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豐收
燕山再往北的地方,也就是被中原楚人稱之爲荒蠻塞北的地方,如今已經沒有中原人敢隨意到這裏來。
翻過燕山之後再穿過一片被黃沙吞噬的地帶,就能看到秦關古城。
這裏曾是楚軍駐守的最北的一處邊關,最強盛時候,也有駐軍數千,這裏也曾楚旗飄揚。
後來隨着國力越來越弱,已經無力支撐這座邊城,在被黑武人圍攻數天後,孤立無援的楚邊軍失去了希望也失去了明天,戰至最後的一個楚國戰士也倒了下去。
一座邊城,象徵着的是一個國家的尊嚴,是一個國家的門戶,意義非凡。
那些戰死在這的老兵,沒有辱沒楚國的尊嚴,是楚自己放棄了門戶。
楚雖然還宣稱塞北秦關是國土,可是早就已經被黑武人驅使過來的諸多小部族佔據。
黑武人攻破秦關,然後霸佔了不少小部族的土地和草場,逼着他們遷徙到這片荒蠻之地。
而這些被驅趕來的部族,就開始欺壓屠殺原本住在這的中原人,這裏就變得更爲荒蠻。
秦關城牆上,李叱站在這,百感交集。
他們已經追了多日,最終卻不得不暫時放棄。
唐匹敵率軍攻打東陵山,只有幾千烏合之衆的東陵道自然守不住。
那個黑武人帶着劍門的人向北逃竄,本來唐匹敵是要親自率軍追擊,可是卻接到了燕先生派人送來的急報。
唐匹敵知道燕山營出了事之後,立刻和澹臺壓境率軍趕回。
在小清河邊,李叱和唐匹敵他們一戰殺了白山軍四萬多人,還殺了勞易。
按照李叱的想法,是要殺勞水澤爲虞朝宗報仇,哪怕暫時不能在戰場上殺了勞水澤,也要用別的辦法殺了他。
可是派人南下打探消息後得知,勞水澤已死,被羅境一槊戳了個透心涼,又被亂軍踩成了肉泥。
斥候還打探到,冀州大戰,又是武親王楊跡句的佈局,非但一舉滅了白山軍和兗州軍,還重創了羅耿的幽州軍。
聽聞消息之後,李叱他們就只能放下南下的打算,因爲還有更重要的事他們必須去做。
燕山營沒了,糧草被付之一炬,雖然沒有全部燒光,可是蒐集出來的也只不過夠隊伍月餘所用。
要想熬過這個青黃不接的時候,等到燕山下李叱他們種的糧食打下來,卻還要至少兩三個月的時間。
若是在豫州那邊,五月末小麥就已經成熟,可是北邊這氣候冷,要到七月小麥才能打下來。
這兩三個月,李叱必須想辦法養活隊伍,還有七八千人的隊伍在眼巴巴的看着他呢。
所以李叱做了一個決定,留下高希寧她們,還有葉先生和燕先生等人,留下六千隊伍,一邊看守山下的良田,一邊重修山寨。
一開始李叱擔心的是羅耿趕盡殺絕,雖然他擊敗了勞易的五萬白山軍,可羅耿不可能會給他喘息之機。
趁着現在燕山營如此狼狽,羅耿只要能抽出空來,立刻就會對李叱下手。
但是好在,冀州城一戰,羅耿再次被氣的吐血墜馬,連他手下號稱無敵的鐵甲重騎都損失大半。
這一戰後幽州軍兵力十去七八,現在哪裏還有時間精力顧得上燕山營。
所以李叱在斥候打探消息歸來後就讓隊伍重建山寨,他和唐匹敵還有莊無敵等人,帶着一支一千多人的騎兵隊伍離開了燕山。
他們把隊伍分成三隊,一是爲了追查那些黑武人的下落,一是爲了寧軍解決糧草問題。
李叱打的就是那些黑武部族的主意。
幾天前,李叱帶人突襲一個黑武部族,繳獲不少,巧合的是,那些之前在東陵山的黑武人也在這個部族中。
李叱率軍追擊,一口氣追到了秦關古城,可最終還是沒有追上。
再往前追就危機四伏,李叱也不敢拿兄弟們的生死當賭注,所以隊伍在秦關停了下來。
“從這往南到燕山真的能有五百里。”
李叱往回看了看,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當初就聽過一句話,燕外秦關五百里,胡笳陣陣在楚地……”
澹臺壓境道:“現在依然能聽到胡笳陣陣,可是卻早已不是楚地了。”
李叱嗯了一聲,看着這茫茫原野,又低頭看了看這斑駁古城,心情有些壓抑。
“咱們回吧。”
澹臺壓境道:“這裏都是黑武的部族,大大小小星羅密佈一樣,那些黑武人有的是地方可以躲避逃竄,若再追下去,他們也有時間整頓隊伍,我們反而會陷在這。”
李叱嗯了一聲,手在秦關的城牆上拍了拍:“將來,要把旗子再插回來。”
“這裏其實不是整個大楚最北的邊城,只能算是西北這邊最北的邊城。”
澹臺壓境一邊走一邊說道:“咱們大楚最強盛的時候,連珞珈湖那一帶都是我們的地盤。”
李叱道:“希望有一天,在珞珈湖也插回咱們中原的旗子。”
說完後他看了一眼那烈紅色的寧字大旗,然後大步走下古城,城下,將士們已經騎上戰馬,等着他下令。
“回大營。”
李叱把圍巾拉起來遮住半張臉,上馬前行。
塞北風沙大,遠遠的看着隊伍在風沙中穿行,像是一條黑龍在黃海中游動。
距離虞朝宗被殺已經過去兩個月的時間,李叱他們不斷的在塞北征戰,靠着繳獲來的物資,硬生生的撐過了這青黃不接。
燕山下的小麥已經金燦燦,風吹麥浪,如詩如畫,李叱他們回來後,恰逢豐收。
看到田裏都是寧軍士兵們在收割,這一幕畫面,讓李叱的心情重新變得開闊起來。
高希寧頭上包着圍巾,小臉上都是塵土,汗水還把這些塵土衝出來一條一條的痕跡,卻難掩她無暇美貌。
“大當家回來了!”
有眼尖的人喊了一聲。
正在彎腰割麥的高希寧抬立刻站直了身子,她看向官道那邊,浩浩蕩蕩的騎兵隊伍歸來,還帶回來無數的牛羊。
“啊吼吼吼~”
高希寧喊起來,一邊揮手一邊往管道那邊跑。
天空上,盤旋着的狗子發出一聲一聲啼鳴,那聲音如此的清脆悅耳,連它的叫聲中都透着一股喜悅。
在另外一邊,好像一座肉山似的神鵰哼哼唧唧的也跑向李叱,那肥碩的大屁股扭起來格外的奪目。
李叱跳下戰馬迎着高希寧跑,兩個人跑到一塊,看着高希寧那髒兮兮的小臉,李叱一陣陣心疼。
她是大家閨秀,書香門第,可是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手拿鐮刀在田裏幹活的人,而她還只是個小姑娘呢。
“累了吧。”
李叱問。
他抬起手想幫高希寧擦擦汗,可是一抬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很髒。
他這一停頓,高希寧哼了一聲,伸手抓住李叱的手,拿起來在她自己臉上來回抹了抹。
這一下,那張小臉啊,看起來就好像花狸貓似的了,橫七豎八的泥道道。
李叱看着她傻笑,她看着李叱傻笑。
“走,去收糧。”
高希寧拉着李叱往麥田裏走,一邊走一邊說道:“爺爺都來田裏了,他說看着這些麥子,就好像看到很多很多的學生已經學成一樣的開心。”
“啊?”
李叱聽到這句話喫了一驚。
高院長居然下田來了?!
在中原,讀書人若是下田幹活是會被人看不起的,讀書人好像就天生應該四體不勤才合理。
尤其是高院長這樣的當世大儒,居然能如此放下身份,這其實已經堪稱奇蹟。
李叱跟着高希寧往前走,離着還遠就看到兩個戴着草帽的老頭,正在那捆綁麥稈。
長眉道人手把手的教高院長怎麼幹活,還一臉欣慰地說道:“想不到你這老頭兒,幹農活居然也是一把好手。”
高院長得意道:“只要我認真想學的事情,哪有什麼能難倒我的?”
長眉道人撇嘴:“生孩子瞭解一下?”
高院長一怔,然後罵道:“爲老不尊!老不正經!呸!”
長眉道人搖頭道:“你這樣語氣就不對,你嫌棄人,光說話,語氣再重意思也差點,來,你跟我學……呵,啐!”
高院長:“呵,啐!”
然後倆老頭就一起哈哈哈的大笑起來,一個說你這跟放屁的聲音一樣,另一個說你這非但像是放屁,還崩屎了呢。
哪裏像是什麼飽學大儒說的話……
正鬧着呢,看到李叱和高希寧跑過來了,這倆老頭臉都紅了一下,咳嗽了幾聲,都覺得此時應該假裝正經起來。
“你看。”
高院長手指着麥田,還調整了一下語氣,用飽滿的感情說道:“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
長眉道人深沉的點了點頭,靈感一現,又接了兩句:“剝開如玉粒,不剝若金芒。”
李叱笑着又接了兩句:“遠聽屎尿屁,近聽贊農忙。”
倆老頭同時找自己的柺棍,李叱立刻就往後躲了躲。
“總算是熬過來了。”
高院長笑道:“收完了夏糧,再種秋糧,等到再把秋糧收了之後,莫說今年,明年的日子也能過得去了。”
李叱點了點頭,剛要說什麼,看到遠處有歸來的斥候,在官道上飛騎而至,身後一片塵煙。
李叱怕是有什麼緊急軍情,連忙迎了過去,那斥候風塵僕僕,看起來好像從土堆裏剛爬出來一樣,可想而知已經趕路許久。
見到李叱,斥候俯身道:“大當家,剛剛打探到一個好消息!”
李叱笑問道:“是什麼好消息,你如此火急火燎的趕回來報信。”
斥候道:“羅耿死了。”
李叱聽到這四個字一怔。
他看向那斥候,眼神裏有些不敢相信。
斥候重重的點頭道:“確實是死了……我趕回來的時候,幽州城裏已經全是白衣,幽州軍全都披麻戴孝。”
斥候的話剛剛說完,官道上又有人飛馳而來,那人下馬似乎是詢問了一下李叱何在,有人朝着這邊指了指,那人立刻就趕了過來。
等到近前,那人俯身一拜道:“大當家,我是幽州沈醫堂的人,趕來給你送信……羅耿死了。”
李叱站在那,一時之間有些呆了。
沈醫堂來報信的人繼續說道:“羅耿自冀州歸來後,便一病不起,日日咳血,救治了很久卻不見起色,前些日子本說是稍有好轉,可是冀州節度使潘諾派人給羅耿送去一件禮物,據說是一套女裙,羅耿氣的吐血昏倒,救了兩天也沒能救回來。”
李叱聽完後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問:“幽州軍可有何動向?”
那兩個報信的人同時搖了搖頭。
李叱卻知道,羅境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這樣的大仇,以羅境性格,焉能不報。
第五百零一章 壞人,前來拜訪
連續幾天,數千人抓緊時間把山下夏糧收了,看着糧倉重新變得豐盈起來,李叱的心裏也踏實下來不少。
糧草的問題解決了,其他的事也就不算什麼大事,有了糧食,人心安,軍心安。
最讓他覺得踏實些的,是這時局越來越亂,反而對燕山營越來越有利,再亂一些纔好。
羅耿已死,幽州軍沒有人再會想起來李叱這邊,自羅耿死的那天開始,羅境就會憋足了勁想着去找潘諾報仇。
而且幽州軍也犯不上來攻打李叱,耗費錢糧人力不說,又沒有多大好處。
至於冀州軍,潘諾要應付的是羅境,他氣死了羅耿,也必定知道羅境會憋着勁報仇,所以哪有心思來對付李叱的寧軍。
不過要說起來,這潘諾確實是個很聰明很聰明的人,怪不得皇帝和武親王都覺得他能把冀州守好。
眼看着就要羅耿大壽,他一件女衣把羅耿氣死,這種事誰又能預料到呢?
有時候,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小計策,起到的作用卻比一場大戰還要大。
“大當家。”
掛刀門大師兄賈阮興沖沖的從外邊跑過來,高興的跟開了花似的。
他現在是寧軍後勤主官,李叱把家底都交給他了,如此豐收,賈阮怎麼可能不開心。
“我剛剛清點了一下。”
賈阮興沖沖地說道:“按照咱們現在的兵力計算,這次收了糧後,足夠用兩三年的。”
李叱笑道:“看把你美的。”
“富裕了啊。”
賈阮大笑道:“這腰包鼓起來了,大當家你發現沒有,我這氣質都不一樣了。”
李叱笑道:“以後讓你更富。”
賈阮一聽就知道大當家肯定在琢磨什麼大事呢,他又不是個笨人,只是看起來和其他人相比顯得老實點。
這寧軍之中,就沒有一個是真老實的。
“大當家是要……”
賈阮往前湊了湊:“打什麼主意?”
李叱笑道:“只是暫時剛有想法,回頭把大夥喊到一起,咱們商量一下。”
李叱轉身,一邊走一邊說道:“現在糧草的事暫時不用去擔心了,也應該不會有人再來咱們這找事,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該咱們出去找找別人的事了。”
賈阮道:“帶我帶我,帶我一個。”
李叱笑道:“八字還沒一撇呢,還不急。”
正說着,餘九齡從外邊也回來了,李叱把斥候隊伍交給了他,這兩三個月來,餘九齡一直都在外邊奔波。
“看看你那嘴臉。”
賈阮一看到餘九齡笑,就撇嘴道:“看着就好像嘴巴都開花了似的,嬌滴滴的一朵猴子屁股花。”
餘九齡道:“我這要是開花了,你那就是一個大向日葵,自己也不看看自己,你那一嘴牙都好像要崩出來的葵花籽。”
賈阮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應戰。
李叱笑道:“你沒事和他鬥嘴幹嘛。”
他問餘九齡道:“說吧,什麼好事。”
餘九齡道:“之前你不是讓我去打探消息嗎,我最近去了好幾個地方,先說說冀州的情況吧……”
李叱一邊走一邊點頭道:“你說。”
餘九齡道:“武親王走了的時候,帶走了絕大部分兵力,現在冀州城裏是守軍不足兩萬,能戰善戰之兵,估計着也就不過半數,其他的皆爲老弱病殘。”
他看了李叱一眼後繼續說道:“我也去見了沈先生,沈醫堂在冀州城內依然開着,而且和節度使潘諾已經熟識。”
李叱聽完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安排沈如盞留在冀州,可沈如盞卻做了這樣的選擇。
餘九齡道:“沈先生說,如果要回冀州辦事,只要打沈醫堂的旗號,就可暢行。”
沈如盞是她自願留在冀州,而對於冀州,李叱安排的是另外一個人。
“見過姜然了嗎?”
李叱問。
餘九齡點了點頭道:“見過了,剛要說來着,如今已經是姜大人了。”
當初李叱把姜然留在冀州,就是看準了姜然的能力,那時候潘諾對冀州完全不熟悉。
羽親王死了,節度使曾凌也死了,各大家族也死了不少人,城中之亂,誰也理不順。
而且潘諾手下還都是豫州軍劉裏的人,冀州的空子能鑽的太多太多。
姜然這樣的老油條,有一萬種辦法接近潘諾,最主要的是他曾受羽親王和曾凌迫害。
當初羽親王要除掉他,曾凌默許,有這樣的事,姜然要取信於潘諾並不難。
所以姜然根本就沒去想什麼曲曲折折兜兜轉轉的辦法,他直接就去了潘諾的節度使府。
如今他已經是潘諾手下一名將軍,雖然只是五品,可是潘諾對他頗爲信任,很多事都會把姜然找來商議。
姜然是冀州城裏的老油條,各方面的勢力,各家族的人,他多多少少都認識一些。
他也是真的出力,不管潘諾安排什麼,他都能極出色的去把事情幹好。
餘九齡笑道:“姜然現在儼然是潘諾身邊第一紅人,官職不高,可他掌管的是軍需後勤……”
一說到這,餘九齡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嘿嘿傻笑起來。
李叱笑道:“你笑個屁。”
餘九齡道:“我想起來,咱們從冀州的巡防軍府庫裏往外偷東西的時候,最早最早那會兒,姜然是不是還當官呢。”
李叱道:“瞎說,沒當官,就是他帶着咱們偷的。”
餘九齡道:“歷史,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
李叱哈哈大笑。
餘九齡繼續說道:“我已經和姜然談好了,讓他去和沈如盞聯絡,還是老辦法。”
李叱點了點頭。
所謂老辦法,就是姜然帶着去偷,當然這次姜然就不方便親自動手了,畢竟他當官呢。
以前是李叱他們動手,現在換成了沈醫堂的人動手,然後用沈醫堂買賣藥材爲掩護,再把偷來的東西送到李叱這。
“我得去一趟幽州。”
李叱走到門口,看着外邊的鬱鬱蔥蔥,心情已經好了不少,好像大家也都走出了之前的陰霾。
“去幽州?”
餘九齡嚇了一跳。
“羅境現在是什麼態度還不明朗,他也正是惱火的時候,你此時去萬一有什麼危險……”
“不會有危險。”
李叱道:“因爲我是和他談合作的。”
十幾天後,幽州城外。
李叱他們裝扮成了商隊,在幽州城門外門排隊等着接受盤查,看得出來,現在幽州的戒備格外森嚴。
守門的士兵對來往的行人車輛檢查極爲仔細,而且態度兇狠跋扈,稍有不順的,直接把人拉到一邊毆打。
李叱他們這次裝扮成的是沈醫堂的送藥隊伍,車上有沈醫堂的旗子。
因爲檢查的仔細嚴密,所以隊伍向前走的速度極慢,等輪到李叱他們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
當值的是一名幽州軍校尉,他坐在遠處休息,手下人收上來一些好處,他就放進旁邊的木箱裏。
這一天的收成可不算是小數,等到了天黑城門一關,這一箱子的收入就會分發下去。
按照慣例,手下人分一半,當值的軍官自己拿一半,這等肥差誰不喜歡。
幾名士兵伸手把李叱他們攔下來,先看了看馬車上的棋子,領頭的隊正隨即微微皺眉。
“沈醫堂的車隊,爲什麼沒見過你們?”
這隊正走到李叱面前,見李叱沒有回答他的意思,臉色一變,語氣也凌厲起來。
“我問你呢!爲什麼之前沒有見過你們!”
李叱看向他,然後很認真很誠懇的回答道:“因爲我們是假的。”
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
那個幽州軍隊正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眼神疑惑的看着李叱。
他問:“你說什麼?”
李叱輕輕嘆了口氣,又說了一遍:“我們是假的,假的是意思就是,我們不是沈醫堂的人,只是爲了想進城而裝成了沈醫堂的人。”
那隊正一時之間確實有些懵,他看着李叱,好一會兒後說道:“你……他媽的倒是很坦白。”
這突然間遇到了李叱這樣的,這名隊正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了,於是指了指李叱道:“你先留在這別動。”
然後他小跑着到了校尉那邊,低低的說了幾句什麼,很顯然,那校尉也愣了一下。
“還有如此囂張之人?”
校尉嘟囔了一句,抓了放在桌子上的橫刀後,朝着李叱他們這邊走過來。
到近前,他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下李叱,想着如此囂張之人,八成是有什麼靠山背景,或是來歷不凡,所以一開始也沒敢太過分。
他問李叱:“你們爲什麼假扮沈醫堂的人?要進幽州城,可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李叱回答:“別擔心,不用試探,我在幽州城裏只有一個朋友,我也沒什麼顯赫的身份,你只管像是對被人一樣那麼查問就是了,態度可以兇狠一些。”
餘九齡想捂臉,心說李大當家,我還是沒有你賤,我是小賤,你是真的賤乎其賤……
“果然他媽的很囂張啊。”
那校尉一擺手:“把人都給我圍起來!”
四周的幽州軍士兵隨即上前,把李叱的車隊圍了起來,城門口都堵的水泄不通。
校尉看向李叱說道:“既然你敢囂張,我就敢治你的囂張,別讓我在你身上車上搜出來什麼違禁品,不然的話,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李叱連忙道:“有的有的。”
“啊?”
校尉又懵了一下。
李叱把自己的背囊摘下來,打開後,一件一件的往外取,先是一把橫刀,然後是連弩,然後是匕首啊,飛爪啊……
校尉的眼睛睜的越來越大,他看着李叱變戲法似的往外取東西,想着這個傢伙這不是囂張,這是作死。
校尉看向李叱怒吼道:“你這是找死嗎!來人,先把東西都給我收了!”
李叱道:“等一下。”
這三個字把校尉嚇了一跳,以爲李叱要反抗,他一把就攥住了自己的刀柄。
李叱道:“別急,還有呢。”
他從馬車上下來,打開車門,從馬車裏拽出來一捆長槍,又拽出來幾面盾牌……
那校尉艱難的嚥了口吐沫。
李叱道:“不只是這一輛車上有,後邊幾輛車上都有,你要是收走的話,麻煩你給我寫一個收據。”
他看着那校尉很認真地說道:“因爲我會來找你拿的,如果數量對不上,你可能得賠。”
“我賠你大爺!”
那校尉怒道:“人都拿下,東西收走!”
李叱嘆道:“還是應該清點一下寫收據的,不然你們真的會喫虧……”
第五百零二章 果然是壞人
幽州府大牢。
幽州府府治閆有爲探頭往牢房那邊看了看,然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叫什麼事?”
半天之前,這些人被抓進來,那可是府兵抓的人,按理說不可能往幽州府牢房裏送,應該帶回府兵大營纔對。
可偏偏就把人送來了,所以閆有爲以他多年做官的經驗確定,這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送來了就送來了,沒多久,少將軍羅境就派人來傳口信,說是就關着,不許打罵不許羞辱,而且還要以禮相待。
這叫什麼事?
這樣何必要關着呢?
然而少將軍的軍令誰敢不聽?這幽州府的府治,說是朝廷官員,在幽州還不就是羅家的家臣一樣。
大將軍雖然已故,可是少將軍接管了幽州軍,這家底還是人家的,在這,羅境就是皇帝一樣。
“大人。”
一個獄卒從牢房裏邊出來,臉色有些不好看。
“這些人瘋了吧,剛剛大人讓我進去問問他們都需要什麼,這些人還真沒把自己當罪犯。”
獄卒道:“一個說要喫燒雞,一個說要喫蹄髈,還有一個說要喫鮑魚……”
閆有爲道:“有的就給,沒有的就算了,這些人來路不明,可是少將軍交代過要以禮相待,我猜着,這些人來幽州,一是有求於少將軍,二是少將軍應該也有求於他們,不然的話不會如此對待,這就是少將軍想給他們個下馬威而已。”
獄卒說道:“這還叫下馬威,其中有個傢伙,人家要喫的,他問我有妞兒嗎……”
噗嗤一聲,連閆有爲都被氣樂了。
他吩咐道:“去吧,有什麼喫的給上什麼喫的,實在不行,給他們從聚德樓點一桌子搬過來,酒也給。”
獄卒問:“那妞兒呢?”
閆有爲一腳踹在那獄卒屁股上罵道:“他媽的你是不是傻?要妞兒你也給?”
說完轉身走了,一邊走一邊心裏還在想着,這些人他媽的到底什麼來路,真是一點兒都沒把自己當外人。
“大人大人。”
那獄卒又追上來,一臉氣悶地說道:“剛纔那個要妞兒的傢伙,說如果沒有妞兒的話,給他請個修腳的師傅過來,說他想捏腳……”
氣的閆有爲一跺腳:“找找找,給他們找去!”
他從牢房裏出來,剛回到衙門裏,一眼就看到少將軍羅境坐在他的府治大人位子上呢。
閆有爲連忙上前,俯身行禮:“拜見少將軍。”
羅境嗯了一聲,看似隨意的問了一句:“那些人怎麼樣?有沒有鬧事?”
閆有爲回答道:“鬧事倒是沒有,不過確實是……確實是有些難伺候,居然還要找捏腳師傅過來……”
羅境一怔。
他心說這個傢伙,真的是欠收拾啊……
羅境又看向那個把李叱他們抓過來的校尉問道:“你叫什麼?”
那校尉連忙回答:“回少將軍,卑職叫竇少方。”
羅境問:“把他們抓過來的時候是什麼情況,你再仔細和我說一遍。”
竇少方把李叱在城門口有多囂張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當聽到李叱說讓竇少方給他寫收據的時候,羅境的眼眉微微一挑。
羅境連忙問了一句:“那你給他寫收據了沒有?”
竇少方道:“沒有啊,這些人如此囂張,把人拿下之後,卑職就儘快派人稟告少將軍,得少將軍軍令後,沒有把人帶到咱們軍中,而是押到了府牢這邊。”
羅境嘆了口氣道:“要他媽的壞事……”
他吩咐道:“現在趕緊去,把收繳的東西仔細清點一遍,認認真真的寫一份收據拿過來,記住,一樣都不許少了。”
竇少方道:“少將軍放心,不會少了也不會多了。”
羅境道:“只要不少就行,多一點倒是也無所謂……”
羅境這反應把竇少方等人都看懵了,以至於閆有爲實在忍不住好奇的問了一句:“少將軍,那些人是誰啊?”
羅境沉默片刻後回答:“是壞人。”
半個時辰後,羅境裝作急匆匆的趕來,進了牢房後看到李叱他們正在喫晚飯。
把李叱他們抓起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午飯也沒管,晚飯還挺豐盛,所以看起來這羣人喫的很愉快的樣子。
“唉,你看看,這是怎麼鬧的。”
羅境一臉歉意的走進來,看向李叱說道:“你看,這手下人真是不懂規矩,也不問問是誰,直接就把你們拿了,我是現在才知道……”
李叱道:“少將軍辛苦了。”
羅境道:“不辛苦不辛苦,倒是委屈你們了。”
李叱道:“少將軍辛苦……憋的辛苦,你要是想笑就別憋着了,憋壞了不好,你嘴角都在抽……”
羅境:“嘿嘿……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坐下來,看了一眼李叱道:“這難道還能怪我了?你要來,也不提前派人來知會一聲,若是手下人真的沒規矩,早就把你們打一頓再說了。”
李叱道:“算計在內了,若是打了,還能多和你要一些醫藥費回去,最近我日子過的可苦了。”
羅境眯着眼睛看他道:“沒收你的那些兵器,我已經讓人去清點了,絕對不會差了,回頭就把收據給你。”
李叱道:“放心吧,這種小事我怎麼會計較呢?何必清點,你這是真的不相信我啊,以你對我的瞭解難道還不能確定嗎?清點與不清點,反正數量都是對不上……”
羅境:“你果然是真不要臉。”
李叱道:“我是從鄉下來的,你是城裏的大戶,我好不容易來一次,怎麼能不多順點東西回去,家裏還有不少人跟小崽子似的嗷嗷待哺……”
他咬了一口雞腿,含含糊糊地說道:“他們喫不上喝不上的,我卻自己在這喫着山珍海味,我如何能喫的下去?”
羅境道:“你喫不下去?”
他看了看李叱面前的一堆骨頭。
那獄卒在牢房門口自言自語似地說道:“還喫不下去……燒雞你自己都幹掉四隻了,還有六個饅頭。”
羅境算了算這飯量,點頭道:“那確實還不算多。”
這句話把獄卒給嚇着了,心說這還不算多?
“走吧。”
羅境道:“喫飽了喝足了,咱們換個地方談,你來肯定又不只是來蹭飯的。”
李叱道:“不走。”
羅境:“你還想訛我?”
李叱道:“對啊。”
羅境:“別過分……別太過分。”
李叱道:“一千套鐵甲,沒有的話,我是不會走的,我就在你這大牢裏住下去了,我看這伙食還行。”
羅境道:“放屁,一千套鐵甲,你怎麼不喫人呢?”
李叱看着他,不說話,就忽閃着那一雙純潔無暇人畜無害大眼睛看着他。
羅境嘆道:“少那樣看我,我又不是傻子,你要訛我,我就能隨便讓你訛了?”
李叱還是忽閃着那一雙大眼睛看着羅境,羅境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片刻後羅境說道:“我給你十套鐵甲,再加五百套皮甲,不能再多了。”
李叱立刻起身:“成交。”
羅境問:“我是不是給多了?”
李叱道:“那什麼叫多……”
羅境又問:“你跟我要一千套鐵甲,咱們且不說鐵甲那麼不實際的事,就說皮甲的事,我給你三百套你說成交,你就告訴我個底細,你的最低要求是想要多少?”
李叱道:“五十。”
羅境:“我去你大……”
李叱:“罵人不好。”
羅境道:“他媽的我都被你訛了,還不許我罵人?”
李叱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於是很謙遜地說道:“那你罵吧,只要你心裏舒服些……”
這嘴臉,妥妥的渣男樣子。
又一個時辰後,大將軍府。
李叱喝了一口茶後看了看羅境,顯然羅境對他的提議已經動了心思,只是一時之間還沒有考慮好。
“你能是這樣的好人?”
羅境眯着眼睛看李叱,語氣裏都是不信任。
“你不要冀州,幫我拿下冀州,還幫我想辦法報仇,你也不會趁我出兵偷襲我幽州,一點好處都沒有的事,你會幹?”
李叱聽完後嘆道:“爲什麼你覺得我是一個沒有好處就什麼事都不幹的人呢?”
他側頭問坐在身邊的燕先生:“先生,我是這樣的人嗎?”
燕先生覺得不好回答,於是訕訕的笑了笑。
於是羅境判斷,這位燕先生是個老實人……
李叱又問餘九齡道:“我是嗎?”
餘九齡道:“你是啊。”
李叱道:“你再想想?”
餘九齡道:“要不然,你不是?”
羅境咳嗽了幾聲後說道:“乾脆就直接說了吧,你又幫我拿冀州,又幫我報仇,你到底想要什麼好處?”
李叱無比認真地說道:“我不要。”
羅境搖頭:“我不信,你肯定是有想要的,而且肯定很爲難我,所以你故意說不要。”
李叱道:“我是那種有好處不要的人嗎?我這次真誠的只是想來幫你,不計報酬,沒有條件,高風亮節的那種。”
羅境道:“你真的什麼都不要?”
李叱道:“不要不要,說不要就不要。”
羅境忽然起身,朝着李叱抱拳道:“算我求你,你就要吧,你這種人要是不要好處,我都不敢答應你,你要是自己再不說要什麼,我就看着給了啊。”
李叱嘆道:“你看你,這又是何必呢。”
他看向餘九齡道:“咱們確實是奔着高風亮節來的,可是既然羅將軍盛情難卻……咱們也就勉爲其難的收一些?”
餘九齡:“咳咳……”
羅境道:“你趕緊說要什麼!”
李叱道:“你拿冀州,我要糧食,我那邊還有幾千兄弟等着喫飯,糧食得需要一些。”
羅境道:“給!”
李叱又道:“眼看着又要到冬天了,我的兄弟們還沒有像樣的衣服……”
羅境:“剛夏天!”
李叱:“是這樣嗎?日子過的竟然這麼快!”
羅境:“……”
他看向李叱說道:“這樣吧,只要你幫我拿下冀州,殺潘諾,除了冀州城不能給你之外,冀州城裏的東西,你想拿什麼拿什麼。”
李叱起身道:“竟然如此誠懇?竟然如此大方?”
羅境道:“少囉嗦,就說行不行?!”
李叱道:“你都這麼說了,我怎麼能不信你?所以你還是寫下來吧,寫完了按手印。”
羅境:“……”
第五百零三章 創營
夜,月下,推杯換盞,人慾忘愁,清歡寡慾多難求,看,這一重樓,二重樓,三重樓。
上一重樓,添一層愁,下一重樓,添一層愁,上也多愁下也多愁。
李叱端着酒杯看着月,似乎是在思考什麼。
羅境問他:“還在想從我這能颳走什麼?”
李叱搖頭道:“這麼安安靜靜的月夜,這麼雲淡風輕的時節,我哪有心情想這些,只是在想女人。”
羅境道:“想女人還不好說,這幽州城裏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只要你想,我現在就派人去給你喊來。”
李叱道:“別的女人,哪裏值得我想。”
羅境微微眯起眼睛,硬生生把我陪你們一起耍一耍這句話嚥了下去。
雖然他也只是開玩笑的一句話,但開玩笑的話都給憋回去了,所以他覺得李叱有些欠,不……是特別欠。
羅境父親去世才幾個月,他自然不會去風花雪月,這幾個月來他壓抑悲傷,所以痛苦。
反而是李叱他們來,這一天羅境覺得很放鬆,難得的心情都好了許多許多。
“其實……”
羅境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你這樣的人,何必要去做賊,綠林道終究是綠林道。”
李叱道:“你這裏可養不起我,你這些家底,只需半年,我就能訛的差不多了。”
羅境道:“我閉嘴,剛纔那句也當我沒說。”
兩個人並肩站在高臺上,這是大將軍府裏的高臺,羅境的父親羅耿雖然個子不高,可最喜歡的事就是登高瞭望。
不但大將軍府裏有一座幾乎可俯瞰幽州城的高臺,在城中多處也修建了這樣的高臺。
羅耿平日裏沒事的時候,就喜歡站在高處俯瞰,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亦不知這有何可看。
他卻上癮,總是能站在高處,一看就是半日過去,誰也不敢去打擾。
羅境曾經問過他父親,羅耿只說是覺得高處看得遠。
許久之後,羅境問李叱:“那你打算以後怎麼做?若最終舉兵,只要你在冀州之內,我也在冀州之內,你我之間的一戰,怕是不可避免。”
李叱搖頭:“你我之間打不起來。”
羅境問:“爲何?”
李叱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羅境哼了一聲。
可是心裏卻有幾分快意,只因爲李叱那一句你我之間打不起來。
“那就以後再說。”
羅境道:“先說說怎麼把冀州搞到手……你的計策,我覺得十拿九穩。”
李叱道:“可是你應該知道,誰拿了冀州,將來都可能直面武親王楊跡句。”
羅境聽到這個名字,眼神閃過一抹恨意。
他父親羅耿說是被潘諾氣死的,可實際上從一開始還不是因爲武親王?
真要是追究起來,潘諾和武親王,怕是要各佔一半,武親王還要佔一大半。
“來就來吧。”
羅境道:“一白首老賊,或許等不到來攻打我,便會累死在江南。”
李叱點了點頭,這大楚天下,當今皇帝楊競還能用的人,似乎也確實只有武親王這一老將了。
“你應知道。”
羅境看向李叱說道:“若皇帝沒有出爾反爾,給我父親封王,我父親自會爲他牢牢守住北疆之地,可是皇帝卻只是想戲耍我父親。”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絕對的事,皇帝戲耍了我父親,武親王和潘諾又讓我父親氣急病重,我就真的絕對沒有辦法讓皇帝難受?”
羅境道:“李叱,剛剛你說,此時誰拿冀州,誰都會面對武親王楊跡句,而我恰恰明知道會這樣,才一定要拿冀州。”
李叱知羅境心思。
羅境道:“現在這天下,還是叛軍先行一步,各地節度使都還不敢豎起來反旗。”
他看向李叱認真地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做這第一人,我一定要拿下冀州,一定要明明白白的打出來反抗朝廷反抗皇帝的旗子,是爲了讓其他人看看,讓那些節度使看看,我已經走出第一步了,他們能一直按捺住不跟上來?”
“皇帝氣死了我父親,我就要氣一氣他,別人還不敢,那我就去做這個敢於天下先的反賊。”
羅境緩緩吐出一口氣後,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李叱,你且看着,我邁出去第一步,各地節度使會不會還坐的住……”
羅境指向南方,忽然大聲喊道:“我父親本想給你守江山,可你卻連守江山都不讓他守,既然如此,那我就奪你的江山,我奪不來,我也要在你楊家的江山上狠狠割一刀,血腥味出來,自有無數豺狼虎豹撕咬。”
他嘶啞着嗓子喊:“楊競!我看你自己怎麼守這江山!”
遠隔萬里之外,都城大興。
皇宮中,御書房的燈燭還亮着。
皇帝楊競不是在批閱奏摺,而是在發呆,最讓他難受的其實恰恰就是沒有那麼多奏摺上來。
他坐在這已經很久,像是一時之間失去了魂魄一樣,一言不發,也不動彈。
皇帝這般模樣,把在旁邊小心翼翼站着的內侍總管溫秀刀嚇的夠嗆。
陛下回都城還沒多久,可是回來後卻沒有什麼好消息等着陛下。
之前陛下頒佈下去的新政,到了地方上全都猶如石沉大海一樣,根本沒有人理會。
然後是有消息說,各地節度使一直都在招兵買馬,各地的叛軍也越發強盛,就連分封在外的那些皇族也開始動心思。
這是什麼局面?
這是外人和家人,都在算計着陛下的江山,都在算計着陛下的寶座。
溫秀刀甚至還想着,若是換作自己的話,怕是自己早就已經受不了這壓力和苦悶,一走了之。
然後他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自己這樣一個太監,居然敢去想陛下的事,該死。
“陛下……”
溫秀刀試着勸了一句:“夜深了,該休息了。”
皇帝楊競微微皺眉,似乎這才從那種很空很空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朕發呆多久了?”
楊競問。
溫秀刀回答:“沒多一會兒,陛下是太累了。”
“朕有什麼可累的嗎?”
楊競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幾份奏摺,很苦很苦的笑了笑後說道:“這一整天,朕只看四份奏摺,四份,還是朝臣互相攻擊指責的奏摺。”
楊競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滿朝文武,一天只有四份奏摺上來,還是這個罵那個,那個罵這個。
“他們以爲自己是誰?以爲自己是受了氣的小媳婦?而朕是一個婆婆?因爲一些家長裏短的小事,哭哭啼啼的讓朕出面做主!?”
溫秀刀連忙俯身道:“陛下不要再想這些了,若是還沒有睡意,奴婢陪陛下出去走走?御花園裏的花都開了,滿園都是香……”
他的話還沒說完,楊競忽然怒道:“夠了!”
楊競怒視着溫秀刀道:“那些食君俸祿卻尸位素餐的傢伙就知道糾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要糾纏……”
他話說到這忽然停住。
“朕怪你做什麼,你只是個太監,你要做的確實也只是伺候朕罷了……”
楊競起身:“那就出去走走。”
從書房到御花園要走很長,楊競只是沒有睡意,心裏又煩躁,所以去哪兒走走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小刀。”
楊競問:“朕忘了,你老家是哪兒的人來着?”
溫秀刀連忙回答:“回陛下,奴婢的老家是冀州治下的文縣,只是奴婢從不曾回去過,奴婢的祖父帶着一家人遷居到都城後,就再也沒有人回去過了。”
楊競算了算,好像這次去冀州,在文縣邊上擦着過去了,沒有走那邊。
“爲什麼你不說,若你說的話,朕就給你放你回去看看老家如今什麼樣子。”
楊競隨意的說了幾句。
溫秀刀回答道:“陛下,不妨事,回去不回去的也沒什麼了,沒有認識的人,也沒有人認識我……”
楊競聽到這句話後卻愣了一下,似乎若有所思。
片刻後,楊競喃喃自語道:“朕的江山裏,也有很多人不認識朕,朕也不認識他們了。”
不知不覺走到後宮,楊競看了一眼,別的地方都有燈火,唯獨一處顯得漆黑荒涼。
“那是什麼地方?”
楊競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溫秀刀連忙回答:“回陛下,那是玉秀宮,現在……封了,沒有了宮裏的分發月例,所以可能連燈燭都沒有,所以黑着。”
“玉秀宮?”
楊競忽然間想起來,那宮裏原來住着的是貴妃宇文嫣,宇文家被抄家之後,殺了一大批人,流放了一大批人。
可是宇文嫣畢竟是貴妃,是他父皇很喜歡的人,所以楊競沒有太嚴厲的處置,只是下令把這裏當做冷宮一樣對待。
“宇文家……”
皇帝看向溫秀刀問道:“朕想起來,宇文嫣是不是有個侄子,傳聞少年勇武。”
溫秀刀仔細回憶了一下,確實想起來這麼個人,當初宇文家出事,宇文崇賀,宇文持,宇文從等一衆要犯都被處置。
宇文崇賀之孫,宇文持之子,宇文尚雲只有十四五歲,定的是發配。
這個宇文尚雲少年有威名,他爺爺宇文崇賀是兵部尚書,所以利用這職權,招來不少軍中勇將教導宇文尚雲。
傳聞中,這個人十四歲就在兵部校場上,接連擊敗了十幾個軍中高手。
“派人去查查。”
楊競道:“看看這個宇文尚雲被髮配到什麼地方去了,若是人還在,把他帶回來……”
楊競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你明天記得提醒朕,宇文家的人都善領兵,被髮配出去的人中也有不少將才,朕要特赦了這些人,把他們召回來……”
他沉思片刻後繼續說道:“非但要特赦他們,朕還要特赦一批死囚重犯,把他們交給宇文尚雲,讓他去北邊……王叔率軍往蜀州去了,北邊不能沒人守着。”
溫秀刀連忙點了點頭:“奴婢記住了。”
片刻後,楊競看向溫秀刀說道:“算了,不要在朝堂說,那些混賬一定會阻止朕,朕厭煩了他們的聒噪,你明日帶朕的旨意直接出宮,去把人給朕帶回來!”
楊競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那些道貌岸然冠冕堂皇的人既然不能爲朕所用,朕就只能破例用一用這些本不能用也不該用的人,朕要創一個涅槃營,朕給他們這些人浴火重生的機會!”
第五百零四章 獨一無二的那種人
幽州城的夏天好像也很美,如果人能安逸下來,或許會發現更多的美。
大自然擁有很神奇的力量,比如這一樹翠綠和另一樹翠綠,顏色其實並不相同。
然後纔會發現,一種顏色,並不是只有一種,你稱之爲綠的顏色,有很多種綠色,你稱之爲紅色的顏色,亦有很多種紅色。
顏色的影響,大概對於男人來說更大一些。
比如,這家胭脂水粉鋪子裏推出了幾種新的脣脂顏色,女人們便會興高采烈。
但要是問男人,你說一說這些脣脂都是什麼紅,男人們大概都會頭大如鬥。
你在很多種紅色中問他,你比較喜歡哪一種,他大概還會敷衍的隨便指一個。
可若是綠色,你在很多種綠色中問他,你比較喜歡哪一個,他大概哪一個都不喜歡,還會想打人。
所以古人說,紅不好配綠。
李叱也是現在才明白,原來紅色能分成這麼多種。
在幽州最大的一家胭脂水粉鋪子裏,當掌櫃的把幾十種脣脂擺在李叱面前的時候,李叱覺得這些一定都是幻術。
他要給高希寧帶禮物,雖然出門之前他並沒有和高希寧提及,但是她卻知道,李叱一定會去買。
自從到了燕山之後,女孩子們連逛街都沒有地方可去,所以生活都略顯粗糙了些。
這次出門到幽州這樣的大城,李叱自然不會空手而回,所以在他出門之前,高希寧就對李叱說,不要只給她一個人帶禮物。
要帶就要每個人都有,而且數量一定要完全相同。
那一刻的高希寧,就好像一位在手把手教自己傻兒子如何泡妞的老母親。
奈何這位老母親也是第一次被人泡,其實經驗不豐富,可終究是比李叱要想的全面些。
“高姑娘真的說讓你每個人都要給帶些禮物?”
燕先生問。
他想着,要不然自己也給若凌姑娘帶一些,那個小姑娘爲了他已經把體重減下去了一半,這其中辛苦,燕先生也看在眼裏。
從一個身強體壯武器用大錘的女子,變成了一個膚白貌美大長腿但還是武器用大錘的女子,其過程很艱辛,令人心疼。
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如此待他,他心裏確實很感動,也很愧疚。
他問李叱,只是想試探那麼一下下。
若是李叱說是的,那麼燕先生想着是不是自己就不用買了,又或者多買一份,若凌姑娘會不會就會加倍開心。
李叱道:“對啊,她說要買就要全都買,不只是她們幾個年紀小的,乾孃,吳嬸,還有孫夫人,都要買。”
燕先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眼睛隨即微微眯了起來。
他說:“爲何我有一種感覺,高希寧正在努力的把你培養成一個渣男。”
李叱怔住,想了想,過往種種,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他對燕先生說道:“她還讓我記住所有脣脂的顏色分別叫什麼,說以後用的到……也不只是這些脣脂,還有水粉,還有其他東西,讓我都記住。”
燕先生看了看那幾十種脣脂,搖頭道:“我寧可去背兵器譜。”
他對李叱道:“如此衆多,如何挑選?難,難,好難。”
李叱道:“不難。”
他問那掌櫃的:“你這鋪子裏所有的貨物加起來,大概需要多少銀子?”
這就是自信,氣度非凡。
掌櫃的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把自己鋪子掃視了一圈,然後小心翼翼的問:“這位貴客,你是要盤下來我的鋪子?”
李叱雲淡風輕地說道:“不是,就想知道這所有的東西加起來值多少錢。”
掌櫃仔細斟酌了一下,估算了個大概數目:“七八千兩應該還是有的。”
燕先生看向李叱,李叱訕訕的笑了笑道:“那,咱們現在再說說這一件多少錢吧。”
燕先生:“嘁……”
就在這時候站在一邊的羅境問道:“你是給弟妹買下來?”
李叱道:“你也知道,山裏什麼都沒有。”
羅境點了點頭,看向那掌櫃的,那掌櫃的沒有認出來羅境,只覺得此人器宇軒昂,一看就是大人物。
羅境這樣問,然後又看他,顯然是要替剛纔問的那個人出手了,所以掌櫃的再次緊張起來,也難掩興奮。
這世道,他的生意也不是那麼好做的,雖然幽州這邊不乏主顧,可是大生意誰不想做?
看到掌櫃的那殷切的期待的眼神,羅境負手而立,淡然一笑道:“我也不買,我就隨便問問他。”
燕先生都看清楚了,那掌櫃眼睛裏的光彩,從殷切的期待,變成了啥也不是。
“裝車吧。”
李叱忽然說了一句。
掌櫃的愣了一下,他茫然的看向李叱,李叱取出來一些銀票遞給掌櫃的。
掌櫃的激動的手抖着把銀票接過來,看了看後面露難色:“這位先生,這銀票是冀州的。”
李叱這才醒悟過來,雖然這銀票是大楚通兌,可是現在這般世道,冀州的銀票在幽州,自然也就沒有什麼意義,說是一沓廢紙也不爲過。
羅境看了他一眼,笑道:“銀票給我。”
李叱沒明白什麼意思,把銀票遞給羅境,羅境把銀票收了之後回頭吩咐道:“來人,帶掌櫃的去將軍府取銀子。”
然後看向李叱說道:“等到了冀州,我再拿你這些銀票去兌就是。”
李叱面露激動之色,羅境笑道:“無需感謝,小事而已。”
李叱道:“不是,你拿多了。”
羅境:“……”
李叱大笑起來,對羅境說道:“不用如此,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說完後看向餘九齡道:“把車上的金葉子取來。”
餘九齡回到他們的馬車上,把車底打開,居然還有隔層,之前幽州軍把馬車沒收的時候都沒有發現。
餘九齡打開隔層後抱出來一個小箱子,回到鋪子裏,把箱子打開,裏邊滿滿的都是金葉子。
這些東西,還是逍遙王當初送給李叱的,可多可多了。
羅境看到這麼多金子眼睛都睜的有些大,他沒有想到李叱居然帶着這麼多金銀出門。
然後他又有些淡淡懊惱說道:“你這人如此呆傻,我幫你付了銀子,便是個人情,這些許人情你也不願給我?”
李叱道:“別的可以,這個不行。”
羅境問:“爲何?”
李叱道:“我給自己的女人買的,怎麼能用別人的銀子。”
羅境道:“你女人……能用這麼多東西?”
李叱道:“我所有的,都是她的。”
羅境怔住。
然後想着,此人把女人看的如此重,莫非是自己高看他了,他以後怕是難成什麼大事……
結算了之後,這一盒金葉子都沒有用完,餘九齡對李叱很認真地說道:“我想去買一些東西。”
李叱道:“去吧。”
餘九齡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羅境問道:“羅將軍,你知道,這幽州城裏,哪裏有養豬的地方嗎?”
羅境又懵了。
餘九齡道:“我要學以致用。”
李叱在餘九齡肩膀上拍了拍:“好樣的!”
羅境心說這尼瑪是一羣神經病吧。
所以回燕山的時候,隊伍就顯得奇奇怪怪起來,前邊的馬車上裝滿了胭脂水粉之類的東西,還有不少漂亮的布匹錦緞。
後邊的馬車上裝的是一車一車的大大小小的豬,一路上哼哼唧唧的倒也不讓人覺得沉悶。
再後邊的馬車上裝的是從羅境手裏訛來的兵器甲械,羅境還特意分派了數百騎兵護送他們。
燕先生在車上挑了一盒水粉,然後取出一塊銀子遞給李叱:“這個算我買的。”
李叱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忽閃着一雙大眼睛看向燕先生:“先生你居然也用這個?”
燕先生:“呸!”
餘九齡道:“怪不得先生的皮膚看起來這麼好,原來……原來你是這樣的先生。”
燕先生道:“滾。”
李叱此時卻明白過來,把銀子接過來收好,餘九齡都懵了,他問李叱道:“你居然還真的收?”
李叱道:“給自己的女人買東西,怎麼能用別人的銀子?”
餘九齡一時之間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可是他卻看到,燕先生的臉忽然就紅了。
這一刻,餘九齡終於明白過來,眼睛驟然睜大,那眼神裏都是不可思議,他彷彿發現了人生的終極祕密一樣。
因爲他這個樣子,燕先生的臉更紅了。
餘九齡看向燕先生,燕先生知道他要問什麼,也做好了準備,既然自己已經買了這盒水粉,那麼餘九齡就算直接問他,他也要直接回答……沒錯,我就是給我的女人買的。
餘九齡瞪大了眼睛看燕先生:“你……你是誰的女人?!你居然是女人?!”
李叱一腳把餘九齡從馬車上踹了下去,燕先生也踹了,所以餘九齡屁股上有兩個腳印。
李叱對燕先生說道:“以後隊伍裏再招人的話,怎麼也要好歹考一下智力什麼的。”
燕先生點了點頭:“嗯,不過好在這樣的也不多。”
餘九齡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屁股,又賤嗖嗖的追了上去。
幽州城。
站在城牆上,羅境看着李叱的隊伍遠去,嘴角上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最得力的手下羅枝節問道:“少將軍,這人真的可信嗎?”
羅境反問道:“你爲什麼覺得他不可信?”
羅枝節想了想後回答:“這個人看起來有些市儈,小心思極多,所以……”
羅境道:“他把所有的市儈和小心思都讓人看到了,這樣的人,比起把所有的市儈和小心思都藏起來的人,難道不值得更爲可信嗎?”
羅枝節心裏一動,覺得少將軍這些話說的很有深度。
“他那樣的人,只要來和你談,就不需要懷疑他可信不可信。”
羅境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多少如他那樣值得信任的人了,因爲他所想要的,都在明面上,沒在明面上的,他不會算計……除非,你是他的敵人。”
羅枝節笑道:“不過也無妨,他這樣一個把女人看的那麼重的人,以後也不會成爲大的威脅。”
羅境搖頭:“我剛纔也是這麼想。”
片刻後他繼續說道:“但這樣想一定錯了,雖然我不知道錯在什麼地方,可一定是錯了。”
他看着遠處,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大概,這樣想對別人沒錯,對他不行,他是獨一無二的那種人。”
……
……
第五百零五章 往西涼
盛夏。
回到燕山,李叱抬頭看到那一面迎風招展的寧字大旗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的揚起一抹笑意。
那個字好像旭日之光,又像春風之柔,總是讓他覺得從身到心的舒坦。
這個字可真好。
寧字真的是有着無數美好的寓意,尤其是這個還那麼漂亮,膚白貌美大長腿的漂亮……
其實按照李叱現在的年紀來說,成親倒也不算很早了,師父長眉道人也找他聊過幾次。
倒也不是李叱不想成親,而是高希寧,她當然也不是不想成親,而是覺得還早。
她覺得李叱現在身邊有那麼多跟着他的兄弟,太早成親的話,會讓人覺得李叱沒有鬥志。
車隊到了燕山後,護送他們的幽州騎兵隨即返回,李叱讓餘九齡給隊伍分了不少盤纏,這是禮數。
原本的聚義大廳已經被付之一炬,後來再建造起來的也沒有之前那麼大,而且名字也不再是聚義大廳。
門上有一個牌匾,是李叱閒暇時候自己寫了字自己雕刻出來的。
這匾額上就兩個字。
搞事。
如果被外人看到的話,大概會覺得詫異,或是覺得可笑,覺得粗鄙不雅。
可是在寧軍這些人眼中,搞事這兩個字真的是太美好了,沒有比這兩個字更美好的事。
搞事廳,衆人和李叱相見,李叱把買回來的東西都堆在大廳裏,有那麼一丟丟小得意,也有那麼一丟丟小滿足。
就在分東西的時候,派去西北的斥候回來,說是有所發現,李叱連忙和唐匹敵他們出來。
女孩子們繼續挑選着她們各自喜歡的禮物,在大廳外邊,李叱他們在涼亭裏坐了下來。
回來的是掛刀門的小師弟甄艮,他之前執意要去斥候隊,和李叱說了好幾次,最終李叱也只好把他安排過去。
如今斥候營一共有數百人,餘九齡是斥候營的首領,甄艮是餘九齡的副手。
“當家的。”
甄艮接過來李叱遞給他的茶,喝了一口後說道:“已經查出來了,方玉舟和他徒弟在臨兵縣被咱們打敗了之後,一路繼續往西逃竄,到了距離咱們這至少有七八百里的古井縣那一帶。”
李叱道:“你們追查出去那麼遠?”
甄艮嘿嘿笑了笑道:“一路打探着過去的,等到找到那些人的蹤跡才發現,竟是出來這麼遠了。”
他繼續說道:“方玉舟故技重施,在古井縣傳道,用的還是的東陵道的名號,這次他自稱神使,把他的弟子推舉爲神子。”
李叱嘆道:“居然又搞出來一個神子,也不知道這個傢伙再不死,回頭還能搞出來神什麼。”
餘九齡道:“神孫,神重孫,神重重孫,神耷拉孫。”
甄艮笑道:“他們還是招搖撞騙的那一套,可是也不知道怎麼了,百姓們偏偏就有不少人信,逃到古井縣沒多久,這個方玉舟就發展了不少人爲弟子,接受古井縣百姓們的供奉,連古井縣的縣令等人都也入了東陵道。”
唐匹敵道:“各取所需罷了。”
李叱道:“我打算去一趟。”
唐匹敵道:“太遠了些。”
李叱看向遠處的澹臺壓境,聲音壓低後說道:“雖然澹臺從沒有主動提及,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想回去看看,尤其是最近,他總顯心神不寧,幾次見我都是欲言又止,我猜着他想回去,可是又放不下這邊,畢竟咱們現在正需要他。”
唐匹敵算了算,這地圖都在他腦海裏記着,稍稍回憶一下,腦海裏的圖就變得清晰起來。
古井縣距離涼州城已經沒有多遠,還有大概一百多里而已,這一趟可以除掉方玉舟那些妖人,還能順便讓澹臺回去。
澹臺和大夥其實都不一樣,他父親還盼着他回去呢,澹臺家世代鎮守西涼,澹臺壓境又是獨子,還有那麼重的擔子等着他。
“也好。”
唐匹敵道:“帶上八百廷尉軍。”
“不用帶那麼多,不然的話反而會麻煩。”
李叱道:“我帶一百人去即可。”
唐匹敵:“嗯?”
李叱:“呃……行行行,你說了算。”
這大當家,繼續在位卑微。
既然這件事定了下來,接下來就是要挑選人手,大家都想出去轉轉,可是總不能全都離開,家裏也有許多事要做。
唐匹敵需要練兵,還要負責繼續招兵買馬,而且秋糧剛剛播種下去,田裏的事也不少。
所以最終決定下來,李叱帶着八百廷尉軍去,自然高希寧也要跟着。
高希寧要去的話,若凌姑娘自然也要跟隨,若凌姑娘去的話……燕先生當然也要去。
再加上澹臺壓境,餘九齡,甄艮,還有龍虎山道門的傳人張玉須。
這個方玉舟是龍虎山道門的叛徒,所以張玉須一定要去,就算李叱不讓他去,他也會去。
隊伍在三天後做好了準備,每人雙騎,離開寧軍山寨,朝着西北方向呼嘯而去。
與此同時,塞北。
一個小部族的營地內,闊可敵休汨羅正在盤算着再次南下的事。
雖然臨兵縣一戰他的東陵道敗了,可是卻被他發現了可乘之機。
楚人百姓,似乎對神仙鬼怪的事格外的相信,東陵道敗了,他完全可以再搞出來一個什麼西陵道,北陵道,什麼道都行。
這比直接組建一支軍隊擾亂中原要簡單的多,而且發展的速度也要快的多。
所以他特意派人回去請示了黑武汗皇,他上次失敗,汗皇闊可敵大石那樣剛愎兇殘的性子,居然沒有責怪。
反而覺得休汨羅的想法,一定會有作用。
不但沒有制裁休汨羅,然而加派了人手過來,再有幾日就會趕到此地和休汨羅匯合。
“將軍。”
手下人龕羅食過來,在休汨羅身邊說道:“已經查到了,那個方玉舟帶着他的弟子具荷跑到了楚國西北,幾乎已到邊境。”
休汨羅點了點頭道:“這個人的武藝和才智,都可利用,而且他熟悉中原環境也熟悉中原人性,楚人雖然孱弱,又善變,可是真正能爲我們所用的人卻不多。”
“中原人歷來很奇怪……”
休汨羅道:“他們都痛恨楚國朝廷,所以反叛楚國朝廷的也比比皆是,可是若他們直接臣服黑武,卻極少有人會答應。”
龕羅食道:“只是大軍未到罷了,什麼時候我黑武大軍馬踏中原,那些中原人還不是要跪下來迎接。”
休汨羅笑道:“也對,等着陛下派來支援的人到了後,咱們就去再找這個方玉舟……西北,大有可爲。”
龕羅食立刻就明白過來:“聯合西域人?”
休汨羅笑了笑後說道:“嗯,西域人想吞中原之心,與我黑武帝國並無二致,只是他們那邊太過鬆散,小國林立,從來都不齊心,各自爭鬥連綿不斷……”
他停頓了一下,把腦子裏的想法稍稍整理。
“西北涼州城的澹臺器,此人極有頭腦,他利用西域諸多小國之間的矛盾,不斷挑唆,那些小國打的越厲害,他越開心。”
“所以,咱們這次去,若能讓那些西域小國幡然悔悟,形成聯盟,我纔不信一個澹臺器能擋得住幾十萬聯軍。”
龕羅食道:“傳聞西涼鐵軍所向無敵,也不知道比起咱們的黑武血蹄來,誰更強一些。”
“去看看就知道了。”
休汨羅道:“若能除掉澹臺器,再把西域人引入中原……哈哈哈哈,到時候陛下大軍南下,楚人還怎麼擋?”
涼州。
作爲大楚西北最外邊的一座邊城,也是中原之地歷來最西北的邊城,這裏有過無數次大戰。
但自從澹臺家的人坐鎮此地後,再跋扈囂張的西域人,也沒敢襲擾邊疆。
澹臺器是鎮守涼州的第三代人,威名遠播。
可是讓人覺得遺憾的事,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澹臺家世代單傳,第三代只有澹臺器一人,第四代只有澹臺壓境一人。
在涼州,澹臺家就是定海神針,就是鎮世神山,只要城牆上澹臺家的大旗還在,城中百姓就心裏無比的踏實。
將軍府。
正直中年的澹臺器看了看桌子上的禮單,忍不住笑了起來:“每年這個時候,諸國的國君都怕落在別人後邊,因爲這個,都可以讓他們鬧出些矛盾來。”
他手下將軍赫連蓮笑道:“這次大將軍還要再玩玩?”
“玩。”
澹臺器道:“這麼好玩的事,爲什麼不玩。”
他笑道:“你通知咱們在幽遲國皇帝身邊的人,讓他告訴幽遲國皇帝,就說金雀國的皇帝故意派人打聽到了他給我送來什麼生辰賀禮,又故意按照幽遲國的賀禮一樣採買,品質更好些,且送來的比幽遲國還能快兩天,隊伍已經在半路了。”
“哈哈哈哈。”
赫連蓮大笑起來。
這一計,能把幽遲國的皇帝氣個半死。
其實這事,從一開始就是澹臺器的安排佈置。
他先是派人想辦法透露給幽遲國的皇帝知道,今年他的壽辰想要一些什麼禮物。
幽遲國皇帝知道後自然會上心,立刻就派人準備,這些東西都不是什麼難得一見的珍寶,不是很難準備。
然後澹臺器再派人想辦法讓金雀國的皇帝知道他想要些什麼,而且告訴金雀國的皇帝,幽遲國的人也在採買。
誰先送來獻給大將軍,大將軍當然就更在意些。
這些小國,國力都相差無幾,充其量能拼湊出來兩三萬軍隊罷了。
澹臺器就好像一個沒有明確聯盟的聯盟之主,涼州軍善戰無敵,誰巴結好了澹臺器,涼州軍站在誰那邊,另外一邊自然心慌害怕。
幽遲國和金雀國素來不和,雖然原本關係挺好,可是經過澹臺器多年不懈的調解後,終於反目成仇。
澹臺器看向赫連蓮道:“你告訴咱們的人,就說我對金雀國的做法也頗爲不齒。”
赫連蓮笑道:“幽山國的人知道後,必會派兵攔截金雀國的賀禮隊伍。”
澹臺器道:“就不喜歡看人打打殺殺的,顯得沒有和氣,你可要記得,打起來後提醒我去調停。”
赫連蓮再次大笑起來。
片刻後,澹臺器問:“讓你去打聽一下境兒的下落,你可有消息了?”
赫連蓮的笑容消失,俯身道:“屬下無能,還沒有查到少將軍下落。”
澹臺器點了點頭,臉色稍稍黯然下來。
雖然沒有再說什麼,可是心裏卻很難受。
每年他過生日的時候兒子都在,今年突然沒在身邊,作爲父親,他又怎麼可能心裏舒服?
第五百零六章 隱患
涼州大部分時候其實不涼,整個西涼都不涼,這裏比中原的氣候還要熱不少,乾熱乾熱的。
尤其是夏天的時候最爲難熬,會讓人有一種白天永遠不會結束的錯覺。
這裏的晝夜溫差很大,明明白天的時候能把人曬的出油,涼的是晚上,到了晚上夜風一掃,又能把人吹的瑟瑟發抖。
站在涼州城上往外看,一望無際的戈壁,說是寸草不生也不爲過,一派荒涼模樣。
爲了避免被白天狠毒的太陽曬傷,這裏的人都要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走在大街上都很難區分出來誰是誰。
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澹臺家的人已經駐守了數代人,只因爲當年第一代西涼將軍對大將軍徐驅虜做出的承諾。
澹臺在,涼州在。
三代之後,百姓們已經習慣了這座古城有澹臺家的烙印,也習慣了這烙印帶給他們的安穩安寧。
涼州城牆上,當將軍澹臺器出現的那一刻,士兵們就肅立行禮,在這,澹臺器就是每一個士兵心中的神。
當澹臺器走到城牆邊緣,扶着城垛往下看的時候,城下的過往百姓們也有人看到了他,於是俯身行禮。
不管是中原人還是西域人,都會立刻停下來,用最真誠的姿態表達敬意。
這不是被逼迫的,而是他們發自內心的尊敬,哪怕是西域人也一樣。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澹臺器制定了規則。
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守規則。
作爲中原人的邊關將軍,澹臺器自然不容許域外之人在這違反了大楚的律法,任何人觸及,便嚴懲不貸。
但是,澹臺器制定的規則不僅僅是給西域人的,也給中原人,在他的規則內,生意上的事,誰都不準坑蒙拐騙,誰都不準欺行霸市。
澹臺器曾經說過,我是一個軍人,所以戰場上的事不管對錯,只要是有人侵犯了大楚,我和我的士兵,都會拼上性命。
可是生意上有對錯,誰錯了都不行。
在這樣的規則之下,西域人在涼州城裏做生意也得到了最大的保障。
長久以來,這些西域行商甚至開始覺得,澹臺器不只是邊關楚人的守護神,也是他們的守護神。
其實已經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澹臺器的生日,就成了涼州城裏最盛大的節日。
那種隆重,難以描述的出來。
不過有人回憶,應該是西域人先動的手……
已經無法確定是幾年前,這一天,有西域人在城中載歌載舞,燃放了煙花,走上了街頭。
有人詢問才得知,他們是在慶祝澹臺將軍的生辰。
從那之後,第二年開始聚集起來的人更多了,也是在那之後,每年的這天,整個涼州城裏無比的熱鬧。
會有西域人組成的遊行隊伍,一邊走一邊唱歌跳舞,還要灑花淋水。
會有中原人組成的舞獅隊伍,高蹺隊伍,各種各樣的表演也同時進行。
再後來,西域諸國的君主開始表演了,他們爭相送來賀禮,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隆重。
澹臺器沒有阻止可不是因爲虛榮,而是在這其中,澹臺器發現了制衡西域諸國的妙處。
那些國家都不大,可是多,澹臺器最怕的就是這些散亂的西域小國突然學會了聯合。
一旦如此的話,涼州軍再精銳善戰,也擋不住數十萬西域人的聯軍猛攻。
從很多年前開始,涼州軍就必須自給自足,早就已經沒有來自朝廷的補給。
這也就制約了涼州軍的發展,規模一直只能保持那麼大,再大,不管是財力物力還是人力,都無法支撐。
所以要想維持西涼的安穩,靠能打不行,還得靠那些小國互相之間的矛盾。
城牆上,將軍赫連蓮看着道路上俯身行禮的人,笑了笑說道:“大將軍,現在每年爲了慶賀大將軍壽辰的人越來越多。”
他往下指了指:“現在還有二十幾天,進城的人數已經開始多了起來,各國的使臣也不甘落後,來的也是一年比一年早。”
手扶着城牆看着城下,大將軍澹臺器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朝着城下的人揮手致意。
“赫連。”
澹臺器問道:“你可知道他們爲什麼尊敬我?”
赫連蓮回答:“因爲大將軍嚴肅公正,因爲大將軍讓他們感到了安全,也感到害怕。”
“你錯了啊。”
澹臺器道:“他們尊敬的不是我澹臺器,尊敬的是涼州軍兵威。”
赫連蓮一怔。
澹臺器語氣很平淡的繼續說話,可是每一個字似乎都顯得那麼沉重。
“你知道一支軍隊的強大意味着什麼嗎?你看看城下的這些人,尤其是那些西域人,他們在恭恭敬敬的給我行禮,在遵守着我制定的規矩。”
“可是如果我們涼州軍不能打,或者這裏根本就沒有一支隊伍在,他們還會這樣規矩嗎?他們早就已經把這裏的中原人殺光了。”
“赫連啊……”
澹臺器嘆道:“我們要一支強大的無敵的軍隊,不只是爲了想打誰的時候就能打誰,更重要的是爲了誰也不敢隨便來打我們。”
“古聖有言說,人可禮教,你待他以禮,他會還之以禮,這話對也不對。”
“如果國有利器,你待他有禮沒禮,他都待你有禮,你若國貧家弱,他會待你有禮?尤其是你家裏田地肥沃物產豐饒,他們會客客氣氣的來和你買?”
澹臺器的手在城牆上用力的拍了拍。
“現在,除了涼州之外,西疆各地都被西域人欺壓侮辱,我們這還好,只是因爲我們能打……我們能打不是一心一下爲了打,能打的最大作用,是讓人知道必須按照規矩來,不按照規矩來就要捱打。”
赫連蓮垂首:“大將軍的話,屬下謹記於心。”
澹臺器緩緩吐出一口氣後問道:“還是沒有境兒的消息嗎?”
赫連蓮點頭:“昨天大將軍才問過,今天還沒有人返回,不過距離大將軍的壽辰越來越近,料來少將軍也一定會趕回來。”
澹臺器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可是眼睛裏的那種期待和害怕卻越來越清晰。
他期待着兒子儘快回來,害怕的是,這個生日兒子沒有在他身邊。
當一位父親眼神裏有了這樣複雜的東西,其實是因爲他知道自己老了。
“之前派出去的斥候曾經探查到,少將軍似乎和一些朋友在塞北那邊,與塞北一夥實力強大的馬賊激戰過,打贏了,然後少將軍就隨那些朋友離去。”
赫連蓮道:“只是後來的消息,還沒有查到。”
澹臺器道:“他那樣心高氣傲的性子,能認識一些朋友,可見這些朋友能讓他信服,這是好事,他太自以爲是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在城下等待進城的隊伍裏,其實就有一支來自西域的祝壽隊伍。
這支隊伍來自西域卯犁國。國力規模在這一帶的諸多小國中算是佼佼者。
不過,卯犁國卻是纔剛剛立國不到一年的一個國家。
原本這個國家名爲飛丁坦,君主是一位對楚人很親善的老人,名叫塔克裏,還曾經親自到過涼州城求見澹臺器。
塔克裏沒有兒子,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四十歲,小女兒才二十歲左右。
不管是在中原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君主沒有兒子,君主之位的傳承就會變得很不穩定。
塔克裏的侄子離盾是個很不錯的繼承者人選,從幾年前開始,老國王也開始培養他。
但是就在不到一年前,飛丁坦皇后的弟弟,也是飛丁坦的大將軍契樺梨突然發動了叛亂。
殺死了老國王和他的親姐姐,殺死了兩位公主殿下,只有離盾和國王的小女兒蒂克花青逃了出來。
契樺梨奪取皇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來向澹臺器遞交國書,宣佈飛丁坦已經滅國。
他作爲卯犁國的第一位皇帝,願意與大楚交好,並且保持之前的親密聯絡。
澹臺器沒有回信,因爲他不喜歡這樣的人,況且他和老國王關係很好。
祝壽隊伍中,卯犁國的主官名爲傘丁,他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留着標誌性的絡腮鬍,身形魁梧健碩。
顧盼之間,眼神凌厲,他本是軍伍出身,是契樺梨叛亂中第一個帶兵殺進皇宮的人,也是他一刀割下了老國王的人頭。
“你們都記住,進了城之後,我們也許會被涼州軍針對欺壓,但都要忍耐。”
傘丁壓低聲音說道:“陛下推測,離盾和蒂克花青都已經逃到了涼州城裏,就是受澹臺器的庇護,我們這次來,最主要的事是把兩個逆賊抓回去處死,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是!”
他的手下人低低應了一聲。
傘丁抬起頭看向城牆上的那個老者,和周圍的人一樣很恭敬的行禮。
他一邊行禮一邊壓低聲音說道:“澹臺器和那個被我割掉人頭的老東西關係親近,若是離盾他們真的跑到這來了,澹臺器必然不會輕易交人……如果可以的話,除掉了離盾,再除掉澹臺器就好了。”
他緩緩吐氣,自言自語似地說道:“陛下曾經去過中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隨使臣一道前往楚國都城覲見,這二十年來,陛下一直都沒有忘記中原有多繁華錦繡。”
從幾年前聽聞大楚不斷內亂開始,大將軍契樺梨就不斷的請求老國王出兵,聯合諸國,攻入中原。
老國王把他大罵了一頓,還要罷免他的兵權,是契樺梨的姐姐苦苦求情才免於責罰。
契樺梨的姐姐應該說什麼都沒有想到,當她弟弟舉起屠刀的時候,連她都不能倖免。
整個皇族被殺的幾乎滅絕,所有忠誠於皇室的朝臣也被處死,叛亂中,至少有三四千人被殺。
契樺梨一直都沒有忘記他在中原看到的那些景象,雖然他看到的時候,楚國已經走在沒落的路上了。
“那裏有肥沃的土地,有秀美的女人,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又最壯闊的山川大河。”
傘丁嚮往地說道:“陛下見過了,我還沒有見過,陛下說,將來會帶着我們一起去看看。”
第五百零七章 大人官號好幾十個字
山林中,李叱的隊伍在此地停下來休息,等待前邊的人打探消息,前方沒多遠就是古井縣,距離已經不足二十里。
燕先生他們在林子裏整頓隊伍,而李叱則和餘九齡他們幾個去了前邊,只帶了幾十名親兵。
或許是這次方玉舟等人已經學聰明瞭,沒有再那麼大張旗鼓的直接控制縣城發展軍隊,而是先穩妥着來。
一是因爲上次在臨兵縣就因爲太大張旗鼓,所有的事都在明面上,所以纔會被人一鍋端了。
二是因爲這裏距離涼州城也沒有多遠,都不到二百里,這個距離,可是在涼州鐵軍的控制範圍之內。
一旦消息傳到了涼州,那位從無敗績的大將軍澹臺器隨隨便便派一些人馬過來,方玉舟也不可能擋得住。
方玉舟就算是再囂張,也不敢不把澹臺器放在眼裏,那可是實打實的殺神。
更因爲這地方的百姓對於澹臺器的敬畏,可是超過了對什麼神佛的敬畏。
其實方玉舟能選的地方也不多,他是被燕山營擊敗,自然不敢再往東逃竄,更別說往東發展。
他也不敢太過於往南,往南到了距離冀州近的地方,再輸了的話,跑都不一定能跑,距離邊關太遠了。
他只敢在靠近邊疆的地方謀事,一旦有什麼問題,還能逃到邊疆之外。
所以對他來說,唯一的選擇就是繼續往西北這邊走,這邊相對來說還要好些。
況且,因爲這裏距離涼州太近,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匪患,亂兵叛軍也不敢往這邊靠。
這就是一支強大的軍隊帶來的震懾。
爲了不被輕易察覺,這次方玉舟等人假借道門發展信徒很小心謹慎,也不似之前那樣手段極端。
他們帶着大量的金銀財寶,先是直接去拜見了古井縣的縣令劉勝春。
劉勝春拿了方玉舟不少孝敬,而且方玉舟還說,一旦東陵道在古井縣發展起來,教衆繳納的錢財,分一半給劉勝春。
這可是一條難得的發財之道,所以劉勝春也很歡喜,還特意把城中一座廢棄的道觀給了方玉舟等人暫住。
城門口,李叱看了看這守門的士兵,沒有見到東陵道的人,大概就猜到了方玉舟還不敢放肆。
澹臺壓境身上有涼州將軍府的令牌,只要這牌子一亮出來,守門的人自然不敢盤查。
然而李叱並沒有打算這樣做,那多不好玩啊。
城門口,李叱看了一眼那守門的廂兵隊正,那隊正也看着他,這個隊正大概是很少遇到敢這麼與他對視之人。
兩個人就互相看着,好像誰先挪開視線誰就輸了似的,看了好一會兒。
“你看什麼看?!”
終究還是那隊正發了脾氣。
李叱還是看着他沒有說話,餘九齡就知道該自己上場了,二話不說,上前就給了那隊正一腳。
“報上你的名字!”
餘九齡努叱道。
這一下把那隊正真的給嚇住了,他一時之間摸不準這些人什麼來歷,又仔細看了看,這些人氣度確實不凡。
“請問……”
隊正小心翼翼地問道:“諸位是?”
餘九齡大聲說道:“這位,是冀州節度使潘大人麾下巡察使李將軍。”
隊正懵了吧唧的問:“冀……冀州節度使?”
他確實是有些難以置信,雖然涼州這邊也歸屬於冀州管轄,可是歷來都沒有見過從冀州過來的官員。
路途實在遙遠,沿途不太平,況且這邊又沒有什麼油水,誰不知道澹臺將軍不好招惹。
冀州那些大人們纔不願意千里迢迢的跑到這,毛的好處都沒有,還要被澹臺將軍教訓一頓。
澹臺器在涼州,就相當於羅耿在幽州,當初的冀州節度使曾凌都不敢在幽州城內對羅耿不禮貌。
所以這個隊正很謹慎小心的問了一句:“請問大人,是什麼使?”
餘九齡上去又一腳:“趕緊去把你們縣令和一種縣衙官員都喊來迎接!”
那隊正一看這氣勢,更不敢得罪,既然人家敢直接讓縣令大人過來迎接,肯定是大有來頭。
於是這隊正連忙跑回縣衙,把事情經過多劉勝春說了一遍,劉勝春也不敢怠慢啊。
雖然從沒有冀州官員來過,可是現在這個時局不是很特殊嗎,這是保不齊的事。
原節度使曾凌已死,現任節度使潘諾潘大人派人巡查各州府,也是正經事。
於是,縣令劉勝春,縣丞高有心,獄丞李志,縣衙主簿崔喜才帶着所有衙役捕快,急匆匆的趕到了城門口。
雖然李叱他們人數不多,可是劉勝春一眼就看到李叱身後的那些帶刀護衛,看他們身上護具,應是府兵的。
於是連忙上前,俯身一拜後說道:“下官古井縣縣令劉勝春,拜見大人。”
先行禮,然後才小心翼翼的問:“請問大人是?”
餘九齡看向李叱說道:“這位大人,是冀州節度使潘大人特派的,冀州以北以西西北包括信州代州等地以及涼州部分地區巡察使大人。”
劉勝春一怔,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愣是沒記住這位大人的官號是什麼。
李叱把手上冀州節度使府的腰牌摘下來遞給劉勝春,這種腰牌李叱有的是。
別說冀州的,你想要什麼的都有,要如朕親臨都能做,他師父長眉道人的手藝可不是鬧着玩的。
劉勝春極謙卑的把腰牌接過來看了看,見是將軍身份腰牌,不敢再有懷疑。
只是對剛纔那傢伙報出來的一串名號,確實還有一絲絲的複雜態度。
“李大人,快請進城。”
他彎着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躬身讓開路。
縣丞高有心在他身邊彎着腰,壓低聲音問:“這話裏是什麼意思,怎麼還以及涼州部分地區?”
劉勝春道:“大概是不敢去涼州城吧,這部分地區,不包括澹臺將軍駐守的邊城。”
這解釋倒也還算合理,畢竟冀州來的官員再囂張跋扈,也不敢去澹臺將軍面前放肆。
連餘九齡應該都沒有想到,他這順嘴胡謅出來的名號,人家還得想破頭皮的幫他圓一下。
大概兩刻之後,衆人進了縣衙,劉勝春連忙讓人上茶,他帶着一衆官員在下邊恭恭敬敬的站着。
李叱在主位上坐下來,掃了一眼這古井縣大大小小的官員們,然後清了清嗓子。
“我是奉節度使大人之命巡查各州縣,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爲要緊的事,潘大人讓我到涼州城裏,代表他向澹臺將軍祝壽。”
李叱的話一說完,這劉勝春覺得就更合理了,合理的不要不要的。
李叱板着臉說道:“我這一路上走來,見到了各州縣官員的諸多醜態,懶作爲,不作爲,或是胡作非爲!”
這語氣驟然一嚴厲起來,把劉勝春嚇了一跳,其他人也都跟着把腰彎的更低了些。
李叱語氣一轉,笑了笑道:“唯獨到了這古井縣,所見所聞,讓我頗爲欣慰,比起之前看到的那種種亂象,劉大人治下,簡直和他們就是天壤之別。”
劉勝春暗自鬆了口氣,心說還好還好。
李叱的語氣又一轉,看向劉勝春道:“不過……”
這不過兩個字,立刻就把劉勝春的心提了起來,瞬間就到了嗓子眼。
他提心吊膽等着李叱接下來說的話,可是李叱說完不過兩個字後,居然沒有下文了。
李叱起身道:“有些累了,先給我安排住處。”
這就難受了,劉勝春恨不得罵一句,不過什麼啊?你他孃的倒是說啊,不過什麼啊!
李叱看向劉勝春道:“劉大人?沒有聽到我的話?”
劉勝春連忙道:“下官聽到了,聽到了的,下官馬上就爲大人安排住處。”
等他讓人手忙腳亂的把官驛收拾出來,然後派人戒備維持秩序,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可是李叱還是沒說到底不過什麼。
李叱他們住進官驛,餘九齡都憋壞了,他一進門就問李叱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啊,不過什麼?”
李叱道:“什麼不過什麼?”
餘九齡道:“你在縣衙,對那縣令劉勝春說不過……沒有下文了啊。”
李叱笑道:“隨便不過一下,沒有什麼不過的。”
餘九齡:“……”
李叱繼續說道:“不過……”
餘九齡:“你!”
李叱笑道:“不過有了剛纔我說的那個不過,今夜這位劉大人就會憋不住,會盛情款待,還會想盡一切辦法的弄清楚,我到底要不過什麼。”
澹臺壓境聽到這之後點了點頭:“果然是壞人。”
縣衙。
劉勝春和所有官員回來之後,湊在一起商量着這不過兩個字,背後的含義到底是什麼。
“這位李大人,到底什麼意思?”
縣丞高有心道:“這讓人猜,太難受了些,到底是猜什麼,往什麼方向猜?”
主簿崔喜纔想了想後說道:“我猜着,他大概只是想要些好處,他們這種人,被安排出來巡查各州縣,自然會不放過哪怕一個銅錢的好處。”
高有心道:“不如這樣,今夜咱們就在酒仙樓設宴招待,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涼州,把這事稟告給將軍大人知道。”
“有道理。”
劉勝春道:“不管他想幹嘛,等到澹臺將軍派人來之後,那就和咱們沒關係了,要接待也好,要安排也罷,都是澹臺將軍的人來做。”
“那……”
高有心問道:“給他什麼好處?”
劉勝春忽然心生一計,笑了笑道:“這好處讓咱們出,確實心疼了些,那個方玉舟……”
聽到這,高有心立刻就笑了起來。
東陵道方玉舟有錢啊,他來的時候可是孝敬給諸位大人不少好處。
把他喊過來,隨便吩咐幾句,方玉舟還不乖乖的聽話。
“老高,你派人去喊方玉舟來,你見一見,我就不見了。”
縣令劉勝春道:“就告訴他,冀州巡察使大人已經到了,而且察覺了他東陵道的事,需要金銀打點。”
高有心點頭:“大人放心,這件事交個我,莫說給那位李大人的好處,今夜酒仙樓的安排,也要讓方玉舟來出。”
“哈哈哈哈哈……”
大人們都笑了起來,可開心了。
第五百零八章 有多苦都寫在冊子上了
酒仙樓是古井縣最好的酒樓,這酒樓最拿得出手的不是什麼菜品,而是酒。
古井縣之所以得名,是因爲縣城中有一口古井,已經不知年月。
這古井之水甘甜清冽,傳聞常喝這井中之水,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功效。
而這口古井,就在方玉舟他們現在居住的道觀中。
連古井縣的百姓們如今都已經說不清楚,當初是因爲這道觀的名氣太大而讓人知道了井,還是因爲古井名氣太大才讓人知道了這座道觀。
道觀名爲正清觀,古井名爲仙露井。
傳聞大概在一百多年前,第一代澹臺將軍剛剛到涼州城的時候,西域諸國的聯軍正在此地肆虐,殺生無數,殘屍遍野。
澹臺將軍靠着幾千悍卒,硬生生把數十倍敵人擊敗,而在此戰最慘烈的時候,西涼之地,江湖豪傑,尋常百姓,紛紛趕赴疆場支援。
正清觀的七十二位道人,帶劍西行。
觀主那時候已經有七十一歲高齡,弟子們皆勸他不要去,可是老觀主卻說……你們都去,我不去,你們不回,我熬不住疼。
老觀主說,我是你們的師父,你們也有弟子,我當爲你們的表率,你們當爲弟子的表率。
老道人說,道門之人,盛世清修,逢亂入世,這是祖師爺留下的規矩。
天下門派萬千,只有我道門門規之中寫有:凡我道門弟子皆以保家衛國爲己任,不可通敵叛國這樣的明規。
祖師爺寫上去了,我們就得遵守這規矩,祖師爺敢寫,是因爲他堅信自他之後不管千秋萬世,道門弟子都會這樣做。
老觀主還說,祖師爺敢寫,是對我們這些後輩的信任,他敢寫我們就要敢爲。
我是你們的師父,我給你們做表率,你們也有弟子,你們給弟子做表率。
我戰死,你們上,你們戰死,弟子再上。
大戰之後,澹臺將軍親自護送七十二具棺木歸來,那斬敵無數鐵一般冷硬的將軍,在這正清觀裏親自動手挖土做墳的時候,幾次痛哭失聲。
數千涼州軍,那一戰後只剩幾百人,江湖中人戰死亦有數千,老觀主被推舉爲江湖隊伍的領袖,七十一歲,仗劍殺敵。
他說,大家讓我做領頭的,我接了,所以我不能站在別人背後看着,那不是領頭的,領頭的就當在最前。
老人殺敵二十餘,身中六箭。
觀主臨死之前還笑了笑,對身邊說,告訴你個祕密,我其實一直都不信天理昭彰,我只信道法自然。
何爲道法自然?
他顫抖着抬起手,用血糊糊的手指向那滿地的江湖客屍體說:“這就是,發乎本心,道法自然。”
天下蒼生皆爲道。
大戰之後,百姓們自發到正清觀裏祈願,祈求上蒼保佑這些道長能平安歸來。
他們離開的時候,背劍而行,談笑風生,無生死之懼。
棺木歸來,無數百姓跪倒在正清觀外,嚎啕大哭,有人撕心裂肺的喊着……他們沒回來。
澹臺將軍跪在靈前,以將軍之尊叩首行禮,將軍說……他們回來了。
如今這正清觀還在,後院那七十二座墳也還在。
看着這些墳,方玉舟面帶鄙夷。
“求虛名之輩罷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弟子具荷道:“用死求名,也是執念。”
方玉舟道:“這些土包裏的傢伙,早就已經化作了枯骨,此時都已經沒有人知道他們名號,圖名有什麼用?”
一說到這裏,他就想到了龍虎山上那個老頑固。
“當初我在龍虎山上,和那老頑固辯法,我說既然祖師爺說道法自然發乎於心,那所有心中念,都是道法自然。”
方玉舟道:“這樣有錯嗎?既然所有心中念都是道法,爲何我的就是錯的?”
具荷道:“不過是死要面子罷了。”
方玉舟點了點頭:“那老頑固若肯開山門,每年百姓們供奉的香火錢便有多少?怕是不下百萬之巨,最不濟也要有數十萬兩。”
“可他偏偏不肯,一日兩餐粗茶淡飯,山門弟子,跟着他一起種田種菜,養牛餵羊。”
方玉舟怒道:“我們是修道之人,爲蒼生參悟,爲什麼就不能得百姓供奉?”
就在他有些憤慨的時候,外邊有弟子跑進來,說是縣丞高大人請方玉舟過去。
方玉舟又瞥了一眼那些墳,哼了一聲後說道:“我永遠也不會做他們這樣的人,若將來有一日我可做主,便讓人將這些土墳都扒了,看着來氣,看到就想起那老頑固。”
具荷道:“要不然現在就扒了?”
方玉舟沉默片刻,搖頭道:“等這古井縣皆爲東陵道信徒的時候再說,那時候,我說什麼是對的就是對的,我說什麼是錯的就是錯的。”
一個時辰後,酒仙樓。
李叱在主位上坐下來,縣令劉勝春在他一側作陪,一邊介紹這酒仙樓裏的名酒,一邊介紹古井縣的往事。
“這古井縣裏,很多酒肆都去正清觀的仙露井裏取水釀酒,唯有這酒仙樓的酒滋味不同。”
劉勝春道:“當年,正清觀的老觀主不受香火,卻開道門,因爲百姓們都說這井水有神效,老觀主就說,隨意取之。”
聽到這句話,李叱微微一怔。
這和冀州城裏那道觀比起來,天壤之別,冀州城內鳳鳴山的道觀,連上山都要收錢。
而事實上,鳳鳴山上的道人,都是假的。
劉勝春道:“後來有人就取井水做酒來賣,弟子們不解,於是問他說,世人取水,任由取之,可是商人取水釀酒賣錢,爲何也要任由取之?”
李叱問:“觀主如何答?”
劉勝春道:“觀主說,水不是我們的,是自然恩賜,我們只是恰巧住在這。”
李叱問:“觀主安在?”
劉勝春隨即把七十二道人背劍西行的故事給李叱講了一遍,李叱聽完後已是動容。
“明日我想去上香添墳。”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
劉勝春連忙點頭道:“如今這道觀裏已有傳承,有從外來的道人,取仙露井的井水做藥,分發給百姓,也是得百姓們敬仰。”
李叱眉角微微一抬。
“哦?”
他笑了笑後問道:“是從何地來的道人,有如此胸懷氣度,我倒是也想認識一下。”
劉勝春道:“若是大人想見的話,回頭下官安排一下,那道人是從龍虎山來的,傳的是龍虎山道法,可是頗有些神通。”
坐在旁邊的張玉須臉色變了變,他坐在那沒有什麼表示,可雙袖之中,兩個拳頭都已握緊。
他此時此刻聽完七十二道長背劍西行的事之後,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方玉舟和他的人,不配住在正清觀裏,那是對七十二位道長的褻瀆。
“其實……”
劉勝春笑了笑道:“今日之款待,也是那位方道長的安排,大人也知道,如今這地方治理着實難做,要讓惠於民,又無朝廷接濟,縣衙哪有什麼收入,下官等人,已經有多年未曾領過俸祿了。”
李叱道:“想不到你們如此艱難,卻還把本地治安維持的這麼好,待我回去後,一定會在節度使大人面前提及,儘快給你們分撥錢糧物資。”
他看了劉勝春一眼後說道:“不過……”
劉勝春心說他媽的又來?
不過這次李叱倒是沒有賣關子。
李叱有些爲難地說道:“不過……不只是劉大人你們這裏難,各地各處都難,我這一路巡查走過,各州縣都過的很苦,之前過臨兵縣的時候,一場意外,縣衙裏幾位大人遇難,卻連發喪的錢都沒有,還是我自掏腰包安置了他們。”
聽到這句話,餘九齡嘴角都抽了抽。
臨兵縣的縣令等官員,有幾個是被西籬子的人殺了,剩下的投降。
然後是雀南到了到了臨兵縣,她爲大神官,那些投降的官員做了小神官,在她面前點頭哈腰。
臨兵縣一戰,唐匹敵殺了那麼多人,那幾位縣衙官員也沒能逃過一死。
要說是遇到意外死了,也是那麼回事,要說是李叱把他們掩埋的,也是那麼回事。
劉勝春一聽李叱這話裏的意思,立刻就明白過來,各地各州縣都難,你這古井縣也難,憑什麼就先安排給你分撥錢糧物資?
李叱道:“節度使大人是有心整頓,也有些幫扶,所以才讓我巡查各地,好好看看,仔細看看。”
李叱看了劉勝春一眼後,壓低聲音對他說道:“之前陛下到過冀州的事,你可知道?”
劉勝春是有所耳聞,連忙道:“下官聽說了。”
李叱正色道:“節度使大人要做的事,那可是陛下親自交代下來的事,所以節度使大人也不敢怠慢,大人清查了一下冀州城的存糧存銀,又做了統籌和推算。”
說到這,李叱聲音更低了些。
他往劉勝春身邊靠了靠後說道:“節度使大人說,困難一些的州縣,就撥款白銀二十萬兩,糧食和種子,也要優先發送,過得去的州縣,就撥款五萬,糧食也要少一些,慢一些。”
“二十萬兩?!”
劉勝春的眼睛立刻就睜大了。
李叱嘆道:“是啊,就是因爲這事落在我肩膀上,所以着實爲難。”
他端起酒杯,劉勝春連忙跟着舉杯。
李叱喝了口酒後說道:“你說我這個巡察使有多爲難?各地都那麼苦,我是優先給誰合適呢?”
劉勝春連忙說道:“大人啊,我們古井縣是太苦了,苦啊,苦的……難以爲繼。”
說到這劉勝春看向縣丞高有心,高有心連忙說道:“本縣確實是太苦了,百姓們早就已經沒有餘糧,可能明年就會有無數人餓死啊。”
他起身走到門口,朝着外邊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人抬着兩口大箱子進來。
高有心讓人把箱子放下,然後俯身道:“這是這幾年來古井縣的卷冊,收成和支出,都詳細記錄,下官想着,大人雖然一路走來看到了各州縣的苦處,但都不如我古井縣記錄的如此清晰明瞭。”
他把其中一口箱子打開,裏邊滿滿當當的都是銀子。
李叱道:“你們確實有心了,各地都苦,就沒有一個如你們這樣,把怎麼苦都寫的清清楚楚的。”
他一擺手道:“送回官驛,我回去之後仔細看。”
“是是是……”
高有心連忙吩咐人,把這兩口大箱子送去官驛。
李叱道:“那這樣,明天去正清觀看看?我就見見這個來自龍虎山的道長。”
第五百零九章 妙齡少婦
官驛。
餘九齡把箱子打開看了看,居然還有那麼一丟丟嫌棄,這讓李叱覺得有必要對餘九齡展開一次針對性的思想教育。
“你,爲何一臉嫌棄?”
李叱問。
餘九齡道:“這兩口箱子裏的銀子,滿打滿算,加起來也不過萬把兩而已。”
李叱道:“你爲何如此之飄?”
餘九齡:“啊?”
李叱道:“九妹,你自己仔細想想,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飄起來的,騙銀子,是我們的本職,想當初我們爲了能得幾兩銀子都會不遺餘力,現在有一萬兩銀子擺在這,你居然嫌棄?”
餘九齡愣了一下,一時之間覺得李叱說的好像特別有道理,覺得自己是有那麼點不職業。
李叱道:“你,居然會因爲騙來的錢少,而嫌棄!”
餘九齡開始有些心慌,覺得自己確實有點過分了。
李叱又道:“一個合格的騙子,永遠都不會因爲自己這次騙的比上次少而嫌棄,你怎麼連這樣的覺悟都沒有了。”
餘九齡道:“我錯了……”
片刻後他眨了眨眼睛,努力的思考了一下,然後對李叱說道:“我們本職不是騙子啊。”
李叱道:“那這銀子是怎麼來的。”
餘九齡道:“你等等,我再想想……”
李叱道:“你應該反省!所以這次騙來的銀子,就不分給你一份了,作爲對你態度不端正的處罰。”
餘九齡:“我怎麼覺得,當家的你說了半天,繞來繞去,就剛剛這句是有用的?”
李叱道:“沒有前邊那些話的鋪墊,直接扣你的話就顯得生硬了一些,不圓潤,你仔細想想,我先批評了你,然後再扣你的銀子,是不是顯得合理了許多?”
餘九齡又想了想,點頭:“確實合理了許多。”
李叱點了點頭道:“那不就得了,去吧,玩兒去吧。”
餘九齡道:“得嘞。”
轉身就走了。
澹臺壓境看着李叱,李叱被他看的有些發毛,問他:“你這般看我做什麼?”
澹臺壓境道:“邪教!”
李叱噗嗤一聲就笑了,他對澹臺壓境說道:“那我把本該分給九妹的那份分給你一半,你覺得怎麼樣?”
澹臺壓境道:“聖明!”
李叱:“唉……資本扭曲人性,真的是……太快樂了。”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又回來了,看向李叱很認真地問道:“當家的,不對啊……我又仔細想了想,我覺得你就是故意不想分給我。”
澹臺壓境道:“瞎說!當家是多正直的人。”
李叱道:“九妹,你想知道做一個合格的當家的,需要怎麼樣嗎?如果你想知道,我就把那份銀子當做你的學費,你從我這學到的,將來受用無窮,絕對不是一點銀子可以比的。”
餘九齡想了想反正那銀子也沒了,於是點頭道:“那你說吧。”
李叱道:“一個當家的,就是領導者,一定要注重自己的品行,首先,做當家的不能沒有良心,如果作爲一個領導者沒有良心……那就更快樂了。”
餘九齡:“……”
李叱問:“想拿回自己的那份銀子嗎?”
餘九齡點頭:“想!”
李叱指了指旁邊的一口箱子,那是他們帶着的行禮,李叱道:“打開。”
餘九齡把那箱子打開,然後發現箱子里居然都是女人的衣服,花花綠綠的。
李叱道:“換上衣服,去正清觀那邊打探一下消息,回來後我就把銀子還給你。”
餘九齡道:“讓我穿女人的衣服?”
他咬了咬牙:“罷了,只要有銀子,穿就穿!”
於是拎起來一套衣服就去另外一個房間換去了,李叱看向澹臺壓境說道:“你看,資本就是這樣又一次扭曲了人性……”
澹臺壓境道:“果然是邪教……”
當夜,餘九齡換上了一套女子長裙,大紅色的,李叱還給他配了一把綠傘,他說這樣顯得很醒目……
餘九齡看着銅鏡裏的自己,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然後李叱看向澹臺壓境說道:“九妹現在是真的九妹了,但是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在夜裏獨自出門,就顯得有些不合理。”
澹臺壓境立刻後撤兩步:“我不!”
李叱道:“一切都是爲了事業。”
澹臺壓境道:“我不!”
李叱道:“你忍心看着九妹一個人出去,忽然從草叢裏跳出來幾個彪形大漢……”
澹臺壓境道:“我忍心,良心一點兒都不疼,甚至還有些快樂。”
半個時辰後,錦衣公子澹臺壓境和妙齡少女餘九妹走出了官驛,炸街去了。
守在官驛外邊的那些古井縣的衙役也沒好意思阻攔,因爲他們之前看到了李大人的隊伍裏有女眷,所以並無懷疑。
又是已近深夜,燈火不明,餘九齡低着頭裝作扭捏的往前走,自然看不出面目。
澹臺壓境強忍着內心的波動,被餘九齡挽着胳膊走,心中有兩個聲音此起彼伏的響起。
一個聲音說:打他!
另一個聲音說:再忍忍,他也是無辜的……
官驛外邊,兩名捕快站在那看着一男一女走了,他們兩個又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人終究是沒能忍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這女人……骨架真大。”
另一個捕快說道:“嗯……好生養吧,看胯不小……”
澹臺壓境說是和夫人出去走走,本來那些衙役說要跟着保護,澹臺壓境只一個勁兒的說不用,那些衙役也不敢直接跟着。
又半個時辰之後,縣令劉勝春的家門外,縣丞高有心急匆匆的趕來,抬起手在門上砰砰砰的敲起來。
劉勝春的管家不耐煩的看了看,一看居然是縣丞大人,連忙俯身行禮。
“快,讓我進去,出事了!”
高有心喊了一聲,嗓音都在有些沙啞。
片刻後,已經睡下了的劉勝春披着衣服急匆匆的跑到客廳,一看到高有心就問:“出什麼事了?”
高有心道:“巡察使李大人手下剛剛跑到縣衙裏去報信,正好今天是我當值,就住在縣衙裏。”
他看着劉勝春說道:“說是李大人手下的一個五品將軍,之前突然想和夫人夜遊,結果出事了!”
劉勝春嚥了口吐沫,心跳都已經快的要受不了了,他問:“出……多大事了?”
“說是那位將軍的夫人,被強人擄走了,就在正清觀外邊,那位將軍說,眼睜睜的看着是被幾個穿道袍的人擄走的。”
“啊!”
這話可把劉勝春嚇壞了:“難道是方玉舟的人?”
高有心道:“我也是這樣想着,所以急匆匆的趕過來和大人商議,這事可怎麼辦?”
“這個傢伙!”
劉勝春道:“咱們兩個分頭行事,我趕去官驛那邊拖延一些時間,你趕去正清觀見方玉舟,若是人沒出事,你讓人救出來!”
“好!”
高有心連忙起身離開。
劉勝春也不敢耽擱,帶着人趕去官驛那邊求見李叱。
高有心火急火燎的趕到正清觀,才發現巡察使的人已經在這了,數十名帶刀護衛都在,李大人也在。
縣令大人肯定是撲了個空,一會兒就能趕來,現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於是高有心硬着頭皮跑到李叱面前,偷偷看了一眼,見李叱滿臉怒容,他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就是你們之前所說的那座正清觀,這道觀裏住着的,就是你們所說的那從龍虎山來濟世救人的道人?!”
李叱怒道:“你給我解釋一下!”
高有心連忙道:“大人恕罪,下官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請大人給我一點時間,下官現在就進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叱道:“你若沒到,我已經下令衝殺進去,這等賊寇,竟然敢強擄將軍夫人,實屬十惡不赦!”
“大人息怒。”
高有心道:“下官這就去查問。”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跑到正清觀門口,朝着裏邊喊道:“我是本縣縣丞高有心,把門打開!”
道觀裏的人聽到高大人的聲音,連忙把門打開,高有心怒視了開門的人一眼:“方道長呢?!”
開門的人連忙回答道:“道長就在正殿中,大人,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啊。”
高有心哪裏有心情理會這個人,大步走向正殿那邊,才走了幾步,方玉舟和具荷已經迎接出來。
“高大人,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方玉舟一邊走一邊問了一句。
“你還有臉問我?!”
高有心走到方玉舟面前,努叱道:“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城中有巡察使大人在,讓你好好約束手下,不準隨意走動,你的人都做了些什麼!”
“我的人……”
方玉舟還迷茫着,特別迷茫,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剛剛聽手下人說,外邊來了數十名騎士把門堵了,人人帶刀。
方玉舟還以爲是追殺他的人到了,連忙下令所有人戒備,準備着殺出去。
可就在這時候,高有心來了。
方玉舟急切道:“大人,屬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且也是按照大人吩咐,交代手下不準外出,我的人這一天來,沒有一個出去的。”
高有心怒道:“沒有出去的?巡察使大人手下的一名將軍,帶夫人夜遊,走到這道觀外邊,被幾個道人把夫人搶了進來,難道那位將軍是故意栽贓你?!”
方玉舟聽到這話着實嚇了一跳,他連忙回身問道:“你們剛剛是有誰出去了嗎!”
具荷掃視了一圈,然後回答道:“應該沒有啊,交代過多次不准他們出門,一直都在道觀中,若是有人出去,我應該知道纔對。”
方玉舟道:“清點一下人數!”
於是具荷迅速的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清點之後發現確實一個都沒有少。
方玉舟走到那些人面前沉聲說道:“若有人私自外出,而且還抓了人家的夫人,現在就站出來,不然的話休怪我無情。”
所有人都懵了,他們確實沒有出去過,又互相印證了一下,都有證明未曾外出。
“大人。”
方玉舟見手下人確實都沒有出去過,連忙對高有心說道:“是不是搞錯了?我的人確實都沒有出去過,莫非是被什麼強盜擄走的,恰好就在道觀之外?”
高有心想着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剛要交代方玉舟幾句,就說一會兒請李大人進來的時候,讓他客氣些。
“他是騙子!”
就在這時候,院牆一側的茅廁那邊有人尖聲喊了起來:“我在這兒呢!他們把我抓住,藏在這了!我就是那夫人!”
那聲音,真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