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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没用了和还有用

  这一个耳光把连功名打的懵住,他下意识的要发怒,可是一看到姚无痕那眼神就又把话憋了回去。   姚无痕在乎他生死吗?   并不在乎啊,姚无痕在乎的是他所坚持的信,他要做的是一个守信人,仅此而已,虽然这守信也挺可笑的。   “我们……去哪儿?”   连功名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此时冀州城里的大街上应该都是节度使曾凌的人,而且连功名也相信,那些原本发誓忠于他的手下应该都已经倒戈到了节度使那边,说不得大街上参与盘查的就有这些人。   “夫子庙。”   姚无痕看着连功名补充了一句:“别多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然死了不要怪我。”   “是是是……”   连功名应了一声,立刻跟上了姚无痕的脚步。   大楚的每一座城里可能都会有一座夫子庙,拜的夫子是周时候的那位夫子,姓姬,名平。   姬夫子是皇族出身,那时候的周天子是他的兄长,可是夫子却没有乐于享受这天生的贵气,十四岁离开都城开始游学列国,一路走一路求学,后来一路走一路讲学。   夫子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已经走了能有几万里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走了多远,但都知道夫子去过无数地方,各地百姓皆得夫子恩惠。   周天子号令诸侯列国,可是未必所有诸侯都服周天子,却无人不服夫子。   以至于后来周天子病故,夫子赶回都城辅佐新皇,本已经杀到都城的各路叛军得知夫子回来了,便立刻退兵回去,十万叛军围都城,夫子一人回,十万兵皆回。   从此之后,夫子以监国身份处理朝政,大周在五年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不是楚所灭,而是蒙帝国的铁骑,虽然楚取而代之,但楚皇从不敢说是灭周而说是承周,为了表示对周的尊敬,楚皇下令重修周书,并且亲自祭拜夫子。   自此之后,大楚各地兴建夫子庙,最初的时候,楚复兴中原,各地夫子庙也都是香火旺盛。   然而时至今日,各地的夫子庙多已经荒败,百姓们都吃不饱肚子,哪里还有余钱去给夫子庙添香火。   后来别说添香火,夫子庙里供奉的东西都被吃光了,再后来供桌之类的东西都被搬光了,再再后来,连砖石瓦片木材都有人来拆回自己家里去。   有人说这样不好,搬东西的人就回一句说……夫子那么好的人,会怪罪吗?   此刻此地,连功名跪倒在那斑驳不堪的夫子泥像前认真磕头的样子,像是很虔诚。   “求夫子保佑我渡过此劫,我若能活下来,日后必来夫子面前还愿,为夫子再塑金身。”   他一下一下的磕头,姚无痕看着可笑极了。   “你看看你面前这夫子老人家。”   姚无痕伸手在夫子泥像上抠了抠,土就一块一块的往下掉,看起来像是被射了几百箭一样。   姚无痕蹲在磕头的连功名面前笑着说道:“你求夫子,夫子欠你钱啊,不欠你钱凭什么管你?你如求我,求我还好一些。”   连功名怒吼一声道:“你怎么一点儿敬畏之心都没有!”   姚无痕起身一脚把夫子泥像踹倒下,他指了指那落地的半截泥像说道:“你有敬畏之心?如果你有的话,夫子的像就不会是这个鬼样子。”   他一脚踩在夫子泥像的脸上后说道:“你看他这脸,样子比城外那些几天没吃过饭的难民还要丑陋,你说是他不要脸了,还是大楚如你们这些做官的不要脸了?”   连功名怒视姚无痕。   姚无痕却懒得再说了,他从泥像后边的土洞里拉出来很大一个包裹,打了打包裹上的尘土,解开包裹之后从里边把兵器一件一件的取出来。   “我小时候还给夫子上过香,那时候我爹娘说拜拜夫子,愿夫子保佑我,希望我做个夫子那样的学问人。”   姚无痕看了看夫子泥像笑道:“他没答应。”   他看向连功名说道:“我好歹给夫子上过一炷香,你这个宣扬夫子德以治天下的人,上过香吗?”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脚步声,夫子庙外边来了不少人,脚步声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这就足以说明人数。   连功名脸色大变,还跪在那的他一把抓住姚无痕的脚踝求道:“快带我走。”   “能去哪儿呢?”   姚无痕笑了笑,拿起一张弓拉了拉试试力度,然后把箭壶放在自己脚边。   “冀州城里都是想杀你的人,你哪儿也去不了。”   连功名听到这句话猛的抬起头,怒视着姚无痕说道:“你明知道他们会追来还是把我带到这,你就是故意想让他们找到的!”   姚无痕道:“你猜对了,我是故意留了下线索,他们也没有那么蠢发现不了。”   他一脚把连功名踹开:“去躲到后边,你能晚死一会儿,出来肯定死的快……我拿了你的银子说要帮你杀人,杀四个阵门,就一定要杀四个阵门,我一个一个的去找会很麻烦,不如等着他们自己来。”   话音刚落,外边人影一闪,有人直接冲了进来。   姚无痕手里的羽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刚冲进门的人就被一箭射中咽喉往后仰倒,中箭的人倒在那抽搐了几下后就不动了,神仙也救不了这样的伤。   “小的们就别一个一个来送死了,青衣列阵的三位阵门都到了吗?”   姚无痕朝着门外大声喊道:“别耽误了,三个人一块进来吧。”   外边沉寂了片刻之后忽然脚步声就嘈杂起来,人群开始往夫子庙里边冲。   姚无痕便一箭一箭射出去,箭壶装满可以装三十支白羽,他没有一箭落空,连发三十箭,便有三十人被送入轮回。   “真不心疼小的们的命?”   姚无痕大声说道:“你们不把自己兄弟的命当回事吗?”   外边又是一阵沉寂。   良久之后,三个青衫客缓步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看起来三四十岁年纪,面容上带着些不怒自威,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进来的两个青衫客,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一个看起来也在四十岁上下。   “瞧瞧。”   姚无痕看到这三个人进来后哈哈大笑,笑的眼泪似乎都快出来了,他回头看向躲在半截泥像后边的连功名说道:“你认出来了吗?你自己都没有想到吧。”   他大笑着说道:“冀州城里三大暗道势力,老百姓都知道风雷门和金羽楼是你连大人照着的,这两大势力都对你唯命是从,你也因此而得意,你却不知道风雷门和金羽楼的主事人,居然都是青衣列阵的阵门。”   他问连功名:“此时此刻,有没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连功名已经面如死灰。   姚无痕看向居中的那个青衫客说道:“阵门梁方,军中武将,传闻你有一套棍法能在万军之中往来冲杀,大家都这么说,可我不信,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去过战场,哪里来的万军冲杀?”   他又看向左边那个说道:“风雷门门主萧夺,你祖辈萧风雷一套风雷刀法在北境江湖打出来赫赫威名,不知道你现在还有他几分强。”   姚无痕指向右边那个阵门说道:“金羽楼的二当家刘万山,你们大当家病歪歪多年了,你是真正做主那个,传闻你刀掌双绝,今日可领教。”   说完这三个人后他笑起来,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反正就是笑的有些得意。   笑够了之后姚无痕回头指着连功名说道:“可你们三个价钱一样啊,这家伙给出的价格一千两一个,我接了。”   在他不笑了转回头看向三人的那一刻,眼神里只剩下杀人的狠厉。   “来吧!”   姚无痕大喊一声。   半截夫子泥像倒在地上,像是侧头看着他们,一只眼睛没了,一只眼睛没了一半,也不知道这样的泥像还能看到什么,大概会看到可笑二字。   夫子庙里杀气四溢,三个阵门都是有身份的人,一开始并没有一起上,可是后来发现那个疯子真的很能打,真的很凶厉。   于是三人齐上。   一刻之后,姚无痕啐了一口嘴里的血,往自己身体左边看了看,左臂上还卡着一把刀,估摸着骨头都被砍开了一半,好在没断。   再往右边看看,右边肩膀上插着一把剑,剑透体而过,血顺着剑身还在往滴落。   胸口上还有一道从左到右的伤痕,衣服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肉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走到半截泥像后边,扶着泥像蹲下来,龇牙咧嘴的疼。   喘息了片刻之后,他看向连功名,颤抖着把手伸出去:“完活了,给我剩下的钱。”   在他身后,三个阵门都已经死去。   连功名看着面前这个血糊糊的人,觉得自己雇了一个魔鬼。   一个时辰之后,羽亲王府。   大院里,武亲王杨迹句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的看着跪在面前的连功名,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连功名也在看着他,此时此刻连功名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看向武亲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蔑。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连功名忽然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牛气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姓杨吗?”   武亲王脸色一变,起身走了。   节度使曾凌一摆手,手下亲兵上去,一刀把连功名的脑袋剁了下来,那人头咕噜咕噜的滚出去挺远,正好面朝着杨迹句走的方向。   没闭眼,张着嘴,好像还是在没完没了的说那一句。   你不就是姓杨吗?   羽亲王府的一间配房里,羽亲王杨迹形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姚无痕,回头问了一句:“他一人杀了四个阵门?”   手下人回答:“是,一人杀了四个,还杀了三十几个青衣列阵的兄弟。”   羽亲王沉默片刻,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了一句:“治好他,我留着用。” 第一百零一章 你会适应的   夏侯琢说,以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足以知道全部事,如果知道的话他不会在今夜带李叱在伴月楼等着。   后来带李叱去大街上看,是因为他忽然间觉得应该让李叱明白一些事,哪怕这些事对于李叱来说确实有些早。   “你以前在冀州七县跟你师父讨生活的时候,见识到的风浪有多大?”   夏侯琢递给李叱一壶酒,师父说不许李叱在这个年纪喝酒,可是自从上次李叱出门受伤后,他才发现自己对酒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酒倒进他嘴里,就只是有味道的水而已。   李叱把酒接过来,回答道:“和冀州城里的风浪比起来,不算大。”   夏侯琢点头道:“就是如此,你在冀州七县看到的风浪,是小河里的风浪,你在冀州看到的风浪,是大江的风浪,如果你不想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那么将来你还会看到整个天下的风浪,那是大海的风浪。”   李丢丢嗯了一声。   夏侯琢笑了笑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渺小?”   李丢丢又嗯了一声。   夏侯琢道:“我都觉得自己一直很渺小,何况是你……李叱,以后别做浪花。”   “嗯?”   李丢丢看向夏侯琢,一开始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夏侯琢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很轻地说道:“翻手为云。”   他的手转了一下,手心朝下。   “覆手为雨。”   他看向李丢丢:“将来要做大人物啊,小人物只是浪花,你看到连功名了吗?那也只是一朵比较大的浪花而已。”   李丢丢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所以开了句玩笑。   他说:“他是不是浪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浪,以至于浪死了。”   夏侯琢笑着在李丢丢脑袋上揉了揉,他失去了一个妹妹,现在有了个弟弟。   这个弟弟在他心里的位置,重合了他失去的妹妹的位置。   “但我觉得你这样的性格……”   夏侯琢摇了摇头说道:“不像是个大人物的性格。”   李丢丢问:“为什么?”   夏侯琢道:“因为你糊涂事做的太多了,最初的时候有人让你离我远一点,那是对的,后来有人让你离高希宁远一点,也是对的,你偏偏就往错的路上走。”   李丢丢笑起来,懒得解释。   “天快亮了。”   夏侯琢道:“你已经蹭了我好多天宵夜,现在去请我吃个早饭如何?”   李丢丢想了想后问道:“大地方还是小地方?”   夏侯琢问:“大地方是何处?”   李丢丢理所当然地说道:“书院食堂,什么都有。”   夏侯琢道:“那去小地方吧,我就不信不能从你手里抠出来一点钱请我吃个饭。”   李丢丢起身:“行吧,虽然对我来说这有些难,我试试。”   半个时辰后,书院教习吃饭的小食堂门口,李丢丢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种小地方不好进,我还得去看看今天做菜的师傅们还认识我不认识。”   夏侯琢看着李丢丢,咬了咬牙说道:“难为你了。”   李丢丢道:“不用客气。”   就在这时候燕青之抱着一些书册之类的东西从远处走过来,看了看那一大一小两只败类,燕青之扭头就走。   宁愿不吃了,也不能和这两个家伙一起吃。   “先生。”   李丢丢笑着说道:“要出去吃吗?我请!”   夏侯琢一瞪眼:“你不请我,请他?”   李丢丢道:“你看你,这矫情的。”   燕青之的脚步一停,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抱着书册卷子走回来,一脸的将信将疑:“你什么意思?”   李丢丢道:“就是想请先生吃个早饭,毕竟请午饭和晚饭的话要去酒楼,花销会很大,我不舍得。”   燕青之:“我谢谢你这么坦承,我就在食堂吃吧。”   李丢丢道:“可是我已经和大食堂那边吴婶说了,今天一早不去食堂吃饭,若是再去的话显得言而无信,先生也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可随意食言。”   燕青之想了想,也许这俩家伙真的是找自己有事,于是点头道:“门口的刀削面不错,走吧。”   小吃铺子里,燕青之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两小碗两大碗。”   掌柜的应了一声,不多时用托盘端着四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过来,肉香面香扑鼻而来。   掌柜的把小碗放在李丢丢面前一碗,然后看了看燕青之,剩下的不好分,他也不知道谁吃小碗谁吃大碗了。   燕青之道:“我来吧。”   他把两个小碗挪过来,他和夏侯琢一人一小碗,李丢丢面前摆了两大碗,这刀削面的碗说小碗也比寻常人家吃饭的饭碗要大多了,燕青之这样的饭量,一小碗正合适。   他看了看李丢丢问道:“够吗?不够一会儿再加,直接要的多了面就坨了,不好吃。”   李丢丢道:“够了。”   燕青之:“胃口不好?”   李丢丢道:“一夜没睡,确实胃口不太好。”   掌柜的:“?????”   “说吧,什么事?”   燕青之问了一句。   “没事……”   李丢丢一边吃面一边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很琐碎的小事……昨夜里我睡不着,就光着膀子出去冲了个澡,夏侯琢说有事出去一趟我就跟着了,然后里边的衬衣没穿,直接套了件长衫就出去了,因为外面风挺大的,所以吹的有些凉……”   燕青之皱眉道:“说要紧的!”   夏侯琢:“说要紧的地方不对,不该在这说。”   燕青之:“你闭嘴!”   他瞪了李丢丢一眼:“说……重要的!”   李丢丢:“没带钱。”   夏侯琢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面都喷出来了,心说他怪不得要喊上燕青之,这个家伙真的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燕青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道:“那我请你,本来也要找机会和你谈谈。”   李丢丢觉得有些不对劲。   燕青之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卷子:“这是前两日月考的卷子,你又拿了第一,第二是许青麟,第三是刘胜英。”   李丢丢嗯了一声:“没啥没啥,不用夸我。”   燕青之沉默片刻后说道:“按理说我作为教习,不该劝自己的学生不要再考第一了,可是……”   夏侯琢猛的一抬头,燕青之看向他:“你闭嘴!”   夏侯琢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吃面。   “许家的人上次就来过书院见了高院长,他们说,许青麟怀疑你作弊才会考到第一,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是不是高希宁会提前把考题跟你说了。”   李丢丢眉角一抬。   燕青之道:“院长大人虽然表现的很生气,没怎么给许家人面子,但是他昨夜知道你又是第一后来找过我,想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一让许青麟……”   “许青麟从书院结业之后要去都城入仕,那边的门路许家都已经打点好,他只要这几年在书院的成绩足够漂亮,到了都城之后自然前程似锦。”   李丢丢嗯了一声,没表态。   燕青之低头吃面也没再多说什么,吃完后起身要去结账,夏侯琢一伸手把燕青之拦下来,从怀里取了一块碎银子抛给掌柜。   燕青之疑惑的看着夏侯琢,夏侯琢抬起手擦了擦嘴,没理他,看向李丢丢:“吃饱了吗?”   李丢丢嗯了一声:“吃饱了。”   夏侯琢道:“下次长记性,别随便占人家便宜,两碗刀削面就把自己卖了,会很贱。”   说完后他看向燕青之说道:“谢谢燕先生抽空陪我们兄弟吃早饭,真是荣幸之至。”   他起身抱拳,伸手抽了一根牙签出来,叼着牙签依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出门了,李丢丢看向燕青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谢谢先生。”   燕青之笑了笑:“不用。”   夏侯琢等李丢丢出门,像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一样看着李丢丢问道:“他让你低头,你还谢谢他?”   李丢丢道:“先生只是说了这些事,并没有让我低头。”   夏侯琢道:“他都不该说!”   燕青之出门听到这句话,没在意,也没生气,溜溜达达的朝着书院那边走,一边走一边骂了一句:“憨批。”   夏侯琢一转身:“你骂谁呢!”   燕青之连头都没回,一边走一边很碎嘴子的不停说着:“憨批,憨批,憨批,憨批……”   夏侯琢追上去拉了燕青之一下:“你说清楚你骂谁呢。”   燕青之:“憨批。”   夏侯琢忽然就扭了一下腰:“哎骂不着,反弹,骂不着。”   燕青之愣了。   李丢丢过去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的,然后苦笑着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声幼稚然后往前走了。   燕青之看着夏侯琢问道:“反弹是什么意思。”   夏侯琢:“反弹就是给你弹回去,你骂什么都弹回去。”   燕青之:“幼稚可笑!”   夏侯琢:“哎再反弹。”   燕青之走了几步,一扭腰。   “唉我也反弹!”   李丢丢回头看着他俩那样子,叹了口气道:“怎么都娘里娘气的。”   等回到教室的时候李丢丢发现许青麟居然没有在居中第一的位置上坐着,而是坐到了后边去,他觉得有些意外。   许青麟看了李丢丢一眼后说道:“那位置我丢了两次,不再坐了,什么时候我考回第一,我再回去。”   李丢丢道:“不用那么急,下个月就好了。”   许青麟嘴角一扬:“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李丢丢道:“没有啊,我的意思是,下个月你可能就适应了继续在后边坐着了。”   许青麟脸色一变,但却没有发作。   片刻后,许青麟看向李丢丢认真地说道:“我家里人来书院做了什么和我无关,我许青麟不是那么下作的人,我要赢你就不会用盘外招,而是正大光明的赢你。”   李丢丢笑起来。   许青麟皱眉:“你笑什么!”   李丢丢笑着说道:“可你还是会适应的。”   许青麟:“……” 第一百零二章 预想之外的分别   连功名的倒台对于冀州城里的百姓们来说是一场轩然大波,可是很快节度使大人就派人安抚百姓,并且在城内四处张贴公告宣布了连功名几十项重罪,告诉百姓们从今日起节度使衙门将接管冀州府衙门所有公务。   并且,从即日起任何人都可到衙门检举冀州府上下所有官员的不法之事,只要检举者所言属实皆有奖励。   李丢丢一如既往的第一个到了教室门口,那些大事似乎和书院里的学子们没有什么关系,日子照常过,书照常读。   可是李丢丢却发现刘胜英没来,那个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腼腆的家伙每天都是第二个到,跟李丢丢走的亲近之后也变得傻里傻气的,每天到了都会傻笑着和李丢丢站在一起等先生来。   他总是喜欢站在李丢丢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傻站着。   可是今天这课堂上除了刘胜英之外全都到了,连习惯了压着时间到的燕青之也到了,李丢丢的心里就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李叱,你出来一下。”   走到门口的燕青之叫了李丢丢一声,李丢丢连忙跑出来问:“什么事先生?”   燕青之像是欲言又止,纠结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刘胜英家里牵扯到了连功名的案子,好在是家里人把所有家产都献了出去,所以保了一家平安,但节度使大人不准他们家留在冀州,他们一家打算搬到西北信州那边去,现在刘胜英在书院门口等你,你去不去,自己拿主意……”   燕青之的话还没有说完,李丢丢人已经奔了出去,犹如一阵风一般冲向书院大门那边。   李丢丢一口气跑到了大门外边,距离大门大概十几丈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李丢丢一眼就看到刘胜英站在马车边在朝着他招手。   李丢丢冲过去,紧张的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事?”   刘胜英摇头:“我没事,不过要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车窗帘子拉开,刘胜英的父亲先是朝着李丢丢笑了笑,然后对刘胜英说道:“要快些,咱们赶时间的。”   刘胜英点了点头,努力笑了笑后从袖口里取出来一个东西递给李丢丢。   他笑着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个香囊,我在里边放了个平安符,你带着,兴许有用呢。”   李丢丢鼻子一酸,他问道:“你家里出了事,是不是没有多少钱财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你都带上。”   他从怀里抓出来两张银票塞给刘胜英,这些银子都是李丢丢攒够了整数到票号那边存了换成银票的,有一百五十两,不算多,可是对于落难之人来说,一百五十两有很大很大的用处。   “不用不用。”   刘胜英还在努力的笑着,他是那么那么爱哭的一个人,今天却一直都在笑。   刘胜英道:“我家里有钱的,况且我们是去信州那边投奔亲戚,亲戚也是大家大业,不碍事,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李丢丢哪里会听她说这些,一把将银票塞进刘胜英胸口衣服里,刘胜英吓得惊叫一声立刻后撤,惊的像一只遇到了危险的小鹿。   李丢丢被他这一嗓子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尖锐的好像能刺破耳膜似的。   “我……”   刘胜英脸红的厉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马车里,刘胜英的父亲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告诉他吧,以后应是再无见面的机会,所以现在不说,以后也没机会说了。”   刘胜英脸红红的,抬起手把头上的发布解开,低着头说道:“其实我是女……女孩子,我本名叫刘英媛,是我任性想来书院读书,没办法只好女扮男装,父母疼爱,由着我任性,其实那天我想邀请你来我家里玩,本是要告诉你这些,可是你不肯来……”   她说完这些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也许是泪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你别那么快忘了我,要是一定会忘了我的话,就……一个月?如果你觉得一个月多的话,那就二十天?总不能几天就把我忘了。”   她像是不敢再说下去,所以转身要走,然后又回头,再次很努力很努力的笑着说道:“要一直厉害啊,要一直都是甲字堂学的第一,你肯定行的。”   李丢丢整个人都是懵的。   刘胜英的父亲说道:“是我和她娘亲太娇惯她,她一心想到四页书院读书,还说女孩子凭什么就不能和男孩子一样可以正经求学,我拗不过她就应允了……”   他在车里抱了抱拳:“多谢你这些日子对她的照顾,希望……算了,我们这就走了,再耽误怕还有事端。”   他朝着刘英媛招了招手,刘英媛低着头回到车里,马车缓缓启动,李丢丢站在那看着马车走远,脑袋里空空荡荡。   他也不知道是震撼于刘胜英居然是个女孩子,还是震撼于这件事牵扯到了刘胜英家里,她家里本该是有很好的日子,可是离开冀州之后去信州那边,寄人篱下,怎么可能日子会过的舒服。   李丢丢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好像刚刚才跑了几十里路似的,沉重而无力。   回到教室里,李丢丢坐在那一直愣神,若是以往有弟子这样愣神的话燕青之早就已经发了脾气,可是今天他却始终都没有说什么。   等到了中午停学,李丢丢茫然的往食堂那边走,其实也什么都没想,就是脑子里混乱的很,至于为什么是往食堂那边走,可能是身体里已经生成了导航。   “有些难过?”   燕青之跟上来问了一句。   李丢丢点了点头:“是,有一些。”   燕青之道:“其实……以他家里和连功名的关系,这次是要出大事的,是高院长连夜去求见了节度使大人,高院长担保,而且还把你送给他的那幅登雀台贴送给了节度使大人,这才保了她们一家不被追究,家业没了,是在所难免……”   李丢丢嗯了一声,他不在乎什么登雀台贴,可是却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还有一个嵩明先生的印章呢,那东西不是价值万金吗?   他立刻转身想跑出去,被燕青之一把拉住。   燕青之正色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那东西你不能给她,你给了她就是害了她……你应该知道,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家有重宝,会有多少人眼红,那件东西她能拿出来用吗?不能拿出来换钱,你给她有用什么意义?”   李丢丢愣在那,只是觉得心里很堵得慌。   “还有一件事。”   燕青之拍了拍李丢丢肩膀:“在乙字堂学的张肖麟也走了,没来书院,没打招呼,不过我知道肯定已经走了,他家里也牵扯进去,好在不是那么深。”   燕青之看了李丢丢一眼,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当初和你一起进书院是四个人,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刚刚那会儿我还想着,人生真是很奇怪,他们三个都比你家世好也比你更有前途,可是却突然间就都跌入谷底……”   李丢丢嗯了一声,心里想着张肖麟那个家伙居然也走了……   “走吧。”   燕青之举步向前,一边走一边说道:“所有过往,都不应扰心。”   李丢丢深呼吸,然后加快脚步跟上燕青之,一边走一边说道:“先生,下午停学后我出去买些肉什么的回来,秋高气爽,在院子里烤肉吃如何?”   燕青之笑起来,声音有些柔和地说道:“可以,别只买肉,也要买些菜回来。”   李丢丢顺口道:“菜还用买?在先生你院子里拔不就是了,要吃也是在先生院子里吃啊,就在菜田旁边吃,想吃什么拔什么,新鲜又得劲儿。”   燕青之居然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确实,我给忘了。”   李丢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问道:“那些菜,先生不是不准动的吗?”   燕青之理所当然地说道:“菜种了,不就是为了吃吗?”   李丢丢又问:“先生,你不是假扮的吧?你那么抠……”   燕青之一侧头,李丢丢加快脚步:“我先去跟吴婶要几份饺子,先生要不要来大食堂尝尝,算了先生你也吃不惯这边的东西……”   “好啊。”   燕青之迈步向前。   “那就去尝尝。”   城门外,官道上,马车走的有些急。   刘英媛的父亲看了看自己红了眼睛的女儿,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他仔细的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也没事,咱们家当初也是在信州那边的生意投了银子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去要过红利,这次去了,往年的红利都足够未来生活。”   刘英媛嗯了一声:“知道了父亲。”   马车里陷入了沉默,一家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在她家马车前边有三五里处有四五辆车的一个车队,张肖麟没有坐车而是骑着一匹马,他家里其实没有被牵连多少,只是实在害怕。   他不时回头看一眼冀州城的方向,那大城的轮廓逐渐在视线中变得模糊起来。   “父亲。”   张肖麟看向与他并肩而行的父亲问了一句。   “我们还会再回来吗?”   “不会了。”   父亲说道:“我们去代州,祖根在代州,回去之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冀州这边不必再回来,天知道以后还会出多大的乱子。”   父亲也回头看了一眼冀州城的方向,眼神里也有不舍,只是他不愿意表现出来。   “天下十三州……”   张肖麟的父亲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看着吧,最先出大事的就必然是冀州,咱们大楚若灭亡,必从冀州开始。”   他抬起手甩了一下马鞭,很响亮,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而刚刚说的话,比这一声马鞭响更是发泄。 第一百零三章 给你们介绍一下   很多事都会过去,很多人都会遗忘,是因为时间一直都在往前走,时间比人无情,然而这个世界上公平的事不多,时间算一个。   李丢丢在书院里度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冬天的冀州城变得有些萧条起来,大概诗人们都不是很喜欢冬天,毕竟可吟的东西不多。   李丢丢很少再晚上出去蹲活,虽然也蹲到过,可大部分抓到的都是因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去行窃的普通百姓,这样的人有错,但李丢丢下不去重手。   到甲字堂学至今日算起来已经正好半年的时间,李丢丢拿了六次第一,可是许青麟似乎还没有适应做第二的日子,就如同唐匹敌在书院的时候一样。   然而他不是孙如恭,他比孙如恭的层次要高的多。   这半年的平淡让李丢丢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最起码大部分时候他都装作想不起来,比如张肖麟,比如刘胜英。   不,她叫刘英媛。   这半年来,李丢丢和高希宁也很少能见到面了,大概十天左右才能见到一次,因为每隔十天左右节度使大人都会请高院长过去做客,这已是惯例。   而在这一天,第一次趁着这个日子见面的时候是高希宁偷偷跑出来见他,可是第二个十天的时候高希宁没来,李丢丢壮着胆子去了高院长家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希宁就说,她好不容易才搞定了丫鬟才出来的,李丢丢当时还想着一个丫鬟能有什么不好搞定的。   他壮着胆子去高院长的时候,就被若凌搞定了。   李丢丢个头已经不矮,可当他抬头仰望若凌的时候,仿佛看到了末日。   若凌也没有太难为他,只是说打赢了就让他进去见小姐,其实若凌只比高希宁大两三岁而已,只是看着确实够大。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愿意阻止美好,她觉得小姐是喜欢李叱,可小姐自己并不觉得。   李丢丢不好意思动手,为了表示诚意,他说要不然你先打我一拳,如果我承受不住我就走。   若凌笑容灿烂的说好啊,然后一拳把李丢丢打出去大概一丈多远,如果不是李丢丢用双拳封架的话,这一拳后不用李叱自己走,她能把李叱送走。   其实也不能都怪若凌,谁叫高希宁把李丢丢夸的天上少有人间唯一似的,高希宁说李丢丢武艺纵然不是二十岁以下无敌,应该也是十六岁以下无敌。   若凌十六。   好在李丢丢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盛情邀请若凌和高希宁到燕先生的小院吃火锅,说是燕先生来请的,若凌想着既然是燕先生请的,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第三次还是到燕先生那边吃火锅,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依然是……   直到有一天燕先生和高希宁认真的谈了谈。   吃过饭李丢丢把餐桌收拾出来,若凌端着餐具去洗,就在这时候燕先生把高希宁叫到了门外小院里,他回头看了看收拾桌子的李丢丢,又看了看走向厨房去洗漱的若凌。   确定那两个人都不会听到,他才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和李叱之间的约定,你是想给他说个媳妇是吧,虽然我觉得有些幼稚,可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也不好插手……但是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高希宁笑道:“燕先生是快被我们吃穷了吗?”   燕先生叹道:“要就是吃穷了我也不怕,现在书院里都在疯传,说你在给我说媳妇,就是你那丫鬟若凌,还说我同意了,所以每隔十天若凌都到我这里来一趟,为了掩人耳目,你和李叱帮忙作掩护。”   燕先生道:“我就不说我冤不冤,若凌姑娘不冤吗?”   高希宁想了想后说道:“这确实对她名声不好。”   燕青之:“……”   他深呼吸,然后微笑着说道:“我的呢?我好歹也是书院里的教习,能不能也稍稍照顾一下我?”   高希宁又想了想,然后点头道:“明白了,要不然下次我们来的时候,先生你躲出去?这样的话你就能避嫌了。”   燕青之都懵了。   他指了指自己说道:“我的院子,我的家,你们来了,我躲出去?”   高希宁道:“辛苦先生了。”   燕青之一摆手:“我不辛苦,我不走,我走了你们也是吃我的,你当我没说,我认了。”   就在这时候若凌姑娘端着一盆温水出来,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她走过来后温和地说道:“刚吃过饭,手上脸上都是油腻,洗洗吧。”   高希宁嘿嘿笑起来:“谢谢我家若凌。”   若凌一屁股把高希宁顶开,依然温柔的笑着:“先生,洗洗脸吧。”   燕青之抬起头看了看,然后乖巧的洗了洗脸和手。   其实若凌姑娘长相挺漂亮的,身材的事又不是她能做主,她的脸型不算胖,而且五官精致。   另外一边,高希宁用肩膀撞了撞李叱,很无所谓似地说道:“佳蓓已经问过我几次了,什么时候能和你见见,你总是推辞,到底什么时候给个准信。”   李丢丢摇头:“我还小呢,不急。”   高希宁道:“她知道你,而且还去云斋茶楼偷偷看过你好几次,以往她都不吃早饭,后来每天都去书院的大食堂吃早饭,你注意到了没有?”   李丢丢道:“我注意一个女的干嘛?唔……我一般在大食堂就注意吴婶。”   高希宁恨铁不成钢的在李丢丢脑壳上敲了一下:“人家是去看你的,你注意一下能死?”   李丢丢揉了揉脑袋说道:“若明天早晨我见到了,我注意一下还不行?”   高希宁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刚说到这,夏侯琢嘴里叼着一根枯了的毛毛草从外边吊儿郎当的走进来,看了看李叱有看了看高希宁。   李叱总觉得夏侯琢那眼神不正经,但是他没有证据。   “明天旬假,跟我回家里一趟吧。”   夏侯琢对李丢丢说道:“我父亲……想见见你。”   李丢丢问:“为什么?”   夏侯琢道:“他听我说过几次,知道你性格好又能打,还是长眉道人的弟子,所以想见见你。”   高希宁道:“李叱你不许去。”   夏侯琢问:“为什么?”   高希宁道:“我让他去见人家女孩子他都不去,凭什么跟你回去见家长?”   夏侯琢想了想,这话不对劲啊。   第二天一早,李丢丢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把自己打扮的板板正正规规矩矩,这是去见亲王,总不能显得少礼数。   夏侯琢过来找他,看李丢丢穿着一身新衣服快不会走路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道:“你打扮成这样干嘛?”   李丢丢道:“不然嘞,穿一身旧衣服去,显得失礼。”   夏侯琢一脚踹在李丢丢屁股上:“赶紧去把衣服换了,这穿成这样看着太别扭了。”   李丢丢回去换了一身平常衣服,自己也觉得舒服多了,两个人一路闲聊着去羽亲王府,夏侯琢因为他母亲的关系很少回王府,即便回来也是有事说完就走。   半年多前,因为他的事,羽亲王一怒下令吊死了几位侧妃,这事百姓们自然不知道,可是王府里的人谁不知道?   所以每个人都觉得应该离夏侯琢远一点,王府里的人也一样分帮结派,下人们之间也一样勾心斗角,但不妨碍他们在对夏侯琢的态度上保持一致。   因为他们的主子都讨厌夏侯琢,所以他们也都必须跟着讨厌。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李丢丢见到羽亲王后连忙行礼,吃饭的时候羽亲王很亲切的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主要是夸了夸李叱在书院的成绩。   连续半年月考第一,这要是放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孩子身上,已经传遍冀州城了,家里必会敲锣打鼓的宣传。   “琢儿。”   羽亲王看向夏侯琢说道:“我这记性真是不好了,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放在书房里忘记带过来,你自己去取吧。”   夏侯琢微微皱眉,他知道父亲这是要把他支开,可是又不能拒绝,所以点了点头道:“是,我很快就回来。”   听起来是对他父亲说的,可实际上是对李丢丢说的。   等夏侯琢离开之后,羽亲王温和的笑了笑说道:“琢儿在我面前一直夸你,说就算是看遍整个大楚,能与你比肩的少年也屈指可数。”   他指了指茶:“喝茶。”   李丢丢连忙把茶杯端起来:“谢王爷。”   羽亲王愈发的亲切起来,声音柔和地问道:“虽然你刚进书院半年,但成绩这么好,将来入仕不难,以你才智,应该也为自己考虑过吧。”   李丢丢道:“学生鲁钝,又贪玩,还不曾想过这些,让王爷见笑了。”   羽亲王笑道:“也无妨,毕竟你尚且年少……因为你和琢儿的关系,我倒是偶尔会替你们多想想,为琢儿做打算,也为你做打算,毕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李丢丢连忙起身再次致谢。   “坐着说话。”   羽亲王道:“你……是否有兴趣,将来到王府做事?你学业还有几年,倒是不急,你可以回去认真考虑一下,若是你答应的话,我就吩咐人每个月按照王府管事的月例给你生活所需,算是我提前聘你了。”   李丢丢吓了一跳,脑袋里不停的思考着这是为什么。   夏侯琢显然也不知道他父亲把李叱喊来的深意,如果知道的话,夏侯琢一定会提醒李叱。   “李叱。”   羽亲王道:“你是可造之材,未来必有作为,可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去与人同流合污,与其沉入沼泥,不如留在我身边,我用人不拘一格,但凡是人才我都会重用,待你结业,我甚至可以把你举荐到节度使曾大人那边,倒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李丢丢越来越搞不懂,羽亲王这绝非只是惜才,再说了,他现在除了表现的能打一些,羽亲王还能看重他什么?   学识?   不可能,羽亲王没必要亲自如此热诚的招待一个学识好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只要羽亲王愿意,一抓一大把。   所以李丢丢敏锐的察觉到,羽亲王要用他,就是因为能打。   而且这个能打,是为了杀人。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个人迈步进来,俯身一拜道:“王爷,安排的事都做好了。”   羽亲王笑了笑说道:“正巧,来,本王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向那个人:“他叫姚无痕,是……”   羽亲王的话还没有说完,李丢丢已经站了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 所谋者大   “干什么!”   就在李丢丢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夏侯琢从门外大步迈了进来,他原本手里捧着的那些东西,此时却都抛在了门外。   李丢丢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夏侯琢,却发现夏侯琢怒视着羽亲王,眼睛里的怒火几乎都要烧出来了。   “你别过分。”   夏侯琢一步就过来挡在李丢丢面前。   羽亲王脸色一变,然后笑着说道:“我只是随便介绍了一下,有何不可?”   夏侯琢皱着眉说道:“别在我面前也别在我朋友面前搞这一套,你知道我最厌恶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母亲最厌恶的是什么。”   羽亲王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是觉得在外人面前夏侯琢这样的态度损了他的颜面,想发火,夏侯琢却不给他机会发火,拉了李丢丢就往外走。   “咱们回去。”   李丢丢嗯了一声,跟着夏侯琢往外走,身后传来羽亲王的声音,夏侯琢却根本就没打算听,脚步越来越快。   “你不缺前程,是因为你是我儿子,难道李叱就不缺前程?如果连这些都接受不了,那还能成什么大器!”   夏侯琢拉着李丢丢大步出门,羽亲王气的手都微微发抖。   姚无痕站在那却不觉得如何,他只是稍稍对这个叫李叱的人有了些兴趣,在羽亲王说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句话的时候,李叱的眼神里有了杀意。   “你下去吧。”   羽亲王摆了摆手。   姚无痕点了点头俯身退出书房,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溜达了出去,可实则一直都跟在李丢丢和夏侯琢后边。   大街上,李丢丢脚步一停,他拍了拍夏侯琢的后背,夏侯琢也停下来,李丢丢转身和夏侯琢背靠背站在一起,夏侯琢立刻就明白过来李丢丢的意思。   “他居然敢跟上来?”   夏侯琢问了一句。   李丢丢又拍了拍夏侯琢,意思是你转过身来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侯琢就是能立刻明白了李丢丢的意思,转身和李丢丢肩并肩站着看向他们来的路。   姚无痕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如果他想隐藏的话,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轻而易举找到他。   他扫了李叱一眼,觉得这个年轻人下一息就没准扑过来,像是一头野兽一样把自己撕成碎片,这是一个优秀杀手的敏锐感觉,他觉得李叱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会有些非同寻常的表现。   姚无痕指了指李丢丢道:“我和你没有仇恨,你恨我是因为我得罪你了?并不是,只是你觉得我杀了你认识的人。”   夏侯琢道:“你想做什么?”   姚无痕道:“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不是羽亲王的狗,我是拿钱办事,相对来说,他有的是钱我就有的是生意做,仅此而已。”   夏侯琢道:“你有必要和我们解释吗?”   姚无痕再次指了指李丢丢:“我是在对他说,不是你。”   夏侯琢皱眉,他觉得自己这是被人看不起了。   李丢丢开口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要跟我解释这些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不必说了,我并没有什么兴趣。”   姚无痕笑道:“你保持这样就好,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指了指夏侯琢。   夏侯琢觉得自己又被人看不起了。   姚无痕道:“有权有势的人只会把我们这样的人当狗,你不要觉得他会真的把你当朋友,你没有留在羽亲王府是对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李丢丢道:“虽然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目的是什么,不过算算看,从你说第一句话到现在大概过了三十息左右的时间,你成功浪费了我三十息的阳寿,你不愧是个杀手。”   姚无痕笑了笑,不介意李叱对他的嘲讽。   他转身:“我只是不希望我们这样出身的人,最终出头的路都和我选的一样,我是没得选,看起来你是有的选……”   他抬起手摆了摆转身,然后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知道那天那个穿七分裤夜行衣的就是你,功夫不错,衣服不怎么样。”   李丢丢没理会。   夏侯琢笑道:“不用在意这些,有些人总是把没得选挂在嘴边,其实只是给自己作恶找个借口罢了。”   李丢丢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有点饿。”   夏侯琢:“你刚吃完还不到一个时辰。”   李丢丢道:“你家的饭那叫饭?”   夏侯琢:“不叫饭叫什么?”   李丢丢道:“艺术品……太精致,吃不过瘾。”   夏侯琢迈步向前:“最多请你吃一碗羊肉泡馍。”   李丢丢:“要糖蒜。”   羽亲王府,李丢丢和夏侯琢离开之后没多久,节度使曾凌就来拜访,羽亲王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张茶桌,两个人就在冬日午后这暖阳下在院子里喝茶闲聊。   只是看起来像是在闲聊,那是让下人们看的,而且在院子里聊天谁也不能靠近,在书房聊天的话兴许还有人偷听呢,这么大的院子,谁靠近都能看清楚。   “王爷,武亲王的大军已经把唐县那边的叛军剿灭,估计着过不了几天武亲王就会回冀州来补充物资。”   曾凌看了看羽亲王的脸色。   羽亲王倒是表现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只是剿灭了唐县那边的叛军,又不是把整个北境的叛军都灭光了。”   曾凌道:“可是这样一来,若再无牵扯,武亲王用不了多久也就真的把北境的叛军都灭光了,要不要……王爷和武亲王谈谈?”   “和他谈?”   羽亲王哼了一声:“你觉得我王兄那个人,会和我们走到一起吗?”   曾凌道:“朝廷无度,陛下无度,我们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现在不积攒力量控制地盘,以后如何能立足?北境这边大大小小几十股叛军,已经有七成被我收服,若将来举旗之日,顷刻之间就能汇聚数十万大军,可是武亲王来了……”   他看向羽亲王道:“这已不是隐患,而是心头大患。”   羽亲王无奈道:“王兄兵法武功天下无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等他打的差不多了,他也就回都城去复命了,不然我们还能如何?杀了他?”   他看向曾凌说道:“各地节度使都在积蓄力量各怀鬼胎,可是陛下却把王兄扔到北境来了,难保不是对你对我起疑心。”   曾凌道:“天下十三州,十三位节度使都是手握重兵,可唯独是冀州不一样,因为冀州有王爷你,陛下担心的是十三州节度使都会造反,可是他们师出无名,王爷在冀州宣布称帝……这才是陛下怕的,而且朝廷那边有消息过来说,陛下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羽亲王笑了笑道:“酒色无度,早晚的事,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陛下,而是觉得这些事不一定是陛下的想法,也不一定都是刘崇信的想法,而是……太子。”   他看向曾凌说道:“那个孩子,和他爹一点都不一样,七岁的时候在朝堂上和群臣辩事,几乎没有什么漏洞可言,思维之缜密可见一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处理朝事,十五岁偷偷取了个假名字参加科举,竟是拿了状元……”   曾凌点头道:“更让人担心的是,刘崇信对太子没有丝毫异心,太子说一,刘崇信就朝着一去办,只不过现在太子还只是太子,一旦将来太子即位,刘崇信就是太子最锋利的那把刀,在把对手都除掉之后,我丝毫也不怀疑太子会把刘崇信也除掉。”   羽亲王道:“且不说太子了,先说说我王兄的事……就在刚才我忽然想到个事,应该能有些用处,你派人出,告诉各路叛军把兵器甲械集中起来一批,再从各路叛军中精选能打仗的人,和兵器一道都送去燕山。”   他看向曾凌说道:“燕山营虞朝宗的队伍最善战,集合各路叛军精锐和武器给他,让他去和我王兄打……燕山地势复杂,虞朝宗有地利,他治军之力就算是在府兵将领中选人去比,也没几个人及的上,兴许……”   羽亲王笑了笑道:“兴许就把我王兄杀了呢。”   曾凌点头道:“那我立刻就去安排,让各县叛军把东西和人给虞朝宗送过去,可是……王爷,虞朝宗这个人也是最不服管的。”   羽亲王笑道:“所以我才会选他啊,你还不明白?”   曾凌想了想,忽然间就悟了。   “王爷高明!”   曾凌起身道:“事不宜迟,武亲王大概要回冀州城来补充粮草物资,我趁着这段时间让人把队伍也给虞朝宗集中过去,武亲王胜了除掉虞朝宗,虞朝宗胜了除掉了武亲王,都是好事。”   羽亲王起身道:“那你回去吧,我得去见见琢儿,这个孩子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为了一个出身寒门的野小子,居然和我生气……”   曾凌问:“是那个叫李叱的?”   羽亲王点了点头:“是他。”   曾凌道:“若实在不行,我安排人把李叱除掉算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先不必,这个年轻人若能为我所用,将来安排他和姚无痕一起去都城,把握更大一些。”   羽亲王道:“去办你的事吧,我自己去处理琢儿的事。”   曾凌道:“他可是一心想去北疆的。”   “去就去。”   羽亲王笑道:“你早就对我说过,我只是在他面前装不知道,幽州罗耿那边我安插的人进不去太深,琢儿若是过去的话,兴许有用,只是要安排人保护好他。”   曾凌道:“他若是知道了,会怪王爷。”   “为什么让他知道?”   羽亲王道:“他父亲所谋者大,他做一些事也是应当的,我其他几个孩子都不成器,将来我若称帝,江山不都是他的?他以后会理解的。”   曾凌点了点头:“那我先告退,王爷也不要太动气,夏侯那性子确实烈了些。”   “所以他才是最适合继承我的人。”   羽亲王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登极之后,自会改善天下民生,将来琢儿再继位,他那性子足可涤荡朝堂,有我和他前后两个人的努力,应该能让大楚回到正确的路上来……” 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是好人   北方冬日的早晨有多冷,没来过北方的人无法想象的出来,冀州这边虽然不似北疆那么冷,可依然让人觉得难熬,也不知道城外那么多流民会在这个冬天冻死多少人。   李丢丢穿着书院发的冬衣走出房间的时候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这一刻他忽然间想到自己以往的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念至此,他又回到屋子里把冬衣里边的棉坎肩脱了,以往跟着师父过冬可不是这么怕冷的,人适应了什么就必然会丢弃什么。   那时候过冬全靠硬抗,现在一身冬衣还惧怕寒风,李丢丢觉得这样不行。   人啊,越来越娇气了可怎么行?   等他到食堂那边的时候松了口气,入冬之后,书院的弟子们总算没有多少人还能起来那么早看他吃饭了,所有坚持中的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都会败给一个懒字。   这些人也真是无聊,本以为他们三五天也就撤了,谁想到一下子从盛夏看到了初冬。   李丢丢自己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值得上瘾的,他更不知道的是,书院这边其实还好,云斋茶楼那边已经形成了一个等级严密的追随者群体。   孙夫人自然是站在最顶层的那个,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依然奋斗在最前线,每天李丢丢到云斋茶楼之前,孙夫人都要把一切事都安排好。   她丈夫孙掌柜在孙夫人一顿笤帚的耐心劝说下,心甘情愿深明大义的和李丢丢谈了谈,说愿意把茶楼总收入的四分之一给他,就在昨日谈的,李丢丢还没有给孙掌柜答复。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答复,他不是很想要那些银子,虽然这四分之一的收成远远不如他带给云斋茶楼的收入。   现在云斋茶楼是整个冀州城里生意最好的茶楼,收入比以往翻了何止一倍,每天这茶楼上午几乎都没有什么人来,一到下午就开始人满为患。   那些夫人们小姐们为了争抢好位置,硬生生把茶楼靠前的座位抬成了VIP,有人不惜放下一百两银子定一个月的位置。   孙夫人还根据客人们消费的银子多少而区分安排,这样一来,那些身份地位都差不多的夫人小姐们能忍得了自己比别人位置差?   一不小心,就形成了恶性竞争,可把孙掌柜美坏了。   虽然他贪财,觉得每个月分出四分之一的收入确实有些多,可是他怕孙夫人啊,孙夫人劝不动那就笤帚上手,一般孙掌柜就能挺到这一步。   他最高光的一次是坚持到了孙夫人拿起砖头,那次是因为他试探着问了问能不能纳一房小妾,孙夫人绕过了劝说和笤帚这两步,直接到了砖头这一步,孙掌柜就软了,软的可快了。   清晨,整个书院大食堂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坐在这边,一个坐在另外一头,中间隔着几乎整个食堂大厅那么远。   李丢丢进门的时候依然毫不在意的坐下来,看都没有往另外一侧那边看过去,也没有注意到那是个穿着白色裘绒大衣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在李丢丢进来之后眼睛就亮了一下,下意识的想抬起手打个招呼,可是李丢丢却在她身边不远处笔直的走了过去,她那刚刚亮起来的眼神立刻就有些暗淡。   李丢丢笑呵呵的和吴婶打过招呼,坐下来等着他的饭,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高希宁说的话,连忙往旁边看过去,发现那个女孩子也正在看他。   李丢丢礼貌性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女孩子脸上就多了一抹坨红。   她再次抬起手想和李丢丢打招呼,却看到李丢丢起身过来,她顿时就慌了起来,下意识的想逃走,屁股都已经离开了凳子,却还是强忍着心慌又坐下来。   李丢丢走到女孩子面前笑了笑道:“抱歉,我刚刚只想着吃什么,进门的时候没有和你打招呼。”   那女孩子终究还是坐不住,连忙站起来回道:“没事,我也是刚到,没等你多久。”   然后醒悟过来这话说的有些难为情,脸色就变得更红了。   李丢丢很少看到女孩子脸红,主要是因为见到的少,他最多见的女人是谁?当然是吴婶,吴婶这个年纪了,闲的没事脸红什么。   吴婶这个年纪,如果聊天的时候没能让一般大老爷们脸红,那都是她发挥失常。   然后是高希宁,高希宁也很少会脸红,她主要是心大,所以有些时候李丢丢都觉得高希宁其实主要不是想给他说媳妇,更多是想和他结拜为异姓兄弟,呸……是异性兄弟。   “要不然……”   李丢丢其实也不善于和女孩子交流,不过想着高希宁教他的,说过话之后就邀请人家坐一起吃饭,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要不然一起吃?”   苑佳蓓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她以为李丢丢会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想到那个刚硬刚硬笔直笔直的家伙走回去了。   因为高希宁说让李丢丢邀请人家一起吃,李丢丢以为的邀请当然是回到他吃饭的地方,而不是就在苑佳蓓对面坐下来。   苑佳蓓这样出身的女孩子有多矜持?   她都已经不矜持到每天来大食堂等李丢丢,不矜持到忘记了父亲说的尽量不要和男孩子接触。   所以她咬着嘴唇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到李丢丢吃饭的那个地方,在李丢丢对面坐下来。   在那一刻,吴婶的脸上露出一脸欣慰的妈妈笑。   连她都知道人家姑娘肯定是每天来见李公子的,可是这位李公子眼睛里只有吃,之前根本就没有看过人家姑娘一眼,她都着急。   “你吃什么?”   李丢丢问苑佳蓓。   苑佳蓓想了想道:“我喝一碗粥就好。”   李丢丢嗯了一声,朝着吴婶招手道:“给她来一碗粥,再加四个肉包子。”   书院大食堂的肉包子,一个能有寻常饭碗的碗口那么大。   苑佳蓓有些懵。   李丢丢理所当然地说道:“喝一碗粥怎么行,肯定不够吃。”   苑佳蓓没好意思拒绝,吴婶却看不下去了,给苑佳蓓送过来一碗粳米粥,笑着说道:“李公子,女孩子都吃的少。”   李丢丢道:“都吃的少?怎么可能!高希宁一顿饭比夏侯琢吃的还多呢!”   吴婶:“……”   苑佳蓓却惊了一下,她看着李丢丢问道:“不会啊,希宁的饭量也好小的,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大概吃的比我还要少一些。”   李丢丢还是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她回去之后一定自己再啃俩肘子。”   苑佳蓓:“……”   就在这时候大食堂外边有个人大步进来,脸色难看的要命,他进来后扫了一眼,看到苑佳蓓坐在李丢丢对面脸色更差了起来。   “丢人!”   这中年男人正是苑佳蓓的父亲,书院的教习苑修维,他是一个板板正正的读书人,对于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一套格外在乎。   大概,自己女儿和男孩子说句话就是其罪当诛了。   每天他离开家门都很早,比起燕青之来说,他更是一个合格的教习,早早的到教室那边准备功课,还会亲自动手把教室打扫干净。   所以每天早上苑佳蓓才能到大食堂这边来,之前不是没有人对苑修维说过,他只是不信自己女儿会如此不矜持,今日又有人去和他说,还拉着他来看,他这才过来。   “你怎么能如此不知羞耻!”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苑修维抬起手朝着苑佳蓓的脸上就要扇过去,这一下怒极而发,那娇滴滴的女孩子怎么能受得住这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李丢丢一把攥住了苑修维的手腕,那只手在距离苑佳蓓的脸大概还有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下来,手掌带出来的风把苑佳蓓的发丝都吹动了。   “你敢拦我?!”   苑修维怒视李丢丢。   李丢丢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   苑修维怒道:“我是她父亲,我教训自己不成器的女儿,没有说你什么,已经给你尊重了,李叱,你别逼我做出一些有辱斯文的事!”   李丢丢道:“你不觉得这一巴掌打下去,何止是有辱斯文,你还有辱父亲的身份。”   苑修维使劲往外拉了拉,可是他的手却抽不出来,李丢丢抓着他手腕,五指如同铁闸。   “父亲,我错了。”   苑佳蓓起身后弯腰朝着她父亲道歉,然后抬起手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苑修维依然在怒视着李丢丢,李丢丢侧头看了看苑佳蓓已经跑远,他站起来和苑修维对视着说道:“第一她还没有做错什么,第二在这样的场合你不该不给她尊严,第三,心思干净的人不会把自己女儿想的龌龊。”   苑修维大声咆哮道:“我需要你教训我?!”   李丢丢松开手,苑修维差一点儿摔倒在地。   “我和令爱今日第一次说话,之前从无交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话我要说清楚,苑先生,你觉得丢人?所以你在外人面前要羞辱自己的女儿吗?如此做的话,你觉得就不丢人了?”   苑修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管教的是自己女儿不是你,我没有不尊重你,你也别多话,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教导,教导无方也是我的事。”   李丢丢叹了口气道:“咱们好好讲道理不行吗?”   苑修维道:“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也不配和我说话。”   李丢丢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看来是不行……那我们换个方式。”   李丢丢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桌子砰地一声就碎了。   这一下把苑修维吓得往后躲了好远,那碎裂一地的桌子让他眼睛骤然睁大。   “讲道理不管用,那就换个管用的方法。”   李丢丢走到苑修维面前,往前探头想要在苑修维耳边说话,苑修维似乎很厌恶也很害怕,立刻要往后躲,李丢丢一把抓住苑修维衣服前襟把人拉回来。   他在苑修维耳边声音很小地说道:“老老实实听着,你再躲我就把你按进书院的粪坑里……苑先生既然那么好面子,我就成全你的面子,以后我不会和令爱再有接触,但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若是让我知道你回去骂了她打了她或是言语羞辱,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你的教室门口让你门下弟子都看清楚,你可以不信,尽管去试试,如果你觉得无所谓,我还可以把你吊到书院大门外。”   李丢丢松开手,在食堂众人的视线中他俯身一拜道:“是弟子错了,请苑先生见谅。”   他往下弯腰的时候,眼睛往上看了看,那一眼把苑修维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了。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他一边喊着一边跑了出去。   李丢丢站直了身子,在那一刻他真的不像什么好人。 第一百零六章 怪人   李丢丢并不熟悉苑修维,其实也不只是苑修维,除了燕青之外李丢丢哪个教习都不是很熟悉,要说熟悉,排在燕青之后边的就是书院书林楼里的那位教习。   书林楼里的教习先生是个很神秘的人,也是个让人害怕的人,传闻他曾犯过大错所以被贬到书林楼看守藏书,整个书院唯有燕青之能和他交流无碍。   至于是犯了什么大错,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当初知道的那些人大概都已经离开书院了,这些话他们也不敢随意说出去。   后来李丢丢才知道,在书院所有人眼中,不管是弟子还是其他教习先生,他们也都不怎么喜欢燕青之。   他们觉得书林楼里那位先生是怪物,燕青之就是半个怪物,倒不是燕青之做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只是因为那怪物也就见到燕青之的时候才会有些交流。   李丢丢一开始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因为他去书林楼的时候并不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那位先生对他还算和颜悦色,也只是话比较少。   再后来李丢丢自己去书林楼读书,每次见到那位先生也都规规矩矩行礼,先生便总会看他一眼再无别的表示。   知道书林楼那位先生不正常并不是燕青之告诉他的,燕青之从没有在背后说过那位先生任何一句不好的话,甚至都不会提起来。   是因为李丢丢把苑修维吓跑了之后,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的一个书院弟子也被李丢丢吓着了。   李丢丢一掌拍碎了桌子,然后对苑修维俯身一拜,拜下去的时候眼睛往上抬着看了苑修维一眼,正是这一眼把苑修维吓得面无血色。   不巧的是,有几个书院弟子在食堂门口经过,他们也看到李丢丢抬起头看苑修维的那一眼。   然后李丢丢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几个人加快脚步走了,其中一人说……以后要离李叱远一些,你看到他那个眼神了吗?和书林楼里那个怪物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怪物。   怪物?   李丢丢想着,他们这些所谓正常人眼里的怪物,多半都比他们这些正常人要更像个人。   一日的课程结束之后,李丢丢等燕青之出教室的时候故意跟上去,他好奇的和燕青之打听了一下那位书林楼先生到底哪里奇怪,为什么书院弟子都那么惧怕他。   “他?”   燕青之脚步一停,看向李丢丢问道:“为什么突然对他好奇?”   李丢丢耸了耸肩膀:“他们说我像那位先生。”   “你?”   燕青之沉默片刻,摇头:“差得远了。”   李丢丢就更好奇了。   燕青之举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他是大概十来年前到的书院,与高院长见面后,两个人聊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高院长对他的学识无比钦佩,立刻聘请他为书院教习。”   李丢丢问:“然后呢?为什么后来被贬去了书林楼看守藏书?”   “因为他讲学……太大胆了。”   燕青之道:“他一开始还算正常,后来可能是和弟子们关系熟悉了,他讲课也就没有那么刻板,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便接二连三的冒出来,传到高院长耳朵里把高院长吓得几乎背过气去,连忙把他找来谈话,本想赶出书院,可是又实在舍不得他的才华,于是就把他留在藏书楼。”   李丢丢问道:“他说什么了?”   燕青之道:“他说……”   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燕青之先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下后说道:“他与一个关系最亲近的书院弟子说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等级,还说皇帝也只是为百姓服务的,还说百姓们有权分得田地……”   燕青之叹了口气,声音低到不能更低地说道:“这其实不算什么,他和我说过的话若是传扬出去,书院都有灭顶之灾……他说,皇帝不应该是一家传承,应该是举国之人选出来的能者居之,还需有人监督皇权……”   这话把李丢丢都吓了老大一跳。   这话传出去,确实是灭顶之灾。   燕青之道:“他更奇怪的地方在于,他记不住自己姓什么,或者说他不在乎自己姓什么,甚至不在乎自己叫什么,比如今日他一卷书,书里有个人是他钦佩的,他便把自己姓氏改成那个人的,过两日看到别的人让他钦佩,他就把姓氏再改一次,我认识他那么多年,我知道的,他大概就换过有四五十个姓氏了。”   李丢丢吐了吐舌头:“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燕青之道:“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不忠,随意更改自己姓氏是不孝,一个不忠不孝的人……”   李丢丢又问了一句:“那他为什么和先生关系那么好?”   “呃……”   燕青之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他走了一会儿后才说道:“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朋友,况且从心里说,我不觉得他说那些话有多错……所以有时候想想,可能我也是个怪物。”   燕青之忽然回头:“对了,你是第二个他愿意接纳的书院弟子,第一个是唐匹敌。”   李丢丢一怔。   “他说你还行。”   燕青之笑了笑说道:“还说你将来会有大出息,大到没边的那种。”   李丢丢笑道:“我师父也这么说。”   燕青之道:“你以为你师父正常?”   李丢丢想了想后点头道:“说的也是……”   然后他看了看燕青之,燕青之哼了一声:“别看我!”   因为不是每天都能见到高希宁,所以李丢丢就都会自己在树林里练功,今日聊到了书林楼里那位先生,李丢丢就决定不去树林去书林,他是真的对那位先生好奇起来。   燕青之也是闲来无事,便和李丢丢一起去书林楼,半路上李丢丢把苑修维的事和燕青之仔细说了一遍,燕青之对这件事的评价是……   干得不错。   他不喜欢苑修维,那是一个刻板到让人厌恶的人,比如教学,弟子的答案如果和书册上的答案差一个字也是错的,背书的话丢一个字也是不合格。   燕青之不喜欢这样的人,和他完全是两种人,燕青之教学,只要学生领会的意思对了就好,他绝对不会一个字一个字的去纠,他觉得那是有病。   书林楼一如既往的空荡,往日里就很少有人来借书,再加上那教习古怪孤僻的性格,愿意来接触的人就更少了,即便是来,也是在又其他教习先生在的时候才来。   燕青之进门口看到那个教习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在他旁边桌子上已经有厚厚的一摞文稿。   “今日你姓什么?”   燕青之问了一句后说道:“不知道你姓什么,不好打招呼。”   这是一个气质很奇怪的人,他看起来像是三十几岁,可是你仔细看一会儿后又觉得他已经有五十岁,再仔细看一会儿又觉得他可能三十岁不到。   “我姓李。”   那人回答后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燕青之道:“是哪个人又让你佩服了?”   那人头也没抬的回答道:“我本就姓李。”   燕青之:“呸,你跟我说本就姓这三个字后边加的都有一本百家姓了。”   那人还是没抬头,依然在写写画画的回答道:“我想起来了,我确实姓李。”   燕青之看向李丢丢:“可以打招呼了。”   李丢丢俯身一拜道:“李先生好。”   李先生抬起头看了看李丢丢,难得的露出笑容:“你过来看看我写的如何。”   燕青之都懵了。   这态度,不对啊。   李丢丢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李先生在纸上写的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后实在是看不懂,所以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是……画符?”   李先生撇嘴道:“这是注音,我在给每一个字注音,等我把这些准备好之后,孩子们再读书认字就会方便很多。”   李丢丢没懂。   李先生看他样子就知道他不懂,但是他也懒得解释,他本来就是一个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能对李丢丢多说几句话就足以说明他很喜欢李丢丢这个孩子了。   李丢丢不懂是因为他觉得,给字注音,岂不是多学一样事?直接认字不好吗?   燕青之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撇嘴道:“且不说你这些东西有用没用,只说你如何推广出去,你做得到吗?”   李先生愣住,他坐直了身子仔细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确实推广不出去。”   燕青之道:“所以没有用。”   李先生重复了一遍:“所以没有用……”   他看了看那已经有很厚一摞的手稿,随意推给李丢丢道:“送你了。”   李丢丢怔住,连忙说道:“这是先生的心血,学生不敢收,先生,若这真是有用的东西,现在不能推广实行,以后应该也有机会的。”   李先生道:“所以给你合适。”   李丢丢问:“为何给学生合适?”   “因为你年纪小,正常情况下死的会比我们晚。”   李先生道:“就这样吧。”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后说道:“你若是要去二楼看书的话就快一些,我忘记出去买灯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现在天很快就黑了。”   燕青之道:“你是书林楼的教习,居然忘记了准备灯油。”   李先生道:“因为不需要,天黑之后不准有人进书林楼。”   燕青之问:“那你自己不用?”   李先生道:“我用灯油做什么?这书林楼里有多少台阶,从东走到西多少步,从北走到南多少步,有多少窗户……所有的构造我闭着眼睛走都不会碰到。”   燕青之道:“可是黑啊。”   李先生看了燕青之一眼,片刻后一字一句的问:“若你熟悉了黑暗,就不怕黑暗,若你就是黑暗,便没有了黑暗。”   燕青之觉得这话不通。   李先生没有继续理会燕青之,而是看向李丢丢道:“并不是因为有光而不怕黑暗,正因为有光,人们才会惧怕黑暗,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光,人们还会害怕黑暗吗?”   他转头看向窗外,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要想驱散黑暗,不是变成光,而是先变成黑暗……” 第一百零七章 李怪物   李先生看了看李叱说道:“我大概看到了你在二层楼里读过了那些书,那些应该对你没有什么意义,你想读而读不到的东西,以后可来问我。”   李丢丢还没有反应过来,燕青之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还不快点说谢谢。”   李丢丢连忙俯身一拜:“多谢李先生。”   李先生指了指外边:“出去吧。”   燕青之看向李丢丢说道:“先出去吧,我和李先生说会儿话。”   李先生看向燕青之道:“我说你出去吧。”   燕青之:“!!!!!”   他装作生气一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囔道:“居然赶我出去,求我买猪头肉和酒的时候怎么不赶我走!”   李先生道:“也对,麻烦你再去帮我买一些,捡着瘦的买。”   燕青之:“!!!!!”   书林楼很大,此时却只有李丢丢和李先生两个人,李先生看了看李丢丢脸上疑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他问道:“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突然要教你这些东西,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你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   李丢丢道:“是有些好奇。”   李先生道:“不用想,因为我只是闲的。”   李丢丢:“……”   李先生坐下来后说道:“你喜欢看兵法战书,这些东西在书院里看不到,哪怕你从军你也看不到,能看到这些东西的人天生就能看到,看不到的人也一样天生看不到。”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说到此处后停顿了一下。   他问李丢丢:“仔细思考这几句话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很神奇的事?你天生看不到,如果不是认识了我,你还是不会看到,这就说明我改变了你的命运。”   李丢丢俯身道:“多谢先生。”   李先生道:“你能不能有趣一些?”   李丢丢有些迷茫,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说的有趣,应该是怎么样的一种有趣?”   李先生道:“我都已经说到可以改变你命运这样的话题了,你难道不应该纳头便拜?”   李丢丢纳头便拜。   李先生笑起来:“起来吧,逗你的。”   他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边取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李丢丢:“上次燕青之说你喜欢看那些东西,二层楼上的那几本史册已算是违禁品,但事关战争也都是一笔带过,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写的很详细,大概写了半年。”   李丢丢觉得这份礼物实在是太厚重,李先生为了他居然手写了半年之久。   他再次俯身一拜道:“多谢先生。”   李先生道:“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写出来的吗?”   李丢丢摇头道:“学生虽然不知,但想也想的出来先生必然辛苦,历寒暑,经昼夜,学生心里感激不尽……”   李先生白了他一眼道:“你拉倒吧,我写这个东西大概只需要三天,我之所以写了半年是因为我忘了,第一天写了些,然后五个多月后才想起来,我写字很快,时速……”   说到这句话他看了李丢丢一眼,见李丢丢脸色稍显疑惑,于是松了口气。   他继续说道:“我写字很快,半个时辰可以写几千字。”   李丢丢惊叹一声。   李先生问道:“你能看出我多大年纪了吗?”   李丢丢觉得仔细盯着人家脸看的深不礼貌的一件事,于是俯身说道:“学生看不出来。”   李先生笑道:“随便猜一个。”   李丢丢试探着问:“四十岁?”   李先生摇头道:“我若跟你说我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你信吗?”   李丢丢又吓了一跳,这次不管礼貌不礼貌了,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李先生的脸,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一百五十岁。   李先生道:“人老了脸上有斑,树老了有轮,其实你不知道的是,人老了也有轮,我现在把胳膊给你切开看看,你且看清楚断口是不是有一百五十个圈,一圈代表一年,所以称之为年轮,来……”   他一抬胳膊,李丢丢吓得脸色发白:“先生不要!”   李先生看了他一眼:“你还真信……”   他叹道:“燕青之说了许多你有趣的事,我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原来也是个傻子……”   李丢丢吓得都不敢说话了,他来之前还想着,那些书院弟子和教习们认为的疯子怪物,多半都是有真才实学而不愿与人交流罢了,在别人眼里他李丢丢不也是个怪物吗?   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面前这位李先生是真的不正常。   “这个世上,有趣的人真是太少了。”   李先生感慨了一句,回头看了看窗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用了那么多年想走遍这个世界好好看看,这里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那么久遇到有趣的人都屈指可数,走的时间久了我才知道,这里真他妈的是个鬼地方啊……”   李丢丢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真的已经一百五十岁了?”   李先生瞥了他一眼,却没回答。   “你自己看吧。”   李先生看到燕青之从外边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应该是给他买回来的老酒和猪头肉,他起身往书林楼外边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些东西看完就烧了吧,让人知道了不好。”   李丢丢连忙应了一声,抱着那书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看。   书林楼外边,李先生把一张可以折叠的小桌子打开,燕青之把酒菜放在桌子往,往屋里看了看,李叱借着窗口的光正在读书。   “你先自己喝着。”   燕青之进了书林楼,不多时,李丢丢身边就多了一盏油灯。   “谢谢。”   李先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脸上是很满足的样子。   燕青之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吃这种东西?”   李先生道:“因为馋。”   燕青之:“……”   他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有那么多肉可以吃,这是最便宜的肉了,你偏偏最喜欢。”   李先生叹道:“就因为这是最便宜的肉了,所以我才会让你去买,我让你买那么多次又没给过你钱,如果一直都买最贵的肉,你岂不是要骂我?”   燕青之:“那倒不至于……但骂还是要骂的。”   李先生笑了笑道:“你比那小子有趣儿,他不似你说的那么与众不同。”   燕青之道:“他只是和你还不太熟悉,等你们两个熟悉了之后你就会发现,这个小家伙有多贱……”   李先生道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是老酒,虽然不似新酒那样辣喉,可是力度更大一些。   “你是不是和李叱说你一百五十岁了?”   燕青之问。   李先生点头。   燕青之道:“少吹牛,他是一个对朋友的话深信不疑的人,也不只是朋友,他认为可以相信的人,所有的话他都信,你跟他说你一百五十岁,他就真信。”   李先生道:“那真应该给他看看我的年轮,你知道人什么位置会有年轮吗?不知道吧,棍状的地方都会有,因为树就是棍状的。”   燕青之:“你正常点吧……”   李先生道:“我以前一直都想装成你们认为的那种正常,好和这个天下的人变得一样,后来我发现和你们都变得一样了很无趣,最起码对不起我自己,于是我就不想装作和你们一样了。”   冬天天黑的很快,外边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把那小桌子搬起来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回屋吃,让你那宝贝弟子也吃点。”   燕青之道:“你现在才想起来?”   李先生道:“不是,是因为我快吃饱了。”   燕青之喊李丢丢吃饭,李丢丢却摇头说不饿,燕青之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假的李叱。   一直到快深夜,李丢丢才揉了揉眼睛起身,端着书册过来想问问李先生不懂的地方,可是发现那俩人居然已经躺在地板上睡了。   书林楼里并不冷,窗外有风雪声,李丢丢觉得这风雪和面前的火炉更配。   他轻手轻脚的搬了把椅子过来,又找了两条毯子给燕先生和李先生盖好,他在椅子上挨着火炉坐下来继续读书。   一本书他看得快,刚过半夜就看完了,可是李丢丢觉得自己还是一知半解,于是翻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更细致。   当他伸个懒腰觉得有些许困意的时候,才注意到窗外竟然已经隐隐发白。   冬天的早晨已经微亮就说明其实不是很早了,李丢丢起来打了一趟拳活动经脉流畅气血,身上不那么皱巴巴的,然后他准备去给两位先生打一些早饭回来。   就在这时候李先生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看了看李丢丢问道:“一夜没睡?”   “是的先生。”   “看懂了吗?”   李先生问。   李丢丢回答:“第一遍的时候觉得好多地方不懂,第二遍的时候觉得都懂了,第三遍刚开始看,又觉得好多地方不懂了……”   李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笑起来,点了点头道:“现在我觉得你有点有趣了,你出书院去买几个火烧来,我把剩下的肉烤一烤夹火烧吃。”   李丢丢连忙应了一声,整理了下衣服后出门,一开门就一股凉气冲了进来,然后就看到白茫茫一片,下了一夜的雪,竟是满目银白。   李丢丢深呼吸,觉得浑身通透。   “别这样对着风雪呼吸,伤肺。”   李先生在他背后说道:“尤其是在寒冷的地方,长时间连续大口大口的呼吸会出事,要人命的。”   李丢丢还真不知道,回身致谢。   他出书院买了些火烧回来,见燕青之已经梳洗好,燕青之道:“你今日不用去甲字堂学了,就在这里继续读你的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困了就在这里睡。”   李丢丢道:“不太好吧。”   燕青之眼睛眯起来:“别装好吗?”   李丢丢笑道:“好的先生。”   就在这时候李先生从里边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连弩,朝着李丢丢比划了一下:“送你一件礼物,我改的,大楚军队的制式连弩只能击发七支弩箭,而且射速太慢,我改过的可以击发十二支弩箭。”   他得意的笑了笑道:“要是给我条件就好了,我给你造个新鲜玩意出来。” 第一百零八章 李先生   “先生你真的已经一百五十岁了吗?”   李丢丢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其实燕青之说的没错,他心里大概已经是信了,只是想从李先生嘴里得到证实。   可是显然李先生并不打算说什么,因为在他看来李叱现在纠结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是不是一百五十岁,和你现在要学的东西有关系吗?”   李先生又恢复了那种对谁似乎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他坐在桌边写写画画,这次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依然密密麻麻犹如鬼画符一样。   李丢丢认真道:“学生只是想问,若先生真的已经一百五十岁,那……可见过徐驱虏?”   李先生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见过。”   李丢丢一怔。   紧跟着他的眼睛就亮了,忍不住往李先生身边凑了凑,近乎于谄媚的语气说道:“先生,跟我讲讲徐驱虏吧。”   “不想讲。”   李先生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面前的纸,李丢丢下意识都看了一眼,那纸上依然是李先生写的那些注音,只是没有字。   “你为什么那么对徐驱虏感兴趣?”   李先生终究还是回了一句。   李丢丢连忙说道:“大楚战神啊……我小时候师父给我讲的最多的就是徐驱虏的故事,说他是如何把西域人打的哭爹喊娘的,一战把西域人打回大楚之外,而且数十小国上表臣服。”   “假的。”   李先生看了看李丢丢道:“一共只有七个小国上表臣服,说几十个,是楚皇夸大其词而已。”   李丢丢道:“可是徐驱虏的战绩总不是假的。”   李先生道:“那倒不是,但也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强,西域坨岚关一战,徐驱虏用六千头火牛冲破西域人的战阵,但不敢上表这样说,因为牛不可滥杀,以大楚朝廷里那些官员的操行……呃,以大楚那些官员的为人,必会参奏,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打赢了……”   “本来徐驱虏领兵楚皇就多有猜忌,哪怕他打赢了,楚皇也只能是更加猜忌,徐驱虏自己太傻,他不知道的是,他赢的越多楚皇越不能容他,如果他从西域回来后立刻就辞去所有军职,听我的话找个地方藏起来过过富家翁的日子,还可善终。”   李先生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他始终对那位皇帝陛下抱有幻想,始终觉得他为大楚尽忠总不至于不得好死,他从西域回来之后我好心要教他养猪,他不肯学。”   李先生看向李丢丢认真地问道:“你想学养猪吗?”   李丢丢摇头:“学生也不想……”   李先生道:“其实养猪很好玩。”   李丢丢:“……”   李先生像是想起来什么,拉开抽屉,从里边取出来一本册子递给李丢丢道:“这是我写的如何养猪的法子,你拿去吧,万一以后用的到呢。”   李丢丢出于礼貌把书册接过来,这书册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都已经发黄,封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体工整,方方正正。   《关于科学养猪的注意事项》   李丢丢问:“先生,科学两字何解?”   李先生似乎是懒得解释,伸手把书册拿过来,提笔把封面上那科学两个字划掉,想了想,在划掉的地方上边写下合理两个字。   李丢丢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想着不如拍个马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于是说道:“先生博学。”   “不博学,我只是……”   李先生看了李丢丢一眼,忽然笑了笑:“我只是学的和你们不一样。”   他看向李丢丢问道:“你的志向是从军领兵?”   “嗯!”   李丢丢使劲儿点了点头:“夏侯是要去从军的,学生想着我大概也会去从军吧。”   “夏侯琢?”   李先生叹道:“其实在这书院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夏侯琢啊,可惜了,他不肯主动来找我,很带劲儿的一个书院弟子,和我当初差不多一个德行。”   李丢丢觉得李先生真是一个怪人,一个博学到令人不得不敬服的怪人,只是这性格确实有些跳脱。   李先生之前给他看的那本书册是手下的兵法,封面上也有字,本应该是四个字,可是前边那两个字也打了几个叉叉划掉了,只剩下两个字。   叉叉兵法。   李丢丢问道:“先生,这划掉的两个字是什么?”   李先生随意瞟了一眼,无所谓地说道:“随便。”   “随便兵法?”   李丢丢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是很随便,可是他脑海里忽然间亮了一下,然后这光就照亮了他整个脑海。   “随便?”   李丢丢喃喃自语着说道:“随便,大哲学啊先生,随便两个字,解释起来可是随形而动,临机应变,也可解释为处变不惊不变应万变,还可解释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生,这两个字有深意啊。”   李先生看怪物一样看着李丢丢,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道:“你随便……我反正没想这么多。”   李丢丢和李先生两个人在书林楼里相处了整整一天,他从李先生这里学到的事,是他之前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学到的,一件事,李先生的思维想法和别人的思维想法就是不一样,观点奇特,但是偏偏一针见血。   两个人从天文地理聊到了古今往来,从兵法战阵聊到民生治理,越聊越投机,李先生似乎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所以也显得有些兴奋。   “先生。”   李丢丢压低声音问道:“先生如此大才,为何不以利用?若先生愿意的话,总可力挽狂澜。”   李先生道:“我不愿意。”   李丢丢一怔:“为何?”   李先生道:“不想死……我这么多年来追求的唯一目标就是不想死,为了不想死我那么不喜欢学习的一个人,现在已经掌握了几百种活下来的本事,我为什么要去自己找死?”   他看向李丢丢道:“你想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你自己去。”   他停顿了一下,很深沉地说道:“上海滩对于我来说,我只是个过客。”   李丢丢都懵了:“先生,上海滩是什么?”   李先生笑了笑:“没事了,你回去吧,我今日累了想早些休息,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我想好好睡一觉。”   他指了指刚刚从里屋搬出来的一口大箱子:“把那个带走吧,算是我送给你的一场机缘,小家伙……谢谢你,我今天聊的很开心。”   李丢丢不敢再打扰,连忙俯身一拜致谢,然后把那口大箱子搬起来,这箱子很沉重,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也不好现在就打开,想着应该都是书册,等看完了之后再还给李先生就是了,总不能凭白要了人家那么多东西。   李丢丢回到自己住处后就迫不及待的把箱子打开,里边确实有很多书册,但让李丢丢更觉得震撼的是那一张一张绘制精细的图纸。   其中就有李先生亲手改造过的连弩图纸,有其他兵器的制造图纸,还有一些大型的攻城器械的图纸,这些东西对于朝廷来说绝对都是违禁品,一旦被查到的话那就是灭顶之灾,可是李丢丢却并不害怕,反而如获至宝。   他发现图纸下边有几本厚厚的书册,搬出来看了看,上面已经有些灰尘,他吹了吹后把最上面那本书册拿起来翻开,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后看到第一页上有一行横着写的文字,这和大楚的书写习惯不相符,楚人写字都是习惯竖着写的,从右往左。   这一行只有九个字,可是李丢丢看着这九个字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似的,那九个字第一眼看上去是一种洒脱自信,再看的时候便是满满的孤独和恐惧,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一句话。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李丢丢看到这九个字后最深刻的感觉,就是一个少年郎独自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刚刚折断的细竹做武器,一边走一边去安慰自己……我行的,我不怕。   可是,真的怕,且茫然无助,所有寄托是手里一根竹杖,所有依靠是脚下一双芒鞋。   在那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丢丢心里很疼,那是一种解释不清楚的感同身受。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一下子心境就变得独孤起来。   许久之后,李丢丢翻开第二页,仔细读过才发现这是一本游记,虽然写的详细,但从笔法上来看应该是许久之后所做的回忆。   经一事时是此人,经一世时是彼方。   哪怕回忆的是自己,回忆的感觉和经历那些时候的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李丢丢坐在屋子里看着这本游记沉迷进去,时间在他身边悄无声息的溜走他却丝毫也不察觉,等到觉得困顿的时候才发现外边又是已经天大黑,自己在什么时候点了灯都忘了。   李丢丢有些不舍把这本游记合上,在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睛,脑海里都是李先生游记里的那些事,那些地方,那些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坐起来,鬼使神差的把那本游记翻到最后一页,这最后一页和第一页一夜,都只有一句话。   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李丢丢眼睛猛的睁大,心里想的只是……李先生,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看似那般神经,看似那般洒脱,可是,他一定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人。   他很痛。   第二天一早,李丢丢就又跑去书林楼,在书林楼外边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理会,他实在等不及推门进去,书林楼里已经没有了李先生。   在李先生的桌子上有一张纸,李丢丢把纸拿起来,纸上的文字是李先生留给他的,李丢丢看着看着,拿着纸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虽然只有十个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李先生悄无声息的走了,就像是李丢丢人生里经过的一场风,突然间出现,突然间消失,好像从没有来过,也好像此后余生每一阵风都是他。 第一百零九章 你至于吗   李先生离开了四页书院,连夜走的,很突然,所以让人伤感。   燕青之看着空荡荡的书林楼,又看了看李丢丢,沉默片刻后说道:“他那样的人,能在书院里住十年已经是奇迹,他曾说过,没有一个地方能留他三年。”   李丢丢点头道:“李先生真是一个高人,他想教我的就教了,不想教我的又怕我烦扰了他所以就走了,是我打扰了先生。”   燕青之拍了拍李丢丢的肩膀说道:“他离开书院不怪你,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很清楚,他说不定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   李丢丢又点了点头,满眼都是遗憾和愧疚。   燕青之道:“他不是怪你,他只是想清静,大概世上这样博学之人,都喜欢清净。”   冀州城外,一辆毛驴车上,李先生啃着一张面饼,噎着了,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出来的太急连水壶都忘了带,于是懊恼起来。   “臭小子,非要和我聊,非要和我聊……好不容易找个安稳地方,这下又得走了,老子找个安稳地方容易?”   他把嘴里的面饼啐掉,仰天一声长叹。   “以后再找一个燕青之那样可以长期蹭饭的人就难了……”   他想抬起手打自己两下,最终忍住了。   “我自己也是嘴贱,说那么多干嘛!这么多年了都改不了这个臭毛病……都怪李叱!”   他甩了甩驴鞭……   进而想到一个问题,骑马的时候,甩一甩马鞭自然不觉得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马鞭就显得很正经,为什么用到驴鞭两个字,就显得猥琐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冀州城的方向,心说自己应该还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楚国都城是去不得的,那边熟人太多太多了,被朝廷的人发现估计着就会被抓起来五马分尸。   大楚都城里的人被他骗了上下三代的都有,仇敌太多,不能回。   如果不是贪图冀州这边一口驴肉火烧,他更愿意在秀美江南找个地方隐居算了,现在连冀州都不能留,他虽然比较相信李叱那个人不会出去胡说八道,但……已经有前车之鉴了。   十年前,他在书院里也是觉得一个弟子挺有意思,于是多聊了几句,谁想到那个家伙胆子太小,一转头就告诉了高少为。   他当时就要走的,结果高少为求他留下来,每年书院考核的考卷,多出自他之手,高少为对他也算是有所求。   正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他决定立刻就跑,况且,虽然他不出书院但也看的出来,冀州城马上就要不安稳,百姓们都视而不见,他不一样,他要想在这个世上存活下来,就要比寻常人思考的更多。   那位羽亲王,天知道要谋多大。   不过……   李先生忽然想到,李叱那个小子双眸中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将来应该会有大作为吧。   想到这他又啐了一口,骂了自己一句……世人说你是江湖第一闲人,还说你是天下第一神人,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装几把什么装……你还真当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了?真把自己当刘伯温诸葛亮了?   但广撒网总是没错的,万一自己就培养出来一个大人物呢,以后不就有长期饭票了吗。   他心目中的大人物,可不是几个掌权的朝臣,那些人看似权力不小,但根本不足以让他觉得安稳。   大人物,得能翻天。   反思之后他又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面饼,心说实在不行自己就找个地方养猪去吧,毕竟当初学的就是这一门专业……   又反思了一下,觉得面饼不夹肉果然很难吃啊。   就算不加肉,做面饼的时候哪怕放几粒葱花也不至于滋味如此寡淡。   毛驴儿拉着车,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它轻快的脚步响着,叮叮当叮叮当。   李先生在驴车上躺下来,看着天空上的蓝天白云,想着这个世界是不是圆的?   四页书院。   李丢丢开始了每天奔忙的日子,每一天的时间似乎都不够用,白天要在甲字堂学上课,下午跑去云斋茶楼赚钱,晚上回来之后就捧着李先生留给他的那些东西仔细研读。   这些游记不仅仅是记录了李先生这么多年来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事情,那其中包含着一个人无与伦比的阅历和智慧。   最让李丢丢觉得必须记下来的是游记中关于各地详细的描写,这些文字在李丢丢脑海里形成了画面,根据这些文字,他甚至可以看到一家家店铺,一条条小河,河上的游船,游船上的嫖客……   噫!   李丢丢晃了晃脑袋,心说这可不能看。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旬假,李丢丢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特意打扮一下,虽然没有像去羽亲王府那样换一身新衣服,可他认真的准备,把头发都梳理的很顺,然后像随意溜达似的在书院里转,看到高院长上了马车,他立刻就往高院长家里跑。   跑到高院长家门口,高希宁已在门口等他,她站在那,像是冬日里的一朵夏花,而高希宁看到李丢丢这一身单薄衣衫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怕冻死你?穿这么少是因为胖了吗?”   李丢丢叹道:“十天不见,你嘴巴还那么臭。”   高希宁道:“我嘴巴可香了,是你嘴巴臭。”   李丢丢道:“那是因为你吃了我才臭的吗?”   高希宁:“呸,谁要吃你。”   李丢丢从背后拿出来他买的点心:“给,吃完了把你嘴里我的臭味压下去,那嘴巴就不臭了。”   高希宁嘿嘿笑了笑,接过来点心,两个人就在高院长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高希宁打开点心盒子准备吃的时候忽然间醒悟过来,她问李丢丢:“你刚刚是在调戏我?”   李丢丢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事调戏个媒婆干什么!还是个没什么用的媒婆。”   高希宁笑着说道:“那倒是。”   然后瞪了李丢丢一眼:“看不起谁呢!”   李丢丢笑着说道:“快吃吧,一会儿就臭了。”   高希宁:“你别说话了好不好,说一句我就想打你。”   李丢丢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高希宁用肩膀撞了撞李丢丢的肩膀,这时候高希宁才察觉到李丢丢竟然已经这么高了,这才半年而已,为什么个头长得如此之快?   以前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的时候,她的肩膀比李丢丢高,现在李丢丢的肩膀比她的肩膀高了一些,刚刚她站在台阶上和李丢丢说话,李丢丢好像也没比她矮似的。   她愣神了一小会儿,然后语气不善地说道:“和人家佳蓓见了一次而已,结果现在佳蓓被禁足在家里不准出门,连我去看她都不能见,你是不是有这种天赋,见哪个女孩子,哪个女孩子就会被关起来不让出门?给你说媒怎么就那么难呢?”   李丢丢想了想,辩解道:“我一共就见过俩,一个是媒婆一个是苑佳蓓,苑佳蓓是我对不起她,有机会我再给她道歉,你这……”   高希宁眉角一抬,李丢丢低下头说道:“当然,你也是我连累的。”   高希宁哼了一声:“不吃了!”   她把手里的点心塞给李丢丢,李丢丢叹道:“是我得罪了你,又不是点心得罪了你……”   高希宁道:“你说的对,点心是臭的!”   李丢丢道:“不可能,我认错我认错,是我嘴巴臭不是你嘴巴臭,你嘴巴可香可香了,你一说话我就感觉自己快被香晕了,迷迷糊糊的。”   高希宁道:“你能给媒婆说这些话,就不能跟女孩子说?你每天在云斋茶楼里见到的小姑娘也不少,怎么不见你嘴巴这么能说。”   李丢丢道:“不是说了吗,我媳妇的事拜托给你了,不是你帮我找的都不行。”   他把点心递给高希宁道:“快吃吧。”   高希宁道:“我不吃,我怕你在点心里放屎,还在屎里下毒。”   李丢丢睁大了眼睛看着高希宁:“宁哥,你是个女孩子,你能不能矜持一些,我现在怀疑你将来能不能嫁出去,你别给我说媒说到最后,自己一辈子都……”   话说到这李丢丢就觉得身边凉飕飕的,好像是什么杀气之类的东西正在澎湃而出。   李丢丢下意识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来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后说道:“多好吃啊。”   高希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李叱,要不然咱们把这个约定往后拖拖吧,等你再大几岁,万一就醒悟过来你现在有多浪费时间了呢?”   她看向李丢丢道:“你还浪费了我的努力。”   李丢丢几乎都要拜下去了,一脸恳切地说道:“宁哥你终于知道我现在找媳妇太早了,过几年再说……”   高希宁一脸恨其不争,起身道:“那你走吧。”   李丢丢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想说这和说媳妇有什么关系,我是来找你的啊,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又觉得尴尬,于是起身道:“那好,那我先回去了……”   高希宁气的一跺脚:“蠢蛋,你就不能劝劝我?你就不能哄哄我?”   李丢丢啊了一声,回头看向高希宁道:“为什么啊……”   高希宁:“我……”   她咬了咬牙,又在台阶上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可是……我已经不能跟你学武术了,又不能每天见面,每隔十天才能见到一次,若再不能给你说媳妇,我……我还有什么理由见你?”   李丢丢此时脑海中智慧之光一下子就冒出来,高希宁这淡淡的幽怨中让他明白过来,高希宁要给他说媳妇原来只是个借口,只是为了有个安慰她自己的理由可以见他。   这一刻,李丢丢笑起来,像阳光一般的灿烂。   他走回到高希宁身边坐下来,用肩膀撞了撞高希宁的肩膀,用已经醒悟过来的语气说道:“你看你,不就是为了吃吗?就算是不给我说媳妇,我每隔十天也会给你买好吃的啊,我又不是那小气的人,你是不是觉得你不给我说媳妇我就不给你买吃的?你至于的。”   高希宁深呼吸。   深呼吸。   不管用啊……一屁股把李丢丢从上面那层台阶撞到了下边那层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