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 勝負不在比武
“我是領兵之人。”
丁勝甲看向李叱很認真地說道:“所以不能習慣退縮。”
李叱點頭道:“我不是領兵之人,但我也不會退縮。”
丁勝甲問:“軍人求勝,你求什麼?”
李叱道:“求心安。”
丁勝甲皺眉:“心安?”
李叱也起身,指了指門外:“這是我家,你來了,你們的藥商仗着有錢欺負本地藥商,我比你們的藥商有錢,自然要欺負回去。”
他緩緩說道:“老百姓有句俗話說,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着,在冀州醫藥這一行當,我就是個子高的那個人。”
“原來如此。”
丁勝甲道:“我們只是奉命來護送商隊採買藥材,這般小事,本不該管。”
李叱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丁勝甲知道,自己的話並沒有什麼說服力。
“但還是那句話,我是軍人,軍人不會退縮,但我可以許諾,若你贏了我……”
丁勝甲看着李叱的眼睛說道:“我立刻帶人離開冀州,而且永遠不會再來此地。”
他問李叱:“你若敗了呢?”
李叱搖頭:“從沒有想我敗了會怎麼樣。”
丁勝甲笑起來:“你這樣的人,應該領兵。”
他邁步出門,站在大雨之中。
李叱跟着走到門外,看了一眼丁勝甲的刀,那是一把大楚的制式橫刀。
將軍用的刀自然與普通士兵的不同,看似款式一樣,實則相差甚遠。
大楚所鍛造的橫刀真正能稱得上百鍊刀的,怕是隻有校尉級別以上才能分到一把。
丁勝甲問:“你的兵器呢?”
李叱指了指丁勝甲手裏的刀。
丁勝甲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對李叱更爲欣賞,剛剛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樣的人,真的應該領兵。”
說完他抽刀,刀出鞘,雨水打在刀身上發出輕輕的敲擊聲。
這樣的大雨,只有兩顆雨點落在刀上,刀就已到李叱身前。
李叱身子向後一仰,同時抬腳踢向丁勝甲的手腕,丁勝甲刀勢一變,用刀柄往下砸李叱的腳腕。
李叱單臂撐着地面,身子橫向轉了一圈,下沉的刀柄落空。
李叱的腳卻沒有落空,掃在丁勝甲的手背上。
這一腳把丁勝甲的刀勢踢歪,李叱順勢起身,向前跨步,手肘撞向丁勝甲的胸口。
丁勝甲來不及揮刀,只能把橫刀擋在自己胸前。
噹的一聲。
李叱的手肘撞在刀身上,丁勝甲的雙腳在雨水中向後滑出去。
這一擊,將丁勝甲震退了近一丈遠。
大雨打的人睜不開眼睛,可是丁勝甲的眼神卻越發明亮起來。
“好功夫!”
丁勝甲讚歎一聲,一刀劈開雨幕。
李叱側身,那一刀幾乎擦着他的肩膀落下。
恰此時,一道閃電炸亮。
刀身映電光,仿若刀芒。
一刀落下,李叱避開,可是李叱身後的客棧木門被筆直切開。
丁勝甲一刀橫掃,李叱再次避開,刀劃過門口的拴馬樁,刀過之後,半截拴馬樁才掉下來。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脣邊的雨水被他吹開。
破陣拳。
這是當初大楚第一名將徐驅虜所創的拳法,是天下第一剛猛之拳。
大雨滂沱,拳勢亦然。
被李叱近身之後的丁勝甲顯然開始亂起來,他的刀劈砍不出去,只能用作防守。
在雨水聲中,李叱的拳打在橫刀上的聲音,金屬錚鳴,勝於雷鳴。
連續十六拳,丁勝甲被逼退四五丈遠,可他不管怎麼退,李叱和他的距離始終沒有變化。
丁勝甲忽然一聲大喊,一甩手,他的百鍊刀飛出去,噹的一聲斜着戳進地裏。
他以拳對拳。
所以李叱對這個人有了幾分欣賞。
哪怕剛纔丁勝甲用刀,卻沒盡全力,手裏有刀的人,又怎麼可能那麼害怕一個人的拳頭。
他只是想贏的光彩。
這刀落在一邊後,丁勝甲的拳法和李叱的拳法在雨幕之中,像是開山破海。
片刻後,兩人同時後撤。
李叱胸口很疼,中了四拳。
丁勝甲的胸口也很疼,他同樣中了李叱四拳。
丁勝甲大聲說道:“你這樣的人,爲何要做生意!”
李叱回答:“我這樣的人,天下還少嗎?我這樣的人,你軍中可多嗎?”
這一句話,把丁勝甲問的愣住。
大楚那麼大,稱得上才俊之輩有多少?多到數都數不清。
可縱然是驚才絕豔之人,能真正爲朝廷所用的又有幾人?
丁勝甲點頭:“你說的對。”
他居然沒有反駁,而是大跨步向前,再次和李叱打在一處。
兩人身形越來越快,這麼大的雨,雨幕之中本就視線不清,兩人速度又快,變得猶如兩道黑影在雨水中穿梭。
李叱一勾拳打空,可是拳頭掃過的時候,距離丁勝甲的臉太近,拳頭甩出去的水滴打在丁勝甲臉上,打的生疼。
丁勝甲迅速後撤,李叱又一拳上來。
丁勝甲橫着移開,他背後就是客棧門外的一根柱子。
砰!
李叱一拳打在柱子上,比人大腿還要粗一圈的柱子直接斷裂。
丁勝甲趁機一拳打過來,李叱左手往前一伸抓住丁勝甲的手腕,手發力一甩,丁勝甲被李叱的力度帶的偏離出去。
他本身向前疾衝,被李叱拉開後,地面又實在溼滑,於是他抬腳往下重重一踩……
石板碎裂。
丁勝甲的身子穩穩停下來,轉身看向李叱。
“我打不贏你。”
丁勝甲道:“你也打不贏我。”
李叱問道:“那要如何?”
丁勝甲道:“喫飯,我餓了,喫飽了再打。”
李叱點頭:“那就喫飯。”
兩個人回到客棧大廳裏,面對面的坐下,丁勝甲問:“你這裏的喫的上來,我付錢。”
李叱道:“將軍莫不是忘了,沈醫堂不缺錢。”
他回頭問:“九齡,晚飯喫什麼?”
餘九齡回答:“今天擔心有事,所以喫的簡單,蒸了肉包,就在鍋裏。”
李叱道:“端來。”
餘九齡問:“要多少?”
李叱回答:“鍋端來。”
餘九齡轉身離開,到了後廚就要把蒸屜端過去,這蒸屜很燙,好在兩側有把手。
他找了兩塊布墊着把手,端起來剛要走,葉先生道:“我來吧。”
葉先生看了看那三層蒸屜,熱氣騰騰,這三層的蒸屜,每一層都有幾十個拳頭大小的肉包子,三層自然分量沉重。
他單手拖着蒸屜下邊,邁步離開。
這一幕,把餘九齡都嚇懵了,如果懵分九層,餘九齡此時已經被嚇懵到了八層半。
那麼燙的蒸屜,葉先生單手託着就出去了。
到了前邊大廳,葉先生單手把三層蒸屜放在桌子上,轉身就走,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丁勝甲看了看那蒸屜,又看了看葉先生,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這三層蒸屜就算是滿的,對於他們習武之人來說,這點分量自然不算什麼。
可是燙啊。
看着葉先生什麼事都沒有的出去,丁勝甲忍不住搖了搖頭:“沈醫堂的人,讓我刮目相看。”
葉先生回到後邊,餘九齡抓起來葉先生的手問道:“先生那蒸屜莫非不燙?”
葉先生看着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後嘆道:“燙。”
他把手抽出來,揹着手走了,一邊走一邊說道:“現在你知道,爲什麼能裝的人那麼少了吧。”
餘九齡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旁邊的鍋竈,心裏想着別犯傻別犯傻……
然後他就過去想單手把那個鍋竈上的蒸屜托起來,一伸手,立刻燙的縮了回來。
後門,葉先生站在門口,單手背在身後,看背影,他身材修長筆直,一身白衫如雪。
這賞雨的氣度,確實非凡。
到前邊看,葉先生一隻手伸在門外……
客棧大廳那邊,李叱把三層蒸屜分開,推給丁勝甲一層,自己留了一層。
這蒸屜很大,一層就有三四十個包子,熱乎乎的,一打開蓋子,那肉香就撲鼻而來。
“請。”
李叱說了一個請字,然後就開始喫飯,他喫的很快,但並不顯得粗糙失禮。
丁勝甲也是餓了,抓了肉包子就喫。
兩個人喫的速度居然旗鼓相當,而且丁勝甲的飯量居然也很了不得。
這一個蒸屜的包子,兩個人一前一後喫完。
還剩一個蒸屜,李叱端上來放在兩人中間:“你我平分。”
丁勝甲看了看李叱,搖頭:“不喫了。”
他嘆了口氣後說道:“我第一次在飯量上輸給一個人,這也算是輸了。”
他起身道:“我會帶兵離開這,以後也不會再來。”
李叱拿了一個包子,三四口吃完,然後才起身道:“這纔算你輸了。”
丁勝甲眼神一亮:“有氣度。”
他轉身要走。
李叱看着他背影說道:“若我的沈醫堂要開到安陽城去,將軍可再來比過。”
丁勝甲腳步一停,回頭看向李叱:“你真的要把沈醫堂開到安陽城?”
李叱道:“沈醫堂的店面,西起涼州,北至幽州,已有七十二家分號,開到安陽城也不算什麼。”
丁勝甲沉默片刻後問道:“你採買藥材,就是要去安陽城?”
李叱搖頭:“本來沒打算去,現在卻打算去看看。”
丁勝甲道:“你若帶着藥材到安陽城,我保證沒有任何人敢爲難你。”
他問李叱:“還不知道你名字。”
李叱回答:“李懟懟。”
丁勝甲一怔:“什麼?”
李叱道:“懟,上邊一個對,下邊一個心。”
丁勝甲道:“這名字……很好。”
李叱笑道:“自然很好,心裏想的都對,所以才能懟。”
丁勝甲抱拳:“謝謝你的包子,你帶藥材到安陽城,我會親自在城門口迎接,世面上的藥材什麼價格,我多給你三成。”
李叱道:“你知道……”
丁勝甲笑起來:“沈醫堂不缺錢。”
說完後大笑而去。
二樓憑欄處,沈如盞手扶着欄杆看着李叱,眼神裏有些笑意。
她輕輕說道:“誰又能想到,也許將來沈醫堂名揚天下,不是因爲醫術高超救人生死……”
站在她身後的呂青鸞笑道:“是因爲……沈醫堂,不缺錢。”
沈如盞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離開。
呂青鸞跟着她走了幾步,沈如盞卻忽然站住,回頭看向一樓大廳,桌子上那還冒着熱氣的包子。
她笑了笑道:“拿幾個上來,忽然很想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