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5章 忍冬(1)

  很不起眼的忍冬,長在亂石堆、山足路旁與村莊的籬笆邊,好像雜草,《神農本草經》裏說它——“凌冬不凋”,但就像是雜草一樣的它,竟然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金銀花”。   第二天晚上董知微還是跟着老闆一起加班了,所謂加班,也就是跟着他一起喫飯去了,坐上車的時候知微還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今晚是與一羣銀行裏的老爺們聯絡感情,照例還請了些知名的漂亮面孔,也不知要耗到幾點。   但她也明白,很少有老闆會容忍自己的祕書整日價的隨叫隨不到的,雖然她報考碩士他是知道的,但做人要識相,做袁景瑞的祕書尤其如此。   其實他身邊有數個助理,每人負責不同的事務,而她的存在更多的像是一個勤雜工,負責接聽電話過濾訪客整理下面遞交上來的文件以及各種雜務,光聽上去都像是一個需要千手觀音來做的位置。   幸好她做慣了一人挑數人份的工作,否則還真撐不下去,更何況袁景瑞給出的薪酬福利都屬上佳,她沒理由放棄這份工作。   只是她在袁景瑞身邊工作半年多了,對這個男人也越來越瞭解,雖然他平素大部分時候走的都是彬彬有禮帶着點微笑的平易近人路線,做什麼都舉重若輕,但長角的都是喫草的,只有食肉動物才終日藏着爪子,袁景瑞在商場上的狠辣是出了名的,就算在自己公司裏,偶爾皺皺眉頭,下面那些身經百戰的總監級人物也要戰戰兢兢一下,更何況是她這樣一個小小的小蝦米。   宴席定在上海著名的私家花園裏,席上自然是杯盞交錯談笑風生,袁景瑞多年經商,一向是什麼場合都是遊刃有餘的,出手也大方,對女人尤其是,席上就站起來派錢,一時間包廂裏鶯聲燕語嬌笑聲一片。   派到董知微的時候,紅色紙幣遞到面前,她就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縮。   每月看到工資賬號裏數字增長是一回事,赤裸裸的現鈔接過來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成方制度完善,八小時之外都是有加班費的,她再拿這一筆,又算什麼錢?   他眉頭一動,眼睛就眯了起來,她知道不好,剛想開口門就響了,“嘭”的一聲,連着外面的吵鬧聲一起炸開來。   席上所有人都喫了一驚,衝進來的是兩個男人,明顯是喝過酒了,全是臉紅脖子粗的,一羣服務生前攔後拉,“客人,客人不好意思,這裏是私人包廂,客人,客人!”   其中的一個男人就在掙扎中一手指向袁景瑞,大吼了一聲,“袁景瑞,你別以爲弄死程慧梅就能坐享其成了,告訴你,成方都是我老張家的,你等着,就會有人給你好看了!”   老陳迅速地趕了過來,一手一個地將那兩人拖了出去,他們仍在一路叫罵着,許多人都從包廂中探出頭來,還有人大着膽子往袁景瑞所在的包廂看過來,竊竊私語聲一片。   經理趕過來擦着汗道歉,“對不起袁先生,實在對不起,他們就外頭桌上的客人,聽說您在這裏,突然就……”   袁景瑞已經坐了下來,聞言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目色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但那經理臉卻白了,一邊抱歉一邊補充,“是我們管理不嚴掃了袁先生和各位貴客的興了,這一席一定免單,我再讓人加送幾道燉品過來,各位慢用,慢用。”說着帶人退了出去,還小心翼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包廂裏也是有伶俐人的,一見冷場就舉杯子,笑着打哈哈,袁景瑞也是一笑,說聲賠罪,自己先喝了三杯,旁邊人起鬨要董知微倒酒,她略一遲疑,大家就把矛頭全指向她身上,數個酒杯子對着她,她知道逃不過,也就喝了,喝完竟然還有人喝彩,轉眼氣氛便又暖熱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董知微在喝酒這方面是極其一般的,幾杯下去,轉眼兩頰都像是要生出火來,眼一斜看到自家老闆正握着酒杯看她,袁景瑞酒量極好,越喝越清醒的那種怪物,喝得多了,一雙眼睛都像是溼漉漉的,要是別的女人,這時候大概要覺得受寵若驚了,但她卻只覺得有些害怕,趕緊把臉撇開,再不敢看他。   再喝了兩杯,董知微就不行了,藉口要上廁所,一個人走出去透口氣,腳下軟綿綿的,直線都走不成,只好扶着牆,纔要轉過走廊,就聽到壓低的男聲,她記得這個聲音,就是之前那位在包廂門口臉都發白了的餐廳經理。   “是是,是袁先生。”   卻聽不到回答,該是在講電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明白我明白,已經進去打過招呼了,下次一定小心。”   聽他提到袁景瑞,董知微就沒有再走過去,怕自己醉着聲響太大,也沒有立刻回頭,隻立在牆邊儘量讓自己保持安靜,直到那個電話斷了,又有人說話,大概是之前就跟在經理身邊的人,這時忍不住開了口。   “經理,這種事情還要打國際電話給老闆幹什麼?又不是我們叫那兩個人衝進去的。”   經理大概一口氣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出氣的,立刻劈頭罵了過去,“你懂個屁!袁景瑞是什麼人?得罪他?”   語氣之惡狠狠,聽得董知微都一哆嗦,但就是這樣,那經理還壓着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到。   董知微想離開,但轉眼那兩人就轉了出來,抬頭看到她立在走廊裏都是一愣,但很顯然並未認出她,只停下腳步欠了欠身,“這位小姐有什麼需要嗎?”   知微搖了搖頭,他們便擦過她,匆匆地走遠了。   看吧,就算沒有有關於他死去妻子的那些撲朔迷離的猜測,她也能夠確定——袁景瑞是個非常可怕的男人。   這晚的宴席仍在表面上賓客盡歡之下結束了,散席之後餐廳經理又陪着笑臉將袁景瑞一行送到門口,董知微出來得稍遲了一些——多年的祕書與助理生涯中養成的習慣,她總要在每次的宴席最後獨自留下再檢視一遍,檢視席上可有人拉下東西,尤其是自己老闆的。   不要指望喝過酒的男人會記得每一件隨身小物,有時候他們連自己都會丟掉。   其實她之前也已經有些醉了,但在洗手間用冷水洗臉之後,回到席上也不知怎麼了,不再有人盯着她勸酒,到了散席的時候感覺就稍好了一些,至少雙腳落地的時候不再是虛飄飄的。   等她挽着自家老闆的大衣走到門口的時候,那些客人們剛上車離開,經理還在,回頭看到她就是一驚,大概想起自己之前所說的那些話來,臉上的顏色又變了。   老陳剛將車開到門口,袁景瑞當先往外走了,那經理稍稍落後兩步,走在董知微身邊低聲細氣地試探着問,“這位小姐,剛纔……”   董知微聽得都覺得可憐,但嘴裏卻“啊?”了一聲,“剛纔?剛纔還出過什麼事嗎?”   那經理連忙搖手,一顆心這才落了下去,送他們到車門邊上,手扶着車門彎下腰,再次抱歉之後才替他們關上門。   上車之後董知微坐在副駕駛座上,第一個動作是低頭爲自己扣安全帶,儀表盤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安全帶扣上的“咔噠”聲過後,強撐着自己的力量立刻散了,酒精與疲勞讓她覺得自己渾身散架,處處都是軟的。   車子起步,街道寬闊安靜,路燈綿延到無止境的遙遠之處,暖氣嘶嘶的聲音單調而平穩,身體疲憊到極點,奇怪的是,神經卻仍舊很緊張,兩隻眼睛像是被某種力量支撐着,痠痛卻無法合上。   或許是那兩個突然闖進包廂的人帶給她的刺激太大了,她從不敢想象,居然會有人在衆目睽睽之下,指着袁景瑞的鼻子大罵。   車廂裏沒有音樂,後座的老闆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再去看後視鏡,那裏面只有一張側臉,他正在看窗外,街道邊未熄的各色霓虹透過玻璃掠過他的臉,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油畫。   “他們人呢?”袁景瑞開口,車廂內的安靜突然被打破,讓董知微措手不及,心突地跳了一下。   她平時沒那麼容易受驚,酒精真不是個好東西。   老陳說話之前看了董知微一眼,她很想舉手說我不想聽,等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再討論也不遲,但老陳已經開口了。   “都醉了,我把他們送回去了。”   想也知道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運送過程,袁景瑞嘴角彎了起來,說,“辛苦你了。”   車廂裏氣氛莫名一鬆,就連董知微都情不自禁地暗吁了口氣。   原來她的緊張都來自於自己老闆的情緒影響。   車在寂靜的午夜街道上平穩前行,袁景瑞住在山邊,標準的富豪做派,千平的大宅子就他一個人,董知微有幸進去過一次,出來的時候心裏就默唸——也不怕鬧鬼。   “在這裏左轉,先送董祕書回家。”袁景瑞又開口。   這次連老陳都抬頭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董知微更是意外。   她不是第一次這樣加班,過去每次都是老陳先送袁景瑞到家然後再帶她一程,早已經成了習慣,這樣突然的優待,帶給她的只有驚訝。   “這裏離你家很近了,不是嗎?”他指指窗外,無比清醒的一雙眼。   的確,車窗外就是董知微自小熟悉的老街區。   老陳已經迅速地將車轉入狹窄的街道,老城區的夜晚,小街兩邊全是未拆除的老房子,夜裏路燈都沒有,車燈的光一直照到巷子深處,再往裏就開不進去了,董知微自己推門下車,說一聲“謝謝”,又說,“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進去就好。”   那一側也傳來車門開合的聲音,她一轉頭,看到袁景瑞也下了車。   “我送你。”   她幾乎想咬舌以求證今夜的真假了,可袁景瑞已經走了過來,天冷,他剛從溫暖的車廂裏出來,大衣都沒有穿,看到她立在車前不動,又問她,“不要回家嗎?”   董知微咬咬牙,隨遇而安了,點頭指路,“我家在這邊。”   從巷口到她家還有一段距離,董知微的家靠近北外灘,在老城區深處,要拆遷的消息早在幾年前就喧囂塵上,是以這裏所有的破敗陳舊都在拖延中等待着徹底的清除,但遺憾的是,期待中的拆遷一直到如今都沒有動靜。   巷子兩邊的老式平房上搭滿了違章的屋棚,有些甚至是那種自建的跨過狹窄巷子的過街樓,街樓低矮,讓稍高一些的人走過時都不得不彎一下腰,否則就很可能一頭撞了上去。   董知微一路走着都在小心她身邊的男人,如果她老闆因爲送她而在這裏撞到頭或者跌倒,那她實在不敢保證自己明天還能不能保住這份工作。   她幾乎可以確定袁景瑞今晚的反常是因爲他喝醉了,人喝醉的狀態是千奇百怪千姿百態的,她就曾見過喝醉之後必要完整背誦長恨歌的文藝派,還有爲了證明自己沒醉非要挑戰窄小高聳的消防梯的運動健將,有些人的醉態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比如袁景瑞,她要記下這一點,以後提高警惕。   但奇怪的是,袁景瑞穿街走巷的能力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事實上他的表現已經不能用好來形容了,簡直超級,他甚至還能夠在避過一根黑暗中斜刺出現的晾衣竹竿的同時出手將差點踩進水溝裏的她救了回來,還對她說,“小心。”   董知微臉紅了,幸好在黑暗中,自己的老闆應該看不到。   “對不起,是我沒注意腳下。”她力持鎮定地抱歉。   “你喝醉了。”他回答她。   “怎麼會?”她聽到一個很大的聲音,然後立刻明白過來那是她自己的,一時羞愧,有些崩潰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即使在這樣黯淡的光線裏,她都能看到他笑時露出的白色的牙齒。   幸好她家很快就到了,告別的時候她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一眼他背後黑漆漆的巷子,又有些擔心。   “這裏的路不好走,袁先生你……”   他一笑,“沒事,這樣的路我熟。”說完也不停留,轉身就走了。   留下董知微在自家樓下呆立,黑暗很快將那個背影吞沒,她依稀聽見“叮”的一聲響,好像是有人在點菸,但又不能確定,夜霧在清冷的巷子裏流動,讓所有的一切更像是一個夢。   “知微?是你嗎?”背後的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有人摸索着走下來,叫她的名字。   知微回頭,看到自己的媽媽。   董知微的母親是個身材瘦小的女人,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根長長的弧狀的八十年代黑色帶鐵齒的髮卡緊緊地卡住,多年都沒有改變過。雖然看不見,但一直都把自己弄得很清爽,這時站在樓梯的末端對着前方說話,臉上帶着擔心的表情。   她這纔回過神來,上前抓住媽媽的手,“是我回來了,媽,這麼晚你還沒睡。”   抓着女兒的手,董母臉上便露出安心的表情來,“睡不着,今天陪老闆喫飯喝酒了?老遠就聞到味道。”   知微嗅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果然,酒味都浮在了空氣裏,想遮掩都不可能,唯恐自己再露出醉態,扶着媽媽上樓的時候就更加小心了一些,嘴裏卻說。   “就喝了一點點,沒事。”   媽媽還是有些心疼,摸摸女兒的手又說,“工作那麼辛苦。”   “不辛苦,我老闆人很好,還叫司機先把我送回來。”董知微說着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話,父母對她離開溫白涼公司的事一直都有些耿耿於懷,她之後輾轉求職的坎坷也讓他們不安難過了許久,知微好不容易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之後,現任老闆立刻成了她口中的品端行正良善寬厚的極品好人,用來讓父母安心。   說着家門口也就到了,自家的門是開着的,暈黃的光照亮了門口一小塊地方,爸爸披着衣服立在光裏,看到她們就說,“快進來吧,外面冷,你媽聽到聲音非要下樓去,她這幾年快趕上順風耳了,我這雙老耳朵可及不上她。”   三個人一起進屋,董母握住老公伸過來的手,又說,“你啊,睡得跟豬一樣,別說女兒回來了,打雷都聽不到。”   說得正立在門口脫外套的知微一陣笑,之前的莫名感覺立刻就淡了。   知微還以爲自己沒機會再見到那兩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沒想到才過了數日,她就在另一間餐廳遇見了其中的一個。   那是一家新開的日式料理店,在一號線地鐵站的邊上,知微正與齊丹丹在一起等着她們所叫的拉麪,齊丹丹是知微夜大的同學,畢業之後又與她一同報考了碩士,兩人剛從輔導班出來,夜裏都餓了,齊丹丹平時最講究喫,一見有新開張的料理店,拉着知微就進去了,也不管她心疼錢包的表情。   “喫碗麪都要六十,還不如去茶餐廳。”知微一邊翻印刷精美的菜譜本子一邊感嘆。   齊丹丹就瞪她,“人生什麼最重要?喫好喝好!你賺得也不少啊,怎麼這麼想不開?”   知微笑,纔想開口,視線忽然被剛進門的一個人吸引,就沒再說下去。   進門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三十多歲的男人,身邊還圍着兩三個女人,長得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知微前些天才見過他衝進包廂指着袁景瑞破口大罵,是以印象特別深刻,才一眼就認了出來。   齊丹丹奇怪,順着知微的眼神方向看過去,一眼之後就“切”了一聲。   料理店的座位被一扇扇隔板分開,間中還有做裝飾用的青綠植物,隱蔽性極好,那人再走幾步便消失在她們的視線之外,知微這纔開口,“你認識他?”   齊丹丹點頭,用筷子夾贈送小碟裏的醬菜喫。   “認識,張家老二嘛,張大才。”   “張大才?”知微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但又想不起自己在哪裏聽到過。   齊丹丹揶揄地看她一眼,“你祕書工作做得不到位啊,這人跟你家老闆還挺有關係的呢。”   說到袁景瑞齊丹丹的兩眼就開始發亮,又情不自禁地往知微的方向傾了傾身子。   “你知道張大才兄弟倆的爸爸是誰嗎?”   知微搖頭,齊丹丹就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來,在她面前一個一個地吐字,“就是張成方!”   知微喫了一驚,她當然知道張成方是誰,成方至今用的還是最初創始人的名字,而那個名字的來源,便是張成方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