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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守約的人

  李叱回到大宅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暗,一天便這樣飛快過去。   他在門口下車,作爲名義上的安陽分號大掌櫃,餘九齡也跟他一起去了。   兩個人下車後,才注意到沈如盞擎着油紙傘在門口等他。   李叱慌,李叱慌,李叱慌完餘九齡慌。   雖然餘九齡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慌,可是真的慌。   李叱剛要緊走幾步,沈如盞壓低聲音說道:“走慢些,指不定多少人暗中看着呢。”   李叱腳步調整了一下,裝作自然而然的走到沈如盞身邊,兩個人共用一把傘回到院子裏。   餘九齡看着他們兩個進去,抬頭看着天空,天是灰濛濛的,小雨是淅瀝瀝的。   他們在河邊釣魚之後,下午去了曹家的興盛德分號參觀,出門的時候才發現陰天了,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   跟在那兩人身後,淋着小雨的餘九齡卻有一種錯覺。   他感覺自己是個太陽,正在那兩個人身邊發光發熱。   回到客廳,李叱等餘九齡進門後愣了一下,餘九齡也在幽怨的看着他。   李叱嘆道:“看來還是有疏忽的地方,交代弟兄們,明面上要對九妹尊敬些,他是分號的大掌櫃。”   餘九齡心說當家的還算你有良心。   李叱說完後對沈如盞說道:“我們今天去看了曹家的興盛德。”   沈如盞一邊倒茶一邊問:“怎麼樣?”   李叱回答:“遠不如你的沈醫堂,大概就差了十個十萬八千里。”   沈如盞嘴角微微一揚。   她遞給李叱一杯熱茶後問道:“覺得哪裏不如沈醫堂。”   李叱道:“處處不如,興盛德就是要賺錢的,沒有醫者氣。”   沈醫堂不一樣,沈醫堂雖然也賺錢,而且在藥行這個生意裏,再沒有一家比得上沈醫堂能賺錢,可是沈醫堂裏最濃的是醫者的氣息。   坐館的郎中不會因爲來的人沒錢,就不給患者仔細診治。   事實上,沈醫堂從富戶商人和達官貴人手裏賺來的銀子,有一部分就補貼在了窮苦百姓們身上。   而興盛德不一樣,有錢就看病,沒錢請離開。   興盛德藥行的前廳裏掛着兩塊豎匾,左邊的是免開尊口,右邊的是概不賒賬。   沈醫堂的前廳裏也有兩塊豎匾,左邊的是藥本毒物,右邊的是救人爲尚。   李叱坐下來後說道:“將來我若有能力,就在各地辦醫館,按照你的沈醫堂標準辦。”   他看似隨口一說,可是沈如盞卻仔細想了一下。   一個朝廷,如果給百姓們在各地都辦了官方的醫館,這確實是一件大實事。   沈如盞想到這之後笑了笑道:“那等你辦這件事的時候,沈醫堂可怎麼辦?”   李叱怔住,連忙解釋道:“我也只是隨便說說。”   忽然間有一句話從沈如盞腦海裏冒出來,但她沒能說出口。   這句話是……君無戲言。   她覺得自己此時若說出這四個字,可能會把那妖孽嚇老大一跳。   “你今天一天不在。”   沈如盞道:“但是客人比你預料的來的早,今天下午的時候,府治劉大人的夫人來過了。”   李叱想到了,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不過再想想,劉堯可是着急分錢的,他現在盼着沈醫堂賺錢的心情,可比李叱自己還要迫切。   劉大人親自出馬,劉夫人也親自出馬。   這事,這夫妻二人如此賣力,想不成都難了。   理論上,駐軍不管地方事務,所以在安陽城裏,劉堯也是理論上的最高官員。   他先做了表率,後邊的人就會蜂擁而至。   見李叱沒有說話,沈如盞知道李叱是在想解決的辦法。   府治大人的夫人先來拜訪了,後邊的人絡繹不絕,李叱在想的是若煩了沈如盞也不好。   “我若不想應付,自會對你說。”   沈如盞語氣平和地說道:“我沒說的時候,你也不用去想。”   李叱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然後才注意到,沈如盞輕笑的樣子,確實很美。   然而兩個人這四目相對,卻並無深情款款。   沈如盞甚至在李叱看她的眼神裏,隱隱約約的看到這個孽畜正在想……此女子也不知道願不願意做我嫂子。   所以沈如盞若有深意的看了李叱一眼,轉身走了。   她沒有瞪人,可是李叱卻覺得自己被罵了一樣,還是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的那種。   七天後,沈醫堂安陽分號比預料的提前了七八天開業,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官府這邊的事一路暢通無阻,工匠這邊晝夜輪休,所以時間提前了一半還多。   這一天,爲了給沈醫堂造勢,安陽城府治大人劉堯親自到場祝賀。   本來那些地方官員還在猶豫要不要來,畢竟他們的身份特殊,親自到場顯得有些過分。   然而劉大人都去了,他們還能坐得住?   於是沈醫堂門外,車水馬龍。   劉大人才到不久,小侯爺曹獵也到了,然後是作爲孟可狄代表的丁勝甲也到了。   一時之間,地方官府和軍方的人都到了。   這場面就顯得有些隆重,也再一次讓人看到了沈醫堂的不一樣。   說實話,外來的商人要在本地立足談何容易,不說其他,單說藥行,只一個興盛德就能把所有外來的商人全都壓住。   想在有興盛德的地方做藥行生意,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聽話要麼滾蛋。   這一天的熱鬧隆重,連百姓們都看出來了沈醫堂大有來頭,那本原本蠢蠢欲動想趁亂乾點什麼的小毛賊,硬是沒敢動手。   又十天後,李叱購買的三艘新船到了,這三艘船是從曹家的船隊裏來買的。   按照曹獵的想法,自然是送給李叱也沒什麼,對他來說,三艘船如毛毛雨一樣。   可是李叱對他卻堅持親兄弟明算賬,錢款如數交付。   三艘船這一到,還是從曹家的船隊裏買來的,這一下,南平江上做生意的人也隱隱約約嗅到了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將軍府。   孟可狄一邊品茶,一邊聽着劉堯等人的彙報,越聽越覺得有意思。   劉堯笑了笑說道:“這個李公子,做事確實很務實,絲毫也不虛託。”   孟可狄點了點頭:“務實就好,不務實說明心裏有鬼,他越是務實,在安陽的投入越大,這個人就越是可信。”   丁勝甲道:“屬下這邊得到的消息也很好,沈醫堂各地的分號,已經把所在州縣的佈防都查出來。”   他看向孟可狄說道:“距離近的州縣,沈醫堂的人已經把這些東西全都送到了,距離遠一些的也在路上。”   孟可狄笑起來:“這麼看,確實是個務實的人。”   劉堯道:“他本來說要在兩個月後買船,結果這才二十天不足,已經有三艘新船到了。”   “下官還派人去船塢那邊問了問,船塢那邊的人說,李公子在他們那定了十艘貨船,有一艘正在建造。”   孟可狄思考了一下,十艘大船,最少兩年才能建完,看來李懟懟是真的要在安陽定居下來。   孟可狄道:“其實他做什麼生意我不管。”   稍一停頓,孟可狄繼續說道:“我要的只是冀州各地的佈防情況,夏糧種植的分佈,最好是我攻城的時候可以裏應外合。”   他看向丁勝甲:“你現在來看,沈醫堂能做到嗎?”   丁勝甲回答道:“裏應外合的事不敢確定,但前面兩件事,沈醫堂做的還不錯。”   孟可狄道:“你和李懟懟走的比較親近,明日你再去問問,若他能答應做到,我們實在不能拖着了。”   丁勝甲俯身道:“將軍放心,屬下明日就去問。”   孟可狄又看向薛純豹道:“你爲先鋒,我給你一軍兵馬,早就讓你準備,你準備的如何了?”   薛純豹俯身:“回將軍,先鋒軍已經準備妥當,隨時都可開拔。”   “那就後天吧。”   孟可狄道:“後天是五月十九,我找人算過,是個好日子。”   薛純豹立刻就興奮起來,他這樣嗜殺好戰之人,一聽說馬上就要打仗了,那股興奮勁兒壓都壓不住。   他大聲應了:“是!”   孟可狄繼續說道:“這次出兵,薛純豹帶一軍兵馬爲先鋒,我自帶五萬人馬爲中軍,丁勝甲帶一軍兵馬爲後隊。”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看了一會兒後,抬起手指了指冀州位置:“先鋒軍後天出城,大軍在三天後開拔,六月中務必到冀州城外。”   “是!”   所有人整齊的應了一聲。   與此同時,沈醫堂。   書房裏,餘九齡有些心急的看向李叱。   “當家的,你和我大哥定親的日子,只剩下二十天了,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走?”   李叱笑了笑道:“如不出意外,孟可狄的隊伍再有三四天就要出征,他前腳走,我後腳就走。”   餘九齡道:“咱們來的時候可是走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你就算三四天後出發,只剩下半個月的時間了,還能不能來得及?”   李叱道:“真是難得的好兄弟,你大哥整天拿土坷垃砸你,你卻依然這麼爲她着想。”   餘九齡道:“她要是不拿土坷垃砸我,我還不提她操心呢。”   李叱笑了起來,走到窗口,看着前邊大堂裏的人頭攢動。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李叱深深吸了口氣:“我答應她的,就不會食言。”   坐在不遠處的沈如盞看着這個傢伙的背影,想着懂得信守諾言的人,果然比較順眼。   曾經她也有過一個許諾,可是她沒來得及赴約。   她知道的時候,是在她和他約定之期過後的第九天,他戰死疆場。   他是那般優秀的一個人,若是白天,他便是陽光,若是夜晚,他便是星辰。   她因爲救人而耽誤了赴約,等到她趕到涼州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人世。   於是她在涼州留了下來,從沒有這樣在一個地方停留了這麼久。   三年。   三年守靈。   所以纔有了第一家沈醫堂,就在涼州。   他是重傷不治而死,她便留在涼州救了更多的人,她知道,救多少人也救不回他。   他的墳就在城外,她經常去。   可是……   一望可相見,一步如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