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腐草化螢
觀測日晷和刻漏,是測天地正儀象的根本,其中日晷已經制作出來。
這東西並不是很難搞,簡單來說,只需要懂的如何測量日影就可以了,而作爲常常帶着一幫狗頭隊友,在荒無人煙的大漠中到處亂跑的妘載,自然知道日影的測量方法。
而且那幫狗頭隊友裏面,也有很多人會。
所以妘載和大羿都不是在吹牛皮,他們確實是都有很多朋友,只不過大羿的朋友都不在南方,妘載的朋友……都不在這個世上。
第一個日晷是木製的,總的來說製作較爲成功,邊上的圭表同樣,這個就更簡單了,日晷其實不用標註二十四小時,也就是十二時辰,因爲晚上看不到太陽,至於月亮的光芒是不算的,因爲有單獨依照月亮測量時間的“月晷”。
但是月晷的製作,比起日晷來,難了不止十倍以上,並且精度必然不夠,還需要一張觀察表格輔助操作與計算,總的來說較爲麻煩。
“在木上切取一面圓盤,將圓盤畫爲二十四等分,每一等分再分成三個小等分,則每一等分的角度爲五度,代表二十分鐘……”
“將木針穿過圓心……”
那麼,重點來了,妘載並不知道自己所在地區的緯度,這樣的話,傾斜角就不知道了。
但妘載一點也不慌忙,這根針是這個簡單儀器的核心,它的傾斜角度務必要正確,而當不知道所在地緯度時,便需要藉助一個東西——北極星。
針尖一定對準北極星。
至今妘載不知道山海世界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片天地,但想來,日月星辰的運轉和前世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作爲地質工作者,一下就可以看出這些星星幾乎沒有過大的變化。
至少,前世零零散散的天文學皮毛知識,還是可以使用的。
當然,經緯度依舊是重要的,但現在,在這裏,可沒有辦法以曾經的地理經緯來判斷山海的經緯,縱然天上的星辰是一樣的,但羣山大澤,地勢走向,卻有很大的不同。
但至少日月星辰不變,即使現在時間十分模糊,但經緯度還是可以計算出來的。
緯度去看北極星的仰角就可以,至於經度,必須等第一天的“精確時間”被計算出來之後,才能進行後續的推算,這也是困擾古時候所有人族智者的一個難題,是直至機械時鐘被製造出來之後才能進行準確推算,以前的都是大致推衍,但妘載覺得,大致就大致吧,反正用到的地方也不是很多,這玩意最大的用處是出海。
出海?早着了!再說自己身上一枚貝幣都沒有,出海幹什麼去!
至少在把擺鐘弄出來之前,差不得就得了,這東西也不是特別難搞……
山海經的天地觀很模糊,日月東昇西落,日升月落時,世間萬象更新;日落月升時,黑暗死亡至。
傳說西大荒的西王母氏居於崑崙山,那應該是後來的祁連山,青海的附近,她有不死之藥,但這僅僅是傳說而已,每隔一定的年歲,作爲山海西方之王的西王母,會來到中原覲見天帝,至於不死之藥,曾經有一位西王母氏的大巫笑着道:人如果能憑喫草而長生不死,那衆神應該前去西大荒,而不是遠走星辰。
不死藥是有,但絕非傳說中的那麼玄乎。
妘載已經看到了北極星。
日晷的使用說明:使用時請把錶盤面向正北方。
妘載碎碎念着,把這東西放在這裏,校準之後,就與大羿離開了。
明天一早或許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草叢被妘載的手撥弄起來,裏面搖搖晃晃,飛出了一兩點熒光。
“是流螢啊。”
大羿看向那些草,他吹了口氣,於是那些草裏,緩緩飛出了許多的流螢。
連山生晦,腐草化螢,斷竹續竹,鍾石變聲。
妘載也不知道怎麼的,便想起了這句預言。
這裏,真的出現了腐草化螢的情景。
螢有三種:一種小而宵飛,腹下光明,乃茅根所化也,呂氏《月令》所謂“腐草化爲螢者”便是此類。
一種長如蛆燭,尾後有光,無翼不飛,乃竹根所化名蠲,俗名螢蛆,明堂《月令》所謂“腐草化爲蠲”者是也,其名宵行,茅竹之根,夜視有光,復感溼熱之氣,逐變化形成。
一種水螢,居水中,唐季子卿《水螢賦》所謂“彼何爲而化草,此何爲而居泉”此類。
當然,古時候的人們認爲,人的精血,魂魄也會化爲螢火蟲,聚散如光明,晉懷帝的時候便有此類記載,不過在山海的時代,螢火蟲還只是螢火蟲。
今夜,月不滿。
可雖然不滿,卻依舊有熠熠光華。
“傳說,常羲沐月,生十二月華……”
大羿開始講起古老的童話故事,羲和與常羲,是掌管日月運行的天神,而她們的後裔就是羲氏、和氏與常氏。
“這就很古老了,羲氏和氏雖然在中原分開來說,但他們本就是一家人,如炎帝氏系一般,是很久遠前留下來的古老氏族,在顓頊帝前,約莫是黃帝或炎帝末的時代,羲和氏就已經負責觀測天象。”
“常羲,這要追溯到黃帝時期的常先、常儀二人。”
“羲和治日,常羲理月,黃帝歷佈於天下,這兩氏也一直負責看顧日月運轉,負責記錄時令的工作,當然,至於原本沐日沐月,迎日迎月之神……我曾經周遊山海,歷八方大荒,各個地方被封鎮的神靈中,都有日月之神……”
“故而羲和,常羲二尊神,傳說既是帝夋之妻,也是中原的日月之氏始祖。”
古早的日月之神有很多,日神不提,月神,在後來最爲人所知的……或許是並非月神卻居住在月亮上的姮娥吧。
常羲之後,是望舒,望舒之後,是纖阿。
常羲既有人格也有神性,稱呼是月母;望舒則是好爲鬥爭的神女,性格純粹,是月御;纖阿則是在一座高山上制定月曆的神女,她也是月御,但這個御是“控制”的意思,而望舒的御則是給月亮駕車的,這點與羲和是相同的。
第一百零一章 人間的星星
帝夋在山海中的地位很高,但一般處於傳說狀態,有人認爲帝嚳就是帝夋的化身,是帝夋在顓頊絕地天通之後,降臨下來,感生於顓頊之後,當然,也有人認爲帝夋是上古的神話天帝,並不存在。
主張帝夋存在的,則是中原四帝族中的“帝鴻氏”,其中族長加號就是“帝鴻”,也是中原諸族之中,唯一一個,在稱呼上敢於帝放勳持平的部族。
這是因爲帝鴻乃是帝夋的嫡系部族,相對於中原來說,帝放勳麾下四大帝族,如果說縉雲、顓頊、少昊三氏是主爭戰的族長和族人,那麼帝鴻在中央的位置,大概相當於神權領袖,也就是大祭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可以與帝放勳平起平坐,這也是爲何大羿說共工搭上了帝鴻的關係後,就有些不好處理水利部門了,首先共工氏的勢力就僅次於四帝族,本來就不好搞,現在變得更麻煩了。
而共工每年治水越來越疲敝,只顧着撈經費,前幾年讓崇伯鯀上去接替他治水,也是好不容易纔拍下的決策,然而這個治水項目的主要定策者依舊是共工。
所以大的戰略方針依舊是堵。
妘載與大羿走着,四周的流螢也越來越多,它們飛舞聚集,在半空中舞動出各種奇怪的形圖。
蟲子的快樂總是很簡單的。
天上雖有小缺的月亮,它的光芒灑落在大地,山嶽之下銀霞素海,田野之上盡作華白。
但是在浩瀚的月光下,依舊有一羣羣小蟲子,鼓動着腹部的微弱光芒,它們聚集起來,飛舞者,遷躍着,觸角在動,翅膀在動,那些光芒也在動。
不斷的聚集。
“這是一場盛會。”
大羿感慨道:“只有夏天才會有如此多的流螢,載,我曾經在中原見過更美麗的景色,你見過碧海嗎?”
“碧海?”
“嗯,天有銀漢,地有碧海。”
大羿道:“那種金色的,綠色的,有光彩的洪流聚集起來,猶如一條突然出現的大河,它們飛舞在我們能接觸到的高度,如果不在意蟲子們的溼氣的話,其實是很好看的景色……”
當然,如果換成蚊子那恐怕就……
妘載不無惡意的默默吐槽,在昆蟲界,有害無害的定義很重要,第二點就是顏值要高。
大羿笑着道:“銀漢雖然美麗,但碧海卻也不輸給它,這些小小的蟲子,它們看到了天上高高的銀漢、大月,但依舊在這種浩大的,鋪天蓋地的美麗中,綻放出了獨屬於自己的光彩。”
“星星螢火之光,難奉銀漢皓月之芒。”
“這是人間的絕色啊。”
妘載聽到了這句話,並且記在了心裏。
很不錯,現在,這句話也是我的了。
不過說到人間的絕色……
妘載與大羿已經走到了部族的門口,妘載回過頭去,流螢們仍舊在歡快的起舞。
它們的時間還沒有結束,它們的光華也沒有到熄滅的時候。
安然入睡的時間還早,如果不能盡力發泄一通,又如何沉穩安心的蟄伏呢。
“那是光的河流。”
妘載忽然指着那片螢火之溪,對大羿道:
“類如星隕,若生金花,疑似神火,爲夜珠明。”
“年年有夏,年年如此,從不曾失約,流螢飛而復息,就像是活生生的夢。這,是人間觸手可及的星星。”
夏,小滿已至末尾。
鹽田邊上的大澤中,開始出現了青蛙的鳴叫,一開始是一隻,隨後是兩隻,緊跟着……漸漸的……聽取蛙(呱)聲一片。
“咕嘎!”
有一些聲音特別大的,鼓着腮幫子和肚子,發出的聲音像是尖銳的雷,又有些接近傳說中,帝夋的那柄古琴“電母”所彈奏的聲音,那隻領頭的青蛙似是耀武揚威一般,它高高昂着頭,衝着鹽田的方向,好像要讓愚蠢的人族知道,誰纔是這大澤的扛把子。
只是鹽田裏面的一處水坑中,鼉龍被吵到睡不着覺,又因爲近來勞役過於繁重,在盛怒之下大吼了一聲,隆隆的,如震雷般的聲音蓋壓下去,那些嘈雜的蛙鳴頓時就安靜了。
“吼隆!(煩死了!)”
大鼉龍的吼叫很有效果,青蛙們短暫的停止了咕呱,但是那隻領頭的青蛙,卻似乎很不服氣,它使勁鼓着腮幫子,漲着肚子,向鼉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咕嘎聲。
於是,在它的帶領下,青蛙們繼續鳴叫起來,剛剛的寂靜,像極了班長整頓班級時的雷霆怒吼,雖然能寂靜一剎那,但是緊跟着,各位同學依舊是歡聲笑語。
青蛙們的叫喚不是沒有理由的。
小滿已經結束了。
芒種,到來了。
蛙鳴是對於芒種最好的歡迎,這意味着,盛夏之前,最後一個適合播種的季節已經來到,這一次過後,天與地的氣將有很大的變動,灼熱的光芒與滂沱的大雨將不分先後的灑落在這片大地上!
既灼熱,也潮溼,天氣盛,萬物動!
那隻領頭的青蛙不知疲倦的叫了一夜,直至天將明亮前,它跳到了那個日晷上。
已經固定的指針當然不會輕易被搬動,蛙王蹲在日晷盤的前面,那根指針從它的腦袋上斜斜的刺向天空,像極了一柄利劍。
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不可以語於氷者,篤抄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
蛙王確實是沒有見過大海,它只看得見眼前廣袤的大澤,但這片大澤已經足夠它遊蕩一生,但是在遊蕩的時候,雖然不能前往大海,卻可以看一看太陽的誕生。
妘載悄無聲息的來到,來到鼉龍身邊,大鼉龍趴在地上,眼睛看着日晷上的那隻青蛙。
妘載也看向了那隻青蛙。
青蛙沒有叫,即使它的腮幫子一鼓一動,但卻憋着,沒有叫喚。
它的頭高高的昂起,橫在那根木針下,直直的看向東方。
蛙王雖然沒有見過廣袤的大海。
但它至少可以見證那緩緩升起的宏偉太陽,那太陽是如此的光明,紅色,朝霞……
衆生莫不向往。
妘載看到那光輝出現在天邊的第一瞬間,腦子裏忽然蹦出了一個想法。
或許很多動物蟄伏於夜幕之下,就是爲了看到黎明的第一束光明。
第一百零二章 丈量大地之臣
日影出現在指針上,妘載與大羿就這樣看着,第一道光明投射下來,由此刻開始,山海的歲月擁有了生命。
大羿的神色十分莊重嚴肅,他感覺到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土圭與日晷,兩個東西看似差不多,但實際上,土圭遠遠沒有日晷來的準確。
並且這個設施,天生就給人一種神聖感。
“測定天地之歲月,正世間之儀象。”
大羿忽然對妘載說,他想把這兩句話寫在新的,那還未曾雕琢的,真正的石質日晷的底座下。
“這是應該流傳千古的事情。”
妘載需要時間的錶盤作爲經度測算的依憑。
“我今天不會離開這裏,我需要記錄芒種第一天的時間表格,當然,太陽的影子是在什麼時候抵達最高點……”
妘載的話沒有說完,大羿則是道:“那個時間還沒有到來。”
妘載奇怪:“升,你也知道嗎?”
大羿笑:“載,不要小看了中原的智慧,我知道,你口中的那個時間,肯定又是一個節氣的交匯點,而中原雖然沒有節氣,但是黃帝歷上,寫的明明白白。”
“按照現在的時間來看,你所說的那個日影最高點,和古時候黃帝他們測算出來的應該是同一個時間,你製作二十四節氣也是依照舊曆來作的,而那個時間名爲——”
大羿與妘載幾乎同時開口,異口同聲:“夏至!”
……
木杖拄在地上,是一位高大的老人所持着,他束髮,臉龐清瘦,飽經風霜。有蛇皮纏在腰上,邊上掛着幾個小包,鼓鼓囊囊不知道放着什麼,留着白色的長鬚,左手拿着一片大荷葉。
他翻山越嶺,於今日終於來到了那座天壁山下。
天壁山,南大荒並不是這麼稱呼它的,它的定頭支脈,臨近南海的一面,南大荒的人稱之爲融天嶺。
這座山是大江以南的曠野平原,山中盆地,江河湖流,與真正嶺南羣山萬嶽的分界點。
厚重的雲過不了這座山,浩瀚的雷擊也不會落入南土,當然偶爾會有天雷劈歪,卻不知是哪個倒黴的傢伙又在胡咧咧的撒謊了。
“就送到這了!”
高大老人笑着對身邊那另外一位老者說話。
第二位老人映入萬木昆蟲,日月之光的注視中。
“勞煩你饒了這麼大一圈。”
高大老人向第二位老人道謝,而這位老人穿着類似中原的衣服,玄色,兩隻眼睛炯炯有神,精氣旺盛,臉形硬朗,頭髮是披散下來,並不高大老人一樣是束髮。
他的肩頭站着一種鳥,三個腦袋,互相啄個不停。
“我去北戶氏求取猼訑皮毛,又在狄山祭見帝嚳的墳陵,回來時本就要經過這裏,倒也不算饒路。”
第二位老人回應:“前去荊山,必須要過融天嶺,與其向西北方位翻山走,不如從柴桑氏這裏通過,平原曠野總是比羣山大嶽要好走的。”
他的肩上,那隻三頭鳥嘰嘰喳喳叫喚起來,似乎在附和這位老人的話。
“現在過了天壁山,你我一個繼續向中原去,一個向西北去,便纔是真正分道揚鑣……”
高大老人笑:“赤公!期以歲月,使若千秋萬歲。”
第二位老人也是笑:“羲叔!期以歲月,使若千秋萬歲。”
是啊,未來可期,歲月可盼,希望你無病無災,長命千秋。
這應該是最好的道別語了。
兩位老人互相告別,並且真心的希望日後還能相見,但他們都知道,這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羲叔知道,這一次自己離開去中原,再回去,恐怕已經時日無多。
他已經有七十多歲了,還能再活多少年呢?
而赤松子可以活很久,他已經活了八百年,應該不介意再活八百年。
“這一去……不回頭啦。”
羲叔向赤松子離開的方向深深作揖,而赤松子在遠方給予回應,他開始高歌,唱的語調很悠揚,又有些滂沱,是一首名爲《沛》的詩歌。
“那西北的方向,是柴桑山的區域,而我要通過洵山,通過閼之澤,抵達大江,渡過江水之後,便是中原了。”
……
兩位老人分道之後,羲叔繼續北行,赤松子則向西北方位而去,他的腳程不慢,肩頭上的三首鳥則是在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其中一隻鳥兒說要喫點鹽土,在這句話出來之後,三隻頭居然都同時同意,沒有再繼續爭吵了。
對了,這種鳥是亶爰山的,叫做“(尚鳥)(付鳥)(chang,fu)”。
“鹽?哈哈,這是我要帶向西王母氏去的,還有一部分要放回荊山的石室中,你們就是這麼饞嘴,這點寶鹽也想喫!”
赤松子訓斥三頭鳥,三頭鳥則是嘰嘰喳喳的訴起苦來。
跟着你這個傢伙,走南闖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逼逼賴賴了一路容易嗎我們!這收音機廣播聽了大半年,連點寶鹽都不給喫!
三頭鳥表示不滿,然後拍打翅膀從赤松子肩頭飛走了。
“嗯,自己找點鹽去吧!這地方說不定能看到鹽土!”
赤松子一毛不拔,鼓勵三頭鳥自己飛出去找,氣的那三個鳥頭在天上大罵,它向西北方飛去,但過了大約半天多,赤松子在溪水邊休息的時候,它飛了回來,而且神情半是驚喜,半是恐懼。
“嘰嘰喳喳!”
三頭鳥混亂的和赤松子說明情況,前面是一座山,道路已經被巨石封閉,看起來是人爲或者獸爲的。
它看到有人族在周圍採岩鹽,但是都是零零散散的次品,上等貨都在那座山裏面。
三頭鳥表示,裏面最好的鹽,不下於赤松子兜裏的南海寶鹽。
“這麼好的麼?”
赤松子有些訝異,但三頭鳥又表示,那已經封閉的大山中,有一隻十分厲害的地……不,絕對是山獸!
“什麼模樣?”
赤松子隨口問問,但三頭鳥很貪心,想要裏面的美鹽。
“嘰嘰喳喳!”
根據三頭鳥所說,大鹽山中,那隻山獸,是一隻七尾的巨大紅狐。
……
羲叔走到一處廢墟,這裏明顯曾經有部族生活的痕跡,但是現在已經破敗,似乎是被人爲的毀滅了。
他捏起一面木牌,這面木牌還依舊完好,字體扭曲,應該是孩子的字。
“甘盤氏……”
他看向天壁山,這座山的遙遠處,那更加高聳宏偉,卻又凹陷進去的一部分裏,隱隱約約似乎有一些見不得人的邪氣。
羲叔在這裏駐足,停留了很久,這片地方几乎被摧毀殆盡,他收取了一些東西,記錄下這裏的情況,隨後繼續北上。
他走了很多天。
隨後,他看到了一片新的土地。
第一百零三章 無中生友
一條長而巨大的溝渠,出現在羲叔的眼中,這裏明顯有人爲砍伐過的痕跡,但這和他的記憶不相符合,上一次他從這裏來的時候,這裏還是一片茂盛的山野,百獸從行,渺無人煙。
這裏有部族定居了嗎?
閼之澤之南,靠近嶺南天壁山,天象無定,並不是什麼好地方,而且地處潮溼,野獸蠹蟲極多,但現在看起來,那條溝渠周圍的土,明顯不太一樣了。
當然,羲叔說不出來這是什麼東西,他是不知道溝渠的意思的,但是這不妨礙他理解爲人造的河流,只是此是,這條“河流”中的水量似乎並不多。
這條人造河流很大,通向地勢低窪的地方,羲叔順着這個低窪地勢走過去,看到了一片很大的池塘。
這裏似乎原本是伐木的地方,靠近岸邊,還有一些粗壯的樹樁子。
羲叔在這裏看了一會,發現並沒有人來,如果要伐木,白天肯定是要工作的,那麼,這個伐木場已經成爲池塘,被廢棄了。
“引大澤的水灌入低窪地,形成新的的池沼?”
羲叔持木杖,向人造河流的起始地走去。
他走了沒有多久,忽然聽到了歡樂的歌謠,那是他從沒有聽過的歌。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羲叔看到了新伐木場的戰士們,參天的大樹被砍倒,源源不斷的木材被收集,而在這裏,羲叔第一眼看到的是這些戰士的年紀都很年輕,第二眼,則是一個斜着矗立在石頭底座上的奇怪圓盤。
這面圓盤被放置在一座比較高的,且平整的地面上,圓盤是面向北方的,中央有一根石針,定定的斜着,如軒轅之劍一般,堅定的指向天空。
太陽的光明落在圓盤的面上,那根針投射下影子,而影子落下的區域,有着明顯且奇怪的劃分。
羲叔忽然凝神屏息。
他有一種預感,這應該是一種計算歲月的儀器!
羲叔快步走向那個儀器,但他這麼高大的身形,出現的時候,就被赤方氏伐木的戰士們發現了。
嗡——!
一根箭羽插在了羲叔的腳邊。
羲叔停下步伐,他一瞬間抬頭,立刻就找到了那位弓箭手。
妘蒙的神色也緊張起來。
他射箭這麼久,更是向大羿請教過弓箭手的修行技巧,本以爲現在,單單憑藉射術,就已經遠遠超過上次那個侔洪氏的哨人頭領,但沒想到,這個突然出現的老人,居然一下就找到了自己隱蔽的地方。
這是個很厲害的人!
但妘蒙卻也是來了氣性,見自己已經被羲叔看見,便直接彎弓搭箭,這一次上了三支箭,箭頭指向羲叔的身前,並不對準人。
弓弦緊繃,沒有發出,僅僅是警告而已。
第一次警告,箭落在腳邊,告訴他止步,第二次如果還不停,就是三支箭羽攔在身前,如果第三次還要前進,那就對準腦袋。
於是有人立刻拋下手中的木材,拿着石斧擋在了羲叔的面前。
“這裏是赤方氏的領地,不知道您從何處而來,要到何處而去?”
妘梁很謹慎,妘缶被調去耕地之中做事情之後,伐木的很多工作就交給了他,以及另外兩個妘姓的族人來負責,而妘梁對於木材的掌握是有一手的,另外兩位同族的年輕人也對此很服氣,甚至希望向他請教木工的手藝。
妘梁,妘垂,妘柱,這就算是新的,赤方氏的工匠班子了。
羲叔主動退了一步,表示自己並沒有惡意。
“我從南大荒來,要到中原去。”
羲叔有些急迫,指着日晷:“那是?”
妘梁不必回頭,也知道羲叔指的是日晷。
他沒有說話,因爲羲叔這簡單的兩句話,不足以得到他的信任。
羲叔有些尷尬,畢竟他的地位尊貴且崇高,在南大荒行走,羲和氏的身份素來好用,但是這裏……這個部族……
“對不住,我冒昧了,你可以稱我爲羲……羊季。”
羲叔同樣用的化名,不過這話出來之後,妘梁忽然一愣,邊上的妘垂道:“你是來自一個有羊圖騰的部族?”
“羊,是南方之羊。”
羲叔就順着這個小騷年的話向下說了,順杆子向下爬。
“我自南方的南交之野而來。”
妘梁沉吟了一會,問道:“您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去中原做什麼?大江幾乎渡不過去,您的身子骨,恐怕扛不住江水的憤怒。”
羲叔道:“我一定要去中原,因爲那是我的故土,在我死後,我希望能回到中原……”
妘柱道:“咦,您的部族,是遷移到南方的嗎?”
羲叔道:“是啊,我的部族自五十年前遷至南大荒的‘南交之野’,部族中新生的孩子,已經和南大荒的人民沒有兩樣,雖然他們依舊是中原人的模樣,但生活習性卻受到羽民國等國家的影響,而出現了改變。”
“我已經很老了,喜歡回到中原,看一看我出生的地方,江水的怒火在我看來不算什麼,它沒有辦法阻止我,即使是天神也不行。”
羲叔說到這裏的時候,算是真心實意了,這確實是他的實話,自五十年前,帝放勳上位,命羲和氏分至四方,以定天地四時運作,每隔八年回去中原述職一次,如今羲叔已經有些力不從心,這一次的迴歸,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回去了。
狐死首丘,衆生莫不眷戀故土。
妘梁他們能夠感同身受,因爲他們也是從中原來到這裏的。
“五十年前,是,帝摯崩的時候麼?”
羲叔笑:“天下動盪,人民不能生存,若無今日帝放勳平定天下,哪裏會有我如今回來的事情呢,怕是早就死在五十年前了。”
羲叔把話題轉移到日晷上,並且用肯定的語氣說出試探的話:
“那是測量歲月的儀器嗎?”
妘梁不置可否,沒有點頭,而羲叔則是道:“我以前的部族在中原時,就有測量歲月的法子,這個儀器啊,我是看過的。”
“不可能!這是巫做出來的,中原用的是土圭,你少來蒙我們!”
妘垂直接鄙視,但是妘梁卻瞪了他一下。
“怎麼不可能!”
羲叔繼續套話:“中原的智慧,你這小孩子怎麼懂得呢?”
“我怎麼不懂!”
妘垂還是不服氣:“我們就是從中原……”
“遷來的?”
羲叔打斷了他的話:“是啊,這個儀器也只有中原的人才會做,你們長得也有點中原人的英氣,我估計也是。”
妘垂一下子有些慌。
妘梁沉默了一會,這時候道:“那您應該知道這個儀器叫什麼?”
羲叔對這個青年有點刮目相看,但是依舊有應對的方法。
“我們部族以前叫這個東西是日盤,中原有很多叫法,還有日座,日圭,不知道你們叫什麼。”
胡謅一下,反正對方也不知道。
這下妘梁有些撓頭。
“日晷。”
一個聲音出現了。
羲叔好笑的抬頭,卻瞬間愣住。
大羿出來,對妘梁道:“他是我一個朋友,沒事,我認得他。”
妘梁他們頓時一愣,而後便是喫驚道:“原來他就是你一直說的那個朋友啊!”
羲叔驚詫道:“大——”
大羿:“大——升!對吧!誒呀,羊季,好久不見啊,你又老了。”
他說着,上前拍了拍對方,而羲叔則是一臉懵逼。
第一百零四章 關於考察對象的意見
容成作歷,大橈作甲子,二人皆黃帝之臣。
自黃帝以來,始用甲子紀日,每六十日而甲子一週。大撓採五行之情,佔鬥機所建,始作甲乙以名日,謂之幹;作子醜以名月,謂之枝,有事於天則用日,有事於地則用月,陰陽之別,故有枝幹名也。
原始的天干地支沒有後來那麼複雜,僅僅是作爲曆法的輔助,羲叔繞着這個日晷轉了幾圈,他看到上面有刻着簡單的天干地支,但是卻和中原的有很大差別。
這種,太精確了。
羲叔化名羊季,作爲大羿的老友粉墨登場,而事實上他也確實是大羿的老朋友了,只是這些年見面不多,曾經同殿爲帝之臣,交情那還是有一些的。
“這是……”
羲叔望了一眼邊上忙碌的赤方氏族人們,對大羿認真詢問道:“這就是他們的巫一個人弄出來的?”
兩個人已經到一邊說悄悄話去了。
大羿:“依託黃帝歷。”
羲叔:“這,不太可能吧,製作新的歷法……”
“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大羿頓時失笑:“帝讓羲和氏制定的是天下四方的時間,天下很大,山海很遠,至於曆法,昔年伏羲氏兩手空空,還不是在雷澤邊上製出了曆法嗎,少昊,顓頊……他們哪一個不曾經制作過歷法?”
“便是東夷的那幫小部族,北方鐘山附近的遙遠民衆,他們也有獨屬於自己的一套曆法,雖然粗糙,不能與黃帝歷相比較,但這世上所有東西,都是從粗糙轉變成複雜的。”
大羿說的話,羲叔在想了一會後,也是緩緩點了點頭。
確實是有些道理。
曆法這東西,只要長時間觀測就行,而巫的智慧與一部分記憶、知識,都是可以傳承的,說不定赤方氏的前幾代巫顯得蛋疼,沒事就去看星星看太陽,曆法這東西……自己用的順手就行。
“不過這個測算一日歲月的東西,中原還沒見過。”
羲叔讚道:“這東西,比土圭好用多了。”
他的目光移動到大羿的頭上,斟酌了再三後,對大羿道:“這隻鳥是……”
“一隻小雞而已。”
大羿如是回應。
羲叔眯起眼睛,看着咕子,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但究竟是什麼玩意他還真想不起來了。
天下鳥類長得像的有很多,但這隻看起來和雞還是有些差別的。
“嗯……變態了嗎……”
咕子:“嘰!”
羲叔:“嗯……果然是雞啊。大……大升,你在這裏做什麼,怎麼還幫人養起雞來了?”
現在大羿的形象着實是和中原的老農夫沒有什麼差別,穿着拖……穿着草鞋,那草鞋還破了一個洞。
大羿對此當然表示自己肯定不是來放假的,他說南方還有金烏的餘存,他就是來這裏找那玩意的,而羲叔對此表示很意外。
不過這件事情上,大羿說的很模棱兩可。
“除此之外,我還在這裏做一件事……”
大羿說了考察的事情,雖然這只是他一時興起,覺得可以推薦,但羲叔聽完之後,並沒有立刻表態,大羿又說赤方氏衰弱,自己正好路過救了他們,暫時就在這裏幫幫忙。
“原來是這樣。”
羲叔點了點頭:“不過,憑藉一個計量歲月的儀器,恐怕不能得到你的舉薦吧。”
“帝在物色繼承者了麼?”
大羿:“是啊,已經有一個人入他的眼了,一兩年前就有了聽聞,現在應該去考察了。”
“誰?”
“一個叫重華的人。”
大羿道:“那個孩子聽說是東夷來的,生於諸馮,遷於負夏,這個孩子麼……”
大羿對羲叔大致說了一下重華的生平簡歷,也很簡單,在雷澤打魚,在厲山耕種,在黃河邊製作美好的陶器,同時也在壽丘做過小本生意。
當然,這是簡單扼要的說的,大羿所知道的,當然不僅僅是這樣一點。
“他在雷澤打魚,教人如何製作高效的漁網與魚柵,在厲山耕作,教導大家如何選擇正確的時間下種與整理禾苗,他在黃河邊製作陶器,那裏的陶器本來並不好,他住了一段時間,教了那裏的人如何製作更好看、更堅固的陶器,而在壽丘,和他進行過買賣的人,都說他雖然精於計算,但更是一個十分誠信的孩子。”
“他以孝、德聞於東方。”
羲叔聽完之後,短暫的沉默不語。
大羿住口,而羲叔走了兩步,對大羿道:“誰舉薦的他?”
“四岳氏。”
大羿:“太嶽(華山)呂諮伯,宗嶽(泰山)放齊,玄嶽(恆山)許由,壽嶽(衡山)申毋句。”
羲叔嘆息一聲:“這還有什麼說的嗎!你不必考察了!”
大羿失笑:“我這還沒結束,你怎麼就潑我涼水?”
羲叔道:“四岳氏保舉的人,這還不算結束?你說話分量雖重,但也抵不過四岳氏吧!”
大羿:“那不如請羲和氏與我一起作擔保?”
羲叔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的地位,遠不如四岳氏!大羿,你要是有點本事,倒是可以說一說四荒王,若是他們同意了,那這事也就成了。”
大羿失笑:“你這是扯到哪裏去了,四荒王,我哪裏有這個時間去找他們啊。”
東之日下氏,北之觚竹氏,南之北戶氏,西之西王母氏。
此乃四方極遠之國,其中領袖稱“王”。
“那就去找四帝。”
羲叔斟酌道:“雖然帝已經不滿四帝的勢力,但四帝如果說話,帝還是會考慮考慮……”
大羿擺了擺手:“四帝遲早要被收拾。”
四帝,即帝鴻、縉雲、顓頊、少皞。
羲叔微微一愣,大羿認真的看着他:“遲早的事情。”
“你不如也等等,我相信,你在這裏待一陣,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的。”
大羿給出建議,羲叔古怪的看着他的拖鞋。
“像是日晷一樣新奇的東西嗎?”
羲叔摸着那個石頭盤子,大羿道他一句:“這石頭盤子只是其中之一,相信我,你會看到更多有意思的東西。”
羲叔斟酌了一下,點點頭:“行吧,我也想見見這個巫,看起來,他確實是有過人之處?”
第一百零五章 震撼軒轅一整年
羲叔並沒有第一時間見到妘載,因爲大羿表示遛雞的時間到了,所以要帶着雞羣去耕地,如果羲叔不介意,那麼暫時和他走一走。
羲叔自然是不介意的。
如今的原雞羣,生下來的蛋終於被允許孵化了一部分,於是,一排剛剛脫殼並沒有多久的小雞們,蹣跚着跟着咕子,排成一個長列,在田壟上搖搖晃晃的走了起來。
羲叔來到耕地,映入他眼中的,到處都是稀奇。
“這個引水的,我在外面也看到一條,比起這裏的要大很多,這是什麼?”
羲叔詢問水渠的由來,大羿給他做了解釋,包括外面那條特別大的疏水渠,更是給他科普了一些關於妘載表示的“治水方略”。
羲叔的話,比起大羿來說,對於治水要稍稍瞭解一些,頓時眼睛就是一亮,頻頻點頭。
他又看到水車,這個奇怪的東西,在耕地旁的水渠邊上緩緩轉動着。
一根圖騰歪歪扭扭的矗立在耕地中,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他們的圖騰?”
羲叔道:“不是羊嗎,那是個牛啊。”
大羿:“那不是赤方氏的圖騰,那是我搶來的,裏面住着一個有毛病的神。”
羲叔:“?”
當然這只是一個小插曲,在侔洪氏看來強大無比甚至需要小心翼翼尊奉的尤侯神,在大羿與羲叔的眼中,不過是地方的小神而已。
“人間的小神啊……”
尤侯正打瞌睡,突然感覺有人似乎在鄙視他。
當然,這同樣只是一個插曲。
“嗯?牛拉的那是什麼東西……那是……牛吧?”
羲叔有些不確定的指着那兩個發出熊吼的玩意。
大羿:“那是犁。”
犁,這個在歷史中擁有極高地位的農耕用具,就此進入了羲叔的眼中。
牛拉犁,人牽牛,還有人手裏拿着一種奇怪的農具,大羿告訴他,那個屬於犁的合作工具,叫做“耙”。
一根橫杆九根齒,雖然大羿也不知道爲什麼妘載要弄九個齒,畢竟他也沒見過,但按照大羿的想法,估計是有什麼講究,和南方諸山山神祭祀時要用白色的動物一個意思吧。
羲叔對犁很感興趣,對耙同樣很感興趣。
“我能下地摸一摸?”
羲叔甚至有些手癢,大羿表示這可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他是養雞的,耕地的有其他人負責。
羲叔下去了,走了一半看到了一隻正在拱土地的小豬。
“這裏還有毀莊稼的野獸!”
羲叔看到的是豚子的屁股,並沒有看到正臉,當然,這時候妘缶早就看到大羿和一個陌生人在一起,於是便過來解釋,以及詢問。
“嗯……你是大……你是大升的朋友?”
妘缶沒有直說大羿,這也是一種默契吧,雖然大家都知道大羿的身份,但有時候……總之,一切爲了大羿的考察順利以及巫的未來着想。
“難道!”
妘缶突然瞪起眼睛,大驚道:“你就是務成子!”
“啊?”
羲叔呆了一下,而後連忙擺手:“誤會誤會,我是——”
妘缶:“務會?你是務成子的弟弟務會……”
“我是羊季。”
羲叔覺得這個部族的人一點都不嚴肅,神經有些大條。
解釋了自己的來歷,羲叔也明白了原來那撅着個屁股的不是野豬,當然,他表示自己想要試一試耙子,妘缶則是把耙子交給他之後,就派人去找巫了。
那個人離開,正好讓羲叔去他的地裏試一試,那塊地屬於新開墾的,偶爾耕作一下的半荒地,主要還是因爲勞動力不夠,於是妘載表示,勞動力不夠的田地,開拓出來之後就不要精耕細作,而是直接廣收薄種就好。
人不夠畢竟也不能變出來,與其把地荒着,不如廣收薄種去,就是迴歸撒種子的原始農業,偶爾弄一弄就行的那種,這種操作尤其是周代的人喜歡這樣幹。
羲叔揮了揮耙子,這東西其實舞起來也挺帶感的,正巧一頭石牛犁地犁到了這裏,羲叔便去跟着那隻石牛的屁股後面,用耙子把犁翻出來的田土給切成碎泥。
“這些東西,比中原的農具好用多了。”
羲叔侍弄了土地一會,期間還差點被石牛踹了一腳,但他並不覺得難受,反而很是開心與興奮,這一下似乎不像是七十多的老人,而是倒退了三十多歲回到了壯年之末的樣子。
如果以前有這些東西,那該多好啊。
“地的耕作方式已經改變了,這裏和中原,大不相同!”
不管是犁還是耙,亦或是羲叔又看到的堆肥的土,漚肥的坑,亦或是那一茬已經被收割完畢,正在繼續生長的菁華,亦或是已經猶如碧玉積雲般厚重的廣袤稻田……
羲叔走到一塊新田中,看到那種沒見過的作物。
“這是芋頭!”
妘缶告訴他:“這是好東西,我們剛來的時候,差點餓死,就是靠着它才活下來的!它能喫的部分,都在地下呢!”
羲叔撥弄了一下芋頭長在地面上的那些葉子,又撥弄了一下土壤,雖然貼着土層,但羲叔可以感覺到這片田地中,這些作物那茁壯旺盛的生命力。
咕嚕嚕……
有人推着獨輪車從田壟上走過,羲叔看到那個東西,則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任何的好東西,在羲叔的眼中,都不如此時看到的獨輪車來的震撼!
那極多的貨物,就這樣被放在獨輪車上,而推車的人輕輕鬆鬆,如果是他一個人扛,如果他不是圖騰戰士,是絕對抗不了那麼多東西的。
“軒轅!”
羲叔指着那獨輪車,幾乎合不攏嘴,而妘缶也被嚇了一跳,大羿帶着雞羣走過來,對羲叔道:“不是軒轅,只是手推車而已。”
軒轅,指的就是黑科技小能手黃帝造出來的“車”,實際上應該單指“指南車”,畢竟真正的兩輪車是在夏禹時期被奚仲做出來的,他就是薛氏部落,也就是那個專門製造國產五菱的部族。
不過指南車這個玩意的造法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對於黃帝來說,傳不下任何手藝,大概是他的傳統藝能了。
羲叔的心情難以平復,而大羿這時候則邀請他去鹽田和水井處看看。
再仔細的看看,看看這裏,看看這片“世外桃源”。
第一百零六章 蟲來!
黑色的幕布遮蓋蒼天,羲叔與大羿披星戴月的從鹽田返回,他在這一日所見的,所觸碰的,是他過去數十年都未曾經歷與遇到過的。
水井上新的設置,名爲轆轤,滑輪與套索也讓人耳目一新;鹽田中四處可見的矗立起來的標杆與架子,四四方方堆疊着的,以及類似東海夙沙氏一樣的曬鹽方法,羲叔也從未曾想到,會在南方的這片野蠻土地上看到。
那丈量土地的計量單位中,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尺”與“寸”的出現,讓羲叔有些迷惑,這有別於以往的“跬”與“步”,不過都可以和丈進行換算。
那隆起的丘陵,據說埋葬着他們過去的記憶,同樣成爲了他們的祖地?
那面碑的來歷,上面所寫的東西,讓羲叔久久不能忘懷。
“自縉雲分赤方以來,所有爲部族延續傳遞薪火,爲了讓部族立存於天地山海間的先行者們,在此永垂不朽!”
羲叔聽到有人在說話。
少年們認爲他們是先行者,他們希望祖先能看着自己,一點一點開拓家園。
他們會將山海托起,高高的迎向青天;他們將在太陽的光輝下,耕耘着勾勒金野。
天行其健,人以自強不息!
“很多人都忘記了,神到來之前的故事。”
羲叔不免想到這一點,很多的部族一昧的尊奉神靈,希望自己向先祖神靈的身上靠攏,而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更不記得那些曾戰天鬥地,披荊斬棘的真正先祖們。
但赤方氏想起來了。
“他們的神靈呢?”
羲叔如此詢問大羿。
“已經死了。”
大羿如此回應。
在龍滌氏與赤方氏的大戰中,圖騰被擊碎,部族的火焰也熄滅,神靈自然湮滅成爲虛無,祭祀的禮器也已經殘破。
但神爲什麼沒有附身在下一代的巫師身上?
大羿也不明白,妘載的巫術與赤方氏的神靈似乎毫無關係。
這位已經湮滅的神靈很神祕,大羿也曾經猜想過,聽聞過赤方氏渡江水的經過,他猜想,或許妘載奇怪的巫術,正是那位神靈湮滅之前,給予的最後饋贈。
但他爲什麼要去死呢?
諸神莫不苟且,誰會輕易放棄自己在人間的地位?
羲叔也不能明白。
“但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一位很和善,很喜歡赤方氏的神靈吧,寧願犧牲自己來換取部族的存活……在有史以來的記憶中,很少有神靈會這麼做。”
羲叔如此對大羿回應。
高大的田壟,被套上了木架與藤條的大鼉龍,它的聲音如同雷鳴,而大鼉龍或許是羲叔所看到的,所有事情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值得銘記的傢伙了。
駕馭異獸畢竟不是什麼稀有的本事。
高大的土牆出現在兩人的眼中,時間尚早,篝火還沒有熄滅,妘蒙正在喫晚飯,作爲哨人他回來的比其他人都晚,而其他一些人也有的已經回去睡覺了。
“這面牆壁很結實,堪比中原的巨石都邑。”
羲叔道:“論普通的土牆,這種堅固程度,已經超越了尋常的石城,這裏面的氣很凝實,幾乎不會移動。”
大羿:“今日怎麼樣呢?”
羲叔:“很好……很有趣,我從沒有這麼開心過。”
“我沒有想過,南方這種地方,也會有這種樂土。”
羲叔道:“我知道你爲什麼想舉薦他了,你說那個叫重華的孩子,他有的功勞,這個叫妘載的,也都有,但帝更看重德行和孝心。”
大羿道:“幾年前,重華沒有出來的時候,帝曾經去找過幾個人,其實那個時候,你不知道,他已經在物色繼承者了,只是沒有像現在這樣,特意要找年輕人。”
羲叔:“願聞其詳。”
“帝陶唐五十九年,也就是你上次回去之後的一年,那時候我也剛剛回去,帝去問四賢(方回、許由、善卷、披衣),問他們誰能託天下。”
“許由的老師叫做齧缺,齧缺的老師叫做王倪……”
四賢中,方回、披衣(蒲衣子)都是煉氣士。
“帝問許由,能不能把天下讓給你的老師齧缺,許由說他老師治理事情有點亂……”
許由的大概意思是他老師腦子有坑如果你想天下混亂那就交給他。
帝就放棄了。
“然後,帝陶唐,我記得那年崇伯鯀接替共工開始去治水,帝去找子州支父,想要問他敢不敢接天下。”
羲叔哦了一聲:“子州支父,我知道這個人,挺有名的,他怎麼說的。”
大羿:“子州支父說他患了幽憂之病……就是有病,要好好治治,不能接受天下。”
羲叔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他哪裏有病啊!他是在罵帝啊,罵帝到處託天下有病呢!”
大羿:“是啊,然後不久,也就是一兩年前,帝突然召集許多人,讓他們推舉天下年輕的人才,重華就是那個時候入了耳目的。”
大羿的意思,羲叔已經很明白了,他道:“那位巫師應該出來了?”
兩人回到部族內,妘蒙正在烤肉,看到羲叔,主動給了他一塊。
“箭術不錯,和升學學,以後肯定了不得。”
羲叔記得妘蒙,這就是開始那個射箭的小戰士,妘蒙虛心表示對方也很厲害,羲叔則是被誇了一通之後有些高興,老人的臉色呈現健康的紅潤。
大羿問:“巫呢?”
妘蒙道:“巫在棚子裏呢,似乎在弄什麼東西。”
大羿笑:“又有新東西?是在記錄‘時間表格’嗎,夏至還有一點時間呢。”
“說起來,之前有人去找巫,但巫卻遲遲未來,看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耽擱了。”
羲叔忽然止住腳步。
“對了,有件事情……”
來到赤方氏,眼花繚亂的新生活讓羲叔有一股養老的衝動,但好在他此時想起來了,把那個小小的牌子交給大羿。
“甘盤氏?沒聽過,哪裏來的?”
大羿表示不知道,羲叔則是道:“不知道當然正常,因爲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要告訴你,這個部族覆滅了……它們就在你們部族的南方。”
“在天壁山附近,是被人爲攻滅的。”
大羿的目光動了動。
羲叔看向南方的那座宏偉陰影。
“山中有邪氣。”
……
妘載當然不單單是在寫表格。
人們想要在南方生存,首先要有一塊空地,以免瘴氣積聚,南丘是一塊很好的地方,起碼它的植被相比較其他的地方來說要少很多,同時,又因爲老烏龜的存在,而導致附近的異獸很少,反而是野獸活動頻繁,食腐動物也時常出沒,這就導致這片地方的瘴氣積累其實不是很厲害。
瘴氣的大量積累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不通風”,然後因爲各種動植物腐爛……
不過再怎麼說,洵山氏,柴桑氏,乃至大澤,到榮餘山,西成山,大鹽山……天壁山……這片區域,終歸是在嶺南外,不與南大荒接壤,正正好好是一片“原野”,三三兩兩都是空地,並不是大片大片密不透風的森林。
而經過這段時間的開發,南丘這片土地已經消滅了本就不多的瘴氣,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即使是到了夏天的正當時,也不必擔心那些有毒有害氣體重新出現,這玩意在一個地方沒了,那就真的沒了。
接下來妘載要防備的,其實是蟲子。
南方,多蟲孽。
不僅僅是害怕這些蟲子跑到莊稼地來產卵,或者是喫農谷,最要緊的,也是防止人被蟲子傳上疾病。
而對付蟲子,古人只能撒灰,翻土,深耕,添新土,火焚田,錯時令,或種植帶有臭氣(蟲子專屬)的植物……但即使是發明了這麼多治理蟲子的辦法,時不時還是會爆發蟲災,也不知道是農民們不願意遵照前人經驗,還是因爲朝廷宣傳不到位?
不過對付這些大面積蟲子的最有效辦法之一,是以蟲治蟲。
除去每天晚上和大鼉龍在鹽田裏吊嗓的青蛙羣外……
妘載的身前,停着一隻細腰蜂,兩隻觸角輕輕擺動,向妘載釋放善意。
這個傢伙,叫做“蜾贏”。
第一百零七章 養成記筆記的好習慣
稻穀的敵人有三種,或者說,許多農作物的主要敵人,都只有三種。
一種就是蝗蟲大爺,這傢伙是真的大爺,它是所有農業文明的大爺。
因爲太過於難纏最後居然封神了你敢相信?蝗蟲神算是很有名的傢伙了,當然他這幫小弟是年年打死,年年不死,沒過個三五年又捲土重來打秋風,最後被恨得牙癢癢的人們端上餐桌的蟲害主力。
第二種是“蟊”,當然這是一個統稱,指的是那些喜歡蟄伏在土地地下喫農作物根鬚的蟲子們,當然這些傢伙的卵已經被燒乾淨了,有了新的耕作方式,加上妘載暴力的火焰犁地,蟊蟲們今年基本上是別想出來了。
第三種就是“螟”。
螟單個拿出來或許很多人沒聽過,那麼螟蛉呢?
就是這個小東西了。
《詩經》中“螟蛉有子,蜾贏負之”的句子,應該在中學課本上有學習。而古時民間認爲蜾贏細腰不會產子,故而取螟幼蟲爲義子,因此還寫詩誇讚它,事實上麼……
而也正是因爲這個奇怪的誤會,才讓蜾贏平白的成了螟蛉的爸爸,被稱呼爲螟蛉蟲,而螟蛉變成了“螟蛉子”。
這大了一輩就是不好意思哈!
當然,從昆蟲學和自然學的角度來看,其實蜾贏也確實是堪稱螟蛉的爸爸,這傢伙,是螟蛉的天敵之一!而且是能吊打的那種!
妘載請來的援軍有兩撥,一方是青蛙羣,畢竟這幫傢伙天天盯着日晷,每到晚上就開始吊嗓子唱高音,呱呱呱呱(上揚)——的唱個沒完,怎麼說也和那隻鼉龍有合唱的關係。
青蛙羣以咕嘎來回應妘載的邀請。
啊,其實你不來找我們,我們也會去你們部族喫蟲子的。
畢竟,蟲子喜歡向人多的地方跑,尤其是蚊子。
而第二撥援軍,就是妘載前天在鹽田邊上找到的這個小蜾贏了。
總之經過一系列的“談判”,蜾贏的善意被帶回這幫傢伙的族羣中,於是,在妘載來見羲叔的這一天,浩浩蕩蕩的蜂羣,從山林不知道哪個疙瘩角落鑽了出來。
這波啊,這波直接虐泉啊!
而這個談判的過程,其實很有意思。
妘載只是給那隻小蜾贏釋放出善意而已,最後的談判與邀請,其實是“山伯”交談的。
作爲一株植物,山伯表示堅持一塊農田的思想方針,加大對蟲害的打擊力度,減少農作物損耗,增加糧食產量,形成赤方與蟲羣雙向共贏……
好吧,山伯只是表示,我幫你做了這麼多事情,能不能把我放了?
這都關了有兩個月了吧!
山伯雖然已經知道社會之險惡,也曾經有年少輕狂想過讓世界感受一袋米,但現在,漫長的兩個月抹掉了他的棱角,如果不是那最大的兩根莖塊還在,山伯覺得,如果自己再不做點什麼,下次估計就真的要被“剁手”了。
天可憐見,山伯表示他只是想偷點糧食,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妘載搗鼓了一整天,弄出來一些奇怪的架子,下面有垂着的蘆葦細杆。
您的好友,山海養蜂人已經上線,特別提示,這種蜾蠃不會釀蜜,專門爲了讓大部分喜歡喫穀物的蟲子先生感受一袋米(痛苦)而生。
大羿已經帶羲叔和妘載見過面,羲叔饒有興致的看着這一切,又看到妘載背上那被帶出來的籮筐,裏面躺着一個失去了夢想的何首烏。
“有意思,你說這種蟲子,能喫那些喫穀物的害蟲?”
羲叔道:“蝗,蟊,螟,都能喫?”
妘載:“只要他們敢冒頭,都能喫。”
青蛙大軍在另外一邊,蜾蠃大軍又在一邊,兩方援軍互不干涉,只是田地中的害蟲們,恐怕要狠狠被幹翻一次了。
“殺敵就要扼殺對方在萌芽之中啊,這殺害蟲也不比打仗輕鬆多少。”
妘載把架子弄好,對羲叔道:“羊季先生,你也是在南方居住的,你應該知道,人和異獸作爲敵人是看得見的,看得清楚的,但是蟲子,它們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時不時就給你折騰一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種敵人,纔是最麻煩的。”
羲叔聽聞之後,微微一滯,他感覺妘載這句話中,頗有深意。
是指人族之中,部族之內,也有如這種藏着極深的害蟲嗎?
倒是也有意思,人啊,到底是思想都不一樣,大家都有自己的算盤,那麼中原的害蟲是哪些人,自然早有定論。
“田地中的害蟲防治很有必要。”
妘載讓今日不需耕地了,伐木的也停下,總之,有活計的都停下幹活,沒有活計的,就直接來到田壟邊上。
大家熙熙攘攘,聚集起來,坐在田壟上,亦或是席地而坐。
大羿頂着咕頭帽,和羲叔坐在最後一排,那也是最高的田壟邊緣。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給大家科普一下關於即將到來的節氣。”
妘載揹着籮筐,拿出黃銅斧表示莊重,鐵牛嘗試喫掉那柄黃銅斧,很快被老族長制止了。
“夏至將來!大家對夏至肯定不陌生!黃帝時修訂曆法,已有春夏秋冬之說,帝嚳時確定夏至的三個階段,至放勳時,又把四季歷進行了修繕增補,也有刪減。”
“而大家以前在中原,也都知道,多水潮溼的地方,容易滋生蠹蟲,南方本就多雨,大地潮溼,氣溫亦高,天象無常,每逢夏至,不僅僅是穀物茁壯生長的時期,同時,那些蟲子也在蠢蠢欲動。”
“今天,主要是告訴大家要小心,水,我來到南丘的時候就已經要求過,一定要用陶罐裝水,煮沸了再喝,南方的水中也有很多蟲子,尤其是大澤的水,雖然我們現在有井了,但還是煮沸好一些,千萬不要喝生水。”
南方有血吸蟲病,妘載目前還沒有見到有人染上這種病,但是上一次牛犢染病死去的情況,讓妘載明白,病依舊是存在的,只是山海的人族身體強大,體魄氣血旺盛,不容易受到疾病的侵蝕,而疾病的威力,似乎並沒有提高太多……
雖然有些迷,但無疑是好事情,而且妘載不確定這個世界的病,真的還是由“細菌”“病毒”引起的嗎?
古時候,人們認爲,病是由一種“氣”所造成的。
妘載有個想法,或許山海中,細菌與病毒的存在方式,成爲了這種“氣”,應該叫“疫氣”,這或許也是爲什麼病症沒有得到過分加強的原因吧,只加強了一點點,因爲氣或許被山海的神力,判斷爲“不算是單獨的生命個體”,而是變成了一種“現象”。
如果按照傳統世界觀來看的話……
妘載頓了頓:
“至於糞肥,大家也已經養成了習慣,知道了堆肥的好處,但公廁處(大土坑)也一樣要整理,那裏也是蟲子的滋生地。”
“青蛙,蜾蠃,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它們大概會在我們部族待着……”
妘載主要是提及一下夏至之中會出現的一些特殊情況,包括可能出現的漲水,暴雨,地陷,雷擊,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科普農作物的新型防治方法以及防止傳染病滋生,第一年一窮二白毛都沒有,應對措施自然也是簡陋,只能想辦法從根本上杜絕,否則等到發生了,那恐怕就很是麻煩。
爲此,妘載基本上把自己小時候在奶奶家學過的三腳貓知識全都拿出來了。
當然還有一點,那就是雞羣,防治蟲害的本部大軍。
雞羣的數目已經在增加,因爲赤方氏現在手頭寬裕了一些,而且隨着夏天到來,地裏的蟲子也多了,不必擔心雞羣沒有東西喫。
有了足夠的食物,計劃生育不就理所當然放開了麼。
大羿聽着,不住點頭,而羲叔越聽越是驚喜,他拿出幾枚簡牘,也不用刀,手指在上面劃幾下,於是那簡牘上便出現了文字。
嗯……記筆記?
大羿瞥了一眼,羲叔道:“人雖老,目卻不渾,自當勉勵,再學之。”
第一百零八章 犬牙
羲叔記了一天的筆記,而上面寫的都是大羿看不懂的東西,大概是諸如“害蟲的防範與治理”“如何使用生物羣來對抗生物羣”“夏天傳染病的防治”“如何在翻土時消滅蟲卵”“不同時節可能發生的自然災害”等……等等。
活到老學到老確實是沒錯……不過你這記得也太多了吧。
你是準備寫完之後,帶回中原給那幫人抄作業嗎?
“我是有這個想法啊。”
羲叔面對大羿的詢問,很自然的表示他確實是想帶作業回去的。
但是大羿告訴他,最好不要這麼做,至於原因,還是因爲現在正處於帝去考察一些人的時候。
“赤方氏現在孱弱,經不起折騰,況且你久不履中原,不曉得四帝最近的動作。”
大羿給予羲叔一定的警告。
“四帝中,似乎也有人想要繼承帝的位置。”
羲叔一愣,隨後道:“這……是顓頊氏?”
顓頊氏是五帝時代的開創者,顓頊帝更是絕地天通,對於諸神來說絕對是一個讓它們無比恐懼的人族,而帝嚳是顓頊帝的大侄子,重點就在於這裏。
帝嚳是“高辛氏”,並非“高陽氏”。
而帝摯,即帝嚳的兒子,也就是五帝時期的第一位編外大帝,他同樣是高辛氏。
本質上,放勳與帝摯的衝突,以及繼位,其中其實都有顓頊氏(高陽氏)的影子在內。
“你說對了,高陽氏並不想放棄他們的權利,這次帝在物色繼承者,四帝族也在加緊商議,而帝也知道這個事情,也詢問過他們的意思。”
羲叔一愣。
什麼玩意這是,準備篡位還帶公開討論的?而且帝自己跑過去問他們又是什麼操作?
大羿看到羲叔這種神情,大概知道他誤會了,這時候,妘載的講話大概也結束了,羲叔這纔回過神來,頓時大爲懊惱:“這最後講的是什麼,我都沒聽見!”
他失望極了,早知道就不和大羿搭話了。
大羿這時候像極了課堂上不好好聽課還慫恿別人出去玩的叛逆學生,當然,現在既然是下課時間,正好名正言順和羲叔吹牛皮。
“接着剛剛話說哈……你想岔了,四帝族表示,如果要物色繼承者,他們之中如果有賢德的人,也希望帝能稟公考察。”
大羿伸手比劃:“據說是一氏出一個。”
羲叔神色古怪:“我不看好他們,四帝族要自己推舉,就自己推舉吧,帝的候選者的那麼好當的?讓考察……讓誰考察?現在誰還有這個資格?四嶽保舉了重華,你在考察載,那剩下的人呢?誰還有舉薦的資格?”
“水正共工、謀師歡兜、工師巧垂、丹師方回、樂師晏龍、農師棄、士師皋陶(刑法官)、火正契……崇伯鯀都不夠格。但做不出大德之事,誰也別想……”
羲叔一愣,神色更是古怪了。
“你的意思,是怕四帝族順手給我這些簡牘拿走?你看我像是那種會被收買的人嗎?”
大羿沒有說話,而是認真的打量了一會羲叔。
但是羲叔卻很憤怒,怒氣衝衝的拂袖而去了。
“等會啊,你不會被收買,但是羲和氏不一定啊。”
大羿叫住了羲叔,羲叔這纔回過味來。
是啊,他不會被收買,但是羲和氏呢?
他一個人並不能代表整個羲和氏。
羲叔看着那一堆簡牘,大羿道:“我們可以回去給帝親自口述麼,簡牘這種有證據又說不清楚的功勞,帶回中原要是被人順走了那怎麼辦,我這考察這麼多天不是白乾?”
大羿說的是有道理的,而堯的臣子中,其實有權利,說話有巨大分量的,除去大羿之外,只有“共工”、“契”、“晏龍”、“歡兜”、“方回”、“伯夷”六個人而已。
共工是歷代的大部族,說話分量極重,更是治水負責人,掌管水利部門。
契是堯的哥哥,他的意思也是陳鋒氏等大氏族的意思。
晏龍某種意義上代表了帝夋系的意思,但與帝鴻的態度是模棱兩可的,因爲他們兩個也是兄弟,而且不合。
歡兜代表的則是中原天下的小部族,他掌管“貢糧(稅)”,其實是屬於帝摯派系,故而現在是孤家寡人。
方回是代表煉氣士,同時也代表四荒王在中原的態度。
伯夷(呂伯夷)代表的是上代退隱的四嶽,以及天下的賢者,甚至包括炎帝氏系很多人的意思,他的個人分量是最重的。
此外,巧垂資歷不夠,棄太過年輕,皋陶因爲掌管刑法而不能出面,至於他的兒子大業,現在纔剛剛渡過實習期,正是少說話多做事的時候。
至於“夔”(堯臣之一),他等於是晏龍的副手,是帝放勳的嫡系,是不能輕易表態的,還有管着曆法修訂的大彭,繼承了容成氏的工作,但是目前癡迷於房中術,暫時掉線。
還有管着軍隊的蒼舒、隤凱、椿戢;負責下葬事情的大臨;定道德與禮以及賓客宴請的龍降(堯之重臣‘龍’);輔佐北正農師管理土地的庭堅、仲容;記錄歷史的叔達。
而這後面八個人,都是高陽氏的。
可以說,顓頊氏(高陽氏)在中原的話語權,僅次於帝放勳與帝鴻氏!
帝鴻氏想要中原大祭祀的位置,不止一次向帝放勳表示要“政神二權分離”,但都被帝放勳委婉的勸走了。
而顓頊氏,則是想要光復“黃帝嫡系”的權利!
至於這權利鬥爭中消失的“南北正”……少暤氏任南正,縉雲氏任北正。
還用計較什麼嗎?說到底四正之中,只有火正算是半個自己人。
……
羲叔在冷靜下來之後,他看着那些簡牘,神色無比複雜。
中原的勢力錯綜複雜,大羿見到載而留了下來,但即使是他單人舉薦,也未必能夠功成。
羲叔算了算時間。
距離述職還有一段日子,雖然說是八年一述,但事實上,八年之中至少有一年是用來趕路的。
“過了大江就到中原了……不急,不急……”
羲叔盤算着,如果要爭取匹敵四岳氏的話語權,內部尚且不統一的羲和氏是不行的,他忽然想到一個人。
赤松子。
如果赤松子代表西王母氏的意思,回到中原,再聯絡方回、大彭,說服晏龍,那麼……
想到事情就要去做,只是羲叔不知道赤松子現在到了哪裏,他頓時無比可惜,心中真是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讓赤松子在多送自己一段路了,就是這最後經過甘盤氏的一段路程,把未來可能發生的一些結果都給掐斷了。
第一百零九章 打打殺殺多不好
三山四野。
芒種到來,三山四野同樣開始忙碌,他們的種子中,像是提前種植的那些已經到了收穫的時期,早旬種植的大豆到了收穫的時期,韭菜已經割了兩茬,而土地的欣欣向榮,也讓菁華氏與櫱芽氏放棄了以往的爭鬥,開始進入一段合作共贏的“雙耕時期”。
只是這一日,在夏至到來之前的一段日子,本來是該開開心心迎接大夏的降臨,然而西方的大鹽山,傳來了不知所謂,不知所云的謠言。
“大鹽山開市了!”
有人嚎叫這麼一嗓子,立刻被櫱芽氏的人抓住了。
一看,這傢伙居然是本部的。
“百陶,你瞎咧咧什麼呢!大鹽山開市,你沒睡醒吧!”
百里茆作爲巫,很不客氣的訓斥了本部的這個戰士,而菁華氏的人更是毫無形象的嘲笑,只是那個名爲百陶的戰士卻急匆匆的:“是真的!巫啊,我沒騙人!”
“大鹽山開了!封山的石頭和大霧都沒了!”
百里茆和黃堪山對視一眼。
“咳咳!”
黃堪山擺了擺手。
“不信謠,不傳謠。”
百陶:“……”
怎麼你們就不相信我呢!
百陶信誓旦旦,賭咒表示真的開了,而且這也沒有騙人的必要啊,百里茆和黃堪山並不是很在意的答應着,然後兩位巫師決定還是去看一眼,但沒有太上心。
誰知道那隻山獸又在搗鼓什麼幺蛾子?而且現在雖然大家缺鹽,但是去大鹽山換鹽石,可是需要人命或者牲畜的,不給點血食想從大鹽山拿東西,就像是去大人國兜裏沒帶錢一樣。
然而,讓他們比較緊張的,是陶蘆氏的到來。
“聽說大鹽山開了,我來找你們,問問情況。”
老巫師親自來了,這讓百里茆和黃堪山都有些驚恐。
不是驚恐他老胳膊老腿出來跑五公里,而是驚恐大鹽山居然真的開了。
“有人進去了?”
百里茆詢問,老巫師道:“有,聽說濮水氏有人進去了,並且沒有攜帶任何血食,拿出了大鹽,而那隻山獸,似乎不見了一樣。”
濮水氏,是居住在三山四野邊緣的小部族之一,平常沒事就打打魚,曬曬菜葉子什麼的,不參與柴桑山任何形式的召集開會,濮水氏的巫師每天不是在祈禱就是在夢遊的路上,人口也不多,比赤方氏的人多一點,一千五六這樣。
“你說濮水氏夢遊把鹽石帶出來了我還相信一點。”
黃堪山如此說道。
但是說歸說,出了這麼大事情當然必須要去看看了,這下兩位巫師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氣能跑十里地不帶喘氣的,風風火火就和陶蘆氏老巫師一起趕向大鹽山。
“多叫點人,快點來!”
黃堪山對他們族長招呼了一聲,讓族長多帶點人去,說不定能多撿點便宜。
櫱芽氏也立刻效仿。
三個巫師法力全開趕了好一會路,屁顛屁顛來到大鹽山的地區,因爲出去的時間有點晚,此時已經是日落西山。
但是他們在看到此地的情況後,當場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傢伙的!
這裏已經有一堆人在了,除了濮水氏,還有三山四野,大多數是蘆蒿之野和大鹽山仇陽之野的部族。
至於大斜之野和造裏之野,現在纔剛剛得到消息。
三位巫師眼睛都瞪直了,看到有人拿着原木車在運送一堆岩鹽!
這是超市打折呢!
“等等!”
三位巫師攔住一個巫師,這位是淴泱氏的巫師,屬於蘆蒿之野的部族,離三位巫師的“大斜”、“造裏”二地很遠,但他離大鹽山近,是西頂頭的部族。
“這,這是怎麼回事!山主呢?”
淴泱,意思是水流湍急。
這位巫師搖了搖頭:“山主沒了,誰知道怎麼回事,反正是好事情,趁着柴桑山來人之前,能多拿點就多拿點!”
這倒是大實話!
“沒了好幾天了!濮水氏先來的!”
淴泱氏巫師離開了,而百里茆等三位巫師,則是眼睛都紅了!
這哪裏是什麼超市打折啊!這是清倉啊!
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三位巫師住了一宿,第二天大斜之野和造裏之野的搶鹽大隊抵達,三位巫師哪裏還管那麼多,搶就完事了!
人越來越多,直到這條消息被櫱芽氏派人帶去南丘,正在撰寫蟲害治理手冊的妘載,當場表示有這種好事豈能不帶我赤方氏!
老司機帶我一個!
空隆隆!
小推車大隊從南丘行駛出去,而妘梁三人的最新發明也派上了用場!
石牛迴歸了老本行去拉車,老大一輛馬車新鮮出爐,上面還準備了十幾個替換的輪子!
爲什麼說愚公移山值得學習?因爲愚公移山愚公並不能立刻得到好處,要不你換成米山金山試試?
非給你山根都給挖了!
“大鹽山裏有山獸喜歡賣鹽礦……但是它也喫了很多人,拿人的性命作爲交換……你居然沒殺了它。”
羲叔和大羿自然也在搶鹽的隊伍裏,大羿對於羲叔的疑問表示的很淡定:“我之前也只是聽說,沒有證據,貿然殺生,不符合我的規矩。”
“而且蘆槁,黃籬陰,百荒芪他們也說了,後來可以用牲畜進行交易,雖然人肉也可以……但很久沒用過了。”
“而且柴桑山和那隻山獸因爲鹽礦的事情打過一次,損失不小,我要去了,豈不是被人當做報復了麼。”
大家經過好幾天的奔波,終於來到了大鹽山,這新的輪子車比起原木車快了不知道多少,走的當然是來時候,靠近嶺南的那條比較平坦的道路。
大鹽山終於出現在大家的眼中。
戰士們神情嚴肅,超市清倉這種活動,錯過了這一次可就沒有下一次了。
雖然有鹽田,但是,但是!
這波啊,這波無本萬利啊!
大羿向大鹽山裏面望了望,古怪道:“山獸……是山獸沒錯,不是地獸。但是這傢伙……應該還在啊……”
那股氣還縈繞着,並沒有散去,山獸並沒有離開,只是……這生意不做了?
……
大鹽山深處,有一塊平地,是斷掉的山峯形成的,七尾的火狐痛苦的蹲在一株大樹上,而赤松子在後面屁顛屁顛的跟着跑過來。
“不是我說你,山主,天道自然,雖然說天下無有不能殺食者,但你已經有了七尾,又身體有傷,該好好修養,打打殺殺多不好。山主,我就是想買點鹽巴,你非要我去打柴桑山,你是看我太厲害要給我找點罪受?不是我說你,你身爲七個尾巴的狐狸,眼看就要通天去的,少些戾氣,這樣不利於尾巴生長,還有啊,我認識幾個青丘山的狐狸,那我熟,你要是喜歡,我給你介紹兩個,你別跑啊,你怎麼又上樹了,你煩不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