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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夏之篇·鯨波 第十五節 獵鯨第五步:稻秋離去

  桐樹結子榨油的季節到來,隨着天氣漸熱,鯨魚渴望着大嚼一頓鯡魚,從南方溫暖的育嬰場巡遊回北極融化的寒冰區;神巫的召見也更加頻繁。   “聽說你們在中央菜市場打架?你們應是年青一代的楷模,而不該在爛菜幫和小偷的窩點打架。”神巫爲仲雪指定一名大祝,督導日常行爲。在並不高聳的會稽山上,居住着大大小小、等級森嚴的神官,名字被登記在冊、供奉在大禹陵裏,冠之以“大祝、小祝、喪祝、詛祝、女祝……”的稱號,極度擅長唸誦咒語和宣讀祝詞。指定的大祝走出神巫身後的屏風,這是一位嗓音中性的年輕人,頭髮剃成一縷一縷,面容清雋卻性情嚴厲。仲雪對任何嚴厲的人都深感憂慮,但他還要過上幾個月才能理解大祝的綽號——“狸首”的意義。狸首大祝就是武原沉沒之夜、憤怒呵斥夫鐔的人,原本是大齋宮的神官。   上島帶來了鯨魚的消息,南方沙灘上擱淺的鯨羣。仲雪、阿堪、烏滴子即刻出發,不管允許或不允許,伯增都會跟上。他們翻越今天被稱爲“雁蕩山”的死火山羣,黑色岩石猶如流瀉的熔漿剛剛凝固,他們走出越國版圖,進入真正的荒蠻之地,一羣鯨魚在沙灘上焦渴死去。   上島暗示仲雪用擱淺的鯨魚獻祭,雖然這羣鯨魚比虎鯨更小,通體黑色,更像是大一點兒的海豚。   “你是在誘惑我來欺詐嗎?”   “沒人會在意。”阿堪的態度也曖昧不明,“如果你打算這麼做,我們都不會說出去。”   關鍵在於人人都對漫長的捕鯨厭煩了。   鯨魚發出一種類似牛的叫聲,《山海經》中居住在海島上的夔牛,喊聲如同打雷,就是這樣的呼喚吧……仲雪扔掉劍鞘,走向一頭幼鯨,猛一插下利劍——朝它身下挖沙坑,他在設法營救鯨魚!   他們給鯨魚澆水,期望漲潮時送它們回到海中。但它們像是絕望了,或是病了,在沙灘上同伴腐爛的惡臭中慢慢死去,人們哭泣或者祈禱,對它們毫無成效……烏滴子捂住眼,像是被刺眼的陽光曬出了眼淚,伯增走過去。輕撫他的後背,那是仲雪第一次看到烏滴子動情,一個冷酷的劍士,卻爲鯨魚在流淚?   他們掩埋了鯨魚。   他們坐在礁石上,鹽花在後背上結晶……仲雪看到烏滴子和伯增輕聲談話,他努力剋制好奇。伯增會談些什麼呢?他對侄子和烏滴子都一無所知,這兩個人幾乎還未成年,分享着一致的沉默寡言。   爲當上護法,必須殺死一頭鯨魚,而他們想救助鯨魚,卻無能爲力地看着鯨魚死去。“我除了一頭死掉的鯨魚,還能收穫些什麼?”仲雪動搖了,這是一場反覆動搖的難事,“我原本只是來探望母親的,並不想當什麼護法的,現在就更不想當了!”   “你是爲看穿黑衣服的肅穆的越國人,纔來此國度的嘛。”阿堪嘲笑仲雪輕薄的初衷:“所以你遇見種種糗事,也是活該。”   仲雪回顧家庭生活,父親覺得他還有所欠缺,於是請劍術師傅教導他,身爲越人的師傅那時已染病,仍悉心傳授他這個吳國小子……兩國共存,必然相爭,卻又像吳越水手在同一艘船上。不管如何敵視,遇見風暴也必須同舟共濟,所以師傅才竭盡全力,期望促成吳越下一代的和解。越國給了仲雪太多失望,而正是這悲傷,讓他更難割捨。   當仲雪回到會稽山,祭祖用的新蠟條,換下了屋柱頭的舊芭蕉……廚房裏的王子紅汀不停地給他添飯加湯,一直滿到食案外邊。   “你到底幹什麼?”仲雪慍怒了。   紅汀喏喏地道歉,撤下食案時悄聲說:“稻秋剛剛離去。”   趁仲雪南下,大祝首先剔除了稻秋。還要求紅汀等人“如果仲雪問起,就說稻秋爲生意外出”,希望稻秋走遠後,即使仲雪不滿也無可奈何。   仲雪大怒,因爲稻秋財務管理得很好,“現在我明白爲什麼那麼多人選擇去句乘山,因爲句乘山沒有偏見。”   阿堪小聲提醒他,“會稽山相信,稻秋會敗壞獵鯨隊的名聲。”   “殺死一頭鯨魚已經足夠臭名遠播了!”仲雪划船去追稻秋。暑雨綿綿,光禿禿的棧橋在蒼翠山野中泛着灰白的光。稻秋穿着來訪時的紫衫,嚴酷的老僕人仍一步不離地監視着他……看到仲雪追來,稻秋既笑又哭了,“仲雪將軍,感謝您來送別……”稻秋將回到他的將軍那兒去,等他長出鬍鬚,他的將軍也不會再特別照料他,從此他將泯然於凡夫俗子之中。渡船到了,稻秋跳上甲板,老僕人站在棧橋上沒動。他用劍把船頂開埠頭,說,“稻秋先生,您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吧。”讓仲雪和稻秋都愣住了。   船悠悠而去,稻秋滑下了眼淚,“水稻秋熟之後,你們將會聽聞我的名字。”這就是他的拜別。   仲雪看着稻秋離去,很多人借獵鯨的名義而來,爲博取名利、出於好奇、或是無聊,但也有人希望逃離卑賤的過往,所有人中。最需要這次獵鯨的,恰恰是稻秋,他並不打算延續孌童的生活。他需要一個改變的機會,卻沒能獲得,而他在句乘山將受到歡迎。夫鐔更憐憫深陷混亂之中的人,“陷入這樣的人生,有迫不得已,也有自身軟弱與放縱。而今後,你只能拼盡全力去證明,當初鄙視你的人是錯誤的。”從此稻秋終生穿黑衣裳,過上極度清廉與無慾唸的生活。   “您怎麼辦呢?”仲雪問老僕人。   “我老了,”老僕人冷峭地一笑,“在我這把年紀,應該流浪四方,收集國風民謠,做一個無拘無束的詩人。”   如果爲了虛構情節,把這一個個人合併成同一個角色就夠了,但這不是虛構,衆多名字忽而一閃,又隱沒不見……仲雪見過他們的臉,有些人將來還會以另外的面目出現,另一些猶如流星,永遠消失在黑夜中,仲雪希望永遠記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