲叔去他的地里试一试,那块地属于新开垦的,偶尔耕作一下的半荒地,主要还是因为劳动力不够,于是妘载表示,劳动力不够的田地,开拓出来之后就不要精耕细作,而是直接广收薄种就好。   人不够毕竟也不能变出来,与其把地荒着,不如广收薄种去,就是回归撒种子的原始农业,偶尔弄一弄就行的那种,这种操作尤其是周代的人喜欢这样干。   羲叔挥了挥耙子,这东西其实舞起来也挺带感的,正巧一头石牛犁地犁到了这里,羲叔便去跟着那只石牛的屁股后面,用耙子把犁翻出来的田土给切成碎泥。   “这些东西,比中原的农具好用多了。”   羲叔侍弄了土地一会,期间还差点被石牛踹了一脚,但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很是开心与兴奋,这一下似乎不像是七十多的老人,而是倒退了三十多岁回到了壮年之末的样子。   如果以前有这些东西,那该多好啊。   “地的耕作方式已经改变了,这里和中原,大不相同!”   不管是犁还是耙,亦或是羲叔又看到的堆肥的土,沤肥的坑,亦或是那一茬已经被收割完毕,正在继续生长的菁华,亦或是已经犹如碧玉积云般厚重的广袤稻田……   羲叔走到一块新田中,看到那种没见过的作物。   “这是芋头!”   妘缶告诉他:“这是好东西,我们刚来的时候,差点饿死,就是靠着它才活下来的!它能吃的部分,都在地下呢!”   羲叔拨弄了一下芋头长在地面上的那些叶子,又拨弄了一下土壤,虽然贴着土层,但羲叔可以感觉到这片田地中,这些作物那茁壮旺盛的生命力。   咕噜噜……   有人推着独轮车从田垄上走过,羲叔看到那个东西,则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任何的好东西,在羲叔的眼中,都不如此时看到的独轮车来的震撼!   那极多的货物,就这样被放在独轮车上,而推车的人轻轻松松,如果是他一个人扛,如果他不是图腾战士,是绝对抗不了那么多东西的。   “轩辕!”   羲叔指着那独轮车,几乎合不拢嘴,而妘缶也被吓了一跳,大羿带着鸡群走过来,对羲叔道:“不是轩辕,只是手推车而已。”   轩辕,指的就是黑科技小能手黄帝造出来的“车”,实际上应该单指“指南车”,毕竟真正的两轮车是在夏禹时期被奚仲做出来的,他就是薛氏部落,也就是那个专门制造国产五菱的部族。   不过指南车这个玩意的造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对于黄帝来说,传不下任何手艺,大概是他的传统艺能了。   羲叔的心情难以平复,而大羿这时候则邀请他去盐田和水井处看看。   再仔细的看看,看看这里,看看这片“世外桃源”。 第一百零六章 虫来!   黑色的幕布遮盖苍天,羲叔与大羿披星戴月的从盐田返回,他在这一日所见的,所触碰的,是他过去数十年都未曾经历与遇到过的。   水井上新的设置,名为辘轳,滑轮与套索也让人耳目一新;盐田中四处可见的矗立起来的标杆与架子,四四方方堆叠着的,以及类似东海夙沙氏一样的晒盐方法,羲叔也从未曾想到,会在南方的这片野蛮土地上看到。   那丈量土地的计量单位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尺”与“寸”的出现,让羲叔有些迷惑,这有别于以往的“跬”与“步”,不过都可以和丈进行换算。   那隆起的丘陵,据说埋葬着他们过去的记忆,同样成为了他们的祖地?   那面碑的来历,上面所写的东西,让羲叔久久不能忘怀。   “自缙云分赤方以来,所有为部族延续传递薪火,为了让部族立存于天地山海间的先行者们,在此永垂不朽!”   羲叔听到有人在说话。   少年们认为他们是先行者,他们希望祖先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开拓家园。   他们会将山海托起,高高的迎向青天;他们将在太阳的光辉下,耕耘着勾勒金野。   天行其健,人以自强不息!   “很多人都忘记了,神到来之前的故事。”   羲叔不免想到这一点,很多的部族一昧的尊奉神灵,希望自己向先祖神灵的身上靠拢,而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更不记得那些曾战天斗地,披荆斩棘的真正先祖们。   但赤方氏想起来了。   “他们的神灵呢?”   羲叔如此询问大羿。   “已经死了。”   大羿如此回应。   在龙涤氏与赤方氏的大战中,图腾被击碎,部族的火焰也熄灭,神灵自然湮灭成为虚无,祭祀的礼器也已经残破。   但神为什么没有附身在下一代的巫师身上?   大羿也不明白,妘载的巫术与赤方氏的神灵似乎毫无关系。   这位已经湮灭的神灵很神秘,大羿也曾经猜想过,听闻过赤方氏渡江水的经过,他猜想,或许妘载奇怪的巫术,正是那位神灵湮灭之前,给予的最后馈赠。   但他为什么要去死呢?   诸神莫不苟且,谁会轻易放弃自己在人间的地位?   羲叔也不能明白。   “但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一位很和善,很喜欢赤方氏的神灵吧,宁愿牺牲自己来换取部族的存活……在有史以来的记忆中,很少有神灵会这么做。”   羲叔如此对大羿回应。   高大的田垄,被套上了木架与藤条的大鼉龙,它的声音如同雷鸣,而大鼉龙或许是羲叔所看到的,所有事情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值得铭记的家伙了。   驾驭异兽毕竟不是什么稀有的本事。   高大的土墙出现在两人的眼中,时间尚早,篝火还没有熄灭,妘蒙正在吃晚饭,作为哨人他回来的比其他人都晚,而其他一些人也有的已经回去睡觉了。   “这面墙壁很结实,堪比中原的巨石都邑。”   羲叔道:“论普通的土墙,这种坚固程度,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石城,这里面的气很凝实,几乎不会移动。”   大羿:“今日怎么样呢?”   羲叔:“很好……很有趣,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没有想过,南方这种地方,也会有这种乐土。”   羲叔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想举荐他了,你说那个叫重华的孩子,他有的功劳,这个叫妘载的,也都有,但帝更看重德行和孝心。”   大羿道:“几年前,重华没有出来的时候,帝曾经去找过几个人,其实那个时候,你不知道,他已经在物色继承者了,只是没有像现在这样,特意要找年轻人。”   羲叔:“愿闻其详。”   “帝陶唐五十九年,也就是你上次回去之后的一年,那时候我也刚刚回去,帝去问四贤(方回、许由、善卷、披衣),问他们谁能托天下。”   “许由的老师叫做啮缺,啮缺的老师叫做王倪……”   四贤中,方回、披衣(蒲衣子)都是炼气士。   “帝问许由,能不能把天下让给你的老师啮缺,许由说他老师治理事情有点乱……”   许由的大概意思是他老师脑子有坑如果你想天下混乱那就交给他。   帝就放弃了。   “然后,帝陶唐,我记得那年崇伯鲧接替共工开始去治水,帝去找子州支父,想要问他敢不敢接天下。”   羲叔哦了一声:“子州支父,我知道这个人,挺有名的,他怎么说的。”   大羿:“子州支父说他患了幽忧之病……就是有病,要好好治治,不能接受天下。”   羲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哪里有病啊!他是在骂帝啊,骂帝到处托天下有病呢!”   大羿:“是啊,然后不久,也就是一两年前,帝突然召集许多人,让他们推举天下年轻的人才,重华就是那个时候入了耳目的。”   大羿的意思,羲叔已经很明白了,他道:“那位巫师应该出来了?”   两人回到部族内,妘蒙正在烤肉,看到羲叔,主动给了他一块。   “箭术不错,和升学学,以后肯定了不得。”   羲叔记得妘蒙,这就是开始那个射箭的小战士,妘蒙虚心表示对方也很厉害,羲叔则是被夸了一通之后有些高兴,老人的脸色呈现健康的红润。   大羿问:“巫呢?”   妘蒙道:“巫在棚子里呢,似乎在弄什么东西。”   大羿笑:“又有新东西?是在记录‘时间表格’吗,夏至还有一点时间呢。”   “说起来,之前有人去找巫,但巫却迟迟未来,看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羲叔忽然止住脚步。   “对了,有件事情……”   来到赤方氏,眼花缭乱的新生活让羲叔有一股养老的冲动,但好在他此时想起来了,把那个小小的牌子交给大羿。   “甘盘氏?没听过,哪里来的?”   大羿表示不知道,羲叔则是道:“不知道当然正常,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个部族覆灭了……它们就在你们部族的南方。”   “在天壁山附近,是被人为攻灭的。”   大羿的目光动了动。   羲叔看向南方的那座宏伟阴影。   “山中有邪气。”   ……   妘载当然不单单是在写表格。   人们想要在南方生存,首先要有一块空地,以免瘴气积聚,南丘是一块很好的地方,起码它的植被相比较其他的地方来说要少很多,同时,又因为老乌龟的存在,而导致附近的异兽很少,反而是野兽活动频繁,食腐动物也时常出没,这就导致这片地方的瘴气积累其实不是很厉害。   瘴气的大量积累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不通风”,然后因为各种动植物腐烂……   不过再怎么说,洵山氏,柴桑氏,乃至大泽,到荣余山,西成山,大盐山……天壁山……这片区域,终归是在岭南外,不与南大荒接壤,正正好好是一片“原野”,三三两两都是空地,并不是大片大片密不透风的森林。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开发,南丘这片土地已经消灭了本就不多的瘴气,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即使是到了夏天的正当时,也不必担心那些有毒有害气体重新出现,这玩意在一个地方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接下来妘载要防备的,其实是虫子。   南方,多虫孽。   不仅仅是害怕这些虫子跑到庄稼地来产卵,或者是吃农谷,最要紧的,也是防止人被虫子传上疾病。   而对付虫子,古人只能撒灰,翻土,深耕,添新土,火焚田,错时令,或种植带有臭气(虫子专属)的植物……但即使是发明了这么多治理虫子的办法,时不时还是会爆发虫灾,也不知道是农民们不愿意遵照前人经验,还是因为朝廷宣传不到位?   不过对付这些大面积虫子的最有效办法之一,是以虫治虫。   除去每天晚上和大鼉龙在盐田里吊嗓的青蛙群外……   妘载的身前,停着一只细腰蜂,两只触角轻轻摆动,向妘载释放善意。   这个家伙,叫做“蜾赢”。 第一百零七章 养成记笔记的好习惯   稻谷的敌人有三种,或者说,许多农作物的主要敌人,都只有三种。   一种就是蝗虫大爷,这家伙是真的大爷,它是所有农业文明的大爷。   因为太过于难缠最后居然封神了你敢相信?蝗虫神算是很有名的家伙了,当然他这帮小弟是年年打死,年年不死,没过个三五年又卷土重来打秋风,最后被恨得牙痒痒的人们端上餐桌的虫害主力。   第二种是“蟊”,当然这是一个统称,指的是那些喜欢蛰伏在土地地下吃农作物根须的虫子们,当然这些家伙的卵已经被烧干净了,有了新的耕作方式,加上妘载暴力的火焰犁地,蟊虫们今年基本上是别想出来了。   第三种就是“螟”。   螟单个拿出来或许很多人没听过,那么螟蛉呢?   就是这个小东西了。   《诗经》中“螟蛉有子,蜾赢负之”的句子,应该在中学课本上有学习。而古时民间认为蜾赢细腰不会产子,故而取螟幼虫为义子,因此还写诗夸赞它,事实上么……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奇怪的误会,才让蜾赢平白的成了螟蛉的爸爸,被称呼为螟蛉虫,而螟蛉变成了“螟蛉子”。   这大了一辈就是不好意思哈!   当然,从昆虫学和自然学的角度来看,其实蜾赢也确实是堪称螟蛉的爸爸,这家伙,是螟蛉的天敌之一!而且是能吊打的那种!   妘载请来的援军有两拨,一方是青蛙群,毕竟这帮家伙天天盯着日晷,每到晚上就开始吊嗓子唱高音,呱呱呱呱(上扬)——的唱个没完,怎么说也和那只鼉龙有合唱的关系。   青蛙群以咕嘎来回应妘载的邀请。   啊,其实你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会去你们部族吃虫子的。   毕竟,虫子喜欢向人多的地方跑,尤其是蚊子。   而第二拨援军,就是妘载前天在盐田边上找到的这个小蜾赢了。   总之经过一系列的“谈判”,蜾赢的善意被带回这帮家伙的族群中,于是,在妘载来见羲叔的这一天,浩浩荡荡的蜂群,从山林不知道哪个疙瘩角落钻了出来。   这波啊,这波直接虐泉啊!   而这个谈判的过程,其实很有意思。   妘载只是给那只小蜾赢释放出善意而已,最后的谈判与邀请,其实是“山伯”交谈的。   作为一株植物,山伯表示坚持一块农田的思想方针,加大对虫害的打击力度,减少农作物损耗,增加粮食产量,形成赤方与虫群双向共赢……   好吧,山伯只是表示,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情,能不能把我放了?   这都关了有两个月了吧!   山伯虽然已经知道社会之险恶,也曾经有年少轻狂想过让世界感受一袋米,但现在,漫长的两个月抹掉了他的棱角,如果不是那最大的两根茎块还在,山伯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下次估计就真的要被“剁手”了。   天可怜见,山伯表示他只是想偷点粮食,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妘载捣鼓了一整天,弄出来一些奇怪的架子,下面有垂着的芦苇细杆。   您的好友,山海养蜂人已经上线,特别提示,这种蜾蠃不会酿蜜,专门为了让大部分喜欢吃谷物的虫子先生感受一袋米(痛苦)而生。   大羿已经带羲叔和妘载见过面,羲叔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又看到妘载背上那被带出来的箩筐,里面躺着一个失去了梦想的何首乌。   “有意思,你说这种虫子,能吃那些吃谷物的害虫?”   羲叔道:“蝗,蟊,螟,都能吃?”   妘载:“只要他们敢冒头,都能吃。”   青蛙大军在另外一边,蜾蠃大军又在一边,两方援军互不干涉,只是田地中的害虫们,恐怕要狠狠被干翻一次了。   “杀敌就要扼杀对方在萌芽之中啊,这杀害虫也不比打仗轻松多少。”   妘载把架子弄好,对羲叔道:“羊季先生,你也是在南方居住的,你应该知道,人和异兽作为敌人是看得见的,看得清楚的,但是虫子,它们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时不时就给你折腾一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敌人,才是最麻烦的。”   羲叔听闻之后,微微一滞,他感觉妘载这句话中,颇有深意。   是指人族之中,部族之内,也有如这种藏着极深的害虫吗?   倒是也有意思,人啊,到底是思想都不一样,大家都有自己的算盘,那么中原的害虫是哪些人,自然早有定论。   “田地中的害虫防治很有必要。”   妘载让今日不需耕地了,伐木的也停下,总之,有活计的都停下干活,没有活计的,就直接来到田垄边上。   大家熙熙攘攘,聚集起来,坐在田垄上,亦或是席地而坐。   大羿顶着咕头帽,和羲叔坐在最后一排,那也是最高的田垄边缘。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给大家科普一下关于即将到来的节气。”   妘载背着箩筐,拿出黄铜斧表示庄重,铁牛尝试吃掉那柄黄铜斧,很快被老族长制止了。   “夏至将来!大家对夏至肯定不陌生!黄帝时修订历法,已有春夏秋冬之说,帝喾时确定夏至的三个阶段,至放勋时,又把四季历进行了修缮增补,也有删减。”   “而大家以前在中原,也都知道,多水潮湿的地方,容易滋生蠹虫,南方本就多雨,大地潮湿,气温亦高,天象无常,每逢夏至,不仅仅是谷物茁壮生长的时期,同时,那些虫子也在蠢蠢欲动。”   “今天,主要是告诉大家要小心,水,我来到南丘的时候就已经要求过,一定要用陶罐装水,煮沸了再喝,南方的水中也有很多虫子,尤其是大泽的水,虽然我们现在有井了,但还是煮沸好一些,千万不要喝生水。”   南方有血吸虫病,妘载目前还没有见到有人染上这种病,但是上一次牛犊染病死去的情况,让妘载明白,病依旧是存在的,只是山海的人族身体强大,体魄气血旺盛,不容易受到疾病的侵蚀,而疾病的威力,似乎并没有提高太多……   虽然有些迷,但无疑是好事情,而且妘载不确定这个世界的病,真的还是由“细菌”“病毒”引起的吗?   古时候,人们认为,病是由一种“气”所造成的。   妘载有个想法,或许山海中,细菌与病毒的存在方式,成为了这种“气”,应该叫“疫气”,这或许也是为什么病症没有得到过分加强的原因吧,只加强了一点点,因为气或许被山海的神力,判断为“不算是单独的生命个体”,而是变成了一种“现象”。   如果按照传统世界观来看的话……   妘载顿了顿:   “至于粪肥,大家也已经养成了习惯,知道了堆肥的好处,但公厕处(大土坑)也一样要整理,那里也是虫子的滋生地。”   “青蛙,蜾蠃,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它们大概会在我们部族待着……”   妘载主要是提及一下夏至之中会出现的一些特殊情况,包括可能出现的涨水,暴雨,地陷,雷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科普农作物的新型防治方法以及防止传染病滋生,第一年一穷二白毛都没有,应对措施自然也是简陋,只能想办法从根本上杜绝,否则等到发生了,那恐怕就很是麻烦。   为此,妘载基本上把自己小时候在奶奶家学过的三脚猫知识全都拿出来了。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鸡群,防治虫害的本部大军。   鸡群的数目已经在增加,因为赤方氏现在手头宽裕了一些,而且随着夏天到来,地里的虫子也多了,不必担心鸡群没有东西吃。   有了足够的食物,计划生育不就理所当然放开了么。   大羿听着,不住点头,而羲叔越听越是惊喜,他拿出几枚简牍,也不用刀,手指在上面划几下,于是那简牍上便出现了文字。   嗯……记笔记?   大羿瞥了一眼,羲叔道:“人虽老,目却不浑,自当勉励,再学之。” 第一百零八章 犬牙   羲叔记了一天的笔记,而上面写的都是大羿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诸如“害虫的防范与治理”“如何使用生物群来对抗生物群”“夏天传染病的防治”“如何在翻土时消灭虫卵”“不同时节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等……等等。   活到老学到老确实是没错……不过你这记得也太多了吧。   你是准备写完之后,带回中原给那帮人抄作业吗?   “我是有这个想法啊。”   羲叔面对大羿的询问,很自然的表示他确实是想带作业回去的。   但是大羿告诉他,最好不要这么做,至于原因,还是因为现在正处于帝去考察一些人的时候。   “赤方氏现在孱弱,经不起折腾,况且你久不履中原,不晓得四帝最近的动作。”   大羿给予羲叔一定的警告。   “四帝中,似乎也有人想要继承帝的位置。”   羲叔一愣,随后道:“这……是颛顼氏?”   颛顼氏是五帝时代的开创者,颛顼帝更是绝地天通,对于诸神来说绝对是一个让它们无比恐惧的人族,而帝喾是颛顼帝的大侄子,重点就在于这里。   帝喾是“高辛氏”,并非“高阳氏”。   而帝挚,即帝喾的儿子,也就是五帝时期的第一位编外大帝,他同样是高辛氏。   本质上,放勋与帝挚的冲突,以及继位,其中其实都有颛顼氏(高阳氏)的影子在内。   “你说对了,高阳氏并不想放弃他们的权利,这次帝在物色继承者,四帝族也在加紧商议,而帝也知道这个事情,也询问过他们的意思。”   羲叔一愣。   什么玩意这是,准备篡位还带公开讨论的?而且帝自己跑过去问他们又是什么操作?   大羿看到羲叔这种神情,大概知道他误会了,这时候,妘载的讲话大概也结束了,羲叔这才回过神来,顿时大为懊恼:“这最后讲的是什么,我都没听见!”   他失望极了,早知道就不和大羿搭话了。   大羿这时候像极了课堂上不好好听课还怂恿别人出去玩的叛逆学生,当然,现在既然是下课时间,正好名正言顺和羲叔吹牛皮。   “接着刚刚话说哈……你想岔了,四帝族表示,如果要物色继承者,他们之中如果有贤德的人,也希望帝能禀公考察。”   大羿伸手比划:“据说是一氏出一个。”   羲叔神色古怪:“我不看好他们,四帝族要自己推举,就自己推举吧,帝的候选者的那么好当的?让考察……让谁考察?现在谁还有这个资格?四岳保举了重华,你在考察载,那剩下的人呢?谁还有举荐的资格?”   “水正共工、谋师欢兜、工师巧垂、丹师方回、乐师晏龙、农师弃、士师皋陶(刑法官)、火正契……崇伯鲧都不够格。但做不出大德之事,谁也别想……”   羲叔一愣,神色更是古怪了。   “你的意思,是怕四帝族顺手给我这些简牍拿走?你看我像是那种会被收买的人吗?”   大羿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的打量了一会羲叔。   但是羲叔却很愤怒,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了。   “等会啊,你不会被收买,但是羲和氏不一定啊。”   大羿叫住了羲叔,羲叔这才回过味来。   是啊,他不会被收买,但是羲和氏呢?   他一个人并不能代表整个羲和氏。   羲叔看着那一堆简牍,大羿道:“我们可以回去给帝亲自口述么,简牍这种有证据又说不清楚的功劳,带回中原要是被人顺走了那怎么办,我这考察这么多天不是白干?”   大羿说的是有道理的,而尧的臣子中,其实有权利,说话有巨大分量的,除去大羿之外,只有“共工”、“契”、“晏龙”、“欢兜”、“方回”、“伯夷”六个人而已。   共工是历代的大部族,说话分量极重,更是治水负责人,掌管水利部门。   契是尧的哥哥,他的意思也是陈锋氏等大氏族的意思。   晏龙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帝夋系的意思,但与帝鸿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因为他们两个也是兄弟,而且不合。   欢兜代表的则是中原天下的小部族,他掌管“贡粮(税)”,其实是属于帝挚派系,故而现在是孤家寡人。   方回是代表炼气士,同时也代表四荒王在中原的态度。   伯夷(吕伯夷)代表的是上代退隐的四岳,以及天下的贤者,甚至包括炎帝氏系很多人的意思,他的个人分量是最重的。   此外,巧垂资历不够,弃太过年轻,皋陶因为掌管刑法而不能出面,至于他的儿子大业,现在才刚刚渡过实习期,正是少说话多做事的时候。   至于“夔”(尧臣之一),他等于是晏龙的副手,是帝放勋的嫡系,是不能轻易表态的,还有管着历法修订的大彭,继承了容成氏的工作,但是目前痴迷于房中术,暂时掉线。   还有管着军队的苍舒、隤凯、椿戢;负责下葬事情的大临;定道德与礼以及宾客宴请的龙降(尧之重臣‘龙’);辅佐北正农师管理土地的庭坚、仲容;记录历史的叔达。   而这后面八个人,都是高阳氏的。   可以说,颛顼氏(高阳氏)在中原的话语权,仅次于帝放勋与帝鸿氏!   帝鸿氏想要中原大祭祀的位置,不止一次向帝放勋表示要“政神二权分离”,但都被帝放勋委婉的劝走了。   而颛顼氏,则是想要光复“黄帝嫡系”的权利!   至于这权利斗争中消失的“南北正”……少暤氏任南正,缙云氏任北正。   还用计较什么吗?说到底四正之中,只有火正算是半个自己人。   ……   羲叔在冷静下来之后,他看着那些简牍,神色无比复杂。   中原的势力错综复杂,大羿见到载而留了下来,但即使是他单人举荐,也未必能够功成。   羲叔算了算时间。   距离述职还有一段日子,虽然说是八年一述,但事实上,八年之中至少有一年是用来赶路的。   “过了大江就到中原了……不急,不急……”   羲叔盘算着,如果要争取匹敌四岳氏的话语权,内部尚且不统一的羲和氏是不行的,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赤松子。   如果赤松子代表西王母氏的意思,回到中原,再联络方回、大彭,说服晏龙,那么……   想到事情就要去做,只是羲叔不知道赤松子现在到了哪里,他顿时无比可惜,心中真是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让赤松子在多送自己一段路了,就是这最后经过甘盘氏的一段路程,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些结果都给掐断了。 第一百零九章 打打杀杀多不好   三山四野。   芒种到来,三山四野同样开始忙碌,他们的种子中,像是提前种植的那些已经到了收获的时期,早旬种植的大豆到了收获的时期,韭菜已经割了两茬,而土地的欣欣向荣,也让菁华氏与蘖芽氏放弃了以往的争斗,开始进入一段合作共赢的“双耕时期”。   只是这一日,在夏至到来之前的一段日子,本来是该开开心心迎接大夏的降临,然而西方的大盐山,传来了不知所谓,不知所云的谣言。   “大盐山开市了!”   有人嚎叫这么一嗓子,立刻被蘖芽氏的人抓住了。   一看,这家伙居然是本部的。   “百陶,你瞎咧咧什么呢!大盐山开市,你没睡醒吧!”   百里茆作为巫,很不客气的训斥了本部的这个战士,而菁华氏的人更是毫无形象的嘲笑,只是那个名为百陶的战士却急匆匆的:“是真的!巫啊,我没骗人!”   “大盐山开了!封山的石头和大雾都没了!”   百里茆和黄堪山对视一眼。   “咳咳!”   黄堪山摆了摆手。   “不信谣,不传谣。”   百陶:“……”   怎么你们就不相信我呢!   百陶信誓旦旦,赌咒表示真的开了,而且这也没有骗人的必要啊,百里茆和黄堪山并不是很在意的答应着,然后两位巫师决定还是去看一眼,但没有太上心。   谁知道那只山兽又在捣鼓什么幺蛾子?而且现在虽然大家缺盐,但是去大盐山换盐石,可是需要人命或者牲畜的,不给点血食想从大盐山拿东西,就像是去大人国兜里没带钱一样。   然而,让他们比较紧张的,是陶芦氏的到来。   “听说大盐山开了,我来找你们,问问情况。”   老巫师亲自来了,这让百里茆和黄堪山都有些惊恐。   不是惊恐他老胳膊老腿出来跑五公里,而是惊恐大盐山居然真的开了。   “有人进去了?”   百里茆询问,老巫师道:“有,听说濮水氏有人进去了,并且没有携带任何血食,拿出了大盐,而那只山兽,似乎不见了一样。”   濮水氏,是居住在三山四野边缘的小部族之一,平常没事就打打鱼,晒晒菜叶子什么的,不参与柴桑山任何形式的召集开会,濮水氏的巫师每天不是在祈祷就是在梦游的路上,人口也不多,比赤方氏的人多一点,一千五六这样。   “你说濮水氏梦游把盐石带出来了我还相信一点。”   黄堪山如此说道。   但是说归说,出了这么大事情当然必须要去看看了,这下两位巫师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能跑十里地不带喘气的,风风火火就和陶芦氏老巫师一起赶向大盐山。   “多叫点人,快点来!”   黄堪山对他们族长招呼了一声,让族长多带点人去,说不定能多捡点便宜。   蘖芽氏也立刻效仿。   三个巫师法力全开赶了好一会路,屁颠屁颠来到大盐山的地区,因为出去的时间有点晚,此时已经是日落西山。   但是他们在看到此地的情况后,当场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的!   这里已经有一堆人在了,除了濮水氏,还有三山四野,大多数是芦蒿之野和大盐山仇阳之野的部族。   至于大斜之野和造里之野,现在才刚刚得到消息。   三位巫师眼睛都瞪直了,看到有人拿着原木车在运送一堆岩盐!   这是超市打折呢!   “等等!”   三位巫师拦住一个巫师,这位是淴泱氏的巫师,属于芦蒿之野的部族,离三位巫师的“大斜”、“造里”二地很远,但他离大盐山近,是西顶头的部族。   “这,这是怎么回事!山主呢?”   淴泱,意思是水流湍急。   这位巫师摇了摇头:“山主没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是好事情,趁着柴桑山来人之前,能多拿点就多拿点!”   这倒是大实话!   “没了好几天了!濮水氏先来的!”   淴泱氏巫师离开了,而百里茆等三位巫师,则是眼睛都红了!   这哪里是什么超市打折啊!这是清仓啊!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三位巫师住了一宿,第二天大斜之野和造里之野的抢盐大队抵达,三位巫师哪里还管那么多,抢就完事了!   人越来越多,直到这条消息被蘖芽氏派人带去南丘,正在撰写虫害治理手册的妘载,当场表示有这种好事岂能不带我赤方氏!   老司机带我一个!   空隆隆!   小推车大队从南丘行驶出去,而妘梁三人的最新发明也派上了用场!   石牛回归了老本行去拉车,老大一辆马车新鲜出炉,上面还准备了十几个替换的轮子!   为什么说愚公移山值得学习?因为愚公移山愚公并不能立刻得到好处,要不你换成米山金山试试?   非给你山根都给挖了!   “大盐山里有山兽喜欢卖盐矿……但是它也吃了很多人,拿人的性命作为交换……你居然没杀了它。”   羲叔和大羿自然也在抢盐的队伍里,大羿对于羲叔的疑问表示的很淡定:“我之前也只是听说,没有证据,贸然杀生,不符合我的规矩。”   “而且芦槁,黄篱阴,百荒芪他们也说了,后来可以用牲畜进行交易,虽然人肉也可以……但很久没用过了。”   “而且柴桑山和那只山兽因为盐矿的事情打过一次,损失不小,我要去了,岂不是被人当做报复了么。”   大家经过好几天的奔波,终于来到了大盐山,这新的轮子车比起原木车快了不知道多少,走的当然是来时候,靠近岭南的那条比较平坦的道路。   大盐山终于出现在大家的眼中。   战士们神情严肃,超市清仓这种活动,错过了这一次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虽然有盐田,但是,但是!   这波啊,这波无本万利啊!   大羿向大盐山里面望了望,古怪道:“山兽……是山兽没错,不是地兽。但是这家伙……应该还在啊……”   那股气还萦绕着,并没有散去,山兽并没有离开,只是……这生意不做了?   ……   大盐山深处,有一块平地,是断掉的山峰形成的,七尾的火狐痛苦的蹲在一株大树上,而赤松子在后面屁颠屁颠的跟着跑过来。   “不是我说你,山主,天道自然,虽然说天下无有不能杀食者,但你已经有了七尾,又身体有伤,该好好修养,打打杀杀多不好。山主,我就是想买点盐巴,你非要我去打柴桑山,你是看我太厉害要给我找点罪受?不是我说你,你身为七个尾巴的狐狸,眼看就要通天去的,少些戾气,这样不利于尾巴生长,还有啊,我认识几个青丘山的狐狸,那我熟,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介绍两个,你别跑啊,你怎么又上树了,你烦不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