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你最好別出事
姜渭他們挑選的藏身之處,確實有些高明,因爲這地方現在已經荒廢了,也沒人看管。
這就是原來的太子東宮,自從上一次兵變之後,這裏就被徹底封閉,連大門都被磚石壘死了。
不過對於姜渭他們這樣的高手來說,翻牆進院這種事,當然也不算有多難。
上一次,叛軍從這裏攻入世元宮後,給本就艱難度日的楚國皇帝楊競,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楊玄機的舊部在世元宮裏大開殺戒,死傷無數。
之後,楊競就派人把這東宮徹底封閉,用磚石把所有的門戶都堵死了。
然而這裏的荒廢,卻給了姜渭他們一個很安全的藏身之地。
此時躲藏在東宮荒廢的殿宇之中,姜渭的心情算是百感交集。
他恨不得站在高處大聲罵街,不知道是誰居然膽大包天到敢去綁架寧王的乾孃。
這種事,別說是現在的局勢,就算是寧王還沒有攻佔大興城的時候,也沒人敢去啊。
換句話說,你動了寧王的兄弟,手下,寧王會傾盡全力的報復。
你動了寧王的乾孃,那就不是寧王一個人的事了,整個寧軍都會動起來,那將是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報復。
而且這樣的莽撞之事,完全破壞了姜渭的下一步計劃。
所以他纔想罵街,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都想替寧王殺了那個王八蛋。
“大人。”
姜渭手下人忍不住問他:“咱們要不要離開,現在這個情況,咱們怕是不能有什麼作爲了。”
姜渭瞪了他手下人一眼:“離開?寧王的乾孃被劫走,現在大興城所有的城門都被關上了,寧軍挨家挨戶的查,你覺得咱們能離開?”
手下人嘆道:“也不知道是他媽的哪個混賬,居然膽子這麼大。”
他問姜渭:“會不會……也是咱們的人?”
這話倒是給姜渭提了個醒,他仔細想了想,以節度使裴旗的爲人,還真的可能安排另外一批人過來。
“莫非是薛令成?”
姜渭自言自語了一句。
可他知道薛令成這個人雖然年輕,但不至於衝動莽撞。
難道薛令成就不知道,就算抓了寧王的乾孃,也不可能走的了?
再說了,抓住寧王乾孃能有什麼用?除了激怒寧王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不對勁。”
姜渭起身,一邊踱步一邊思考。
他忽然間醒悟過來……也許這根本就不是寧王的乾孃被劫走了,而是寧王的計策。
廷尉府的人肯定知道,幕營的人如今必然就在大興城裏。
可若是毫無緣由的封城,百姓們會惶恐,甚至會出現很大的變故。
但對外宣稱是寧王乾孃被綁架,那麼寧王再封城盤查,百姓們也就不會有什麼怨言,甚至還會全力配合。
只要是誰知道哪裏有外來的人,都會積極的到官府去報告。
“好一招打草驚蛇。”
姜渭想到這,心裏忍不住生出幾分感慨。
這纔是對權力和實力的完美運用,寧王就不打算和幕營的人兜圈子了。
你不是藏嗎,我有千軍萬馬,掘地三尺也不是問題,翻出來你還能有多難?
“所有人。”
姜渭看向手下人說道:“每天只安排三個人出去打探消息,天黑之後立刻回到這裏來,儘量採買糧食物資,買可以直接喫的東西,這裏不能生火。”
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我們要做好長期在這倉藏下去的準備了。”
正說着,忽然聽到遠處有些異樣的聲音,他臉色變化間,立刻示意手下人戒備。
他的人朝着出聲音的地方支援過去,接下來,姜渭的怒火一下子就炸開了。
躲進來的人,居然是薛令成他們。
或許是因爲受過一樣的訓練,或許是頭腦思維差不多,這就讓他們的選擇也變得差不多。
一看到薛令成,姜渭的怒火就壓不住了。
他一拳朝着薛令成的臉打了過去,薛令成倒是沒有想到姜渭會直接動手,反應不及,被姜渭把半邊臉都給打腫了。
“我勸你最好別鬧起來。”
薛令成捂着臉說道:“若是被外邊的人聽到聲音,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姜渭怒視着薛令成,薛令成也怒視着他。
“都忍忍吧。”
商玖影用鄙視的眼神看了看這兩個男人,這次出門,她本來就不願意,此時見到自己人之間如此態度,她那種厭惡就更重了。
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商玖影道:“你們現在留着力氣想想怎麼撤出去吧,我們已經不可能再有所作爲了。”
姜渭從商玖影這句話裏,就聽出來她對情況的判斷,應該和自己一致。
“也不是毫無作爲。”
姜渭皺着眉頭說道:“都已經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了,我們能選的真不多,所以,不如冒個險。”
商玖影看向他:“你想做什麼?”
姜渭道:“如果我推測的沒錯,這不過是寧王先下手爲強的計策罷了,夏侯夫人被擄走只是一個藉口。”
商玖影道:“你們的人在這,我們的人在這,誰還能去擄走夏侯夫人。”
姜渭道:“所以……我們若有機會,真的抓住夏侯夫人呢?”
商玖影眼神一亮。
此時全城都在排查,不過重點是那些客棧。
“夏侯夫人就住在新園。”
商玖影道:“我去盯着吧,我是女人,比你們露面方便些。”
她回頭看向自己手下:“都去休息,明天天亮之前,你們跟我出去辦事。”
她手下,也全都是女人,一共八個。
商玖影有些欣賞的看向姜渭,相對於薛令成來說,姜渭的頭腦和反應,要強一些。
薛令成沒有說話,他知道此時自己反對並不會起到什麼作用。
而且如果真的能把夏侯夫人抓到手的話,他們脫身也就有可能了。
“我安排兩個人幫你。”
薛令成看向商玖影:“你總得有支援。”
商玖影看了他一眼,沒理會,轉頭看向姜渭道:“你手裏有沒有能打的?”
姜渭點頭:“有。”
他這次帶來的,可都是幕營中的精銳,而且確實有兩三個絕對的高手。
商玖影道:“去挑人吧,明天跟我一起出去,我現在要去休息了,誰也不要打擾我。”
說完後,轉身朝着僻靜處走了過去。
薛令成看着姜渭,姜渭看着薛令成,這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想除掉對方的含義,絲毫都不加掩飾了。
“能走了再說。”
薛令成哼了一聲,轉身找地方休息去了。
姜渭卻在心裏想着,你最好走不了。
與此同時,新園。
從全城各處陸陸續續送回來的消息,接連不斷的到高希寧面前。
“東城已經排查了有六七成,目前沒有什麼可疑的人。”
“南城還在查,查出來七八個人不對勁,但顯然不是蜀州來的。”
高希寧一邊聽着,腦子裏一邊思考着那些人會躲到什麼地方去。
夏侯夫人就坐在她身邊,盛了一碗剛剛她親手熬好的銀耳蓮子羹放在高希寧面前。
高希寧連忙起身:“謝謝娘。”
夏侯夫人道:“不用太心急,百姓們不惶恐,而且還在幫着查,那什麼人能藏得住?”
把百姓們發動起來,就真的會讓任何潛入大興城的人都無處可藏。
如果有,那就是連百姓們都發現不了的地方。
連百姓們都發現不了的地方?
高希寧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立刻吩咐道:“請葉先生回來,把方洗刀和尚青竹也調回來。”
夏侯夫人問:“是想到什麼了?”
高希寧嗯了一聲:“大概想到了一些,我們一會兒去查查世元宮。”
寧王不住皇宮,又遣散了當初宮裏的那些人,所以世元宮也是荒廢了的。
雖然有軍隊把守,但一座空的宮城,當然不會安排多少兵力。
幕營的人都是高手,想潛入此時防備空虛的世元宮,絕非難事。
“你最好和叱兒說一聲。”
夏侯夫人道:“你若自己去,叱兒知道了也不放心。”
高希寧嗯了一聲:“娘你放心,我一會兒出門的時候,就先去告訴他。”
夏侯夫人拉住高希寧的手:“小心些,讓玉立也一起跟着,她能幫上忙。”
高希寧想了想,點頭:“行。”
不多時,李叱和葉先生他們幾乎同時回到了新園,聽高希寧把話說完之後,李叱轉身對親兵說道:“去把高真的狼猿營調過來,讓狼猿也有機會練練兵。”
小半個時辰之後,狼猿營。
高真把隊伍全都集結起來,倒是有些興奮。
“寧王軍令,調咱們去把世元宮圍了,因爲從蜀州來的大批探子,極有可能藏身在世元宮中。”
高真大聲說道:“帶你們去領教一下對手的本事,等以後到了蜀州,幕營的人,就是你們最大的敵人。”
他說完後看向方別恨:“要不然,你別去了。”
方別恨搖了搖頭:“我是狼猿營的副將,我怎麼能不去呢,除非你不信我。”
高真瞪了他一眼後說道:“那你我分開帶隊,各負責兩邊,爭取天亮之前把他們翻出來。”
方別恨點了點頭:“好。”
此時的他,心裏也有些複雜,哪怕對姜渭已經沒有兄弟之情,可要說心裏不彆扭也不可能。
畢竟那是曾經一起並肩廝殺的兄弟,爲了彼此都曾經受過傷,甚至還不止一次面對過生死危險。
“小心些。”
高真在方別恨的肩膀上拍了拍:“他們來大興城的目的就是殺你,如果你露面,他們又沒辦法脫身,難免會起狗急跳牆的心思。”
方別恨深呼吸:“放心吧,我沒有那麼容易被幹掉。”
高真笑了笑:“你最好別被幹掉,還欠着我銀子呢。”
方別恨也笑起來。
高真一擺手:“出發!”
一萬多人的狼猿隊伍,浩浩蕩蕩的開出了大營。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捉迷藏
世元宮,在黑暗中看起來這龐大的建築羣,像是沉睡的巨獸。
這裏已經失去了最根本的意義,沒有了皇權的加持,這裏也就沒有了威嚴。
高希寧帶着一隊廷尉在殿宇之間穿行,她身邊的廷尉們,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都廷尉大人親自帶隊查案,按照道理來說這沒什麼,可都廷尉大人如果必然是將來的皇后娘娘,那她再親自查案,手下人怎麼能不把精神都提起來。
狼猿的的隊伍已經在世元宮外邊集結,但在狼猿進宮之前,廷尉府的人有必要先查一遍。
讓這些廷尉們更爲緊張的是,寧王殿下也在隊伍裏呢。
在前邊的千辦方洗刀打了個手勢,隊伍隨即停了下來。
這黑壓壓的宮城裏,以前覺得莊嚴肅穆,可在這夜裏進來,就顯得有幾分陰森恐怖。
百姓們經常都會對皇宮有猜測,到底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有的人說,在皇宮之中有無數冤魂,聚而不散,每到夜裏就會出來遊蕩。
還有誰說,皇宮裏每一個封閉的地方,都有着嚇人的故事,千萬不要嘗試去打開。
可是廷尉府的人們什麼時候怕過這些,一羣陽剛之氣十足的漢子們,什麼邪祟鎮不住。
誰可曾聽聞,在軍營裏出過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以前在冀州的時候,李叱他們帶兵去北疆馳援的半路上,隊伍露營休息。
有人說,在遠處的草地裏有一片土墳,晚上看到有白影在那飄來飄去。
李叱聽聞之後,讓一個校尉帶着三百多寧軍戰兵,在那片土墳邊上打了一套戰陣拳。
然後這三百多戰兵就把刀抽出來了,一羣在戰場上殺敵無算的漢子們,他們的刀上凶氣得多重。
李叱說別嚇唬鬼,幫忙把土墳上的荒草清理一下。
於是這三百多戰兵,用他們的橫刀把荒草都給清理了。
有人說,如果那白影真的是什麼孤魂野鬼的話,可能接下來考慮的就是搬家。
方洗刀過去先查看了一下,只是野貓,於是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應該不在宮裏。”
方洗刀壓低聲音對高希寧說道:“如果這宮裏有人的話,咱們應該翻出來了。”
高希寧嗯了一聲,他回頭看向李叱。
李叱道:“沒有藏身在皇宮裏的話……這大興城裏,能讓他們藏身的地方可沒別的什麼了。”
高希寧道:“要不要把狼猿撤回去?”
李叱點了點頭:“既然沒有藏在這,那就撤回去吧。”
手下人連忙轉身去傳令,大概狼猿的兄弟們也會覺得有些沒意思。
東宮。
姜渭正在睡覺,被手下人輕輕搖醒。
“大人,外邊的動靜有些不對勁,聽起來好像是人馬調動。”
姜渭聽到這話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親自去查看。
他的武功算不上有多超絕,但如果按照李叱對武藝實力的劃分來說,他也是個二上的強者,可能不及葉先生,也差不了許多。
他爬上高牆,趴在上邊看,隱隱約約的在高牆外邊看到了不少黑影。
看了一會兒後,姜渭從高牆上輕輕下來,然後急匆匆回去找薛令成等人。
“寧軍在搜查世元宮,也許會查到我們這邊來。”
姜渭道:“我們現在必須分開走了,如果運氣好的話,能有人避開。”
薛令成卻搖頭:“在這樣的情況下,誰也不可能走的脫。”
姜渭:“你難道還想正面去打?”
薛令成道:“姜渭,我知道你這個人最擅長什麼,你總是會利用別人,然後你自己去逃命,就像是你利用別人去賣命,功勞卻歸你一樣。”
姜渭怒道:“此時你還在說這些,你覺得有意思嗎?”
“有。”
薛令成道:“雖然我也怕死,我也想活着回蜀州去,可既然寧王已經調集大軍,這等國器手段之下,沒有誰能擋得住,所以既然大家都要死,那不如做點有價值的事。”
姜渭還要說什麼,突然間脖子上涼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商玖影出現在姜渭身後,她的劍已經在姜渭的脖子旁邊了。
商玖影道:“雖然我不喜歡薛令成,但他比你靠得住,你這樣的人啊……出賣起自己人來,從來都不會手軟吧。”
姜渭怒道:“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薛令成道:“我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寧王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都有誰。”
姜渭道:“所以分開逃走,難道不是罪理智的判斷嗎?”
薛令成搖頭:“不是。”
他走到姜渭面前,看着姜渭的眼睛說道:“知道我們爲什麼看不起你嗎?倒也不都是因爲你出身不好。”
“還因爲你這樣的人,永遠都不能把生死託付,你知道竇曲聲竇大人對你怎麼評價的嗎?”
“他說你如果是敵人,會是很可怕的敵人,如果你是同伴,你可能比是敵人還要可怕。”
薛令成笑了笑,手放在姜渭的肩膀上:“你從來都不會爲了同袍而拼命,哪怕是你的結義兄弟,我聽聞在最初的時候,你和方別恨還有莫離離他們從底層掙扎起來,還有些良心,雖然也多是不怎麼出力的那個,好歹還有兄弟情分。”
“可是你身上的錦衣越漂亮,你就越不是個人。”
他看着姜渭的眼睛:“今天既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就做一回男人吧。”
姜渭側頭看了看脖子旁邊的劍,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薛令成道:“其實你我都知道,就算分開走,不出賣同袍,也不可能有誰能躲開。”
“所以……不如我們這些男人來死,讓商姑娘帶着她的人躲起來,她們人少,而且身材嬌小,能躲開的概率比我們都大,她們活下來,就還有機會扳回一局。”
姜渭:“我需要考慮一下。”
他忽然一側身,手裏的刀子朝着薛令成的小腹就捅了過去。
“果然是這樣。”
在他背後的商玖影一腳把姜渭踹翻,長劍點在姜渭的咽喉。
薛令成道:“如果你願意呢,我給你一個出賣我的機會,如果你不願意呢,現在你就死。”
商玖影看向薛令成道:“如果你們都死了,我會盡我最大的力量,把事情辦好。”
薛令成道:“那是你的事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忠誠這種事,姜渭沒學會,我來教他,但我只能教他一次了。”
他伸手把姜渭拉起來:“你沒得選了,走吧。”
姜渭起身,他看向自己的手下,這些人其實都是他從幕營各處選拔上來的,對他也確實沒有什麼忠誠可言。
“廷尉府是我們的對手,他們一直都在宣揚他們的忠誠。”
薛令成道:“我比你們年紀都小一些,但我比你們的職位都要高,所以今日若要讓廷尉府的人看看我們幕營之忠誠,我當爲先。”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吩咐道:“分成三隊,往不同方向突圍。”
他看向姜渭:“你跟我走一起。”
姜渭的眼睛都已經紅了,可此時他知道自己確實沒得選,於是咬着牙點了點頭:“我是不會死的。”
薛令成聳了聳肩膀,然後把刀抽出來:“如果突圍不出去,就自己解決自己,落在廷尉府手裏會是什麼下場,想想廷尉府的人落在我們手裏是什麼下場就知道了。”
他握緊了刀:“走!”
幕營的人隨即分成三隊,往不同的方向衝了出去。
姜渭見薛令成要往外衝,拉了他一把:“沒必要非得死,我們可以往世元宮方向衝,我剛纔看到了,廷尉府的人才查過世元宮,他們不會再查一遍。”
薛令成笑了笑:“那就聽你的,反正往那邊衝都一樣。”
姜渭不想死,沒有人想死,最好的選擇就是去世元宮。
商玖影看着那些男人們離開,她深深吸了口氣,轉身看向她手下那八個女子。
“看到了吧,男人們有些時候還是靠得住的,所以我們也要讓男人們知道,我們也靠得住。”
“是!”
那些女子整齊的應了一聲,聲音很低沉,但是很堅決。
“你們所經受的訓練,比男人要嚴苛幾倍才能在幕營中生存下來,現在是用到這些本事的時候了。”
商玖影道:“各自散去,就藏身在這東宮之中,廷尉府的人還會來搜查,也許不止一遍,能活下來幾個是幾個。”
“等廷尉府的人撤走之後,就在這裏集合,活下來的人,跟我把事辦好。”
“是!”
手下人又應了一聲。
商玖影一擺手:“散。”
八個女子隨即往四周散了出去,她們都知道,這可能是她們人生中,最要命的一次捉迷藏。
等手下人往四周散開後,商玖影深吸一口氣,她看向了一處陰暗的地方。
她說的沒錯,女人要想在幕營那樣競爭無比殘酷的地方生存下來,要付出的努力比男人要多的多。
在準備藏身的時候,商玖影忽然想起來之前聽別人講過的,關於那些廷尉們在輕棉縣被屠殺的事。
他們當時所面臨的情況,應該和此時一樣吧。
也不知道爲什麼,商玖影的腦子裏出現了一句話……天道有輪迴。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慢慢來
廷尉府。
燈火被輕輕吹滅,窗子打開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從外邊噴進來,屋子裏好像一下子就換了件新衣服。
新園很大,可有三分之一以上都暫時劃歸給了廷尉府辦公用。
這是一間原本很漂亮的書房,不過被廷尉府臨時改造成了刑房。
原本放書架的地方,牆壁上掛滿了刑具,看着這些東西就讓人不寒而慄。
姜渭的眼睛都睜不開,倒也不是被清晨的光芒刺的,而是被打的。
他就知道跑不了,果然他媽的跑不了。
他們昨夜裏才進世元宮沒多久,就被廷尉府的人爲團團圍住。
衝殺之下,他和薛令成帶着幾個人出了重圍,還沒有來得及鬆口氣,就被密密麻麻的狼猿營戰兵圍住了。
這是非常講道理的一件事,我們兵多,用不完的人,當然能把你們堵住。
一片弩箭飛過來,那幾個武功稍稍遜色些的人,連三息都沒堅持住就全都倒在了地上。
姜渭當時還想着,自己這樣的人應該不是世上的過客,他那麼努力,那麼拼命,那麼無所不用其極,而且也已經那麼成功了,他應該是故事的主角纔對。
可是故事不是他的故事,他在別人的故事裏而已。
如果在一萬狼猿營的圍困下還能被他們逃出去,那這個故事就要帶上一些神話色彩了。
此時姜渭的臉腫的臉五官都不好區分出來了,總之就是又高又圓。
眼皮腫的似乎比鼻樑骨還要高,當然也可能是因爲鼻樑骨已經斷了的緣故。
這不是他已經被刑具所折磨過,僅僅是昨天夜裏被抓的時候,被人打了一拳。
確切的說,是被抓他的人,一人打了一拳,也就一百多個人吧。
他身上到處都在疼,所以也就沒辦法感覺出哪裏的傷更重一些。
窗戶打開的那一刻,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像是重生了。
不過,不幸的是,重生的這個流程他還沒有走完。
他聽到椅子被拉動的聲音,感覺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坐下來。
眼睛被徹底封住,勉強有的那一點縫隙,也不足以讓他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誰,是什麼樣子。
“很好。”
坐在他對面的人說了兩個字,姜渭也不知道哪裏很好,好在很快對面的人就給出瞭解釋。
“狼猿營的人做事還知道分寸,把人打成這個樣子,都沒有人往嘴上打一拳。”
說話的人似乎很滿意,姜渭卻想罵街。
“你叫姜渭?”
對面的人問他。
姜渭不想回答,反正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不回答也沒關係,大部分剛剛進來的人都和你一樣。”
對面的人語氣很平緩,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平緩且柔和的語氣中,姜渭聽出來幾分寒意。
“我叫張湯。”
對面的人介紹了自己一下,姜渭的心就跟着緊了一下。
他沒有見過張湯,可是作爲廷尉府直接的對手,幕營的人,有誰不知道廷尉府裏有個張湯。
廷尉府裏有許多個鬼見愁,但只有一個鬼見了他都想再死一次的人。
寧願再死一次,也不願意被張湯折磨一回。
“你讓方別恨來見我。”
姜渭開口。
張湯像是很耐心的解釋道:“你可能不大瞭解廷尉府這邊的規矩,一般被我們抓進來的人,沒有權利提條件。”
“按照慣例來說,什麼樣的犯人有什麼樣的審訊官,既然是我坐在你面前,你就應該明白,你配。”
你配……
這兩個字,無疑是在告訴姜渭,你應該覺得有些驕傲纔對。
與此同時,在另外一間刑房裏。
薛令成的待遇和姜渭沒有什麼區別,不過他傷的似乎比姜渭稍微輕一些,最起碼還有一隻眼睛能夠完全睜開,可以看清楚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什麼模樣。
“你不應該是去問姜渭嗎?”
薛令成問。
坐在他面前的是方別恨。
方別恨道:“我不是來審問你的,我只是奉命來辨認你。”
薛令成冷笑起來:“你效忠別人的樣子,真的有幾分醜陋,變節這麼快,你自己是不是都沒有想到?”
方別恨點頭:“確實沒有想到,如果早知道我變節能這麼快的話,我可能早就來這邊了。”
“無恥。”
薛令成道:“你這樣的人,將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方別恨打斷,方別恨道:“我將來大概會比你好一些,不管是過的日子,還是下場。”
方別恨道:“我看過你帶的人了,都不是幕營的人,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而姜渭帶着的那些人卻都是幕營的人,所以……”
方別恨問:“有多少人沒有被抓住?”
薛令成抬起頭,朝着方別恨想要吐一口吐沫,才張開嘴,他身邊的廷尉就用一塊竹片拍在他嘴上。
啪的一聲,很響。
片刻之後,血就從薛令成的嘴裏往外流,牙齒縫隙裏也都是血跡。
在廷尉府這樣的地方,作爲一個囚犯,想要吐口水哪有那麼容易。
方別恨道:“如果你的人有藏起來的,他們可能也只是稍稍比你晚來一些,世元宮和東宮依然被死死圍住,沒有誰可以出的來。”
薛令成瞪着方別恨:“你爲什麼能做到這樣沾沾自喜?”
方別恨道:“贏家不但可以沾沾自喜,甚至可以洋洋得意。”
他起身:“我的差事做完了,一會兒會有別人來問你,他們大概沒有我客氣。”
薛令成道:“恭喜你了,本該屬於你的中元官被我搶了,而你在敵人這邊得到了你想得到的。”
方別恨道:“我在寧王這邊想得到的確實得到了,叫公平。”
說完後,方別恨轉身出門。
他走到隔壁刑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顯然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進去看看。
他知道姜渭就在隔壁,但他在進門之前卻突然失去了興趣。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邁步離開。
刑房中,纔剛剛用過一種刑具,姜渭就已經昏了過去,所以張湯覺得有些無趣。
他示意了一下,手下人上前把姜渭弄醒。
“你們不是說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嗎?”
姜渭虛弱地說道:“看看你們的手段吧,像是正義的人?”
張湯微笑着說道:“正義的一方手段還更殘酷,難道這不是很值得開心的事嗎?非但開心,還值得驕傲。”
他看向門外;“把另一個帶到這間屋子裏來。”
手下人立刻轉身離開,不多時,把薛令成從隔壁架到了這間刑房中。
“我在剛剛做廷尉的時候,有人教我說,不要把兩個要犯放在一起審問。”
張湯依然那樣漫不經心的說話,語氣還是那麼的平緩柔和。
可是那股寒意,逐漸的在屋子裏蔓延開來,好像溫度都在越來越低。
“因爲把兩個要犯放在一起審問,首先會激起同仇之心,一個不說,另一個就算已經扛不住了,看到別人不說,他也會咬牙堅持。”
“其次,把兩個人放在一起,其中一個說了,說的如果是假話,另一個也會馬上配合,把假話說的更圓一些。”
張湯問:“你們幕營,應該也有類似的說法,對不對?”
那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張湯纔不介意。
他微笑着說道:“可我就願意把兩個人放在一起,因爲這樣比較難,太容易的事總會讓人覺得無趣。”
他吩咐了一聲:“公平些,用一樣的刑具,一樣的時間,不要厚此薄彼。”
“是。”
幾名廷尉上前,把袖口挽了起來。
張湯坐在那把茶具擺好,用手下人剛剛送過來的清涼的泉水煮茶。
別人喝茶聽曲兒看戲,他喝茶就聽着這哀嚎聲,好像也很享受。
天黑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昏死過去好幾次,可依然咬着牙誰都沒有說什麼。
張湯說的沒錯,兩個人在一起被審問,總是會被對方影響,一個不說,另一個也會死死堅持。
黑暗籠罩大地的時候,許多見不得光的東西開始出來活動。
東宮裏的蝙蝠很多,才初夏,就已經在夜幕中來來回回的飛過。
在一座屋子角落處,有個看起來連一個冬瓜都放不進去,因爲瓶口好像也就勉強有人的腿粗。
這樣大小的一個罐子,誰都不會去想裏邊能不能藏一個人。
可這樣大小的一個罐子裏,就真的藏了一個人。
先是一條胳膊伸了出來,然後胳膊居然繞着罐子口轉了一圈,接下來是一個腦袋慢慢擠出來。
如果有人能看到這一幕的話,一定會被嚇得不輕,這根本就是古怪故事裏纔有的情節。
商玖影自幼練習柔術,她身體的柔軟程度匪夷所思。
就算是親眼看到了,很多人都不願意相信,甚至懷疑是障眼法。
她出來的很慢,因爲這罐子確實不大,她必須小心翼翼的纔行,不然極有可能把自己卡死。
這並不是笑話,而是真的很兇險。
出來後,商玖影重重的吐出一口氣,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動,這緩的過程,大概也是讓她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知道現在這東宮裏一定還有廷尉府的人在暗中看着,所以她不敢貿然離開這間屋子。
一直仔仔細細的看着外邊,一直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而這個機會是她的同伴用生命爲她換來的。
薛令成和姜渭,還有至少一百多名幕營的高手,應該都不會活下來了。
站在窗口看着外邊,月色下的大地顯得一片清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算計了時間已經快要天亮,這個時候人會稍微鬆懈一些。
於是她從後窗跳了出去,居然能像是壁虎一樣,在牆壁上爬了出去,悄無聲息。
天亮。
張湯早早的喫過了飯,出門後活動了幾下身體,然後邁步走進了那間刑房。
“兩位,早上好。”
張湯坐下來,吩咐手下人:“幫我打一些新的泉水來,今天有是天氣不錯的一天。”
他看向已經不成人形的兩個人:“給兩位大人敷藥治傷。”
那兩個人聽到這句話,一瞬間,就好像墜入了地獄。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最好的告別
張湯安安靜靜的坐在看着廷尉府的醫官給那兩個人治療,如果他不穿這身副都廷尉的錦衣,此時安靜坐在這喝茶的樣子,應該是個有些柔氣的書生。
可張湯沒有讀過什麼書,他骨子裏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書生氣。
進了廷尉府之後他讀過一陣子書,忽然有一天就不喜歡讀書了,很少再看。
如果他能打的話,以他性格,絕對是個沒人敢招惹的綠林悍匪。
曾經有人勸過張湯,你已經做到了副都廷尉的高官,就應該去多讀書,可張湯只是笑而不答。
有人說他執拗且愚蠢,有人卻說他這是大智若愚。
於是有人跑去問高院長,對張湯做到了副都廷尉卻不多讀書是什麼看法,高院長當時笑了笑,說張湯是奇才,年紀輕輕就有大智慧,不容易。
沒有多少人明白,做臣子的,總得有些不足的地方纔行。
有些在官場混跡了大半生的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沒讀過什麼書的張湯卻天生就懂。
如果他足夠完美,那麼別人就不好抓住他的錯處,可一旦抓住了,必然會是大錯。
他一直都沒有破綻,那麼就會有人很多人,拼盡全力的找他的破綻。
可若是時不時的被人抓住一些微乎其微的小錯,這反而對做官有好處。
也會被針對他的人輕視,覺得他這樣的人,不足爲患。
此時這安安靜靜的副都廷尉大人,天才知道他肚子裏又再算計着什麼狠毒的辦法。
“下去吧。”
見醫官已經把那兩人的傷都用過了藥,張湯吩咐了一聲後,起身走到那兩人面前。
“藥是好藥,尋常百姓們想買都不好買到的東西,要計入廷尉府的開銷之內。”
張湯看向薛令成:“你年輕,體力好,武功也稍微高一些,所以就要多擔當。”
薛令成看着他,那一隻能睜開的眼睛裏,已經出現了恐懼。
“所以今天只對你用刑。”
張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之中居然還有幾分真誠的歉意。
“昨日你手下的一個幕卒受不了已經招供,你們負責突圍,爲幾個女人爭取逃命機會的事,我知道了。”
張湯坐下來,指了指薛令成:“用刑吧。”
薛令成忽然就嘶吼起來:“你既然都已經知道了,爲什麼還要用刑!”
張湯很平靜的解釋道:“因爲你沒招,我怎麼能用別人招供出來的東西,來給你減刑?那是對已經招供的人,不公平的待遇。”
“昨日裏招供的那個幕卒,今日已經醫治過,換了乾淨的衣服,而且還要享受過美食。”
張湯道:“要不然這樣吧。”
他回頭吩咐道:“把他帶上來,就在這兩位大人面前喫。”
不多時,那個招供了的幕卒膽戰心驚的進來,一看到薛令成和姜渭,下意識的轉身要走。
“爲什麼走呢?”
張湯道:“你現在應該做一個表率,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兩位上官繼續受苦,就應該告訴他們,你招供之後是怎麼樣享受的,因爲由我來說,他們可能不信,畢竟眼見爲實。”
外邊的廷尉進來,在屋子裏擺下了豐盛的飯菜,看起來就格外誘人。
薛令成和姜渭自從被抓進來到現在,兩個人一口東西都沒有喫過,疼痛是緩解不了飢餓的。
那個幕卒膽戰心驚的喫着東西,一邊喫一邊看向薛令成和姜渭。
薛令成道:“你只管喫你的,畢竟出賣了同伴的人,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就當是斷頭飯了。”
聽到這句話,那幕卒明顯嚇得手抖了一下。
“你爲什麼怕他?”
張湯對那幕卒說道:“你已經是我寧軍的功臣了,受我廷尉府的保護,而他是囚犯,他威脅你,廷尉府自然不會坐視不理,所以你爲什麼怕他?”
這話說的那幕卒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應對,坐在那,不敢再喫,也不敢說話。
張湯輕輕嘆了口氣:“你是在怕他報復你嗎?”
那幕卒又看了張湯一眼,還是不敢說話。
張湯道:“請你相信一件事,既然你選擇了投降,而我也選擇了接納,那麼你就不該怕他,他應該怕你纔對,因爲你現在已經有權利決定他的生死了。”
幕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張湯道:“那你現在告訴我,你怕他什麼?”
幕卒猶豫了好一會兒後,小心翼翼的回答:“我……我只是不敢看中元官大人的眼睛。”
“唔。”
張湯道:“你們聽到了吧,對我們有功的人,害怕那個敵人的眼睛,挖了吧。”
於是就有廷尉跨步向前。
張湯對那幕卒說道:“你看,我說過了的,你有決定他生死的權利,他應該怕你纔對。”
薛令成嚇得臉色發白,開始掙扎起來,可被捆綁的那般結實,又怎麼可能掙扎的出來。
張湯淡淡地說道:“挖那個睜不開的眼睛,留下那隻可以看到的。”
“不要!”
薛令成嘶吼起來。
那幕卒也顯得跪倒在地,朝着張湯磕頭:“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不要挖了中元官大人的眼睛。”
張湯道:“你是立了功的人,所以你會被善待,而他不願意招供,且威脅你,你不是說害怕他的眼神嗎,那就挖了。”
幕卒轉頭給薛令成磕頭:“大人,大人你就招了吧大人。”
薛令成臉色白的好像紙一樣,看到廷尉已經走到自己面前,一把像是勺子似的東西已經往他眼睛這邊伸過來,嚇得他劇烈的顫抖起來。
“別難爲他了。”
就在這時候,姜渭開口道:“那個沒被你們抓住的人叫商玖影,是個女人,武功很強,還會縮骨之術,我們掩護她的目的,是爲了讓她脫身去抓寧王的乾孃,你們不是用這樣的藉口全城搜捕嗎,那我們索性就真的這樣幹了。”
薛令成怒道:“姜渭!你這個小人,你出賣同伴,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姜渭哼了一聲後說道:“別裝了,你下一息就會認慫,我只是在成全你的體面,你應該謝謝我。”
張湯道:“她會在什麼時候動手?”
姜渭搖了搖頭:“不知道,當時情況那麼緊急,哪裏還來得及商量什麼,如果她真的能逃出去的話……總之讓寧王保護好他乾孃就是了。”
張湯點了點頭,看向薛令成:“你確實很裝。”
薛令成怔住。
張湯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挖了他的眼睛,兩隻。”
他出門的時候,刑房中傳來了淒厲至極的哀嚎聲,門關上,都關不住那聲音。
然後是那嚇壞了的幕卒哀嚎聲,像是在哭着問,爲什麼還要挖了中元官大人的眼睛。
有人回答他說……因爲不是他招出來的,與他有什麼關係?
姜渭倒是坦然的面對這一切,似乎想到了一樣,又似乎已經完全沒有什麼在乎了。
眼睛上的腫好像消退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傷藥真的很管用的緣故。
但他卻在這個時候看到了那個雙目流血的薛令成,姜渭很快把視線挪開,倒是希望自己沒看到。
好在薛令成沒有哀嚎多久,就被廷尉拖了出去,姜渭估計着是拖出去殺了。
“幫我請示一下張大人,我能不能見見方別恨。”
姜渭聲音很低的說了一句。
而那個跪在地上的幕卒,瘋了一樣的自言自語着,不停的問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
一名百辦看着他這個樣子,面無表情。
“我們的人在輕棉縣也是這樣被折磨死的,現在只是用同樣的方式回報你們罷了。”
百辦蹲下來,看着那幕卒的眼睛說道:“本來就是敵對的人,我們的人死在你們手裏,經受最殘酷的方式折磨,你們的人在我們手裏受到了一樣的折磨,這有什麼可矯情的。”
他拍了拍那幕卒的肩膀:“要麼最終是我們贏了,幕營會死很多人,要麼是你們贏了,我們死很多人。”
聽到這句話,姜渭忽然間心裏反而透徹了不少。
是啊……有什麼可矯情的呢。
也許這就是寧王這邊的人,看起來更爲強大的原因吧。
因爲有善戰的寧軍,不會傷害百姓,不會有任何的污點,光明到令人折服。
因爲也有廷尉府這樣的衙門,做事從來都不會顧忌什麼仁義道德,只管正確還是不正確。
院子裏。
張湯看着疼到抽搐的薛令成,依然用那種溫和的沒有絲毫波瀾的語氣問他。
“現在你可以想想,是沒有雙眼的活着,還是沒有雙眼的死去。”
薛令成在顫抖,止不住的顫抖,也許是因爲疼痛,也許是因爲害怕。
“我……”
薛令成回答:“想活着……”
在姜渭面前的時候,他撐住了最後一口氣,可是被拖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真的撐不住了。
張湯點了點頭:“帶他去包紮,找咱們最好的醫官,用最好的藥,他看不到了,但他能回憶起來很多東西。”
手下人壓低聲音說道:“姜渭想見方別恨。”
張湯沉默片刻後說道:“派人去問問方將軍要不要見,如果方將軍不願意的話,那就如實告訴姜渭。”
“是。”
手下人應了一聲後,快步離開。
張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穿過一道院門,到了前邊的大院裏,走到高希寧的書房門外。
“屬下張湯,求見大人。”
片刻之後,張湯就已經把逼問出來的消息告訴了高希寧。
“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高希寧問張湯道:“怎麼處理那兩個人,你有什麼打算?”
張湯道:“都不能活。”
高希寧問:“理由呢?”
張湯道:“方將軍,應該是最有用的那個人,而不是兩個經過屬下嚴刑之後才勉強投降的人。”
他低着頭說道:“得讓方將軍知道,他很重要,而不是讓方將軍知道,那兩個投降的傢伙,可以取代他的位置,別說可以取代他,就算是平起平坐都不行,重要的人,就要用重要的方式活着。”
高希寧沉默了片刻後點頭:“你安排。”
張湯俯身:“屬下等他們兩個把知道的情況都寫出來後,就動手。”
高希寧嗯了一聲。
這種事,如果是她的話,她可能下不去手。
可她知道,交給張湯,多殘酷多狠厲的事,只要是正確的,張湯都能做到。
高希寧道:“殺他之前,和方將軍說一聲。”
張湯道:“姜渭想見見方別恨,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大概已經猜到了無論如何,他都會死。”
高希寧問:“你的意見呢?”
張湯道:“不能讓他們見面。”
高希寧又一次沉默下來。
她知道張湯的意思,姜渭那樣的人,既然明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還要見見方別恨,難道是求原諒?
怎麼可能,他只是想在自己臨死之前,壞了方別恨的心境。
“如果方將軍想見姜渭呢?”
“那屬下可以讓他提前死。”
張湯抬起頭,看向高希寧道:“不過,屬下更願意看到的是,方將軍不見他。”
不見,纔是最好的告別。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就說有用吧
小酒館裏,菜只有四樣,看起來很素,沒有什麼油水可言。
酒倒是不錯,不用看碗裏的酒花,只聞那酒的香氣就能有所判斷。
張湯是一個幾乎不喝酒的人,但是今天這頓酒,確實他主動請的。
方別恨坐在對面,有些不適應。
“酒是替廷尉府的兄弟們請方將軍的。”
張湯爲方別恨把酒滿上,臉上有些歉然之色。
“方將軍可能不太知道,我其實是一個不善言談的人,在辦案的時候我話會多一些,可我……”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然後舉杯:“請。”
方別恨把酒杯舉起來,兩個人一飲而盡。
“可我在私底下沒有什麼交際,不要說和別人,就算是和廷尉府的人也沒有私下喝酒的事。”
方別恨問:“是寧王讓副都廷尉大人來找我的?”
“不是。”
張湯道:“是我自己想要請方將軍喝杯酒。”
方別恨坐直了身子後說道:“冒昧的問一句,可是有什麼事想囑託我?”
張湯道:“也不是,是來和方將軍賠個不是。”
他起身,後撤兩步後抱拳俯身:“對不起方將軍。”
方別恨連忙站起來扶了張湯一下:“副都廷尉大人這是何故?”
張湯道;“昨日裏廷尉去問過方將軍,姜渭臨死之前想見見你,你見還是不見。”
方別恨點頭:“是來問過我,我說見倒是可以見,但不是我一個人去見,在他死刑問斬的時候,我可以去看看他。”
張湯搖頭道:“所以我把姜渭祕密處死了。”
方別恨一怔。
張湯道:“將軍應該知道,不見比見要好一些,寧王和都廷尉大人的意思是,全憑方將軍自己做主,不要爲難。”
“可我想着,這個爲難方將軍的事,還是得有人來做。”
張湯道:“方將軍見了他,對方將軍不好。”
方別恨沉默了片刻,坐下來,又倒了一杯酒,然後灑在地上。
“請坐吧。”
他灑過了酒,然後看向張湯說道:“我明白副都廷尉大人的意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的人要在光明之中,不管是言行舉止,還是其他什麼方面,都要光明。”
“我要做一個光明的人,最起碼在別人眼裏,我是一個沒有瑕疵的人。”
他抱拳:“多謝。”
張湯道:“本來,我也不該來見方將軍……”
話沒說完,方別恨就道:“副都廷尉大人不歉疚,我知道大人的好意,不過……屍體葬在何處,可否告知?”
張湯點頭:“可以。”
活着的時候,不見最好,死了之後,見不到了,去墳前看看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方將軍若是要去的話,還請……”
“我知道,揹着人。”
方別恨重重的吐出一口氣,然後第三次倒了酒,舉杯道:“這杯酒,謝大人特意前來告知。”
離開這個小酒館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下來,方別恨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
只是漫無目的的在這個他還不熟悉的大興城裏走動,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個他本不該來的地方。
前邊出現了一個小院,那是丁未露住的地方。
方別恨怔住,然後苦笑起來。
就在這時候,黑暗中有個嬌小的人正在看着他,似乎也詫異於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
商玖影只有自己逃了出來,她的八個手下沒有一個人能離開東宮。
她沒有按照約定好的去那個地方等手下人聚齊,因爲她知道自己的手下能力比她差得遠了,會連累她。
她也沒有去新園那邊尋機會去找夏侯夫人,因爲她知道薛令成和姜渭都靠不住。
他們兩個可以爲了掩護自己而去引開廷尉府的人,但商玖影確定,他們兩個一旦落在廷尉府手裏,會和其他幕卒沒有多大區別,大概會熬不住廷尉府的酷刑。
廷尉府裏有個張湯,被人稱爲鬼見愁,她不敢去賭,賭張湯沒辦法對付薛令成和姜渭。
所以她此時只想活着離開大興城,可即便如此也絕非易事。
對於大興城的嚴查還沒有結束,大街上都是寧軍的戰兵,廷尉府的人還在四處搜捕。
她要脫身,就必須有一個人爲她開路。
想來想去,倒是隻有那個叫丁未露的女人可以。
她算計着,大概此時廷尉府的人對這個小院的看護,應該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多人了。
她覺得有機會。
此時方別恨的突然出現,讓商玖影頓時緊張起來,她藏好之後就不敢有絲毫舉動。
方別恨一直站在那裏沒有動,不走,也不靠近那個院子,這讓商玖影逐漸失去了耐心。
如果這個傢伙一夜不走的話,她在這裏藏到天亮,那就危險了。
就因爲方別恨的無故出現,讓商玖影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她決定去冒一個更大的險。
新園,廷尉府。
高希寧從乾孃那邊回來,有些疲憊,回到屋子裏後就忍不住長長的鬆了口氣。
她調集了廷尉府的所有精銳,包括所有千辦,全都集中在乾孃那邊,在四周戒備。
在抓住那個叫商玖影的女人之前,她就不能掉以輕心。
“都廷尉大人,請你不要喊,不然我們兩個可能都會出意外。”
商玖影從暗影中走出來,說話的聲音很輕。
她算計到,如果姜渭和薛令成已經禁不住嚴刑拷打招供了的話,那麼去抓夏侯夫人的計劃一定已經泄露了。
所以她纔去找丁未露,她想脅迫丁未露出城。
商玖影的身材嬌小,這是她認爲可以利用的地方,且已經制定好了計劃。
她會讓丁未露用小推車推着丈夫出城,而商玖影藏在小推車裏,當然這也是一場豪賭。
她賭的是寧軍知道丁未露的身份,所以會放鬆檢查,只要不掀開蓋在丁未露丈夫身上的被子,她就能離開這個討厭的地方。
可是方別恨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
然後她決定冒險,廷尉府的人會調到別處去保護夏侯夫人,那麼高希寧身邊人就不會很多。
沒有是什麼比抓住高希寧更好的辦法了,只要高希寧在手,她離開大興城就不是問題。
她當然也不知道高希寧住在新園什麼位置,但她足夠聰明。
首先排除最危險的地方,她躲在暗處查看,哪裏人最多,戒備最森嚴,哪裏就一定是夏侯夫人的住處。
她的運氣很好,正好看到高希寧從夏侯夫人住處出來。
“你就是商玖影?”
高希寧問。
商玖影點了點頭:“我不想爲難你,我知道你的身份,爲難了你的話,我會被寧王撕成碎片。”
她很認真地說道:“我只求一條活路,求都廷尉大人能夠配合,送我出大興城,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過來,我甚至可以離開蜀州,不再幫節度使裴旗做事,我只要活着。”
高希寧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反問了一句:“你進來的時候,一點阻礙都沒有?”
商玖影點了點頭:“沒有,我算計好了,你會把人都調去保護夏侯夫人。”
高希寧道:“確實是這樣。”
商玖影道:“請都廷尉大人放我一條生路,現在送我出大興城。”
高希寧道:“問你一個問題。”
商玖影道:“你不要拖延時間了。”
高希寧:“還是回答我的好。”
商玖影皺眉,問:“是什麼問題?”
高希寧道:“你輕而易舉的潛入到了這裏,然後直接找到了我,卻沒有受到一點阻礙,這樣的廷尉府,是不是一點都不可怕?”
商玖影:“你是什麼意思?”
高希寧道:“那換個問題,你……是怎麼確定,我是高希寧?”
商玖影臉色忽然變了。
這是一個陷阱。
她立刻往前衝了出去,不管面前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高希寧,她手裏必須有人質。
可就在她動的時候,高希寧也動了起來,向後一掠,身子輕飄飄的飛了出去。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商玖影就知道自己完了。
根據幕營的情報,寧王的妻子高希寧雖然是都廷尉,可她並不會武功。
確切的說,只是很稀鬆平常的身手,勉強可以打贏三五個壯漢罷了。
這樣的實力,在高手如雲的廷尉府和幕營裏,根本就不算什麼。
這也是商玖影敢過來冒險的原因之一,如果高希寧是個高手的話,她怎麼敢來賭。
在高希寧向後飄出去的那一刻,商玖影心裏就驟然緊了一下。
下一息,她往前急追的時候,膝蓋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商玖影立刻就反應過來,自己被什麼暗器擊中了。
這一下很準,打的她腿瞬間就軟了一下,身子也難以控制。
往前撲倒的瞬間,商玖影回身甩出去一條飛索勾住後邊的屋檐,手上發力,她想把自己拉回去。
啪的一聲輕響,她的手腕上又被打中了一下,瞬間出現的疼痛讓她沒能握緊飛索。
一道黑影朝着商玖影掠過來,商玖影立刻拔劍,在黑影到她身前的時候,一劍刺向那人的咽喉。
她的武功絕非尋常,不然的話,她怎麼可能被裴旗重用。
這一劍,快準狠。
而且她之前還故意表現的更爲狼狽,就是在迷惑敵人。
可是那個迎面而來的人居然不躲不閃,一把就把她的長劍攥住。
商玖影的身前出現了一片火星,她的劍在那個人手裏被扭斷了。
金屬摩擦的聲音顯得很刺耳,那就不是一隻正常人該有的手。
再下一息,近身的人一把抓住了商玖影的胳膊,商玖影迅速後撤。
她衣袖被瞬間撕開,留下了幾條口子,像是被野獸的利爪劃過一樣。
沒有絲毫猶豫,商玖影轉身就走。
才一轉身,後背上又是一陣撕裂的疼,那個人的手在她背後抓了一下。
在這個瞬間,商玖影感覺自己的後背都被抓開了,連骨頭都暴露出來。
再下一息,商玖影站在那連動都不敢動了,因爲那隻手捏住了她的脊椎骨。
這種疼,如果沒有經受過的人去想象的話,也無法想象出來。
五根手指好像都抓進了她的肉裏,直接在血肉之中捏住了脊椎骨。
只要她再掙扎一下,脊椎就會被人捏碎。
之前向後退走的高希寧回來了,緩步走到商玖影面前。
“你推測的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既然是順理成章,那你能想到,別人當然也能想到。”
高希寧回頭看,在黑暗中,另一個高希寧緩步走了出來。
之前擊中商玖影的那兩個暗器,都是出自高希寧之手。
她確實不善習武,但她的暗器真的很準。
假的高希寧站在真的高希寧身邊,笑着說道:“咱娘說讓你帶上我有用,你看,果然是有用吧。”
她是夏侯玉立。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那夠不夠啊
單手摺斷了長劍的那個人緩步退了回去,因爲他知道這個女人已經失去威脅了。
他叫韓山寺,一個連廷尉府裏的人都覺得他很神祕的人。
廷尉府裏的新人會覺得,衙門裏最讓人覺得神祕的兩個人,就是兩位副都廷尉大人。
一位是葉先生,常年都不在廷尉府裏,老人都見不到他,這些新加入廷尉府的人更難見到他。
一個是張湯,常年都在廷尉府裏,可是新來的人也很難很難見到張湯一面。
而且,最好是別見到。
可是廷尉府裏的老人們,包括那些千辦級別的高手,你若是問他們覺得廷尉府裏誰最神祕,他們的回答一定是韓山寺。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對這個人的瞭解,只知道他是寧王李叱親自挑選的人。
而他在廷尉府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保護好高希寧的安全。
他可以不參加廷尉府的任何行動,哪怕是高希寧讓他去的,他都可以說不。
知道韓山寺身份的人,確實寥寥無幾。
在把商玖影打到沒有威脅之後,韓山寺就退回到了暗影之中,就好像剛剛出手的那個不是人,而是一個鬼魅。
他甚至連話都不願意說,那個樣子,彷彿說話也不屬於他的任務。
此時的商玖影也已經明白過來,她所想的,別人都已經想到了。
不是高希寧猜的有多準,而是廷尉府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在所有預想到的方面同時佈置。
商玖影以爲的機會,只是她以爲的罷了。
夏侯玉立看着高希寧道:“快誇我。”
高希寧笑道:“誇你不如來點實際的,已經大半夜了,一會兒我親自下廚給你做點好喫的。”
夏侯玉立:“這……何必恩將仇報?”
高希寧:“你相信我,我現在的廚藝……”
話沒說完,夏侯玉立已經轉身走了:“我去找娘說一聲,跟娘報個平安,你自己喫吧。”
高希寧:“你說的報個平安,是告訴娘人已經抓到了,還是告訴娘你沒喫我做的飯。”
夏侯玉立一邊走一邊說道:“人已經抓到了這種小事,何必要告訴娘知道……”
高希寧:“姐妹情深呢?”
夏侯玉立:“大難臨頭各自飛吧。”
高希寧嘆了口氣,轉身看向一直都站在暗處的李叱,若剛纔韓山寺不出手的話,李叱也已經出手了。
在遇到任何危險的時候,李叱都不可能讓高希寧站在自己面前,除非是……
當他看到高希寧轉身,在人羣中尋找自己的那一刻,他就默默的後退,讓自己功成身退。
他連高希寧問他的機會都不給,這是經過無數次鬥爭所取得的經驗。
高希寧看到李叱跑了,哪怕人已經退到了燈火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她還是迅速的衝到了花壇旁邊,摳出來一個土坷垃,在李叱消失之前,一土坷垃打在李叱屁股上。
一氣呵成。
“喫我一鏢!”
高希寧哼了一聲。
遠處的李叱一邊快步走一邊自言自語道:“喫你一鏢倒是沒什麼,喫一你飯那才慘呢……”
曾經有那麼一小段時期,高希寧在吳嬸的悉心教導下,總算能把家常飯菜做到基本靠近家常飯菜的味道。
但她不滿足啊。
她可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高希寧,她覺得不創新,不創造,不鑽研出別人做不出來的美味佳餚,那就是一個不合格的都廷尉。
她最大的好處就在於,創新的同時,就把吳嬸教的那些基本上都忘了。
高院長曾經有過一段很中肯的評語,當然除了他之外也不會再有別人敢那麼中肯了。
高院長曾經說過,我孫女其實很了不起,天賦都很強,只是錯位了而已。
做飯做的好的人,讓人喫了心情愉悅,有美味又營養,延年益壽。
練功練得好的人,讓人覺得可以信任,再強大的敵人都能被他殺了。
我家孫女怎麼了,我家孫女只不過是把這兩件事搞混了而已。
看我家孫女練功,能把人笑的合不攏嘴,多笑笑,難道不就能延年益壽了嗎。
看我家孫女,做一頓飯,誰喫誰想死。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那就是密集覆蓋的土坷垃無差別打擊了。
李叱跑了,夏侯玉立也跑了,高希寧想着大家都熬了半夜,肚子應該都餓了吧。
於是看向大家,大家都在一步一步後退,然後轉身撤離。
高希寧道:“果然啊……這個世上可以共富貴的人很多,可以共患難的人太少了。”
然後她決定去廷尉府後廚找點喫的,何必要爲難自己呢。
一進後廚,就看到李叱他們已經圍坐一桌了……
高希寧微笑着說道:“看到大家齊聚一堂卻沒有等我,但我並不沒有生氣,反而心裏有一種願意爲你加一道菜的衝動。”
夏侯玉立一把將高希寧拉過來按坐在椅子上:“都是自己人,何必殺心那麼重……”
高希寧:“難得這麼團圓……”
她一揮手:“屠還不屠個團圓飯。”
刑房裏。
張湯撩開簾子進門,看了一眼趴在石牀上的那個女人。
不可否認的是,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後背上血呼啦的樣子讓人覺得可怕,光看身材的話,這個女人雖然嬌小,可比例絕對完美。
張湯進門後,一名廷尉在他身後放下來椅子。
張湯撩袍坐下來,示意醫官繼續給那個女人止血治療。
“我只是想來問問你,你打算用什麼來交換自己多活一陣子?”
商玖影沉默。
張湯也不急,只是坐在那安安靜靜的看着她。
良久之後,商玖影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們兩個撐了多久?”
張湯回答:“兩天。”
回答之後,張湯問:“你想試試?”
商玖影微微搖頭道:“不想……你可以直接殺了我嗎?”
張湯道:“不能。”
商玖影再次沉默,然後笑了笑:“那我試試吧。”
張湯問:“爲什麼想要試試呢?”
商玖影反問:“如果是你落在我手裏,我這樣準備逼問你關於寧王的事,你會不會試試?”
張湯點了點頭:“會。”
商玖影嗯了一聲:“就是這樣啊……寧王對於你,和節度使大人對於我,並無區別。”
張湯起身:“你的運氣在於,你是一個女人。”
商玖影笑起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傳聞中的鬼見愁張湯,我想不明白,你這樣的人,難道會對女犯和男犯區別對待嗎?如果是的話,那倒是讓我有些失望了。”
張湯搖了搖頭:“你大概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會區別對待,我的意思是……你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裴旗的女人,這是你的運氣,因爲你會活的比他們兩個都久一些。”
商玖影不笑了。
張湯看向醫官:“好好治,明天你就直接到這裏來等着吧。”
醫官俯身:“遵命。”
張湯又看向商玖影:“好好休息一晚上。”
那麼平淡,那麼溫和。
卻讓人不寒而慄。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方別恨再一次來到那小院不遠處。
他看到了在外圍戒備的士兵,於是把手裏拎着的東西遞給士兵道:“麻煩你幫我送進去,就說是廷尉府派人送來的。”
士兵應了一聲。
“進來坐坐吧。”
就在這時候,丁未露從小院裏走出來,看到方別恨的那一刻,她好像沒有喫驚。
高真告訴她說方別恨死了,可她知道,死的不是生命,而是前緣。
方別恨有些彆扭的走到院子門口,努力的笑了笑道:“我不進去了……”
“也好。”
丁未露道:“謝謝你請你朋友幫忙,可是,大概我也沒有辦法回報你了。”
方別恨道:“未來你好好活着,把日子過的燦爛起來,我得知的話,這就是你的回報了,我幫了你,你讓我開心,到時候就算扯平了。”
丁未露看着方別恨那張臉,好一會兒後點了點頭:“那你呢?”
方別恨道:“我要回蜀州。”
“去做什麼?”
“去讓整個蜀州的人都好好活着,把日子過的燦爛起來,我做到的話,大概會和得知你過的很好一樣開心。”
方別恨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輕輕的在丁未露臉上的傷疤上碰了一下。
“你願意這樣做,說明他配得上你。”
方別恨笑起來,手抬高,在丁未露的腦袋上揉了揉:“等我回來的時候,他最起碼得能陪我喝杯酒。”
丁未露也笑起來:“他不能,好起來也不能,但我能。”
方別恨嗯了一聲,收回手,轉身,告訴自己走的要坦蕩,走的要體面。
走出去一段路後,方別恨重重的吐出一口氣,然後笑話自己……你可真慫。
他覺得剛纔那個時候,丁未露可比他要大方得體的多了。
然後他就笑起來,莫名其妙的大笑起來,也不知道爲什麼,抬起頭看着天空大笑的那一刻,他忽然就釋然了。
走到街口的時候,看到高真斜靠在牆上看着他笑。
方別恨走過去,一邊走一邊說道:“笑個屁。”
高真笑道:“剛剛經歷過男女之間的離別,是不是覺得……”
他把手揚起來,拎着一個布袋。
“是不是覺得,還是男人之間的快樂簡單多了?這可是剛出鍋的燒餅,夾了剛出鍋的豬頭肉,念在你剛剛有些可憐的份兒上,我可以把瘦肉多一些的那個讓給你。”
方別恨道:“有本事你把豬鼻子那塊讓給我。”
高真站直了身子,用一種堅定到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寸鼻不讓。”
方別恨笑道:“你說……一個狼猿營的將軍,一個狼猿營的副將,如果一大早就違反了軍律去喝酒的話……”
高真道:“誰也不能違反軍律……除非你不說我不說,只要不讓比我們官大的知道,爲題不大。”
方別恨拉了高真一把:“那還等什麼,這麼好的豬頭肉,如果不配上二兩小燒的話,那纔是糟蹋了啊……”
高真道:“二兩……你要是這點酒量,那夠喝個雞……”
然後他們看到了迎面有個比他們官大的人走了過來。
應該就是官兒最大的那個……寧王。
高真和方別恨連忙肅立行禮,李叱笑問:“你倆怎麼在這,幹嘛呢?”
高真連忙把手裏的燒餅舉起來:“饞了,買了點燒餅夾豬頭臉,主公一起喫吧。”
李叱低頭看了看:“一共就六個你還讓讓我?那夠喫個雞……”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處境
出征在即,大興城裏忙碌起來的人們,像是匯成了對向奔流的河。
大量的物資都在大興城外匯聚起來,寧軍的先鋒軍也已經在城外駐紮。
不出意外的話,十天之內,先鋒軍就會護送着糧草物資先一步開拔。
城外,營地。
唐匹敵帶着手下將領們在輜重營巡查,大軍未動糧草先行,這些東西,就是征討蜀州的保障。
正在巡查的時候,李叱和夏侯琢等人也到了。
“老張真人說,七天後是個黃道吉日,可以出兵。”
李叱笑道:“他老人家的話還是要聽的。”
唐匹敵笑道:“不聽的話,下一個黃道吉日他老人家就不好好給你算了嗎。”
他這話說的,讓李叱立刻就甩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李叱嘆道:“要不是他老人家,我哪一天不是黃道吉日。”
唐匹敵道:“此話若是被老張真人聽到的話,你大婚的黃道吉日,大概會比往年都來的晚一些。”
李叱嘆了口氣。
“夏侯先行。”
唐匹敵一邊走一邊對李叱說道:“前軍十一萬人,狼猿營在前軍之前。”
李叱點了點頭:“軍務上的事,你酌情安排即可,不過要是不把我安排進去,那就不要安排了。”
唐匹敵笑道:“臨戰之前,居然敢威脅大將軍。”
唐匹敵道:“我就這麼點本事了。”
衆人都笑起來。
前軍十萬,夏侯琢爲主將,將會在兩個月內趕到荊州和蜀州的交界處。
也就是之前廷尉府打探消息的靠山關,雖然那不是進蜀州唯一的一條路,可毫無疑問的是,相比之下,那還是比較好走也比較好打的一條路了。
其他關隘,更爲險要,許多地方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蜀州之所以特殊,也是因爲如此,只要封閉關口,外邊的人想打進去極爲艱難。
遙想大楚立國之初,楚國太祖皇帝就曾經說過,他這一聲戎馬,面對過諸多強敵,有強大的蒙帝國,有西域諸國聯軍,還有黑武人,可是他回顧過往,最難打的還是蜀州。
當年楚軍攜大勝之威,進軍蜀州依然打的無比艱難,六十萬楚軍,打下來蜀州後,只剩下二十四萬人。
想想看,當年的楚軍正是最有威力的時候,百戰百勝,在和外敵交戰中都打出來不世的霸氣。
可是蜀州的地勢,卻讓楚軍每一步都變得泥濘難行。
打別的地方,春夏兩季是最合適的時候,可打蜀州,歷來就有春夏不攻蜀的說法。
蜀州大山臉面氣候多變,春夏雨季,能把大軍拖進深淵之中。
“沈珊瑚昨天又來找我了。”
李叱看向唐匹敵。
唐匹敵:“又上書請辭?”
“不是,是罵你。”
李叱笑道:“說你不給他安排徵蜀的任務,狠狠的把你參奏了一本。”
唐匹敵:“見笑,見笑……”
李叱道:“我也沒辦法,在自保和出賣你之間做選擇,當然是出賣你。”
唐匹敵:“……”
李叱回頭看向後邊:“所以我這次任命沈珊瑚爲副帥,你就忍了吧。”
唐匹敵道:“你身爲主公……”
話還沒有說完,李叱就把他打斷:“我身爲主公怎麼了,你還身爲她爺們兒呢。”
唐匹敵閉嘴了。
經過幾個月的休息恢復,餘九齡如今走路已經於常人無異。
而且他在暗中的刻苦,也遠比常人的付出要大的多,別看他平日裏嘻嘻哈哈沒個正經,可是他的努力都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自從可以活動,他就開始鍛鍊雙腿,醫官說他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跑的那麼快了。
餘九齡這樣的漢子,不會去當着衆人慷慨激昂的說我不信命。
他只會安安靜靜的對命運說……我是反抗一下試試。
餘九齡經常用一句自嘲的話……快不快這種事,還是得自己能做纔行,想快就快,不快的時候不是我不能快了,只是我不想快了。
這次征討蜀州,寧軍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打下來整個中原的最後一次大戰了。
所以每個人都在摩拳擦掌,當然也包括餘九齡,他不允許自己錯過這樣的一場大戰。
因爲他很清楚,這一戰之後,天下就真的變了。
他也說過,我是那麼快的一個人,我不想被人落下。
夏侯琢笑道:“裴旗應該感到自豪纔對,從來沒有一個人,面對過寧軍全部將領。”
哪怕是在百萬黑武大軍南下的時候,都沒有見過寧軍所有名將到場。
這次,裴旗大概能見到七八成以上。
算算看,夏侯琢爲前軍主將,他麾下還有先鋒軍將軍高真。
唐匹敵爲元帥,沈珊瑚爲副帥,按照唐匹敵已經安排好的,左路軍主將澹臺壓境,右路軍主將是程無節,坐鎮後軍的是莊無敵。
而且,李叱,高希寧他們都要隨軍出征。
這次打蜀州,名號已經響徹天下的寧軍將領只差兩個。
一個是唐安臣,率軍去了西北,他走的時候只帶着一萬人。
一個是柳戈,還在越州,不過用不了多久越州就會徹底收服。
這些將軍們,隨便拿出來一個,哪個不是無敵的?
換句話說,哪怕只是讓其中任何一人爲主帥率軍攻打蜀州,都算不上對蜀州不重視。
如果說打武親王那次,是唐匹敵征戰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以多打少。
那麼這一次,就是寧軍以強威施壓。
按照唐匹敵的計劃,進入夏天后各路人馬陸續開拔,到初秋,形成對蜀州的壓迫。
六月末,先鋒軍開拔。
七月初,五十萬寧軍主力開拔。
浩浩蕩蕩,前後加起來超過六十萬大軍,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朝着蜀州壓了過去。
靠山關。
節度使裴旗已經在這住了幾個月,自從上次被廷尉府的人殺了幕營中元官之後,他就一直沒有回眉城。
非但他沒有回去,還把楚皇楊競從眉城接到了靠山關。
楊競知道,自己現在的作用,大概只是給裴旗一個看起來很正義的旗號。
以前反楚的人,現在打起了復國的大旗。
“陛下。”
裴旗指着靠山關外邊說道:“從一個月前,就陸陸續續有寧軍的隊伍出現在外邊,看起來,距離寧軍大隊人馬到來也不會太遠了。”
楊競連忙說道:“以裴大人之軍威,以裴大人之膽識,以裴大人之能才,朕並不擔心寧賊李叱能攻破靠山關。”
裴旗笑了笑道:“陛下謬讚了……能讓寧軍不可攻破靠山關的不是臣,而是陛下。”
他看向楊競道:“只要將士們都知道陛下與他們同在,將士們就皆會有爲陛下效死之心。”
“是是是……愛卿所言甚是,所以朕願意與將士們同在這靠山關禦敵。”
楊競道:“到時候,別忘了給朕一張弓,朕也要站在城牆上,與將士們一同殺賊。”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裴旗笑着說道:“那就遵照陛下的旨意。”
這句話,把楊競說的懵了。
“朕……”
楊競張了張嘴,後邊的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他就是想意思意思,按照正常情況來說,裴旗當然會反對皇帝親自上城纔對。
可是裴旗的回應,讓楊競瞬間就明白過來,他這個皇帝,不是不能死的。
他已經在蜀州了,天下人皆知。
所以裴旗這個忠君復國的名聲,已經傳揚出去了,皇帝在不在都沒有關係,旗子在就好。
若是皇帝一不小心戰死在靠山關的城牆上,那對於裴旗來說有損失嗎?
當然沒有,殺皇帝的又不是他,而是寧王李叱的人。
而皇帝一死,也給了裴旗將來出兵的理由,到時候就可以打出爲皇帝報仇的旗子了……
裴旗笑道:“陛下放心,陛下在哪兒,臣就在哪兒。”
楊競陪着笑了笑:“朕自然知道愛卿忠心,朕放心的很。”
就在這時候,有親兵從城下快步上來,在裴旗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裴旗聽完後臉色立刻就變了,嘴角都勾起笑意。
皇帝雖然沒有聽清楚那人說了些什麼,可他大概也能猜到,應該是韓飛豹回來了。
“陛下,臣有軍務事要去處理一下,臣先告退。”
裴旗朝着皇帝俯身拜了拜,然後快步走下城牆。
城牆上有那麼多守軍士兵,可此時站在城牆上的皇帝,卻孤零零的。
他在大興城的時候時常覺得孤獨,可此時的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孤獨。
在大興城的時候,好歹他身邊還有甄小刀和惠春秋他們,即便這兩個人死後,還有於文禮在。
此時,他身邊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真正說說話的人,連皇帝的身份,都已經換不來別人的敬畏。
楊競默默的走到城牆一處停下來,他抬頭看着旗杆上飄揚着的楚國大旗。
“挺好的……”
楊競自言自語了一句。
是啊,挺好的,這中原天下,不是還有一處地方,飄揚着大楚的國旗嗎。
城下。
韓飛豹抬頭看了一眼,問裴旗道:“那個傢伙在城牆上?”
裴旗笑道:“他在城牆上,還是有點作用的。”
韓飛豹冷笑一聲:“如果他能死在城牆上,是不是作用更大一些?”
裴旗道:“那還不是你說了算?”
韓飛豹哈哈大笑起來。
此時的他,當然知道裴旗會站在他那邊,因爲他有兵。
這次他從雍州回來,帶回來了數十萬大軍,蜀州能不能守得住,還不是要看他臉色。
“一會兒上去之後,你還是要稍稍的給他一點面子。”
裴旗道:“好歹還是一面旗幟。”
韓飛豹點了點頭:“知道知道。”
他邁步登上城牆,離着還遠看到皇帝楊競站在那抬頭看着楚旗,韓飛豹就忍不住冷笑起來。
他還在想着自己該用什麼態度和楊競說話,就看到楊競朝着他跑過來。
“韓將軍,朕總算是把你胖回來了,朕的韓將軍,朕盼你盼的好苦啊。”
韓飛豹倒是一愣。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不知所謀
韓飛豹看着楊競那張堆滿了笑容的臉,一句一個韓將軍,一句一個韓愛卿,這倒是把他給搞得不會了。
裴旗在韓飛豹背後拉了他衣服一下,示意韓飛豹有所表示,畢竟楚皇這面大旗現在還有用。
韓飛豹在心裏把楊競和裴旗都罵了一遍,然後也堆起笑臉。
“臣韓飛豹,見過陛下。”
他俯身行了個禮。
指望他行大禮,想都別想。
楊競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小丑罷了,還是一個虛僞至極的小丑。
這樣的人,他從心裏看不起。
“韓將軍快快平身。”
楊競緊走幾步扶住韓飛豹的雙臂,韓飛豹卻下意識的掙了一下,把皇帝的兩隻手甩開了。
“哈哈哈哈哈……”
楊競用大笑來掩飾了一下自己的尷尬,笑着說道:“韓將軍果然威武,這一雙手臂堅如磐石……”
“陛下去歇着吧。”
韓飛豹道:“我要去佈置一下防務,如不出意外寧軍很快就要到來,陛下還是不要礙事的好。”
楊競硬堆起來的笑容,逐漸凝固在臉上。
“是是是……”
楊競笑道:“朕就不打擾韓將軍和裴大人佈置軍務,朕去一邊看看。”
說完後就朝着旁邊走過去,他哪裏有什麼可去的地方,只是去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
耳邊傳來一陣陣的議論聲,雖然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卻都聽的清清楚楚。
“那就是皇帝嗎?看起來……好像有點卑微。”
“他還算沒事皇帝,是咱們裴大人賞了一口飯給他,不然的話他早就餓死了。”
“我原本還以爲皇帝是很神武的樣子呢,就是站在你面前,你就想跪下去磕頭的那個樣子。”
“屁……你看看他那窩囊勁兒。”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可他們就沒打算避諱着楊競,甚至有可能是故意讓楊競聽到的。
此時此刻,楊競心裏生出一股朕不能如此窩囊,朕大不了從這裏一躍而下摔死在城下。
然而……
他用朕還要復興大楚,朕肩膀上還有千鈞重擔這樣的話,掩蓋住了自己的膽怯。
好像這是他最擅長的事,不管在多難的情況下,他總是能給自己找到藉口。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要是在以前,他還會在心裏想一句……朕早晚把你們都凌遲處死滿門抄斬。
坐在這個無人的角落,穿着依然光鮮的龍袍,可他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小丑。
“外邊太開闊。”
韓飛豹站在城牆上指着城外說道:“雖然靠山關後邊就是峽谷,可山關前邊的空地足夠寧軍展開陣勢。”
裴旗道:“軍務上的事我遠不如你,你想做什麼,你直接下令就是了。”
韓飛豹點了點頭:“首先,我要接管這裏。”
裴旗聽到這話微微皺眉,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韓飛豹一眼。
韓飛豹道:“我不是說裴大人的兵不行,只是比我的兵差了些而已。”
“其次,我已經聽聞,幾個月前廷尉府的人已經滲透進靠山關內,得到了守軍的大量情報,所以你的人還是不要繼續守城的好。”
裴旗笑起來:“我說過了,軍務上的事我不如你,你直接下令就好。”
韓飛豹看着裴旗那笑臉,心說你還真是一個能屈能伸的老狐狸。
“那好,勞煩裴大人去說一聲,所有蜀州軍退出靠山關,這裏交給我從雍州帶來的隊伍。”
“沒問題,我馬上就派人去傳令。”
“裴大人,你也下城去吧。”
“嗯?哈哈哈哈,沒問題,我這就下去,靠山關就交給韓將軍了。”
裴旗哈哈笑着,轉身走向皇帝,他想着皇帝無論如何也要在自己手裏。
可是才走了幾步,就聽到韓飛豹的聲音在背後傳來。
“陛下就留在這吧,我的人保護陛下,應該比裴大人保護陛下要盡心一些。”
裴旗轉身看向韓飛豹,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可是下一息,裴旗又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沒問題,我說過了嘛,你做主,都是你做主。”
說完後裴旗走到楊競身前,俯身道:“陛下,韓將軍請陛下留在城牆上督軍,臣先告退了。”
“裴大人。”
楊競一把拉住裴旗的衣袖:“這不是裴大人的蜀州嗎,這不是裴大人的靠山關嗎。”
“不不不,這是陛下的蜀州,這是陛下的靠山關,我和韓將軍都是爲了保護陛下,所以陛下儘可放心的留下。”
裴旗一甩手把楊競的手甩開,然後大步下城去了。
到了城下,裴旗手下人的臉色也都不好看。
這個韓飛豹過於跋扈,他就是覺得此事蜀州之內沒有多少兵馬可用,裴旗要想保住蜀州,只能靠他。
“大人……”
剛剛纔被裴旗提拔起來的幕營中元官甯浩存臉色難看地說道:“這個韓飛豹,早晚都是大患。”
裴旗笑了笑道:“我都能忍得住,你們有什麼不能忍得?人家要替咱們守城,這是多好的事,你們有什麼不滿意的。”
說完後他一擺手:“咱們的人都撤走。”
“大人,撤到哪兒去?”
“眉城。”
裴旗道:“既然韓將軍不喜歡被人打擾,那咱們就退的遠一些。”
他說完這句話後,看向身邊的一名蜀州軍將領:“姚之遠,你帶上三萬人去虎壁關。”
姚之遠是裴旗手下名將,此人不管是文韜還是武略都很強,一直以來都深得裴旗信任。
虎壁關距離靠山關大概三百里,是靠山關後邊的另一座要緊的關城。
如果靠山關失守的話,蜀州軍依靠虎壁關還能堅守。
而且相對來說,虎壁關更大,城牆更高,所以有着更多的存糧和其他物資。
“大人的意思是……”
姚之遠壓低聲音問道:“如果事情不對勁的話,就不要讓韓飛豹回到眉城去了?”
裴旗沒有說話,只是聳了聳肩膀。
姚之遠卻知道,大人就是這個意思。
在靠山關和虎壁關之間這三百里的路上,大概有一百六七十里是比較平坦的地勢。
走完這一百多里後,就要穿過秀山。
秀山的地勢像是一個巨大的饅頭,說不上有多險要,可就在官道一側,若是在此設置一道防線,寧軍想要通過也是難如登天。
裴旗爲什麼要讓姚之遠守住虎壁關,就是因爲這秀山可以利用。
若是韓飛豹兵敗的話,他只能往虎壁關方向退,可到了虎壁關發現,蜀州軍不讓他進。
此時此刻,後邊就是寧軍的追兵,韓飛豹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了,只能是把剩餘的兵力全部集中在秀山防禦。
寧軍要想再攻虎壁關,就勢必要與韓飛豹在秀山決戰。
到時候必然是一場惡戰,雙方都會損失慘重,兩敗俱傷的局面,纔是裴旗最想看到的。
韓飛豹的跋扈令他不喜,這樣的人,把自己最後的價值發揮出來也就罷了。
裴旗看向甯浩存道:“你去告訴輕棉縣裏咱們的人,死死盯着靠山關,一旦發現靠山關守不住了,就一把火燒了輕棉縣的糧倉。”
甯浩存俯身道:“屬下馬上就派人去……不,屬下一會兒親自過去安排。”
裴旗滿意的點了點頭。
如果靠山關失守的話,輕棉縣裏的糧食當然不能留給寧軍,也不能留給韓飛豹。
“也不知道韓飛豹會怎麼對付楊競。”
甯浩存笑了笑道:“那位皇帝陛下,大概會被韓飛豹折磨個夠吧。”
裴旗道:“那就和咱們沒有什麼關係了。”
“對了。”
裴旗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看向甯浩存吩咐道:“你到了輕棉縣之後,下令那邊的隊伍分派人手,把所有庫存的羽箭都送到秀山上去。”
裴旗笑道:“怎麼也得幫韓將軍一把。”
他手下人全都笑了起來。
糧食一定要燒掉,但武器一定要給韓飛豹備足。
裴旗上馬,帶着他的人離開靠山關。
他走的如此瀟灑,但是在城牆上的時候表現的略有不滿,韓飛豹又怎麼能想到,這一切都在裴旗預料之中?
那略微的不滿,只是裴旗故意表現出來給他的看的。
裴旗太瞭解韓飛豹的性格了,他必然會搶奪靠山關的指揮權。
而裴旗巴不得用韓飛豹的雍州軍去消耗寧軍的兵力,他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在裴旗身後,大批的蜀州軍也撤離了靠山關。
蜀州軍撤離的時候,每個人都很憤怒,他們當然不是演出來的,他們是真的憤怒。
被韓飛豹驅趕走,對於軍人來說,這是他們的恥辱。
可這樣的憤怒不滿,倒是讓韓飛豹很開心。
城牆上,韓飛豹舉步走到楊競面前。
“陛下,你猜,裴旗走的時候,會作何安排?”
楊競連忙說道:“韓將軍和裴大人精誠團結,所以必會權利協助韓將軍守城……”
“屁!”
韓飛豹哼了一聲:“如果我是他的話,只要看到靠山關守不住,我就立刻讓人把輕棉縣的糧草燒了。”
“我率軍一路走來,地形我都看的清楚,如果不出我所料,裴旗還會讓人把羽箭這樣的戰備物資,送到秀山去。”
“到時候,他的人死守虎壁關不讓我回去,我身後又是寧軍緊追不捨,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在秀山和寧軍決一死戰。”
“那時候我軍已經戰敗一場,士氣低迷,又得知被裴旗出賣,所以軍心必亂,當然打不過士氣如虹的寧軍。”
韓飛豹笑道:“我和我手下數十萬大軍,會全都死在秀山,倒是能爲裴旗拼掉寧軍一部分兵力,陛下留下和我在一起,那麼陛下應該也會死在秀山吧。”
楊競的臉色大變。
他連忙問道:“韓將軍既然都已經猜到,那韓將軍有何應對之策?”
韓飛豹笑道:“你猜呢?”
楊競搖頭:“朕……朕哪裏能猜得到,韓將軍用兵入神,一定早有安排了對不對?”
“猜不到就使勁兒猜吧。”
韓飛豹笑着說道:“裴旗想利用我,我又怎麼可能那麼輕易被他利用,他想借寧王的手除掉我,我就假裝被他利用了……”
說到這,韓飛豹舒展了一下雙臂。
“陛下,你應該高興,因爲你跟着裴旗走他一定會殺了你,但你跟着我走,我會晚一些殺你。”
韓飛豹哈哈大笑。
他轉身走了,留下呆若木雞的楊競。
韓飛豹一邊走一邊招了招手,手下將軍闊別列見是在叫他,連忙跑了過來。
闊別列不是中原人,來自西域,因爲勇武而被韓飛豹收留。
“你派斥候盯着裴旗的人,一旦裴旗的隊伍進了虎壁關後,立刻回來,然後你帶兵把輕棉縣搶了。”
韓飛豹笑道:“想燒糧食……哪有那麼容易。”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分開打吧
在裴旗帶着他的人馬返回眉城之後,韓飛豹手下悍將闊別列帶着一萬五千雍州軍攻下了輕棉縣。
他們以來運糧爲由騙開了輕棉縣的城門,輕棉縣裏的蜀州軍,當然不會懷疑什麼。
進城之後,雍州軍就突然發難,迅速把蜀州軍繳械,然後開始往外搬運糧草物資。
或許是因爲有韓飛豹軍令,念及之前的情分,所以對輕棉縣的蜀州軍沒有屠殺。
只是全都捆綁起來,誰也不準亂動。
只用了兩天時間,輕棉縣中所儲存的所有物資被雍州軍搜刮一空。
不只是大量的糧食,還有大量的武器裝備。
正面戰場就在靠山關,因爲靠山關地勢的緣故,無法儲存大量物資。
所以距離靠山關沒多遠的輕棉縣,就成了靠山關的輜重營。
爲了應對李叱的寧軍進攻,在輕棉縣中儲備的物資之巨,足夠支撐數十萬大軍兩年所需。
這麼多東西落在了韓飛豹手裏,得知消息之後,楚皇楊競的心裏越發的緊張起來。
這種對自己未來的毫無掌握,對生死的毫無辦法,讓他惶恐。
他不知道韓飛豹到底要幹什麼,這樣做的目的是爲什麼。
如果韓飛豹死守靠山關的話,以雍州軍的兵力,以靠山關的險要,擋住寧軍應該不是很難纔對。
可此時韓飛豹的表現,已經讓楊競懷疑,他就不想守靠山關。
他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證實,韓飛豹的人搶奪糧草物資之後沒多久,在靠山關裏的數十萬雍州軍就開始準備撤離了。
“陛下。”
雍州軍將軍闊別列大步走到楊競面前,他身材高大,楊競不矮,可也就是纔到闊別列肩膀處。
“將軍……是有什麼事?”
楊競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我家主公讓我過來請陛下上路。”
闊別列這甕聲甕氣的一句話,把楊競的魂兒差不點嚇飛了。
一句上路,楊競幾乎尿了褲子。
可是看到闊別列並沒有動手的意思,楊競才反應過來,雍州軍是要帶他走。
“將軍,可否告訴朕,咱們這是要去什麼地方?”
“哪兒那麼多廢話,跟着走就是了。”
闊別列瞪了楊競一眼:“如果你要是走不動,我可以讓人架着你走。”
“能走能走。”
楊競連忙說道:“容朕收拾一下東西,馬上就出發。”
“沒什麼可收拾的,現在就走吧。”
闊別列指了指城下:“被陛下準備的車馬已經等着了,陛下什麼都不用帶。”
“是是是……”
楊競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麼,這個闊別列明顯不是中原人,看起來就顯得那麼兇悍。
別說不是中原人,現在中原人還有幾個把他這楚國皇帝當回事的。
他只好下了城牆,到了城門口的時候,看到大隊大隊的雍州軍已經在外城外走。
闊別列指了指一輛馬車:“上去吧。”
楊競膽戰心驚的上了車,也不敢多問,上車之後看到韓飛豹在馬車裏,又把楊競嚇了一跳。
“韓將軍,咱們這是要去什麼地方?”
“去玩玩兒。”
韓飛豹看了楊競一眼後,放下手裏的地圖,朝着楊競笑了笑。
這一笑,把楊競嚇得往後躲了躲。
“陛下,我來請教你幾個問題。”
韓飛豹問道:“你說,裴旗不管是擁護你,還是擁護我,最終他要做什麼?”
楊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裴旗和韓飛豹之間出了什麼矛盾。
但從此時的事來分析,兩個人之間的矛盾,顯然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楊競連忙說道:“裴旗這個人,表裏不一,哪裏及的上韓將軍萬一……”
韓飛豹笑道:“回答我的問題。”
楊競愣住,片刻後說道:“朕……朕以爲,裴旗應該是想利用朕,以復楚爲名號爭奪江山,早晚,早晚都是要殺了朕的。”
“哈哈哈哈,你倒是也看的明白,那我呢?”
韓飛豹道:“我的問題裏,還有我。”
楊競嚥了口吐沫,有些艱難地說道:“大概,大概裴旗也是要殺韓將軍的吧。”
“不是大概。”
韓飛豹道:“只要我們打贏了,不管是你做皇帝,還是我做皇帝,他都會除掉我們。”
他往後靠了靠,微笑着說道:“裴旗以爲我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所以他覺得一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他又哪裏知道,我所表現出來的有勇無謀,還不是爲了讓他放心。”
“他看我沒有什麼頭腦,纔會放心的支持我,用富饒的蜀州物產,全力供給。”
韓飛豹道:“現在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想着怎麼利用我,把能利用的都利用完之後,再讓我去死。”
他的手在地圖上拍了一下:“我從雍州回來,真的是來替他拼命的?”
“寧王李叱對蜀州志在必得,以大將軍唐匹敵領兵之能,以寧軍中諸多戰將之勇,以數十萬寧軍不敗之士氣,蜀州贏不了。”
韓飛豹繼續說道:“我從雍州回來,只是想拿些糧草物資罷了,畢竟雍州寒苦,沒有那麼多糧食。”
他把地圖展開在楊競面前:“這裏是哪兒?”
“這是……冀州?”
楊競臉色猛的一變。
韓飛豹笑道;“我故意裝作飛揚跋扈,把裴旗從靠山關逼走,只是爲了從輕棉縣奪糧草物資而已。”
“然後我們從這裏一路往北走,寧軍以爲我們在蜀州,他們攻到靠山關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冀州了。”
楊競此時心跳之快,好像下一息心臟就會從心口裏跳出來似的。
對韓飛豹的大膽,他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到底是有好處還是壞處。
但不得不說的是,這一招,着實匪夷所思。
寧軍正在半路,從情報上來看,前軍十餘萬大軍,打着夏侯旗號,距離靠山關已經不到二十天的路程。
根據行軍慣例來推測,在夏侯琢身後,寧軍主力應該不會落後太多,也就晚上幾天罷了。
此時雍州軍打了一個時間上的差,甩開了裴旗的蜀州軍,也避開了李叱的寧軍。
“打冀州……是不是風險很大?”
楊競小心翼翼的問。
他真的是怕極了韓飛豹,因爲韓飛豹這個人喜怒無常,而且也不把他這個楚國皇帝當回事。
和韓飛豹說話,每一句甚至每一個字,都要加倍的小心。
“不打。”
韓飛豹笑道:“我求的不是地盤,現在想要擊敗寧軍,基本上已經沒有多大可能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那裏有一條他剛剛標註出來的路線。
“從這裏一路走過去,我們從冀州能帶走大量的糧草物資。”
“我們不打,我們只搶,你看看吧,這一路上,都是富饒之地啊。”
韓飛豹道:“冀州,現在富得流油,那可是李叱爲我們準備好的糧倉錢庫。”
聽到這,楊競的汗水已經從後背往下流。
這一招棋確實匪夷所思,但也確實兇險到了極致。
如果寧軍放棄攻打蜀州的話,轉而從後邊猛追雍州軍,勝負成敗,尚未可知。
“陛下是在擔心寧軍追擊?”
韓飛豹笑起來:“如果唐匹敵真的追我們,那麼攻打蜀州的計劃就全盤落空。”
“到最後,他打不下蜀州,也未必能追的上我們,我們這一路可不想攻佔什麼地方,只管搶奪。”
“如果唐匹敵真的追我而放棄攻打蜀州,就當是我感謝裴旗,還他一個人情。”
韓飛豹說到這,把地圖收起來。
他看向馬車外邊:“裴旗以爲我還想爭奪中原,以爲我還想去做大皇帝……他太低估我了。”
“識時務這三個字太難,難在於不願意放棄,可我現在放棄了。”
韓飛豹看着窗外說道:“我將帶着數不清的財富回到雍州,以我的能力,寧軍想打下來雍州比打蜀州還要難的多。”
楊競坐在那久久無言,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敢問。
哪怕他想知道韓飛豹把自己帶走是爲什麼,難道到了雍州也還需要一個皇帝來擎旗嗎?
韓飛豹不說,他不敢問。
十幾天後,眉城。
得知消息的裴旗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想到韓飛豹居然會這樣做。
從蜀州西北方向回來,然後從蜀州東邊出去,繞一個圈子再回雍州去……
他把自己給騙了。
“備馬,快去備馬。”
裴旗大步往外走,臉色難看的要命。
“給在虎壁關的姚之遠傳令,讓他立刻帶兵去靠山關。”
“大人,姚將軍已經率軍到了靠山關,只是沒有多少糧草物資。”
“去調!”
裴旗一邊走一邊大聲說道:“傳令下去,從蜀州各地往靠山關雲送糧草物資,不計代價,誰敢輕慢懈怠,定斬不赦!”
他腳步一停,然後看向幕營中元官甯浩存:“把在眉城的所有旗官都分派出去,每個縣都要派人去,由旗官監督縣令帶隊,把本縣的糧食運往戰場。”
甯浩存立刻俯身:“屬下這就去分派人手。”
裴旗出了府門上馬,帶上親兵營,用最快的速度往靠山關方向趕路。
而此時此刻,靠山關城牆上。
姚之遠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致,因爲寧軍到了。
城外,寧軍的大隊人馬已經在安營紮寨,從規模上來看,不下於十萬人。
而此時此刻他的靠山關裏,只有不到一萬守軍,這還是他把虎壁關的人調來了一多半。
至於糧草,如果五天之後沒有物資補給過來,那麼他的士兵就要餓着肚子和寧軍激戰。
不得不說的是,韓飛豹這一招,確實很出人預料。
裴旗沒有想到,寧軍也沒有想到。
唐匹敵的大軍還在半路,韓飛豹走的又是往西北方向,和寧軍差不多可以算是背道而馳。
等韓飛豹往西北去的消息傳到唐匹敵軍中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天後,大軍距離靠山關沒多遠了。
夏侯琢已經在靠山關外安營紮寨,這一仗出現如此大的變故,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籌謀。
寧軍主力大軍中,唐匹敵展開地圖,用炭筆在地圖上勾畫。
“他是想一路劫掠着回雍州去?”
唐匹敵自言自語了一句。
“如果是這樣的話,說明裴旗和韓飛豹已經鬧掰了。”
李叱看向唐匹敵道:“分兵吧。”
唐匹敵道:“安臣去了西北,但他手裏只有一萬人,西北那邊兵力本來就空虛,就算他再動員本地民勇,短時間內,也不可能超過五萬人。”
他看向李叱:“主公去攻打蜀州,我帶十萬人走,去追韓飛豹。”
李叱搖頭:“蜀州還是得你來攻,我帶後隊的八萬兵力即刻出發,一路走一路召集各地駐軍,看看能不能把韓飛豹截住。”
唐匹敵沉默下來,李叱道:“不用再考慮了,你只管攻蜀州,準備那麼久,糧草物資都以到了,蜀州不能不打。”
李叱回身看向莊無敵:“帶後軍八萬人,跟我去西北。”
莊無敵起身:“好。”
李叱拍了拍唐匹敵肩膀:“如果你順利打下來蜀州,就從蜀州西北出關,與我兩面夾攻雍州。”
唐匹敵點頭:“好。”
李叱轉身往外走,高希寧和莊無敵等人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準備打
九月初。
李叱率領八萬寧軍戰兵從荊州往西北方向追擊,數十萬雍州軍帶着大量的糧草輜重,按理說行進的速度應該不會很快,李叱的隊伍包括四萬納蘭騎兵,想追上雍州軍應該不難纔對。
可是疾行了十餘日後,前軍的騎兵隊伍派人送回來消息,依然沒有追到。
不過騎兵抓到了幾個掉隊的雍州軍士兵,都是因爲水土不服而生病,被大隊人馬丟棄的。
這幾個雍州軍士兵,被孛兒帖赤那派人從前邊送回來。
李叱讓人把這幾個人帶到自己面前,他要親自詢問。
那幾個人得知面前之人便是寧王,一個個確實嚇得臉上變色。
他們都在害怕,畢竟之前雍州軍和寧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雙方在戰場上打的很慘烈。
“如實說,我便不爲難你們。”
李叱問道:“你們可知道,韓飛豹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一名看起來四十幾歲的中年士兵回答道:“回寧王,我們其實都不知道韓將軍到底要去哪兒。”
“是是是……”
一個二十幾歲模樣的年輕士兵連忙接話道:“從離開雍州,我們就不知道要去做什麼。”
“沒有人敢問,因爲上邊不允許,只說讓我們按軍令行事。”
中年士兵道:“軍令就是不停的走,從雍州走到蜀州,又從蜀州離開往北走。”
年輕士兵說道:“我們從蜀州得到了不少糧草物資,攻破了輕棉縣後,所有的東西都被運走了。”
李叱點了點頭,這些士兵不可能知道什麼祕密,話是可信的。
可正因爲這些士兵什麼都不知道,李叱才覺得不對勁。
正常情況下,士兵們最起碼知道要去幹什麼,去打什麼地方,是回家還是繼續出征。
如果士兵們什麼都不知道的話,軍心就會不穩。
韓飛豹領兵多年,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哪有把士兵們矇在鼓裏的領兵之道。
不告訴士兵們去幹什麼,時間短還行,時間久了,士兵們必會怨聲載道。
李叱算了算,韓飛豹的隊伍從雍州走到蜀州再走到這,至少經歷一年左右的時間。
一年都在趕路,士兵們能穩定纔怪。
如此兵家大忌,韓飛豹卻毫無顧忌,這是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們是從蜀州出來的,那你可知道楚國皇帝楊競在什麼地方?”
李叱又問了一句。
中年士兵連忙回答道:“回寧王,楚國皇帝楊競就在韓將軍身邊,兩人同乘一車。”
李叱聽到這句話後心裏更加疑惑起來,韓飛豹這到底是打的什麼算盤?
如果他真的只是爲了從蜀州騙走物資,再順路劫掠冀州,那他完全沒必要帶上楊競。
他難道還想在雍州重建楚國,把楊競捧起來做傀儡?
這完全不符合韓飛豹的性格,而且也真的沒有多大意義。
李叱又仔細問了一些別的,那些士兵知之有限,所以沒多久就被李叱給放了。
大軍繼續趕路,又走了七八天之後,已經快出荊州進入冀州境內了。
就在這時候,孛兒帖赤那再次派人回來稟告消息,說是在南平江北岸發現了雍州軍的蹤跡。
騎兵領先李叱他們至少四五天的行程,李叱下令大軍加速趕路。
到了這,李叱也推算出來一些什麼了。
韓飛豹如此急着趕路,完全不顧及士兵的生死,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南平江以北。
過南平江之後,韓飛豹就可以藉助南平江之險來阻擊寧軍。
李叱甚至懷疑,此時在南平江北岸嚴陣以待的,絕非雍州軍全部兵力。
如果韓飛豹的目標是奪取大量錢糧物資,那麼他會把南平江的險要利用起來。
分派一部分兵力據險而守,而他帶着大部兵力繼續往北劫掠。
這一路上寧軍抓到了不少掉隊的雍州軍士兵,從他們口中得知了不少消息。
韓飛豹爲了儘快趕路,要求每一名士兵至少揹負四五十斤的物資。
這個人用兵太兇,完全不在乎人命。
也就是說,他把數十萬雍州軍變成了輜重營,每個人都要揹負物資趕路。
這種情況下,士兵們的狀態必然疲憊至極。
可是在嚴苛的軍令之下,雍州軍卻也算完成了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帶着那麼多物資竟然把寧軍追擊甩開了,並且成功在南平江北岸佈置好了防禦。
“他們毀掉了所有船隻。”
孛兒帖赤那向李叱介紹了一下現在的情況。
“南岸的船都被搶走了,在北岸燒水,剛過了雨季,南平江的江水又寬又急。”
孛兒帖赤那搖了搖頭:“我們有半數是騎兵,更加難以渡河過去。”
李叱嗯了一聲,眉頭已經微微皺了起來。
說句實在話,這次韓飛豹的用兵,確實讓李叱都感覺到了頭疼。
此時冀州內,寧軍戰兵的數量不少過五萬人,而且還多是新兵。
緊守大城不是問題,可雍州軍根本就沒打算攻城,別說大城,小城他們也沒打算攻佔。
而且韓飛豹爲了這次作戰,顯然是經過了極爲靜心的設計。
從時間上來看,此時正好是九月,冀州秋糧收穫的時節。
他分兵在南平江阻擋李叱追兵,而冀州的幾萬寧軍根本不可能在平原上正面擊敗數十萬雍州軍。
所以,冀州的秋糧損失就會格外嚴重。
韓飛豹能搶走的就會搶走,搶不走的就會一把火燒了。
孛兒帖赤那道:“我之前已經派人繞路趕回冀州那邊,向連夕霧連大人通報消息,若順利的話,報信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在南平江北邊了。”
李叱伸手:“地圖。”
親兵連忙上前把地圖展開,李叱把地圖鋪在地上蹲着仔細看。
他的腦子裏不斷是推算着,時間,距離,氣候,等等等等。
越想,越覺得這事到了現在,就很詭異。
“他們燒燬了船隻……”
李叱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看向孛兒帖赤那:“分派更多的斥候隊伍出去,沿着南平江南岸往東去探查。”
孛兒帖赤那一怔:“主公的意思是?”
李叱道:“數十萬大軍,那麼多車馬,還有那麼多錢糧物資,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完全渡過南平江。”
孛兒帖赤那仔細想了想,眼睛一亮。
“主公的意思是,江北岸燒燬的那些船隻,是韓飛豹的障眼法。”
李叱點頭:“我推測是,他分派了一部分兵力,沒帶多少輜重,輕裝渡江過去,在江北岸把船隻都燒了,這是做給我們看的,誤導我們,讓我們以爲數十萬雍州軍已經渡江北上了。”
他說到這,看向歸元術道:“分派軍機司的精銳,繞過這段雍州軍設防的區域,儘快趕去冀州見連夕霧,告訴他,帶三萬人往南平江這邊過來看看,若是雍州軍都在北岸,那他就不要輕舉妄動,若江北的雍州軍數量不多,那就直接攻過去滅了。”
歸元術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人。
李叱看向莊無敵:“傳令下去,大軍在南岸休整,不用搭建營帳。”
莊無敵領命去了。
從寧軍此時駐紮的地方往東二百多里,大批的雍州軍還在繼續趕路。
馬車裏,韓飛豹正在閉目養神,車外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韓飛豹睜開眼睛:“是元先生?”
車外的人應了一聲,韓飛豹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楊競,猶豫了一下後他打開車門下去了。
車外,站着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面容上來看,不似中原人,也不似西域人。
“元先生,是有什麼要緊事?”
韓飛豹問。
這個被稱爲元先生的人,是來自塞北草原,鐵鶴部的人。
但他並非是受鐵鶴部首領的指派而來,而是奉黑武汗皇之名而來。
此人名爲元楨,雖然是草原人出身,可在七八年前,就因爲有大才之名,被黑武汗皇徵召到了黑武。
這個人七八年來,一直都在黑武汗皇身邊做事,而且經歷了兩代汗皇。
他在黑武朝廷裏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官職,卻被稱爲黑武的布衣宰相。
此人的能力之強,可以說在黑武國內,如今的朝廷裏,都找不出一兩個能與其他相比。
可黑武帝國對於等級的劃分極爲嚴苛,他是草原人,所以不可能被真正的委以重任。
這次韓飛豹用兵的計策,整體的規劃,其實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就在韓飛豹回到雍州之後不久,黑武汗皇派元楨也到了雍州。
其實說來也巧了,韓飛豹之前領兵在中原征戰的時候,黑武人並不知情。
因爲在中原北境戰敗,黑武人在中原的密諜也難以將消息如以往那樣輕易送回去。
以至於黑武人對於中原局勢,其實並不十分了解。
黑武汗皇還以爲雍州做主的人,是韓飛豹的義父,原雍州節度使。
元楨此次到雍州的目的,就是爲了分化中原,促使雍州反叛。
可他到了之後才知道,韓飛豹已經帶兵在中原征戰一年有餘。
巧就巧在,他還沒有回黑武,戰敗的韓飛豹回到雍州了。
元楨這次來用的就是本名,畢竟中原沒有人知道,黑武王庭裏有他這樣一個人。
他能取信於韓飛豹,是因爲他來自鐵鶴部。
韓飛豹知道李叱帶寧軍協助納蘭部族擊敗了鐵鶴部的事,而鐵鶴部派元楨來,就顯得合理了許多。
再加上這個元楨的才能確實令人震驚,所以韓飛豹就把他留在了自己身邊。
此人設計了一個大局,而這個局,現在只是個開端。
“元先生有話儘管說。”
“韓將軍,咱們得準備好作戰了。”
聽到這句話,韓飛豹臉色明顯變了變:“元先生不是說,應該不會被察覺嗎?”
“騙不過的。”
元楨搖頭道:“我又仔細考慮一下,追兵如果是寧王李叱親自率領,那麼騙不過他。”
韓飛豹道:“我們帶着如此大量的物資,怎麼打?”
元楨看向馬車。
韓飛豹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然後又同時點了點頭。
坐在馬車裏的是楊競一直側耳聽着,可此時卻什麼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