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春之篇·雨唄 第七節 妄念
神巫看到了阿堪點燃的狼煙,派人上山,找到了仲雪。如果他答應留下來,他們將是他的家臣,順次坐在他的屋檐下等候調遣;如果他選擇離開,他們也不過是三江之間另一羣陌生人。
神巫也來了。他尊號“無杜”,是全越國巫師的頭子,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老農夫。挽着袖子,拿麻繩當腰帶;捲起的下裳裏露出腳毛磨損得很厲害的、青筋畢露的小腿。
“賭博、鬥毆是不被允許的,但人人都愛賭博、鬥毆,他們就跑到海上,妄圖逃避懲罰。”神巫簡略地說,令人摸不清他的態度,爲尊位者總是曖昧不明、難以琢磨,這樣纔好顯示他的威嚴。神巫還聽說了仲雪的幻聽,以及他向阿堪的求助,嚴肅地問:“他(指阿堪)有沒有對你念咒語、扎針、噴酒、叮嚀你在滿月的深夜叫喊?”
“沒有。”
“很好!這說明他沒有向你撒謊。”
原來無杜也認爲巫術大多是謊言,難怪神學已破敗如斯。
“既然是謊言,爲什麼還要相信?”仲雪問。
“爲了內心寧靜,爲了心存敬畏,有所畏懼,就不會變成一個邪惡無底的人。”
“一個愚昧的善人,和一個剛強的惡人,您寧願挑選前者?”
“如果是一個神智清醒的善人,那就更好。”無杜說。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度呢?仲雪懷着神話和幻想來到這裏,代表最高幻想的神巫,卻一再把神話還原爲乏味的現實。神巫無杜雖然固執,也有一種無視諛諂、毫無虛僞的氣質。
仲雪並不想當護法,他走遍會稽山麓,認爲神官們不過是更精明的騙子——雖然也有阿堪這種奇怪角色,但巫師的勢力如此根深蒂固,與海內外關係如此盤根錯節,難道變革不正應從神殿內部開始嗎?
“考慮那麼多做什麼?如果你喜歡這兒,先住下來。不必現在就作決定,可以等你拜見母親之後。你的臉有點腫,牙疼嗎?”無杜一下掰開仲雪的嘴巴,把臭烘烘的手指伸進去,“放心,你不會因牙疼而死,你只是長智齒了,歡迎加入長大成人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