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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章 你最好别出事

  姜渭他们挑选的藏身之处,确实有些高明,因为这地方现在已经荒废了,也没人看管。   这就是原来的太子东宫,自从上一次兵变之后,这里就被彻底封闭,连大门都被砖石垒死了。   不过对于姜渭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翻墙进院这种事,当然也不算有多难。   上一次,叛军从这里攻入世元宫后,给本就艰难度日的楚国皇帝杨竞,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杨玄机的旧部在世元宫里大开杀戒,死伤无数。   之后,杨竞就派人把这东宫彻底封闭,用砖石把所有的门户都堵死了。   然而这里的荒废,却给了姜渭他们一个很安全的藏身之地。   此时躲藏在东宫荒废的殿宇之中,姜渭的心情算是百感交集。   他恨不得站在高处大声骂街,不知道是谁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去绑架宁王的干娘。   这种事,别说是现在的局势,就算是宁王还没有攻占大兴城的时候,也没人敢去啊。   换句话说,你动了宁王的兄弟,手下,宁王会倾尽全力的报复。   你动了宁王的干娘,那就不是宁王一个人的事了,整个宁军都会动起来,那将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报复。   而且这样的莽撞之事,完全破坏了姜渭的下一步计划。   所以他才想骂街,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都想替宁王杀了那个王八蛋。   “大人。”   姜渭手下人忍不住问他:“咱们要不要离开,现在这个情况,咱们怕是不能有什么作为了。”   姜渭瞪了他手下人一眼:“离开?宁王的干娘被劫走,现在大兴城所有的城门都被关上了,宁军挨家挨户的查,你觉得咱们能离开?”   手下人叹道:“也不知道是他妈的哪个混账,居然胆子这么大。”   他问姜渭:“会不会……也是咱们的人?”   这话倒是给姜渭提了个醒,他仔细想了想,以节度使裴旗的为人,还真的可能安排另外一批人过来。   “莫非是薛令成?”   姜渭自言自语了一句。   可他知道薛令成这个人虽然年轻,但不至于冲动莽撞。   难道薛令成就不知道,就算抓了宁王的干娘,也不可能走的了?   再说了,抓住宁王干娘能有什么用?除了激怒宁王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不对劲。”   姜渭起身,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他忽然间醒悟过来……也许这根本就不是宁王的干娘被劫走了,而是宁王的计策。   廷尉府的人肯定知道,幕营的人如今必然就在大兴城里。   可若是毫无缘由的封城,百姓们会惶恐,甚至会出现很大的变故。   但对外宣称是宁王干娘被绑架,那么宁王再封城盘查,百姓们也就不会有什么怨言,甚至还会全力配合。   只要是谁知道哪里有外来的人,都会积极的到官府去报告。   “好一招打草惊蛇。”   姜渭想到这,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   这才是对权力和实力的完美运用,宁王就不打算和幕营的人兜圈子了。   你不是藏吗,我有千军万马,掘地三尺也不是问题,翻出来你还能有多难?   “所有人。”   姜渭看向手下人说道:“每天只安排三个人出去打探消息,天黑之后立刻回到这里来,尽量采买粮食物资,买可以直接吃的东西,这里不能生火。”   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我们要做好长期在这仓藏下去的准备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远处有些异样的声音,他脸色变化间,立刻示意手下人戒备。   他的人朝着出声音的地方支援过去,接下来,姜渭的怒火一下子就炸开了。   躲进来的人,居然是薛令成他们。   或许是因为受过一样的训练,或许是头脑思维差不多,这就让他们的选择也变得差不多。   一看到薛令成,姜渭的怒火就压不住了。   他一拳朝着薛令成的脸打了过去,薛令成倒是没有想到姜渭会直接动手,反应不及,被姜渭把半边脸都给打肿了。   “我劝你最好别闹起来。”   薛令成捂着脸说道:“若是被外边的人听到声音,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姜渭怒视着薛令成,薛令成也怒视着他。   “都忍忍吧。”   商玖影用鄙视的眼神看了看这两个男人,这次出门,她本来就不愿意,此时见到自己人之间如此态度,她那种厌恶就更重了。   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商玖影道:“你们现在留着力气想想怎么撤出去吧,我们已经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了。”   姜渭从商玖影这句话里,就听出来她对情况的判断,应该和自己一致。   “也不是毫无作为。”   姜渭皱着眉头说道:“都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们能选的真不多,所以,不如冒个险。”   商玖影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姜渭道:“如果我推测的没错,这不过是宁王先下手为强的计策罢了,夏侯夫人被掳走只是一个借口。”   商玖影道:“你们的人在这,我们的人在这,谁还能去掳走夏侯夫人。”   姜渭道:“所以……我们若有机会,真的抓住夏侯夫人呢?”   商玖影眼神一亮。   此时全城都在排查,不过重点是那些客栈。   “夏侯夫人就住在新园。”   商玖影道:“我去盯着吧,我是女人,比你们露面方便些。”   她回头看向自己手下:“都去休息,明天天亮之前,你们跟我出去办事。”   她手下,也全都是女人,一共八个。   商玖影有些欣赏的看向姜渭,相对于薛令成来说,姜渭的头脑和反应,要强一些。   薛令成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自己反对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而且如果真的能把夏侯夫人抓到手的话,他们脱身也就有可能了。   “我安排两个人帮你。”   薛令成看向商玖影:“你总得有支援。”   商玖影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转头看向姜渭道:“你手里有没有能打的?”   姜渭点头:“有。”   他这次带来的,可都是幕营中的精锐,而且确实有两三个绝对的高手。   商玖影道:“去挑人吧,明天跟我一起出去,我现在要去休息了,谁也不要打扰我。”   说完后,转身朝着僻静处走了过去。   薛令成看着姜渭,姜渭看着薛令成,这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想除掉对方的含义,丝毫都不加掩饰了。   “能走了再说。”   薛令成哼了一声,转身找地方休息去了。   姜渭却在心里想着,你最好走不了。   与此同时,新园。   从全城各处陆陆续续送回来的消息,接连不断的到高希宁面前。   “东城已经排查了有六七成,目前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南城还在查,查出来七八个人不对劲,但显然不是蜀州来的。”   高希宁一边听着,脑子里一边思考着那些人会躲到什么地方去。   夏侯夫人就坐在她身边,盛了一碗刚刚她亲手熬好的银耳莲子羹放在高希宁面前。   高希宁连忙起身:“谢谢娘。”   夏侯夫人道:“不用太心急,百姓们不惶恐,而且还在帮着查,那什么人能藏得住?”   把百姓们发动起来,就真的会让任何潜入大兴城的人都无处可藏。   如果有,那就是连百姓们都发现不了的地方。   连百姓们都发现不了的地方?   高希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立刻吩咐道:“请叶先生回来,把方洗刀和尚青竹也调回来。”   夏侯夫人问:“是想到什么了?”   高希宁嗯了一声:“大概想到了一些,我们一会儿去查查世元宫。”   宁王不住皇宫,又遣散了当初宫里的那些人,所以世元宫也是荒废了的。   虽然有军队把守,但一座空的宫城,当然不会安排多少兵力。   幕营的人都是高手,想潜入此时防备空虚的世元宫,绝非难事。   “你最好和叱儿说一声。”   夏侯夫人道:“你若自己去,叱儿知道了也不放心。”   高希宁嗯了一声:“娘你放心,我一会儿出门的时候,就先去告诉他。”   夏侯夫人拉住高希宁的手:“小心些,让玉立也一起跟着,她能帮上忙。”   高希宁想了想,点头:“行。”   不多时,李叱和叶先生他们几乎同时回到了新园,听高希宁把话说完之后,李叱转身对亲兵说道:“去把高真的狼猿营调过来,让狼猿也有机会练练兵。”   小半个时辰之后,狼猿营。   高真把队伍全都集结起来,倒是有些兴奋。   “宁王军令,调咱们去把世元宫围了,因为从蜀州来的大批探子,极有可能藏身在世元宫中。”   高真大声说道:“带你们去领教一下对手的本事,等以后到了蜀州,幕营的人,就是你们最大的敌人。”   他说完后看向方别恨:“要不然,你别去了。”   方别恨摇了摇头:“我是狼猿营的副将,我怎么能不去呢,除非你不信我。”   高真瞪了他一眼后说道:“那你我分开带队,各负责两边,争取天亮之前把他们翻出来。”   方别恨点了点头:“好。”   此时的他,心里也有些复杂,哪怕对姜渭已经没有兄弟之情,可要说心里不别扭也不可能。   毕竟那是曾经一起并肩厮杀的兄弟,为了彼此都曾经受过伤,甚至还不止一次面对过生死危险。   “小心些。”   高真在方别恨的肩膀上拍了拍:“他们来大兴城的目的就是杀你,如果你露面,他们又没办法脱身,难免会起狗急跳墙的心思。”   方别恨深呼吸:“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干掉。”   高真笑了笑:“你最好别被干掉,还欠着我银子呢。”   方别恨也笑起来。   高真一摆手:“出发!”   一万多人的狼猿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出了大营。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捉迷藏   世元宫,在黑暗中看起来这庞大的建筑群,像是沉睡的巨兽。   这里已经失去了最根本的意义,没有了皇权的加持,这里也就没有了威严。   高希宁带着一队廷尉在殿宇之间穿行,她身边的廷尉们,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都廷尉大人亲自带队查案,按照道理来说这没什么,可都廷尉大人如果必然是将来的皇后娘娘,那她再亲自查案,手下人怎么能不把精神都提起来。   狼猿的的队伍已经在世元宫外边集结,但在狼猿进宫之前,廷尉府的人有必要先查一遍。   让这些廷尉们更为紧张的是,宁王殿下也在队伍里呢。   在前边的千办方洗刀打了个手势,队伍随即停了下来。   这黑压压的宫城里,以前觉得庄严肃穆,可在这夜里进来,就显得有几分阴森恐怖。   百姓们经常都会对皇宫有猜测,到底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有的人说,在皇宫之中有无数冤魂,聚而不散,每到夜里就会出来游荡。   还有谁说,皇宫里每一个封闭的地方,都有着吓人的故事,千万不要尝试去打开。   可是廷尉府的人们什么时候怕过这些,一群阳刚之气十足的汉子们,什么邪祟镇不住。   谁可曾听闻,在军营里出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以前在冀州的时候,李叱他们带兵去北疆驰援的半路上,队伍露营休息。   有人说,在远处的草地里有一片土坟,晚上看到有白影在那飘来飘去。   李叱听闻之后,让一个校尉带着三百多宁军战兵,在那片土坟边上打了一套战阵拳。   然后这三百多战兵就把刀抽出来了,一群在战场上杀敌无算的汉子们,他们的刀上凶气得多重。   李叱说别吓唬鬼,帮忙把土坟上的荒草清理一下。   于是这三百多战兵,用他们的横刀把荒草都给清理了。   有人说,如果那白影真的是什么孤魂野鬼的话,可能接下来考虑的就是搬家。   方洗刀过去先查看了一下,只是野猫,于是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应该不在宫里。”   方洗刀压低声音对高希宁说道:“如果这宫里有人的话,咱们应该翻出来了。”   高希宁嗯了一声,他回头看向李叱。   李叱道:“没有藏身在皇宫里的话……这大兴城里,能让他们藏身的地方可没别的什么了。”   高希宁道:“要不要把狼猿撤回去?”   李叱点了点头:“既然没有藏在这,那就撤回去吧。”   手下人连忙转身去传令,大概狼猿的兄弟们也会觉得有些没意思。   东宫。   姜渭正在睡觉,被手下人轻轻摇醒。   “大人,外边的动静有些不对劲,听起来好像是人马调动。”   姜渭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亲自去查看。   他的武功算不上有多超绝,但如果按照李叱对武艺实力的划分来说,他也是个二上的强者,可能不及叶先生,也差不了许多。   他爬上高墙,趴在上边看,隐隐约约的在高墙外边看到了不少黑影。   看了一会儿后,姜渭从高墙上轻轻下来,然后急匆匆回去找薛令成等人。   “宁军在搜查世元宫,也许会查到我们这边来。”   姜渭道:“我们现在必须分开走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有人避开。”   薛令成却摇头:“在这样的情况下,谁也不可能走的脱。”   姜渭:“你难道还想正面去打?”   薛令成道:“姜渭,我知道你这个人最擅长什么,你总是会利用别人,然后你自己去逃命,就像是你利用别人去卖命,功劳却归你一样。”   姜渭怒道:“此时你还在说这些,你觉得有意思吗?”   “有。”   薛令成道:“虽然我也怕死,我也想活着回蜀州去,可既然宁王已经调集大军,这等国器手段之下,没有谁能挡得住,所以既然大家都要死,那不如做点有价值的事。”   姜渭还要说什么,突然间脖子上凉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商玖影出现在姜渭身后,她的剑已经在姜渭的脖子旁边了。   商玖影道:“虽然我不喜欢薛令成,但他比你靠得住,你这样的人啊……出卖起自己人来,从来都不会手软吧。”   姜渭怒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薛令成道:“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宁王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都有谁。”   姜渭道:“所以分开逃走,难道不是罪理智的判断吗?”   薛令成摇头:“不是。”   他走到姜渭面前,看着姜渭的眼睛说道:“知道我们为什么看不起你吗?倒也不都是因为你出身不好。”   “还因为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能把生死托付,你知道窦曲声窦大人对你怎么评价的吗?”   “他说你如果是敌人,会是很可怕的敌人,如果你是同伴,你可能比是敌人还要可怕。”   薛令成笑了笑,手放在姜渭的肩膀上:“你从来都不会为了同袍而拼命,哪怕是你的结义兄弟,我听闻在最初的时候,你和方别恨还有莫离离他们从底层挣扎起来,还有些良心,虽然也多是不怎么出力的那个,好歹还有兄弟情分。”   “可是你身上的锦衣越漂亮,你就越不是个人。”   他看着姜渭的眼睛:“今天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做一回男人吧。”   姜渭侧头看了看脖子旁边的剑,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薛令成道:“其实你我都知道,就算分开走,不出卖同袍,也不可能有谁能躲开。”   “所以……不如我们这些男人来死,让商姑娘带着她的人躲起来,她们人少,而且身材娇小,能躲开的概率比我们都大,她们活下来,就还有机会扳回一局。”   姜渭:“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忽然一侧身,手里的刀子朝着薛令成的小腹就捅了过去。   “果然是这样。”   在他背后的商玖影一脚把姜渭踹翻,长剑点在姜渭的咽喉。   薛令成道:“如果你愿意呢,我给你一个出卖我的机会,如果你不愿意呢,现在你就死。”   商玖影看向薛令成道:“如果你们都死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把事情办好。”   薛令成道:“那是你的事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忠诚这种事,姜渭没学会,我来教他,但我只能教他一次了。”   他伸手把姜渭拉起来:“你没得选了,走吧。”   姜渭起身,他看向自己的手下,这些人其实都是他从幕营各处选拔上来的,对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廷尉府是我们的对手,他们一直都在宣扬他们的忠诚。”   薛令成道:“我比你们年纪都小一些,但我比你们的职位都要高,所以今日若要让廷尉府的人看看我们幕营之忠诚,我当为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吩咐道:“分成三队,往不同方向突围。”   他看向姜渭:“你跟我走一起。”   姜渭的眼睛都已经红了,可此时他知道自己确实没得选,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我是不会死的。”   薛令成耸了耸肩膀,然后把刀抽出来:“如果突围不出去,就自己解决自己,落在廷尉府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想想廷尉府的人落在我们手里是什么下场就知道了。”   他握紧了刀:“走!”   幕营的人随即分成三队,往不同的方向冲了出去。   姜渭见薛令成要往外冲,拉了他一把:“没必要非得死,我们可以往世元宫方向冲,我刚才看到了,廷尉府的人才查过世元宫,他们不会再查一遍。”   薛令成笑了笑:“那就听你的,反正往那边冲都一样。”   姜渭不想死,没有人想死,最好的选择就是去世元宫。   商玖影看着那些男人们离开,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她手下那八个女子。   “看到了吧,男人们有些时候还是靠得住的,所以我们也要让男人们知道,我们也靠得住。”   “是!”   那些女子整齐的应了一声,声音很低沉,但是很坚决。   “你们所经受的训练,比男人要严苛几倍才能在幕营中生存下来,现在是用到这些本事的时候了。”   商玖影道:“各自散去,就藏身在这东宫之中,廷尉府的人还会来搜查,也许不止一遍,能活下来几个是几个。”   “等廷尉府的人撤走之后,就在这里集合,活下来的人,跟我把事办好。”   “是!”   手下人又应了一声。   商玖影一摆手:“散。”   八个女子随即往四周散了出去,她们都知道,这可能是她们人生中,最要命的一次捉迷藏。   等手下人往四周散开后,商玖影深吸一口气,她看向了一处阴暗的地方。   她说的没错,女人要想在幕营那样竞争无比残酷的地方生存下来,要付出的努力比男人要多的多。   在准备藏身的时候,商玖影忽然想起来之前听别人讲过的,关于那些廷尉们在轻棉县被屠杀的事。   他们当时所面临的情况,应该和此时一样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商玖影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句话……天道有轮回。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慢慢来   廷尉府。   灯火被轻轻吹灭,窗子打开的时候,清晨的阳光从外边喷进来,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就换了件新衣服。   新园很大,可有三分之一以上都暂时划归给了廷尉府办公用。   这是一间原本很漂亮的书房,不过被廷尉府临时改造成了刑房。   原本放书架的地方,墙壁上挂满了刑具,看着这些东西就让人不寒而栗。   姜渭的眼睛都睁不开,倒也不是被清晨的光芒刺的,而是被打的。   他就知道跑不了,果然他妈的跑不了。   他们昨夜里才进世元宫没多久,就被廷尉府的人为团团围住。   冲杀之下,他和薛令成带着几个人出了重围,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密密麻麻的狼猿营战兵围住了。   这是非常讲道理的一件事,我们兵多,用不完的人,当然能把你们堵住。   一片弩箭飞过来,那几个武功稍稍逊色些的人,连三息都没坚持住就全都倒在了地上。   姜渭当时还想着,自己这样的人应该不是世上的过客,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那么无所不用其极,而且也已经那么成功了,他应该是故事的主角才对。   可是故事不是他的故事,他在别人的故事里而已。   如果在一万狼猿营的围困下还能被他们逃出去,那这个故事就要带上一些神话色彩了。   此时姜渭的脸肿的脸五官都不好区分出来了,总之就是又高又圆。   眼皮肿的似乎比鼻梁骨还要高,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鼻梁骨已经断了的缘故。   这不是他已经被刑具所折磨过,仅仅是昨天夜里被抓的时候,被人打了一拳。   确切的说,是被抓他的人,一人打了一拳,也就一百多个人吧。   他身上到处都在疼,所以也就没办法感觉出哪里的伤更重一些。   窗户打开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像是重生了。   不过,不幸的是,重生的这个流程他还没有走完。   他听到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坐下来。   眼睛被彻底封住,勉强有的那一点缝隙,也不足以让他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是什么样子。   “很好。”   坐在他对面的人说了两个字,姜渭也不知道哪里很好,好在很快对面的人就给出了解释。   “狼猿营的人做事还知道分寸,把人打成这个样子,都没有人往嘴上打一拳。”   说话的人似乎很满意,姜渭却想骂街。   “你叫姜渭?”   对面的人问他。   姜渭不想回答,反正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不回答也没关系,大部分刚刚进来的人都和你一样。”   对面的人语气很平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平缓且柔和的语气中,姜渭听出来几分寒意。   “我叫张汤。”   对面的人介绍了自己一下,姜渭的心就跟着紧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张汤,可是作为廷尉府直接的对手,幕营的人,有谁不知道廷尉府里有个张汤。   廷尉府里有许多个鬼见愁,但只有一个鬼见了他都想再死一次的人。   宁愿再死一次,也不愿意被张汤折磨一回。   “你让方别恨来见我。”   姜渭开口。   张汤像是很耐心的解释道:“你可能不大了解廷尉府这边的规矩,一般被我们抓进来的人,没有权利提条件。”   “按照惯例来说,什么样的犯人有什么样的审讯官,既然是我坐在你面前,你就应该明白,你配。”   你配……   这两个字,无疑是在告诉姜渭,你应该觉得有些骄傲才对。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间刑房里。   薛令成的待遇和姜渭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他伤的似乎比姜渭稍微轻一些,最起码还有一只眼睛能够完全睁开,可以看清楚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什么模样。   “你不应该是去问姜渭吗?”   薛令成问。   坐在他面前的是方别恨。   方别恨道:“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只是奉命来辨认你。”   薛令成冷笑起来:“你效忠别人的样子,真的有几分丑陋,变节这么快,你自己是不是都没有想到?”   方别恨点头:“确实没有想到,如果早知道我变节能这么快的话,我可能早就来这边了。”   “无耻。”   薛令成道:“你这样的人,将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方别恨打断,方别恨道:“我将来大概会比你好一些,不管是过的日子,还是下场。”   方别恨道:“我看过你带的人了,都不是幕营的人,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而姜渭带着的那些人却都是幕营的人,所以……”   方别恨问:“有多少人没有被抓住?”   薛令成抬起头,朝着方别恨想要吐一口吐沫,才张开嘴,他身边的廷尉就用一块竹片拍在他嘴上。   啪的一声,很响。   片刻之后,血就从薛令成的嘴里往外流,牙齿缝隙里也都是血迹。   在廷尉府这样的地方,作为一个囚犯,想要吐口水哪有那么容易。   方别恨道:“如果你的人有藏起来的,他们可能也只是稍稍比你晚来一些,世元宫和东宫依然被死死围住,没有谁可以出的来。”   薛令成瞪着方别恨:“你为什么能做到这样沾沾自喜?”   方别恨道:“赢家不但可以沾沾自喜,甚至可以洋洋得意。”   他起身:“我的差事做完了,一会儿会有别人来问你,他们大概没有我客气。”   薛令成道:“恭喜你了,本该属于你的中元官被我抢了,而你在敌人这边得到了你想得到的。”   方别恨道:“我在宁王这边想得到的确实得到了,叫公平。”   说完后,方别恨转身出门。   他走到隔壁刑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显然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知道姜渭就在隔壁,但他在进门之前却突然失去了兴趣。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离开。   刑房中,才刚刚用过一种刑具,姜渭就已经昏了过去,所以张汤觉得有些无趣。   他示意了一下,手下人上前把姜渭弄醒。   “你们不是说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吗?”   姜渭虚弱地说道:“看看你们的手段吧,像是正义的人?”   张汤微笑着说道:“正义的一方手段还更残酷,难道这不是很值得开心的事吗?非但开心,还值得骄傲。”   他看向门外;“把另一个带到这间屋子里来。”   手下人立刻转身离开,不多时,把薛令成从隔壁架到了这间刑房中。   “我在刚刚做廷尉的时候,有人教我说,不要把两个要犯放在一起审问。”   张汤依然那样漫不经心的说话,语气还是那么的平缓柔和。   可是那股寒意,逐渐的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好像温度都在越来越低。   “因为把两个要犯放在一起审问,首先会激起同仇之心,一个不说,另一个就算已经扛不住了,看到别人不说,他也会咬牙坚持。”   “其次,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其中一个说了,说的如果是假话,另一个也会马上配合,把假话说的更圆一些。”   张汤问:“你们幕营,应该也有类似的说法,对不对?”   那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张汤才不介意。   他微笑着说道:“可我就愿意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因为这样比较难,太容易的事总会让人觉得无趣。”   他吩咐了一声:“公平些,用一样的刑具,一样的时间,不要厚此薄彼。”   “是。”   几名廷尉上前,把袖口挽了起来。   张汤坐在那把茶具摆好,用手下人刚刚送过来的清凉的泉水煮茶。   别人喝茶听曲儿看戏,他喝茶就听着这哀嚎声,好像也很享受。   天黑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昏死过去好几次,可依然咬着牙谁都没有说什么。   张汤说的没错,两个人在一起被审问,总是会被对方影响,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会死死坚持。   黑暗笼罩大地的时候,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开始出来活动。   东宫里的蝙蝠很多,才初夏,就已经在夜幕中来来回回的飞过。   在一座屋子角落处,有个看起来连一个冬瓜都放不进去,因为瓶口好像也就勉强有人的腿粗。   这样大小的一个罐子,谁都不会去想里边能不能藏一个人。   可这样大小的一个罐子里,就真的藏了一个人。   先是一条胳膊伸了出来,然后胳膊居然绕着罐子口转了一圈,接下来是一个脑袋慢慢挤出来。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一幕的话,一定会被吓得不轻,这根本就是古怪故事里才有的情节。   商玖影自幼练习柔术,她身体的柔软程度匪夷所思。   就算是亲眼看到了,很多人都不愿意相信,甚至怀疑是障眼法。   她出来的很慢,因为这罐子确实不大,她必须小心翼翼的才行,不然极有可能把自己卡死。   这并不是笑话,而是真的很凶险。   出来后,商玖影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动,这缓的过程,大概也是让她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知道现在这东宫里一定还有廷尉府的人在暗中看着,所以她不敢贸然离开这间屋子。   一直仔仔细细的看着外边,一直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而这个机会是她的同伴用生命为她换来的。   薛令成和姜渭,还有至少一百多名幕营的高手,应该都不会活下来了。   站在窗口看着外边,月色下的大地显得一片清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算计了时间已经快要天亮,这个时候人会稍微松懈一些。   于是她从后窗跳了出去,居然能像是壁虎一样,在墙壁上爬了出去,悄无声息。   天亮。   张汤早早的吃过了饭,出门后活动了几下身体,然后迈步走进了那间刑房。   “两位,早上好。”   张汤坐下来,吩咐手下人:“帮我打一些新的泉水来,今天有是天气不错的一天。”   他看向已经不成人形的两个人:“给两位大人敷药治伤。”   那两个人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就好像坠入了地狱。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最好的告别   张汤安安静静的坐在看着廷尉府的医官给那两个人治疗,如果他不穿这身副都廷尉的锦衣,此时安静坐在这喝茶的样子,应该是个有些柔气的书生。   可张汤没有读过什么书,他骨子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书生气。   进了廷尉府之后他读过一阵子书,忽然有一天就不喜欢读书了,很少再看。   如果他能打的话,以他性格,绝对是个没人敢招惹的绿林悍匪。   曾经有人劝过张汤,你已经做到了副都廷尉的高官,就应该去多读书,可张汤只是笑而不答。   有人说他执拗且愚蠢,有人却说他这是大智若愚。   于是有人跑去问高院长,对张汤做到了副都廷尉却不多读书是什么看法,高院长当时笑了笑,说张汤是奇才,年纪轻轻就有大智慧,不容易。   没有多少人明白,做臣子的,总得有些不足的地方才行。   有些在官场混迹了大半生的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没读过什么书的张汤却天生就懂。   如果他足够完美,那么别人就不好抓住他的错处,可一旦抓住了,必然会是大错。   他一直都没有破绽,那么就会有人很多人,拼尽全力的找他的破绽。   可若是时不时的被人抓住一些微乎其微的小错,这反而对做官有好处。   也会被针对他的人轻视,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足为患。   此时这安安静静的副都廷尉大人,天才知道他肚子里又再算计着什么狠毒的办法。   “下去吧。”   见医官已经把那两人的伤都用过了药,张汤吩咐了一声后,起身走到那两人面前。   “药是好药,寻常百姓们想买都不好买到的东西,要计入廷尉府的开销之内。”   张汤看向薛令成:“你年轻,体力好,武功也稍微高一些,所以就要多担当。”   薛令成看着他,那一只能睁开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恐惧。   “所以今天只对你用刑。”   张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居然还有几分真诚的歉意。   “昨日你手下的一个幕卒受不了已经招供,你们负责突围,为几个女人争取逃命机会的事,我知道了。”   张汤坐下来,指了指薛令成:“用刑吧。”   薛令成忽然就嘶吼起来:“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用刑!”   张汤很平静的解释道:“因为你没招,我怎么能用别人招供出来的东西,来给你减刑?那是对已经招供的人,不公平的待遇。”   “昨日里招供的那个幕卒,今日已经医治过,换了干净的衣服,而且还要享受过美食。”   张汤道:“要不然这样吧。”   他回头吩咐道:“把他带上来,就在这两位大人面前吃。”   不多时,那个招供了的幕卒胆战心惊的进来,一看到薛令成和姜渭,下意识的转身要走。   “为什么走呢?”   张汤道:“你现在应该做一个表率,如果你不希望你的两位上官继续受苦,就应该告诉他们,你招供之后是怎么样享受的,因为由我来说,他们可能不信,毕竟眼见为实。”   外边的廷尉进来,在屋子里摆下了丰盛的饭菜,看起来就格外诱人。   薛令成和姜渭自从被抓进来到现在,两个人一口东西都没有吃过,疼痛是缓解不了饥饿的。   那个幕卒胆战心惊的吃着东西,一边吃一边看向薛令成和姜渭。   薛令成道:“你只管吃你的,毕竟出卖了同伴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当是断头饭了。”   听到这句话,那幕卒明显吓得手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怕他?”   张汤对那幕卒说道:“你已经是我宁军的功臣了,受我廷尉府的保护,而他是囚犯,他威胁你,廷尉府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你为什么怕他?”   这话说的那幕卒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坐在那,不敢再吃,也不敢说话。   张汤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在怕他报复你吗?”   那幕卒又看了张汤一眼,还是不敢说话。   张汤道:“请你相信一件事,既然你选择了投降,而我也选择了接纳,那么你就不该怕他,他应该怕你才对,因为你现在已经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了。”   幕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汤道:“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怕他什么?”   幕卒犹豫了好一会儿后,小心翼翼的回答:“我……我只是不敢看中元官大人的眼睛。”   “唔。”   张汤道:“你们听到了吧,对我们有功的人,害怕那个敌人的眼睛,挖了吧。”   于是就有廷尉跨步向前。   张汤对那幕卒说道:“你看,我说过了的,你有决定他生死的权利,他应该怕你才对。”   薛令成吓得脸色发白,开始挣扎起来,可被捆绑的那般结实,又怎么可能挣扎的出来。   张汤淡淡地说道:“挖那个睁不开的眼睛,留下那只可以看到的。”   “不要!”   薛令成嘶吼起来。   那幕卒也显得跪倒在地,朝着张汤磕头:“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不要挖了中元官大人的眼睛。”   张汤道:“你是立了功的人,所以你会被善待,而他不愿意招供,且威胁你,你不是说害怕他的眼神吗,那就挖了。”   幕卒转头给薛令成磕头:“大人,大人你就招了吧大人。”   薛令成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看到廷尉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一把像是勺子似的东西已经往他眼睛这边伸过来,吓得他剧烈的颤抖起来。   “别难为他了。”   就在这时候,姜渭开口道:“那个没被你们抓住的人叫商玖影,是个女人,武功很强,还会缩骨之术,我们掩护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她脱身去抓宁王的干娘,你们不是用这样的借口全城搜捕吗,那我们索性就真的这样干了。”   薛令成怒道:“姜渭!你这个小人,你出卖同伴,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姜渭哼了一声后说道:“别装了,你下一息就会认怂,我只是在成全你的体面,你应该谢谢我。”   张汤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姜渭摇了摇头:“不知道,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哪里还来得及商量什么,如果她真的能逃出去的话……总之让宁王保护好他干娘就是了。”   张汤点了点头,看向薛令成:“你确实很装。”   薛令成怔住。   张汤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挖了他的眼睛,两只。”   他出门的时候,刑房中传来了凄厉至极的哀嚎声,门关上,都关不住那声音。   然后是那吓坏了的幕卒哀嚎声,像是在哭着问,为什么还要挖了中元官大人的眼睛。   有人回答他说……因为不是他招出来的,与他有什么关系?   姜渭倒是坦然的面对这一切,似乎想到了一样,又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在乎了。   眼睛上的肿好像消退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药真的很管用的缘故。   但他却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那个双目流血的薛令成,姜渭很快把视线挪开,倒是希望自己没看到。   好在薛令成没有哀嚎多久,就被廷尉拖了出去,姜渭估计着是拖出去杀了。   “帮我请示一下张大人,我能不能见见方别恨。”   姜渭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   而那个跪在地上的幕卒,疯了一样的自言自语着,不停的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一名百办看着他这个样子,面无表情。   “我们的人在轻棉县也是这样被折磨死的,现在只是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你们罢了。”   百办蹲下来,看着那幕卒的眼睛说道:“本来就是敌对的人,我们的人死在你们手里,经受最残酷的方式折磨,你们的人在我们手里受到了一样的折磨,这有什么可矫情的。”   他拍了拍那幕卒的肩膀:“要么最终是我们赢了,幕营会死很多人,要么是你们赢了,我们死很多人。”   听到这句话,姜渭忽然间心里反而透彻了不少。   是啊……有什么可矫情的呢。   也许这就是宁王这边的人,看起来更为强大的原因吧。   因为有善战的宁军,不会伤害百姓,不会有任何的污点,光明到令人折服。   因为也有廷尉府这样的衙门,做事从来都不会顾忌什么仁义道德,只管正确还是不正确。   院子里。   张汤看着疼到抽搐的薛令成,依然用那种温和的没有丝毫波澜的语气问他。   “现在你可以想想,是没有双眼的活着,还是没有双眼的死去。”   薛令成在颤抖,止不住的颤抖,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害怕。   “我……”   薛令成回答:“想活着……”   在姜渭面前的时候,他撑住了最后一口气,可是被拖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张汤点了点头:“带他去包扎,找咱们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他看不到了,但他能回忆起来很多东西。”   手下人压低声音说道:“姜渭想见方别恨。”   张汤沉默片刻后说道:“派人去问问方将军要不要见,如果方将军不愿意的话,那就如实告诉姜渭。”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后,快步离开。   张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穿过一道院门,到了前边的大院里,走到高希宁的书房门外。   “属下张汤,求见大人。”   片刻之后,张汤就已经把逼问出来的消息告诉了高希宁。   “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高希宁问张汤道:“怎么处理那两个人,你有什么打算?”   张汤道:“都不能活。”   高希宁问:“理由呢?”   张汤道:“方将军,应该是最有用的那个人,而不是两个经过属下严刑之后才勉强投降的人。”   他低着头说道:“得让方将军知道,他很重要,而不是让方将军知道,那两个投降的家伙,可以取代他的位置,别说可以取代他,就算是平起平坐都不行,重要的人,就要用重要的方式活着。”   高希宁沉默了片刻后点头:“你安排。”   张汤俯身:“属下等他们两个把知道的情况都写出来后,就动手。”   高希宁嗯了一声。   这种事,如果是她的话,她可能下不去手。   可她知道,交给张汤,多残酷多狠厉的事,只要是正确的,张汤都能做到。   高希宁道:“杀他之前,和方将军说一声。”   张汤道:“姜渭想见见方别恨,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大概已经猜到了无论如何,他都会死。”   高希宁问:“你的意见呢?”   张汤道:“不能让他们见面。”   高希宁又一次沉默下来。   她知道张汤的意思,姜渭那样的人,既然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还要见见方别恨,难道是求原谅?   怎么可能,他只是想在自己临死之前,坏了方别恨的心境。   “如果方将军想见姜渭呢?”   “那属下可以让他提前死。”   张汤抬起头,看向高希宁道:“不过,属下更愿意看到的是,方将军不见他。”   不见,才是最好的告别。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就说有用吧   小酒馆里,菜只有四样,看起来很素,没有什么油水可言。   酒倒是不错,不用看碗里的酒花,只闻那酒的香气就能有所判断。   张汤是一个几乎不喝酒的人,但是今天这顿酒,确实他主动请的。   方别恨坐在对面,有些不适应。   “酒是替廷尉府的兄弟们请方将军的。”   张汤为方别恨把酒满上,脸上有些歉然之色。   “方将军可能不太知道,我其实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在办案的时候我话会多一些,可我……”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请。”   方别恨把酒杯举起来,两个人一饮而尽。   “可我在私底下没有什么交际,不要说和别人,就算是和廷尉府的人也没有私下喝酒的事。”   方别恨问:“是宁王让副都廷尉大人来找我的?”   “不是。”   张汤道:“是我自己想要请方将军喝杯酒。”   方别恨坐直了身子后说道:“冒昧的问一句,可是有什么事想嘱托我?”   张汤道:“也不是,是来和方将军赔个不是。”   他起身,后撤两步后抱拳俯身:“对不起方将军。”   方别恨连忙站起来扶了张汤一下:“副都廷尉大人这是何故?”   张汤道;“昨日里廷尉去问过方将军,姜渭临死之前想见见你,你见还是不见。”   方别恨点头:“是来问过我,我说见倒是可以见,但不是我一个人去见,在他死刑问斩的时候,我可以去看看他。”   张汤摇头道:“所以我把姜渭秘密处死了。”   方别恨一怔。   张汤道:“将军应该知道,不见比见要好一些,宁王和都廷尉大人的意思是,全凭方将军自己做主,不要为难。”   “可我想着,这个为难方将军的事,还是得有人来做。”   张汤道:“方将军见了他,对方将军不好。”   方别恨沉默了片刻,坐下来,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洒在地上。   “请坐吧。”   他洒过了酒,然后看向张汤说道:“我明白副都廷尉大人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的人要在光明之中,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其他什么方面,都要光明。”   “我要做一个光明的人,最起码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没有瑕疵的人。”   他抱拳:“多谢。”   张汤道:“本来,我也不该来见方将军……”   话没说完,方别恨就道:“副都廷尉大人不歉疚,我知道大人的好意,不过……尸体葬在何处,可否告知?”   张汤点头:“可以。”   活着的时候,不见最好,死了之后,见不到了,去坟前看看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方将军若是要去的话,还请……”   “我知道,背着人。”   方别恨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然后第三次倒了酒,举杯道:“这杯酒,谢大人特意前来告知。”   离开这个小酒馆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下来,方别恨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只是漫无目的的在这个他还不熟悉的大兴城里走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他本不该来的地方。   前边出现了一个小院,那是丁未露住的地方。   方别恨怔住,然后苦笑起来。   就在这时候,黑暗中有个娇小的人正在看着他,似乎也诧异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商玖影只有自己逃了出来,她的八个手下没有一个人能离开东宫。   她没有按照约定好的去那个地方等手下人聚齐,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手下能力比她差得远了,会连累她。   她也没有去新园那边寻机会去找夏侯夫人,因为她知道薛令成和姜渭都靠不住。   他们两个可以为了掩护自己而去引开廷尉府的人,但商玖影确定,他们两个一旦落在廷尉府手里,会和其他幕卒没有多大区别,大概会熬不住廷尉府的酷刑。   廷尉府里有个张汤,被人称为鬼见愁,她不敢去赌,赌张汤没办法对付薛令成和姜渭。   所以她此时只想活着离开大兴城,可即便如此也绝非易事。   对于大兴城的严查还没有结束,大街上都是宁军的战兵,廷尉府的人还在四处搜捕。   她要脱身,就必须有一个人为她开路。   想来想去,倒是只有那个叫丁未露的女人可以。   她算计着,大概此时廷尉府的人对这个小院的看护,应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人了。   她觉得有机会。   此时方别恨的突然出现,让商玖影顿时紧张起来,她藏好之后就不敢有丝毫举动。   方别恨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不走,也不靠近那个院子,这让商玖影逐渐失去了耐心。   如果这个家伙一夜不走的话,她在这里藏到天亮,那就危险了。   就因为方别恨的无故出现,让商玖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她决定去冒一个更大的险。   新园,廷尉府。   高希宁从干娘那边回来,有些疲惫,回到屋子里后就忍不住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调集了廷尉府的所有精锐,包括所有千办,全都集中在干娘那边,在四周戒备。   在抓住那个叫商玖影的女人之前,她就不能掉以轻心。   “都廷尉大人,请你不要喊,不然我们两个可能都会出意外。”   商玖影从暗影中走出来,说话的声音很轻。   她算计到,如果姜渭和薛令成已经禁不住严刑拷打招供了的话,那么去抓夏侯夫人的计划一定已经泄露了。   所以她才去找丁未露,她想胁迫丁未露出城。   商玖影的身材娇小,这是她认为可以利用的地方,且已经制定好了计划。   她会让丁未露用小推车推着丈夫出城,而商玖影藏在小推车里,当然这也是一场豪赌。   她赌的是宁军知道丁未露的身份,所以会放松检查,只要不掀开盖在丁未露丈夫身上的被子,她就能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可是方别恨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然后她决定冒险,廷尉府的人会调到别处去保护夏侯夫人,那么高希宁身边人就不会很多。   没有是什么比抓住高希宁更好的办法了,只要高希宁在手,她离开大兴城就不是问题。   她当然也不知道高希宁住在新园什么位置,但她足够聪明。   首先排除最危险的地方,她躲在暗处查看,哪里人最多,戒备最森严,哪里就一定是夏侯夫人的住处。   她的运气很好,正好看到高希宁从夏侯夫人住处出来。   “你就是商玖影?”   高希宁问。   商玖影点了点头:“我不想为难你,我知道你的身份,为难了你的话,我会被宁王撕成碎片。”   她很认真地说道:“我只求一条活路,求都廷尉大人能够配合,送我出大兴城,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过来,我甚至可以离开蜀州,不再帮节度使裴旗做事,我只要活着。”   高希宁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进来的时候,一点阻碍都没有?”   商玖影点了点头:“没有,我算计好了,你会把人都调去保护夏侯夫人。”   高希宁道:“确实是这样。”   商玖影道:“请都廷尉大人放我一条生路,现在送我出大兴城。”   高希宁道:“问你一个问题。”   商玖影道:“你不要拖延时间了。”   高希宁:“还是回答我的好。”   商玖影皱眉,问:“是什么问题?”   高希宁道:“你轻而易举的潜入到了这里,然后直接找到了我,却没有受到一点阻碍,这样的廷尉府,是不是一点都不可怕?”   商玖影:“你是什么意思?”   高希宁道:“那换个问题,你……是怎么确定,我是高希宁?”   商玖影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一个陷阱。   她立刻往前冲了出去,不管面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高希宁,她手里必须有人质。   可就在她动的时候,高希宁也动了起来,向后一掠,身子轻飘飘的飞了出去。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商玖影就知道自己完了。   根据幕营的情报,宁王的妻子高希宁虽然是都廷尉,可她并不会武功。   确切的说,只是很稀松平常的身手,勉强可以打赢三五个壮汉罢了。   这样的实力,在高手如云的廷尉府和幕营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也是商玖影敢过来冒险的原因之一,如果高希宁是个高手的话,她怎么敢来赌。   在高希宁向后飘出去的那一刻,商玖影心里就骤然紧了一下。   下一息,她往前急追的时候,膝盖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商玖影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暗器击中了。   这一下很准,打的她腿瞬间就软了一下,身子也难以控制。   往前扑倒的瞬间,商玖影回身甩出去一条飞索勾住后边的屋檐,手上发力,她想把自己拉回去。   啪的一声轻响,她的手腕上又被打中了一下,瞬间出现的疼痛让她没能握紧飞索。   一道黑影朝着商玖影掠过来,商玖影立刻拔剑,在黑影到她身前的时候,一剑刺向那人的咽喉。   她的武功绝非寻常,不然的话,她怎么可能被裴旗重用。   这一剑,快准狠。   而且她之前还故意表现的更为狼狈,就是在迷惑敌人。   可是那个迎面而来的人居然不躲不闪,一把就把她的长剑攥住。   商玖影的身前出现了一片火星,她的剑在那个人手里被扭断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显得很刺耳,那就不是一只正常人该有的手。   再下一息,近身的人一把抓住了商玖影的胳膊,商玖影迅速后撤。   她衣袖被瞬间撕开,留下了几条口子,像是被野兽的利爪划过一样。   没有丝毫犹豫,商玖影转身就走。   才一转身,后背上又是一阵撕裂的疼,那个人的手在她背后抓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商玖影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抓开了,连骨头都暴露出来。   再下一息,商玖影站在那连动都不敢动了,因为那只手捏住了她的脊椎骨。   这种疼,如果没有经受过的人去想象的话,也无法想象出来。   五根手指好像都抓进了她的肉里,直接在血肉之中捏住了脊椎骨。   只要她再挣扎一下,脊椎就会被人捏碎。   之前向后退走的高希宁回来了,缓步走到商玖影面前。   “你推测的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既然是顺理成章,那你能想到,别人当然也能想到。”   高希宁回头看,在黑暗中,另一个高希宁缓步走了出来。   之前击中商玖影的那两个暗器,都是出自高希宁之手。   她确实不善习武,但她的暗器真的很准。   假的高希宁站在真的高希宁身边,笑着说道:“咱娘说让你带上我有用,你看,果然是有用吧。”   她是夏侯玉立。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那够不够啊   单手折断了长剑的那个人缓步退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失去威胁了。   他叫韩山寺,一个连廷尉府里的人都觉得他很神秘的人。   廷尉府里的新人会觉得,衙门里最让人觉得神秘的两个人,就是两位副都廷尉大人。   一位是叶先生,常年都不在廷尉府里,老人都见不到他,这些新加入廷尉府的人更难见到他。   一个是张汤,常年都在廷尉府里,可是新来的人也很难很难见到张汤一面。   而且,最好是别见到。   可是廷尉府里的老人们,包括那些千办级别的高手,你若是问他们觉得廷尉府里谁最神秘,他们的回答一定是韩山寺。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对这个人的了解,只知道他是宁王李叱亲自挑选的人。   而他在廷尉府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保护好高希宁的安全。   他可以不参加廷尉府的任何行动,哪怕是高希宁让他去的,他都可以说不。   知道韩山寺身份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在把商玖影打到没有威胁之后,韩山寺就退回到了暗影之中,就好像刚刚出手的那个不是人,而是一个鬼魅。   他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那个样子,仿佛说话也不属于他的任务。   此时的商玖影也已经明白过来,她所想的,别人都已经想到了。   不是高希宁猜的有多准,而是廷尉府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在所有预想到的方面同时布置。   商玖影以为的机会,只是她以为的罢了。   夏侯玉立看着高希宁道:“快夸我。”   高希宁笑道:“夸你不如来点实际的,已经大半夜了,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夏侯玉立:“这……何必恩将仇报?”   高希宁:“你相信我,我现在的厨艺……”   话没说完,夏侯玉立已经转身走了:“我去找娘说一声,跟娘报个平安,你自己吃吧。”   高希宁:“你说的报个平安,是告诉娘人已经抓到了,还是告诉娘你没吃我做的饭。”   夏侯玉立一边走一边说道:“人已经抓到了这种小事,何必要告诉娘知道……”   高希宁:“姐妹情深呢?”   夏侯玉立:“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高希宁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一直都站在暗处的李叱,若刚才韩山寺不出手的话,李叱也已经出手了。   在遇到任何危险的时候,李叱都不可能让高希宁站在自己面前,除非是……   当他看到高希宁转身,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那一刻,他就默默的后退,让自己功成身退。   他连高希宁问他的机会都不给,这是经过无数次斗争所取得的经验。   高希宁看到李叱跑了,哪怕人已经退到了灯火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她还是迅速的冲到了花坛旁边,抠出来一个土坷垃,在李叱消失之前,一土坷垃打在李叱屁股上。   一气呵成。   “吃我一镖!”   高希宁哼了一声。   远处的李叱一边快步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吃你一镖倒是没什么,吃一你饭那才惨呢……”   曾经有那么一小段时期,高希宁在吴婶的悉心教导下,总算能把家常饭菜做到基本靠近家常饭菜的味道。   但她不满足啊。   她可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高希宁,她觉得不创新,不创造,不钻研出别人做不出来的美味佳肴,那就是一个不合格的都廷尉。   她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创新的同时,就把吴婶教的那些基本上都忘了。   高院长曾经有过一段很中肯的评语,当然除了他之外也不会再有别人敢那么中肯了。   高院长曾经说过,我孙女其实很了不起,天赋都很强,只是错位了而已。   做饭做的好的人,让人吃了心情愉悦,有美味又营养,延年益寿。   练功练得好的人,让人觉得可以信任,再强大的敌人都能被他杀了。   我家孙女怎么了,我家孙女只不过是把这两件事搞混了而已。   看我家孙女练功,能把人笑的合不拢嘴,多笑笑,难道不就能延年益寿了吗。   看我家孙女,做一顿饭,谁吃谁想死。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那就是密集覆盖的土坷垃无差别打击了。   李叱跑了,夏侯玉立也跑了,高希宁想着大家都熬了半夜,肚子应该都饿了吧。   于是看向大家,大家都在一步一步后退,然后转身撤离。   高希宁道:“果然啊……这个世上可以共富贵的人很多,可以共患难的人太少了。”   然后她决定去廷尉府后厨找点吃的,何必要为难自己呢。   一进后厨,就看到李叱他们已经围坐一桌了……   高希宁微笑着说道:“看到大家齐聚一堂却没有等我,但我并不没有生气,反而心里有一种愿意为你加一道菜的冲动。”   夏侯玉立一把将高希宁拉过来按坐在椅子上:“都是自己人,何必杀心那么重……”   高希宁:“难得这么团圆……”   她一挥手:“屠还不屠个团圆饭。”   刑房里。   张汤撩开帘子进门,看了一眼趴在石床上的那个女人。   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后背上血呼啦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怕,光看身材的话,这个女人虽然娇小,可比例绝对完美。   张汤进门后,一名廷尉在他身后放下来椅子。   张汤撩袍坐下来,示意医官继续给那个女人止血治疗。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自己多活一阵子?”   商玖影沉默。   张汤也不急,只是坐在那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良久之后,商玖影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两个撑了多久?”   张汤回答:“两天。”   回答之后,张汤问:“你想试试?”   商玖影微微摇头道:“不想……你可以直接杀了我吗?”   张汤道:“不能。”   商玖影再次沉默,然后笑了笑:“那我试试吧。”   张汤问:“为什么想要试试呢?”   商玖影反问:“如果是你落在我手里,我这样准备逼问你关于宁王的事,你会不会试试?”   张汤点了点头:“会。”   商玖影嗯了一声:“就是这样啊……宁王对于你,和节度使大人对于我,并无区别。”   张汤起身:“你的运气在于,你是一个女人。”   商玖影笑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传闻中的鬼见愁张汤,我想不明白,你这样的人,难道会对女犯和男犯区别对待吗?如果是的话,那倒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张汤摇了摇头:“你大概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会区别对待,我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裴旗的女人,这是你的运气,因为你会活的比他们两个都久一些。”   商玖影不笑了。   张汤看向医官:“好好治,明天你就直接到这里来等着吧。”   医官俯身:“遵命。”   张汤又看向商玖影:“好好休息一晚上。”   那么平淡,那么温和。   却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方别恨再一次来到那小院不远处。   他看到了在外围戒备的士兵,于是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士兵道:“麻烦你帮我送进去,就说是廷尉府派人送来的。”   士兵应了一声。   “进来坐坐吧。”   就在这时候,丁未露从小院里走出来,看到方别恨的那一刻,她好像没有吃惊。   高真告诉她说方别恨死了,可她知道,死的不是生命,而是前缘。   方别恨有些别扭的走到院子门口,努力的笑了笑道:“我不进去了……”   “也好。”   丁未露道:“谢谢你请你朋友帮忙,可是,大概我也没有办法回报你了。”   方别恨道:“未来你好好活着,把日子过的灿烂起来,我得知的话,这就是你的回报了,我帮了你,你让我开心,到时候就算扯平了。”   丁未露看着方别恨那张脸,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那你呢?”   方别恨道:“我要回蜀州。”   “去做什么?”   “去让整个蜀州的人都好好活着,把日子过的灿烂起来,我做到的话,大概会和得知你过的很好一样开心。”   方别恨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的在丁未露脸上的伤疤上碰了一下。   “你愿意这样做,说明他配得上你。”   方别恨笑起来,手抬高,在丁未露的脑袋上揉了揉:“等我回来的时候,他最起码得能陪我喝杯酒。”   丁未露也笑起来:“他不能,好起来也不能,但我能。”   方别恨嗯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告诉自己走的要坦荡,走的要体面。   走出去一段路后,方别恨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然后笑话自己……你可真怂。   他觉得刚才那个时候,丁未露可比他要大方得体的多了。   然后他就笑起来,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抬起头看着天空大笑的那一刻,他忽然就释然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高真斜靠在墙上看着他笑。   方别恨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笑个屁。”   高真笑道:“刚刚经历过男女之间的离别,是不是觉得……”   他把手扬起来,拎着一个布袋。   “是不是觉得,还是男人之间的快乐简单多了?这可是刚出锅的烧饼,夹了刚出锅的猪头肉,念在你刚刚有些可怜的份儿上,我可以把瘦肉多一些的那个让给你。”   方别恨道:“有本事你把猪鼻子那块让给我。”   高真站直了身子,用一种坚定到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寸鼻不让。”   方别恨笑道:“你说……一个狼猿营的将军,一个狼猿营的副将,如果一大早就违反了军律去喝酒的话……”   高真道:“谁也不能违反军律……除非你不说我不说,只要不让比我们官大的知道,为题不大。”   方别恨拉了高真一把:“那还等什么,这么好的猪头肉,如果不配上二两小烧的话,那才是糟蹋了啊……”   高真道:“二两……你要是这点酒量,那够喝个鸡……”   然后他们看到了迎面有个比他们官大的人走了过来。   应该就是官儿最大的那个……宁王。   高真和方别恨连忙肃立行礼,李叱笑问:“你俩怎么在这,干嘛呢?”   高真连忙把手里的烧饼举起来:“馋了,买了点烧饼夹猪头脸,主公一起吃吧。”   李叱低头看了看:“一共就六个你还让让我?那够吃个鸡……”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处境   出征在即,大兴城里忙碌起来的人们,像是汇成了对向奔流的河。   大量的物资都在大兴城外汇聚起来,宁军的先锋军也已经在城外驻扎。   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先锋军就会护送着粮草物资先一步开拔。   城外,营地。   唐匹敌带着手下将领们在辎重营巡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些东西,就是征讨蜀州的保障。   正在巡查的时候,李叱和夏侯琢等人也到了。   “老张真人说,七天后是个黄道吉日,可以出兵。”   李叱笑道:“他老人家的话还是要听的。”   唐匹敌笑道:“不听的话,下一个黄道吉日他老人家就不好好给你算了吗。”   他这话说的,让李叱立刻就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李叱叹道:“要不是他老人家,我哪一天不是黄道吉日。”   唐匹敌道:“此话若是被老张真人听到的话,你大婚的黄道吉日,大概会比往年都来的晚一些。”   李叱叹了口气。   “夏侯先行。”   唐匹敌一边走一边对李叱说道:“前军十一万人,狼猿营在前军之前。”   李叱点了点头:“军务上的事,你酌情安排即可,不过要是不把我安排进去,那就不要安排了。”   唐匹敌笑道:“临战之前,居然敢威胁大将军。”   唐匹敌道:“我就这么点本事了。”   众人都笑起来。   前军十万,夏侯琢为主将,将会在两个月内赶到荆州和蜀州的交界处。   也就是之前廷尉府打探消息的靠山关,虽然那不是进蜀州唯一的一条路,可毫无疑问的是,相比之下,那还是比较好走也比较好打的一条路了。   其他关隘,更为险要,许多地方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蜀州之所以特殊,也是因为如此,只要封闭关口,外边的人想打进去极为艰难。   遥想大楚立国之初,楚国太祖皇帝就曾经说过,他这一声戎马,面对过诸多强敌,有强大的蒙帝国,有西域诸国联军,还有黑武人,可是他回顾过往,最难打的还是蜀州。   当年楚军携大胜之威,进军蜀州依然打的无比艰难,六十万楚军,打下来蜀州后,只剩下二十四万人。   想想看,当年的楚军正是最有威力的时候,百战百胜,在和外敌交战中都打出来不世的霸气。   可是蜀州的地势,却让楚军每一步都变得泥泞难行。   打别的地方,春夏两季是最合适的时候,可打蜀州,历来就有春夏不攻蜀的说法。   蜀州大山脸面气候多变,春夏雨季,能把大军拖进深渊之中。   “沈珊瑚昨天又来找我了。”   李叱看向唐匹敌。   唐匹敌:“又上书请辞?”   “不是,是骂你。”   李叱笑道:“说你不给他安排征蜀的任务,狠狠的把你参奏了一本。”   唐匹敌:“见笑,见笑……”   李叱道:“我也没办法,在自保和出卖你之间做选择,当然是出卖你。”   唐匹敌:“……”   李叱回头看向后边:“所以我这次任命沈珊瑚为副帅,你就忍了吧。”   唐匹敌道:“你身为主公……”   话还没有说完,李叱就把他打断:“我身为主公怎么了,你还身为她爷们儿呢。”   唐匹敌闭嘴了。   经过几个月的休息恢复,余九龄如今走路已经于常人无异。   而且他在暗中的刻苦,也远比常人的付出要大的多,别看他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可是他的努力都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自从可以活动,他就开始锻炼双腿,医官说他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跑的那么快了。   余九龄这样的汉子,不会去当着众人慷慨激昂的说我不信命。   他只会安安静静的对命运说……我是反抗一下试试。   余九龄经常用一句自嘲的话……快不快这种事,还是得自己能做才行,想快就快,不快的时候不是我不能快了,只是我不想快了。   这次征讨蜀州,宁军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打下来整个中原的最后一次大战了。   所以每个人都在摩拳擦掌,当然也包括余九龄,他不允许自己错过这样的一场大战。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战之后,天下就真的变了。   他也说过,我是那么快的一个人,我不想被人落下。   夏侯琢笑道:“裴旗应该感到自豪才对,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宁军全部将领。”   哪怕是在百万黑武大军南下的时候,都没有见过宁军所有名将到场。   这次,裴旗大概能见到七八成以上。   算算看,夏侯琢为前军主将,他麾下还有先锋军将军高真。   唐匹敌为元帅,沈珊瑚为副帅,按照唐匹敌已经安排好的,左路军主将澹台压境,右路军主将是程无节,坐镇后军的是庄无敌。   而且,李叱,高希宁他们都要随军出征。   这次打蜀州,名号已经响彻天下的宁军将领只差两个。   一个是唐安臣,率军去了西北,他走的时候只带着一万人。   一个是柳戈,还在越州,不过用不了多久越州就会彻底收服。   这些将军们,随便拿出来一个,哪个不是无敌的?   换句话说,哪怕只是让其中任何一人为主帅率军攻打蜀州,都算不上对蜀州不重视。   如果说打武亲王那次,是唐匹敌征战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以多打少。   那么这一次,就是宁军以强威施压。   按照唐匹敌的计划,进入夏天后各路人马陆续开拔,到初秋,形成对蜀州的压迫。   六月末,先锋军开拔。   七月初,五十万宁军主力开拔。   浩浩荡荡,前后加起来超过六十万大军,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蜀州压了过去。   靠山关。   节度使裴旗已经在这住了几个月,自从上次被廷尉府的人杀了幕营中元官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回眉城。   非但他没有回去,还把楚皇杨竞从眉城接到了靠山关。   杨竞知道,自己现在的作用,大概只是给裴旗一个看起来很正义的旗号。   以前反楚的人,现在打起了复国的大旗。   “陛下。”   裴旗指着靠山关外边说道:“从一个月前,就陆陆续续有宁军的队伍出现在外边,看起来,距离宁军大队人马到来也不会太远了。”   杨竞连忙说道:“以裴大人之军威,以裴大人之胆识,以裴大人之能才,朕并不担心宁贼李叱能攻破靠山关。”   裴旗笑了笑道:“陛下谬赞了……能让宁军不可攻破靠山关的不是臣,而是陛下。”   他看向杨竞道:“只要将士们都知道陛下与他们同在,将士们就皆会有为陛下效死之心。”   “是是是……爱卿所言甚是,所以朕愿意与将士们同在这靠山关御敌。”   杨竞道:“到时候,别忘了给朕一张弓,朕也要站在城墙上,与将士们一同杀贼。”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裴旗笑着说道:“那就遵照陛下的旨意。”   这句话,把杨竞说的懵了。   “朕……”   杨竞张了张嘴,后边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就是想意思意思,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裴旗当然会反对皇帝亲自上城才对。   可是裴旗的回应,让杨竞瞬间就明白过来,他这个皇帝,不是不能死的。   他已经在蜀州了,天下人皆知。   所以裴旗这个忠君复国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皇帝在不在都没有关系,旗子在就好。   若是皇帝一不小心战死在靠山关的城墙上,那对于裴旗来说有损失吗?   当然没有,杀皇帝的又不是他,而是宁王李叱的人。   而皇帝一死,也给了裴旗将来出兵的理由,到时候就可以打出为皇帝报仇的旗子了……   裴旗笑道:“陛下放心,陛下在哪儿,臣就在哪儿。”   杨竞陪着笑了笑:“朕自然知道爱卿忠心,朕放心的很。”   就在这时候,有亲兵从城下快步上来,在裴旗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裴旗听完后脸色立刻就变了,嘴角都勾起笑意。   皇帝虽然没有听清楚那人说了些什么,可他大概也能猜到,应该是韩飞豹回来了。   “陛下,臣有军务事要去处理一下,臣先告退。”   裴旗朝着皇帝俯身拜了拜,然后快步走下城墙。   城墙上有那么多守军士兵,可此时站在城墙上的皇帝,却孤零零的。   他在大兴城的时候时常觉得孤独,可此时的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孤独。   在大兴城的时候,好歹他身边还有甄小刀和惠春秋他们,即便这两个人死后,还有于文礼在。   此时,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真正说说话的人,连皇帝的身份,都已经换不来别人的敬畏。   杨竞默默的走到城墙一处停下来,他抬头看着旗杆上飘扬着的楚国大旗。   “挺好的……”   杨竞自言自语了一句。   是啊,挺好的,这中原天下,不是还有一处地方,飘扬着大楚的国旗吗。   城下。   韩飞豹抬头看了一眼,问裴旗道:“那个家伙在城墙上?”   裴旗笑道:“他在城墙上,还是有点作用的。”   韩飞豹冷笑一声:“如果他能死在城墙上,是不是作用更大一些?”   裴旗道:“那还不是你说了算?”   韩飞豹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的他,当然知道裴旗会站在他那边,因为他有兵。   这次他从雍州回来,带回来了数十万大军,蜀州能不能守得住,还不是要看他脸色。   “一会儿上去之后,你还是要稍稍的给他一点面子。”   裴旗道:“好歹还是一面旗帜。”   韩飞豹点了点头:“知道知道。”   他迈步登上城墙,离着还远看到皇帝杨竞站在那抬头看着楚旗,韩飞豹就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还在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和杨竞说话,就看到杨竞朝着他跑过来。   “韩将军,朕总算是把你胖回来了,朕的韩将军,朕盼你盼的好苦啊。”   韩飞豹倒是一愣。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不知所谋   韩飞豹看着杨竞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一句一个韩将军,一句一个韩爱卿,这倒是把他给搞得不会了。   裴旗在韩飞豹背后拉了他衣服一下,示意韩飞豹有所表示,毕竟楚皇这面大旗现在还有用。   韩飞豹在心里把杨竞和裴旗都骂了一遍,然后也堆起笑脸。   “臣韩飞豹,见过陛下。”   他俯身行了个礼。   指望他行大礼,想都别想。   杨竞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小丑罢了,还是一个虚伪至极的小丑。   这样的人,他从心里看不起。   “韩将军快快平身。”   杨竞紧走几步扶住韩飞豹的双臂,韩飞豹却下意识的挣了一下,把皇帝的两只手甩开了。   “哈哈哈哈哈……”   杨竞用大笑来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笑着说道:“韩将军果然威武,这一双手臂坚如磐石……”   “陛下去歇着吧。”   韩飞豹道:“我要去布置一下防务,如不出意外宁军很快就要到来,陛下还是不要碍事的好。”   杨竞硬堆起来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是是是……”   杨竞笑道:“朕就不打扰韩将军和裴大人布置军务,朕去一边看看。”   说完后就朝着旁边走过去,他哪里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只是去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耳边传来一阵阵的议论声,虽然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却都听的清清楚楚。   “那就是皇帝吗?看起来……好像有点卑微。”   “他还算没事皇帝,是咱们裴大人赏了一口饭给他,不然的话他早就饿死了。”   “我原本还以为皇帝是很神武的样子呢,就是站在你面前,你就想跪下去磕头的那个样子。”   “屁……你看看他那窝囊劲儿。”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可他们就没打算避讳着杨竞,甚至有可能是故意让杨竞听到的。   此时此刻,杨竞心里生出一股朕不能如此窝囊,朕大不了从这里一跃而下摔死在城下。   然而……   他用朕还要复兴大楚,朕肩膀上还有千钧重担这样的话,掩盖住了自己的胆怯。   好像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不管在多难的情况下,他总是能给自己找到借口。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要是在以前,他还会在心里想一句……朕早晚把你们都凌迟处死满门抄斩。   坐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穿着依然光鲜的龙袍,可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外边太开阔。”   韩飞豹站在城墙上指着城外说道:“虽然靠山关后边就是峡谷,可山关前边的空地足够宁军展开阵势。”   裴旗道:“军务上的事我远不如你,你想做什么,你直接下令就是了。”   韩飞豹点了点头:“首先,我要接管这里。”   裴旗听到这话微微皱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韩飞豹一眼。   韩飞豹道:“我不是说裴大人的兵不行,只是比我的兵差了些而已。”   “其次,我已经听闻,几个月前廷尉府的人已经渗透进靠山关内,得到了守军的大量情报,所以你的人还是不要继续守城的好。”   裴旗笑起来:“我说过了,军务上的事我不如你,你直接下令就好。”   韩飞豹看着裴旗那笑脸,心说你还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老狐狸。   “那好,劳烦裴大人去说一声,所有蜀州军退出靠山关,这里交给我从雍州带来的队伍。”   “没问题,我马上就派人去传令。”   “裴大人,你也下城去吧。”   “嗯?哈哈哈哈,没问题,我这就下去,靠山关就交给韩将军了。”   裴旗哈哈笑着,转身走向皇帝,他想着皇帝无论如何也要在自己手里。   可是才走了几步,就听到韩飞豹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陛下就留在这吧,我的人保护陛下,应该比裴大人保护陛下要尽心一些。”   裴旗转身看向韩飞豹,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可是下一息,裴旗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没问题,我说过了嘛,你做主,都是你做主。”   说完后裴旗走到杨竞身前,俯身道:“陛下,韩将军请陛下留在城墙上督军,臣先告退了。”   “裴大人。”   杨竞一把拉住裴旗的衣袖:“这不是裴大人的蜀州吗,这不是裴大人的靠山关吗。”   “不不不,这是陛下的蜀州,这是陛下的靠山关,我和韩将军都是为了保护陛下,所以陛下尽可放心的留下。”   裴旗一甩手把杨竞的手甩开,然后大步下城去了。   到了城下,裴旗手下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这个韩飞豹过于跋扈,他就是觉得此事蜀州之内没有多少兵马可用,裴旗要想保住蜀州,只能靠他。   “大人……”   刚刚才被裴旗提拔起来的幕营中元官宁浩存脸色难看地说道:“这个韩飞豹,早晚都是大患。”   裴旗笑了笑道:“我都能忍得住,你们有什么不能忍得?人家要替咱们守城,这是多好的事,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完后他一摆手:“咱们的人都撤走。”   “大人,撤到哪儿去?”   “眉城。”   裴旗道:“既然韩将军不喜欢被人打扰,那咱们就退的远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后,看向身边的一名蜀州军将领:“姚之远,你带上三万人去虎壁关。”   姚之远是裴旗手下名将,此人不管是文韬还是武略都很强,一直以来都深得裴旗信任。   虎壁关距离靠山关大概三百里,是靠山关后边的另一座要紧的关城。   如果靠山关失守的话,蜀州军依靠虎壁关还能坚守。   而且相对来说,虎壁关更大,城墙更高,所以有着更多的存粮和其他物资。   “大人的意思是……”   姚之远压低声音问道:“如果事情不对劲的话,就不要让韩飞豹回到眉城去了?”   裴旗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膀。   姚之远却知道,大人就是这个意思。   在靠山关和虎壁关之间这三百里的路上,大概有一百六七十里是比较平坦的地势。   走完这一百多里后,就要穿过秀山。   秀山的地势像是一个巨大的馒头,说不上有多险要,可就在官道一侧,若是在此设置一道防线,宁军想要通过也是难如登天。   裴旗为什么要让姚之远守住虎壁关,就是因为这秀山可以利用。   若是韩飞豹兵败的话,他只能往虎壁关方向退,可到了虎壁关发现,蜀州军不让他进。   此时此刻,后边就是宁军的追兵,韩飞豹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是把剩余的兵力全部集中在秀山防御。   宁军要想再攻虎壁关,就势必要与韩飞豹在秀山决战。   到时候必然是一场恶战,双方都会损失惨重,两败俱伤的局面,才是裴旗最想看到的。   韩飞豹的跋扈令他不喜,这样的人,把自己最后的价值发挥出来也就罢了。   裴旗看向宁浩存道:“你去告诉轻棉县里咱们的人,死死盯着靠山关,一旦发现靠山关守不住了,就一把火烧了轻棉县的粮仓。”   宁浩存俯身道:“属下马上就派人去……不,属下一会儿亲自过去安排。”   裴旗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靠山关失守的话,轻棉县里的粮食当然不能留给宁军,也不能留给韩飞豹。   “也不知道韩飞豹会怎么对付杨竞。”   宁浩存笑了笑道:“那位皇帝陛下,大概会被韩飞豹折磨个够吧。”   裴旗道:“那就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对了。”   裴旗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看向宁浩存吩咐道:“你到了轻棉县之后,下令那边的队伍分派人手,把所有库存的羽箭都送到秀山上去。”   裴旗笑道:“怎么也得帮韩将军一把。”   他手下人全都笑了起来。   粮食一定要烧掉,但武器一定要给韩飞豹备足。   裴旗上马,带着他的人离开靠山关。   他走的如此潇洒,但是在城墙上的时候表现的略有不满,韩飞豹又怎么能想到,这一切都在裴旗预料之中?   那略微的不满,只是裴旗故意表现出来给他的看的。   裴旗太了解韩飞豹的性格了,他必然会抢夺靠山关的指挥权。   而裴旗巴不得用韩飞豹的雍州军去消耗宁军的兵力,他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在裴旗身后,大批的蜀州军也撤离了靠山关。   蜀州军撤离的时候,每个人都很愤怒,他们当然不是演出来的,他们是真的愤怒。   被韩飞豹驱赶走,对于军人来说,这是他们的耻辱。   可这样的愤怒不满,倒是让韩飞豹很开心。   城墙上,韩飞豹举步走到杨竞面前。   “陛下,你猜,裴旗走的时候,会作何安排?”   杨竞连忙说道:“韩将军和裴大人精诚团结,所以必会权利协助韩将军守城……”   “屁!”   韩飞豹哼了一声:“如果我是他的话,只要看到靠山关守不住,我就立刻让人把轻棉县的粮草烧了。”   “我率军一路走来,地形我都看的清楚,如果不出我所料,裴旗还会让人把羽箭这样的战备物资,送到秀山去。”   “到时候,他的人死守虎壁关不让我回去,我身后又是宁军紧追不舍,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秀山和宁军决一死战。”   “那时候我军已经战败一场,士气低迷,又得知被裴旗出卖,所以军心必乱,当然打不过士气如虹的宁军。”   韩飞豹笑道:“我和我手下数十万大军,会全都死在秀山,倒是能为裴旗拼掉宁军一部分兵力,陛下留下和我在一起,那么陛下应该也会死在秀山吧。”   杨竞的脸色大变。   他连忙问道:“韩将军既然都已经猜到,那韩将军有何应对之策?”   韩飞豹笑道:“你猜呢?”   杨竞摇头:“朕……朕哪里能猜得到,韩将军用兵入神,一定早有安排了对不对?”   “猜不到就使劲儿猜吧。”   韩飞豹笑着说道:“裴旗想利用我,我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他利用,他想借宁王的手除掉我,我就假装被他利用了……”   说到这,韩飞豹舒展了一下双臂。   “陛下,你应该高兴,因为你跟着裴旗走他一定会杀了你,但你跟着我走,我会晚一些杀你。”   韩飞豹哈哈大笑。   他转身走了,留下呆若木鸡的杨竞。   韩飞豹一边走一边招了招手,手下将军阔别列见是在叫他,连忙跑了过来。   阔别列不是中原人,来自西域,因为勇武而被韩飞豹收留。   “你派斥候盯着裴旗的人,一旦裴旗的队伍进了虎壁关后,立刻回来,然后你带兵把轻棉县抢了。”   韩飞豹笑道:“想烧粮食……哪有那么容易。”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分开打吧   在裴旗带着他的人马返回眉城之后,韩飞豹手下悍将阔别列带着一万五千雍州军攻下了轻棉县。   他们以来运粮为由骗开了轻棉县的城门,轻棉县里的蜀州军,当然不会怀疑什么。   进城之后,雍州军就突然发难,迅速把蜀州军缴械,然后开始往外搬运粮草物资。   或许是因为有韩飞豹军令,念及之前的情分,所以对轻棉县的蜀州军没有屠杀。   只是全都捆绑起来,谁也不准乱动。   只用了两天时间,轻棉县中所储存的所有物资被雍州军搜刮一空。   不只是大量的粮食,还有大量的武器装备。   正面战场就在靠山关,因为靠山关地势的缘故,无法储存大量物资。   所以距离靠山关没多远的轻棉县,就成了靠山关的辎重营。   为了应对李叱的宁军进攻,在轻棉县中储备的物资之巨,足够支撑数十万大军两年所需。   这么多东西落在了韩飞豹手里,得知消息之后,楚皇杨竞的心里越发的紧张起来。   这种对自己未来的毫无掌握,对生死的毫无办法,让他惶恐。   他不知道韩飞豹到底要干什么,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什么。   如果韩飞豹死守靠山关的话,以雍州军的兵力,以靠山关的险要,挡住宁军应该不是很难才对。   可此时韩飞豹的表现,已经让杨竞怀疑,他就不想守靠山关。   他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韩飞豹的人抢夺粮草物资之后没多久,在靠山关里的数十万雍州军就开始准备撤离了。   “陛下。”   雍州军将军阔别列大步走到杨竞面前,他身材高大,杨竞不矮,可也就是才到阔别列肩膀处。   “将军……是有什么事?”   杨竞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家主公让我过来请陛下上路。”   阔别列这瓮声瓮气的一句话,把杨竞的魂儿差不点吓飞了。   一句上路,杨竞几乎尿了裤子。   可是看到阔别列并没有动手的意思,杨竞才反应过来,雍州军是要带他走。   “将军,可否告诉朕,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哪儿那么多废话,跟着走就是了。”   阔别列瞪了杨竞一眼:“如果你要是走不动,我可以让人架着你走。”   “能走能走。”   杨竞连忙说道:“容朕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出发。”   “没什么可收拾的,现在就走吧。”   阔别列指了指城下:“被陛下准备的车马已经等着了,陛下什么都不用带。”   “是是是……”   杨竞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这个阔别列明显不是中原人,看起来就显得那么凶悍。   别说不是中原人,现在中原人还有几个把他这楚国皇帝当回事的。   他只好下了城墙,到了城门口的时候,看到大队大队的雍州军已经在外城外走。   阔别列指了指一辆马车:“上去吧。”   杨竞胆战心惊的上了车,也不敢多问,上车之后看到韩飞豹在马车里,又把杨竞吓了一跳。   “韩将军,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去玩玩儿。”   韩飞豹看了杨竞一眼后,放下手里的地图,朝着杨竞笑了笑。   这一笑,把杨竞吓得往后躲了躲。   “陛下,我来请教你几个问题。”   韩飞豹问道:“你说,裴旗不管是拥护你,还是拥护我,最终他要做什么?”   杨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裴旗和韩飞豹之间出了什么矛盾。   但从此时的事来分析,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显然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杨竞连忙说道:“裴旗这个人,表里不一,哪里及的上韩将军万一……”   韩飞豹笑道:“回答我的问题。”   杨竞愣住,片刻后说道:“朕……朕以为,裴旗应该是想利用朕,以复楚为名号争夺江山,早晚,早晚都是要杀了朕的。”   “哈哈哈哈,你倒是也看的明白,那我呢?”   韩飞豹道:“我的问题里,还有我。”   杨竞咽了口吐沫,有些艰难地说道:“大概,大概裴旗也是要杀韩将军的吧。”   “不是大概。”   韩飞豹道:“只要我们打赢了,不管是你做皇帝,还是我做皇帝,他都会除掉我们。”   他往后靠了靠,微笑着说道:“裴旗以为我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所以他觉得一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我所表现出来的有勇无谋,还不是为了让他放心。”   “他看我没有什么头脑,才会放心的支持我,用富饶的蜀州物产,全力供给。”   韩飞豹道:“现在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想着怎么利用我,把能利用的都利用完之后,再让我去死。”   他的手在地图上拍了一下:“我从雍州回来,真的是来替他拼命的?”   “宁王李叱对蜀州志在必得,以大将军唐匹敌领兵之能,以宁军中诸多战将之勇,以数十万宁军不败之士气,蜀州赢不了。”   韩飞豹继续说道:“我从雍州回来,只是想拿些粮草物资罢了,毕竟雍州寒苦,没有那么多粮食。”   他把地图展开在杨竞面前:“这里是哪儿?”   “这是……冀州?”   杨竞脸色猛的一变。   韩飞豹笑道;“我故意装作飞扬跋扈,把裴旗从靠山关逼走,只是为了从轻棉县夺粮草物资而已。”   “然后我们从这里一路往北走,宁军以为我们在蜀州,他们攻到靠山关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冀州了。”   杨竞此时心跳之快,好像下一息心脏就会从心口里跳出来似的。   对韩飞豹的大胆,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到底是有好处还是坏处。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招,着实匪夷所思。   宁军正在半路,从情报上来看,前军十余万大军,打着夏侯旗号,距离靠山关已经不到二十天的路程。   根据行军惯例来推测,在夏侯琢身后,宁军主力应该不会落后太多,也就晚上几天罢了。   此时雍州军打了一个时间上的差,甩开了裴旗的蜀州军,也避开了李叱的宁军。   “打冀州……是不是风险很大?”   杨竞小心翼翼的问。   他真的是怕极了韩飞豹,因为韩飞豹这个人喜怒无常,而且也不把他这个楚国皇帝当回事。   和韩飞豹说话,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都要加倍的小心。   “不打。”   韩飞豹笑道:“我求的不是地盘,现在想要击败宁军,基本上已经没有多大可能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里有一条他刚刚标注出来的路线。   “从这里一路走过去,我们从冀州能带走大量的粮草物资。”   “我们不打,我们只抢,你看看吧,这一路上,都是富饶之地啊。”   韩飞豹道:“冀州,现在富得流油,那可是李叱为我们准备好的粮仓钱库。”   听到这,杨竞的汗水已经从后背往下流。   这一招棋确实匪夷所思,但也确实凶险到了极致。   如果宁军放弃攻打蜀州的话,转而从后边猛追雍州军,胜负成败,尚未可知。   “陛下是在担心宁军追击?”   韩飞豹笑起来:“如果唐匹敌真的追我们,那么攻打蜀州的计划就全盘落空。”   “到最后,他打不下蜀州,也未必能追的上我们,我们这一路可不想攻占什么地方,只管抢夺。”   “如果唐匹敌真的追我而放弃攻打蜀州,就当是我感谢裴旗,还他一个人情。”   韩飞豹说到这,把地图收起来。   他看向马车外边:“裴旗以为我还想争夺中原,以为我还想去做大皇帝……他太低估我了。”   “识时务这三个字太难,难在于不愿意放弃,可我现在放弃了。”   韩飞豹看着窗外说道:“我将带着数不清的财富回到雍州,以我的能力,宁军想打下来雍州比打蜀州还要难的多。”   杨竞坐在那久久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问。   哪怕他想知道韩飞豹把自己带走是为什么,难道到了雍州也还需要一个皇帝来擎旗吗?   韩飞豹不说,他不敢问。   十几天后,眉城。   得知消息的裴旗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韩飞豹居然会这样做。   从蜀州西北方向回来,然后从蜀州东边出去,绕一个圈子再回雍州去……   他把自己给骗了。   “备马,快去备马。”   裴旗大步往外走,脸色难看的要命。   “给在虎壁关的姚之远传令,让他立刻带兵去靠山关。”   “大人,姚将军已经率军到了靠山关,只是没有多少粮草物资。”   “去调!”   裴旗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传令下去,从蜀州各地往靠山关云送粮草物资,不计代价,谁敢轻慢懈怠,定斩不赦!”   他脚步一停,然后看向幕营中元官宁浩存:“把在眉城的所有旗官都分派出去,每个县都要派人去,由旗官监督县令带队,把本县的粮食运往战场。”   宁浩存立刻俯身:“属下这就去分派人手。”   裴旗出了府门上马,带上亲兵营,用最快的速度往靠山关方向赶路。   而此时此刻,靠山关城墙上。   姚之远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因为宁军到了。   城外,宁军的大队人马已经在安营扎寨,从规模上来看,不下于十万人。   而此时此刻他的靠山关里,只有不到一万守军,这还是他把虎壁关的人调来了一多半。   至于粮草,如果五天之后没有物资补给过来,那么他的士兵就要饿着肚子和宁军激战。   不得不说的是,韩飞豹这一招,确实很出人预料。   裴旗没有想到,宁军也没有想到。   唐匹敌的大军还在半路,韩飞豹走的又是往西北方向,和宁军差不多可以算是背道而驰。   等韩飞豹往西北去的消息传到唐匹敌军中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后,大军距离靠山关没多远了。   夏侯琢已经在靠山关外安营扎寨,这一仗出现如此大的变故,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筹谋。   宁军主力大军中,唐匹敌展开地图,用炭笔在地图上勾画。   “他是想一路劫掠着回雍州去?”   唐匹敌自言自语了一句。   “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裴旗和韩飞豹已经闹掰了。”   李叱看向唐匹敌道:“分兵吧。”   唐匹敌道:“安臣去了西北,但他手里只有一万人,西北那边兵力本来就空虚,就算他再动员本地民勇,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超过五万人。”   他看向李叱:“主公去攻打蜀州,我带十万人走,去追韩飞豹。”   李叱摇头:“蜀州还是得你来攻,我带后队的八万兵力即刻出发,一路走一路召集各地驻军,看看能不能把韩飞豹截住。”   唐匹敌沉默下来,李叱道:“不用再考虑了,你只管攻蜀州,准备那么久,粮草物资都以到了,蜀州不能不打。”   李叱回身看向庄无敌:“带后军八万人,跟我去西北。”   庄无敌起身:“好。”   李叱拍了拍唐匹敌肩膀:“如果你顺利打下来蜀州,就从蜀州西北出关,与我两面夹攻雍州。”   唐匹敌点头:“好。”   李叱转身往外走,高希宁和庄无敌等人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准备打   九月初。   李叱率领八万宁军战兵从荆州往西北方向追击,数十万雍州军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按理说行进的速度应该不会很快,李叱的队伍包括四万纳兰骑兵,想追上雍州军应该不难才对。   可是疾行了十余日后,前军的骑兵队伍派人送回来消息,依然没有追到。   不过骑兵抓到了几个掉队的雍州军士兵,都是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被大队人马丢弃的。   这几个雍州军士兵,被孛儿帖赤那派人从前边送回来。   李叱让人把这几个人带到自己面前,他要亲自询问。   那几个人得知面前之人便是宁王,一个个确实吓得脸上变色。   他们都在害怕,毕竟之前雍州军和宁军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双方在战场上打的很惨烈。   “如实说,我便不为难你们。”   李叱问道:“你们可知道,韩飞豹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一名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中年士兵回答道:“回宁王,我们其实都不知道韩将军到底要去哪儿。”   “是是是……”   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的年轻士兵连忙接话道:“从离开雍州,我们就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没有人敢问,因为上边不允许,只说让我们按军令行事。”   中年士兵道:“军令就是不停的走,从雍州走到蜀州,又从蜀州离开往北走。”   年轻士兵说道:“我们从蜀州得到了不少粮草物资,攻破了轻棉县后,所有的东西都被运走了。”   李叱点了点头,这些士兵不可能知道什么秘密,话是可信的。   可正因为这些士兵什么都不知道,李叱才觉得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士兵们最起码知道要去干什么,去打什么地方,是回家还是继续出征。   如果士兵们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军心就会不稳。   韩飞豹领兵多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哪有把士兵们蒙在鼓里的领兵之道。   不告诉士兵们去干什么,时间短还行,时间久了,士兵们必会怨声载道。   李叱算了算,韩飞豹的队伍从雍州走到蜀州再走到这,至少经历一年左右的时间。   一年都在赶路,士兵们能稳定才怪。   如此兵家大忌,韩飞豹却毫无顾忌,这是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们是从蜀州出来的,那你可知道楚国皇帝杨竞在什么地方?”   李叱又问了一句。   中年士兵连忙回答道:“回宁王,楚国皇帝杨竞就在韩将军身边,两人同乘一车。”   李叱听到这句话后心里更加疑惑起来,韩飞豹这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从蜀州骗走物资,再顺路劫掠冀州,那他完全没必要带上杨竞。   他难道还想在雍州重建楚国,把杨竞捧起来做傀儡?   这完全不符合韩飞豹的性格,而且也真的没有多大意义。   李叱又仔细问了一些别的,那些士兵知之有限,所以没多久就被李叱给放了。   大军继续赶路,又走了七八天之后,已经快出荆州进入冀州境内了。   就在这时候,孛儿帖赤那再次派人回来禀告消息,说是在南平江北岸发现了雍州军的踪迹。   骑兵领先李叱他们至少四五天的行程,李叱下令大军加速赶路。   到了这,李叱也推算出来一些什么了。   韩飞豹如此急着赶路,完全不顾及士兵的生死,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南平江以北。   过南平江之后,韩飞豹就可以借助南平江之险来阻击宁军。   李叱甚至怀疑,此时在南平江北岸严阵以待的,绝非雍州军全部兵力。   如果韩飞豹的目标是夺取大量钱粮物资,那么他会把南平江的险要利用起来。   分派一部分兵力据险而守,而他带着大部兵力继续往北劫掠。   这一路上宁军抓到了不少掉队的雍州军士兵,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不少消息。   韩飞豹为了尽快赶路,要求每一名士兵至少背负四五十斤的物资。   这个人用兵太凶,完全不在乎人命。   也就是说,他把数十万雍州军变成了辎重营,每个人都要背负物资赶路。   这种情况下,士兵们的状态必然疲惫至极。   可是在严苛的军令之下,雍州军却也算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带着那么多物资竟然把宁军追击甩开了,并且成功在南平江北岸布置好了防御。   “他们毁掉了所有船只。”   孛儿帖赤那向李叱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南岸的船都被抢走了,在北岸烧水,刚过了雨季,南平江的江水又宽又急。”   孛儿帖赤那摇了摇头:“我们有半数是骑兵,更加难以渡河过去。”   李叱嗯了一声,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说句实在话,这次韩飞豹的用兵,确实让李叱都感觉到了头疼。   此时冀州内,宁军战兵的数量不少过五万人,而且还多是新兵。   紧守大城不是问题,可雍州军根本就没打算攻城,别说大城,小城他们也没打算攻占。   而且韩飞豹为了这次作战,显然是经过了极为静心的设计。   从时间上来看,此时正好是九月,冀州秋粮收获的时节。   他分兵在南平江阻挡李叱追兵,而冀州的几万宁军根本不可能在平原上正面击败数十万雍州军。   所以,冀州的秋粮损失就会格外严重。   韩飞豹能抢走的就会抢走,抢不走的就会一把火烧了。   孛儿帖赤那道:“我之前已经派人绕路赶回冀州那边,向连夕雾连大人通报消息,若顺利的话,报信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南平江北边了。”   李叱伸手:“地图。”   亲兵连忙上前把地图展开,李叱把地图铺在地上蹲着仔细看。   他的脑子里不断是推算着,时间,距离,气候,等等等等。   越想,越觉得这事到了现在,就很诡异。   “他们烧毁了船只……”   李叱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看向孛儿帖赤那:“分派更多的斥候队伍出去,沿着南平江南岸往东去探查。”   孛儿帖赤那一怔:“主公的意思是?”   李叱道:“数十万大军,那么多车马,还有那么多钱粮物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完全渡过南平江。”   孛儿帖赤那仔细想了想,眼睛一亮。   “主公的意思是,江北岸烧毁的那些船只,是韩飞豹的障眼法。”   李叱点头:“我推测是,他分派了一部分兵力,没带多少辎重,轻装渡江过去,在江北岸把船只都烧了,这是做给我们看的,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数十万雍州军已经渡江北上了。”   他说到这,看向归元术道:“分派军机司的精锐,绕过这段雍州军设防的区域,尽快赶去冀州见连夕雾,告诉他,带三万人往南平江这边过来看看,若是雍州军都在北岸,那他就不要轻举妄动,若江北的雍州军数量不多,那就直接攻过去灭了。”   归元术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   李叱看向庄无敌:“传令下去,大军在南岸休整,不用搭建营帐。”   庄无敌领命去了。   从宁军此时驻扎的地方往东二百多里,大批的雍州军还在继续赶路。   马车里,韩飞豹正在闭目养神,车外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韩飞豹睁开眼睛:“是元先生?”   车外的人应了一声,韩飞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杨竞,犹豫了一下后他打开车门下去了。   车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面容上来看,不似中原人,也不似西域人。   “元先生,是有什么要紧事?”   韩飞豹问。   这个被称为元先生的人,是来自塞北草原,铁鹤部的人。   但他并非是受铁鹤部首领的指派而来,而是奉黑武汗皇之名而来。   此人名为元桢,虽然是草原人出身,可在七八年前,就因为有大才之名,被黑武汗皇征召到了黑武。   这个人七八年来,一直都在黑武汗皇身边做事,而且经历了两代汗皇。   他在黑武朝廷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官职,却被称为黑武的布衣宰相。   此人的能力之强,可以说在黑武国内,如今的朝廷里,都找不出一两个能与其他相比。   可黑武帝国对于等级的划分极为严苛,他是草原人,所以不可能被真正的委以重任。   这次韩飞豹用兵的计策,整体的规划,其实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就在韩飞豹回到雍州之后不久,黑武汗皇派元桢也到了雍州。   其实说来也巧了,韩飞豹之前领兵在中原征战的时候,黑武人并不知情。   因为在中原北境战败,黑武人在中原的密谍也难以将消息如以往那样轻易送回去。   以至于黑武人对于中原局势,其实并不十分了解。   黑武汗皇还以为雍州做主的人,是韩飞豹的义父,原雍州节度使。   元桢此次到雍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分化中原,促使雍州反叛。   可他到了之后才知道,韩飞豹已经带兵在中原征战一年有余。   巧就巧在,他还没有回黑武,战败的韩飞豹回到雍州了。   元桢这次来用的就是本名,毕竟中原没有人知道,黑武王庭里有他这样一个人。   他能取信于韩飞豹,是因为他来自铁鹤部。   韩飞豹知道李叱带宁军协助纳兰部族击败了铁鹤部的事,而铁鹤部派元桢来,就显得合理了许多。   再加上这个元桢的才能确实令人震惊,所以韩飞豹就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此人设计了一个大局,而这个局,现在只是个开端。   “元先生有话尽管说。”   “韩将军,咱们得准备好作战了。”   听到这句话,韩飞豹脸色明显变了变:“元先生不是说,应该不会被察觉吗?”   “骗不过的。”   元桢摇头道:“我又仔细考虑一下,追兵如果是宁王李叱亲自率领,那么骗不过他。”   韩飞豹道:“我们带着如此大量的物资,怎么打?”   元桢看向马车。   韩飞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然后又同时点了点头。   坐在马车里的是杨竞一直侧耳听着,可此时却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