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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忍冬(2)

  只是張成方早已是一個離開人世的過去式了,而且在他經營成方的年代,成方不過是一個浙江郊縣裏的鄉鎮私營小企業而已,做一些最簡單的機械小配件,因爲遇上金融危機,生意慘淡到負債累累,一直在破產邊緣徘徊的地步,誰能想到十幾年後的今天,它會成爲一個舉國知名的集團企業,觸角幾乎要伸到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裏去。   拉麪上來了,暫時打斷了齊丹丹的話頭,但她已經起了興致,吹着熱氣喫了兩口之後又道。   “聽說張家兄弟兩個在張成方死的時候不知道爲了什麼,跟張家其他人一樣,都簽了放棄成方的協議,所以成方就成了他們後母程慧梅一個人的,再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啦,你老闆厲害嘛,對女人有一手。”齊丹丹說着說着就露出一個笑來,還抿着嘴角對知微眨了眨眼睛。   後來的事情……   後來的事情在成方里從沒有人提起,但只鱗片爪董知微還是聽說過的,張成方死後,袁景瑞一直作爲程慧梅的左右手與她一同經營着成方,最後還與程慧梅結了婚,婚後三天程慧梅意外跌落電梯井身亡,之後他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成方最終擁有者。   董知微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對張大才這三個字感到熟悉,她曾經在公司BBS上瞥到過這個名字,但語焉不詳,也很快就被管理員刪除了。   她一直都知道程慧梅與袁景瑞的年齡差距很大,但從未想到,就連她的繼子都是與袁景瑞年齡相仿的成年男人,而那男人的吼叫聲仍舊在耳邊迴響。   “袁景瑞,你別以爲弄死程慧梅就能坐享其成了,告訴你,成方都是我張家的,你等着,就會有人給你好看了!”   那揮之不去的聲音,讓董知微坐在暖氣充沛的料理店裏,都覺得背後一寒。   齊丹丹並未留意到董知微的異樣,仍是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張家剩下的人在江浙還有做生意的,不過張大豐兄弟倆最近都在上海,聽說這段日子跑去找過袁景瑞很多次了。”   “找袁先生?我不知道啊。”董知微抬起頭,她對現任老闆的稱呼一向如此,聽上去就像是在叫一個不相干的人。   她每日都坐在袁景瑞的辦公室外頭,如果張家兄弟在成方出現過,沒理由她毫不知情。   齊丹丹又“切”了一聲,“袁景瑞是什麼人?會見他們?”   知微已經從剎那間的失神中回來,這時失笑,“這麼瞭解我老闆?”   齊丹丹兩手捧麪碗,眼裏閃着光,“廢話,神祕款型男的事情我當然清楚,那些禿頭大肚男,求我瞭解他們的發家史我還不想聽呢,知微,你運氣真好,天天跟着袁景瑞進進出出,近距離看更養眼吧?”   知微想一想,搖頭,“一個男人而已,養眼有什麼用?男人又不是靠外表的。”   齊丹丹發出了這晚最後也是最響的一個“切”,“怎麼沒用?袁景瑞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那老女人爲他連命都送了,還有溫白涼,搭上了戴艾玲之後,又做私募又搞基金,最近風頭可健。”   齊丹丹與知微同學數年,她與溫白涼的事情也是知道一點的,說得興起一時不察,但話一出口就懊悔,掩口不迭,又拿眼睛去看知微,“對不起。”   倒是知微不以爲意地笑了一下,又舉筷子,“醬蘿蔔還喫不喫?不喫我把它們都消滅了啊。”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第二天下午袁景瑞與法務部的人開會,會議持續了很久,知微進去倒過兩次茶水,每次都看到袁景瑞的眉頭是皺着的,而桌邊坐着的人個個臉色凝重。   會議結束已經將近六點了,袁景瑞與夏子期一起走在最後,夏子期是成方的法律顧問,也是袁景瑞的朋友,看到董知微仍在,就對她笑着招招手。   “董祕書,辛苦了。”   董知微抬頭對他微笑了一下,他又問,“晚上有約嗎?賞臉一起喫飯吧。”   從第一次見到夏子期開始,這男人就喜歡開這樣的玩笑,董知微也從未當過一回事,這次也不例外,只保持着禮貌的微笑回答他,“對不起,我今晚已經有約了。”又對袁景瑞道,“袁先生,您要的材料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就放在您的桌上,我可以下班了嗎?”   一直到董知微穿着套裝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夏子期纔開口,捧着胸口,聲音哀怨,“她又拒絕我。”   袁景瑞剛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聞言就笑起來,“你真的要追求我的祕書?”   “我只是覺得一個不對你兩眼放光的女人很特別而已。”夏子期聳聳肩,在他的對面坐下來,又問他,“怎麼?你有意見?”   袁景瑞已經將那個文件夾打了開來,裏面所有的文件被整理得邊角整齊,最上面還附着簡單的目錄,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標出輕重緩急,董知微做事一向是周到並且高效的,這也是他欣賞她的地方之一。   但他只掃了一眼便將文件夾合了起來,又看着夏子期開口,“你覺得這場官司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上市計劃?”   “那要看他們背後有沒有人,光憑這兩位兄臺是成不了什麼氣候的。”之前的話題自動結束,說到公事夏子期臉上的表情便正經了許多,想一想,又問,“尹峯呢?很久沒見他。”   袁景瑞皺起眉頭,“他出了點事,在養身體,最近都不在上海。”   夏子期“哦”了一聲,拖長了聲音說了句,“怪不得。”邊說邊思索着叩叩檯面,又道,“那要不要找別人查一下?還是安排和幾個法院裏的先喫頓飯,摸摸情況?”   袁景瑞站起來,“你看着辦吧。”   “喂,你去哪裏?”   “酒店。”他頭也不回。   夏子期笑着哼了一聲,對着他的背影叫,“這麼發泄不痛快,小心腎虧。”也不怕路過的人聽到。   袁景瑞確實是約了女人,仍是那個小模特,餐廳定在五星級酒店裏,是她要求的,他也答應了——反正是最後一次見面,選在哪裏都無所謂。   他是自己開的車,快要轉出車道的時候,看到有幾個人在他的前方並肩走着,他便稍稍放慢了速度。   冬天夜裏來得早,才六點剛過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車燈打在那些人的後背上,他突然地看到熟悉的灰色套裝,然後她身邊就有人伸出手來,拉了她一把。   他並未停留,等所有人都讓到了路邊便加速離開,他們立在車道邊目送他,他從後視鏡裏看到幾張陌生的臉,有男有女,董知微被夾在他們當中,那個抓住她的人還沒有鬆開手,偏着頭,不知在對她說些什麼。   後視鏡中的影像一晃而過,他聽見哼的一聲,像是笑,在安靜的車廂裏很突兀。   就連他自己都是一愣,但那種奇怪的感覺還在——沒想到他這個平凡普通的小祕書,在男人方面,還很喫得開呢。   董知微今晚的確是有約的,與幾個公司裏的同事。她到總部大半年了,因爲是突然出現,又是由袁景瑞親自調配進來的,一開始大部分人都對她戒備十足,當然,還有更多的私下的揣測,這直接導致了她在這個地方被無比地孤立了起來。   有很長一段時間,董知微走進電梯與走過辦公區的時候,原本的低語聲會突然停頓,那種被整個世界放進一個透明箱子隔離開觀察審視的感覺,沒有經歷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知微儘量表現得自然,但那段時間對她來說確實難熬,她個性寬和大方,求學與工作的時候都與人相處愉快,沒想到到了這裏就變得格格不入,再加上繁雜龐大的工作量,精神與身體的雙重壓力,讓她每天都是拖着腳步回家的。   袁景瑞當然沒有注意到這些,當時他正爲了在上海批土地建廠房的事情忙碌着,成方是做空調配件起家的,雖然這些年投資多元化了,但至今也沒有放棄過老本行。   公司重心早已經轉移到上海,原來建在浙江郊縣的廠房都已經老舊,物流貨運也問題頗多,因此袁景瑞從數年前便開始與區政府的人打交道,想在上海總部大樓邊上建一個全新的廠區。他對此事是非常在意的,而董知微剛到公司的時候,正是廠區土地審批的關鍵時刻,袁景瑞甚至都沒有時間多看他這個親自調入的新祕書幾眼,更別提會注意到她在公司的人際關係問題了。   第一個對她伸出友誼的是行政部的梅麗,董知微中午在餐廳獨自喫飯的時候,梅麗端着盤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還問她,“我可以坐這裏嗎?”   餐廳里人並不少,但之前董知微下樓來喫飯的時候,一張桌上永遠只有她一個人,她被刻意地孤立了起來,在梅麗問出這句話之前,沒有人願意與她坐在同一個桌子上。   董知微立刻點頭,又將自己的盤子往身前移了一下,梅麗是個大臉盤的爽朗姑娘,坐下就自我介紹,“我是行政部的梅麗,記得嗎?”   董知微點頭,行政部她是常去的,每張臉都記得。   “你是老闆的新祕書,董小姐。”   “叫我知微就好了。”   餐廳裏有無數目光或明或暗地看了過來,還有幾道特別鋒利的,讓董知微動了動身子。   梅麗壓低聲音,“別理她們,她們是妒忌,妒忌你能夠天天看到老闆。”   董知微忍不住笑起來,帶着些感謝的。   之後她們便常在一起喫飯,漸漸又有一些人加入進來,這樣一來,知微在成方的日子就好過了許多。   董知微喜歡不引人注目的生活,有些人會享受走在路上都被衆人注目的感覺,但她卻正相反,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時候,她的感覺會更自在,湮沒在人羣中是另一種小快樂,當然她平凡的外表也幫了很大的忙,讓她能夠更容易地將自己隱藏起來。   但有人不這麼想,至少在何偉文眼裏,董知微就是一個讓他心跳加速的女人,讓他幾乎每一次見到她都是張口結舌的。   袁景瑞的車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街道上,還立在車道兩邊的人長吁短嘆。   “老闆的車就是好啊,這麼高這麼大一輛車,從後頭開過來連聲音都沒有,嚇死我了。”   “哎哎,你們看到老闆的臉沒有?他剛纔看我了,我看到他看了我一眼。”   “又花癡,你省省吧,老闆纔不會有空看你。”   衆人熱烈地討論着這個不大不小的意外事件,只有何偉文還在與董知微說話。   “沒嚇到你吧?”   董知微輕輕地將手臂從他手裏抽出來,這纔回答,“沒有,謝謝你。”   何偉文是安徽人,在成方的銷售部工作,其實他並不太適合這份工作,他嘴拙,人又老實,離開安徽老家到上海之後,一直都跟不上這個城市的節奏,所以做什麼都讓人覺得有點不在狀態,更別提與銷售部那些精乖人相比了。   銷售部的基本工資是很低的,收入大頭全靠提成,而他這個每月銷售業績墊底,總結會上萬年捱罵的對象當然不可能有漂亮的收入。   上海的生活壓力超乎普通人的想象,雖然何偉文一直都是與人合租的,但每月光是房租都要一千多,佔去了他將近三分之一的收入,再加上每天的伙食費交通費以及偶爾的額外開銷,讓他每個月都過得捉襟見肘。   初識董知微的那天,何偉文正在財務部裏一籌莫展。   他之前出差了幾天,帶回一整疊的票據報銷,但其中的一張發票開錯了公司抬頭。   財務主管是個瘦得如同一根竹竿的上海男人,五十多歲了,以前在區稅務局裏工作過,有些這樣那樣的關係,所以被人要求在這裏安排了一個位置。在公家朝南坐慣的人,最喜歡給人看臉色,小財務將那張發票交過去,他就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指拈起薄薄的發票瞥了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吐出兩個字來。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