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冀州新局
四月春暖。
余九龄派人从安阳城送回来消息说,关于采买布匹的事已经基本完成。
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余九龄干得不错。
在罗境的协助下,余九龄几乎买到了安阳城以及附近所有州县的黑布。
宁军新的军服正在安阳那边几乎所有的工坊加紧赶制,估摸着很快就能运回来。
之所以是在安阳那边赶制,而不是运回冀州,这道理当然简单。
安阳那边,随便一个县的织造业,就能甩开冀州八条街。
而大脸贼李叱留在冀州这边,真的就像是个甩手掌柜一样。
因为所有人所有事都安排妥当,运转起来之后,他只需要坐镇全局。
又三个月,到了夏天,余九龄运送着大量的新军服归来。
李叱在余九龄去之前就交代过,最少要做冬夏两季军服,各做十五万套。
虽然没有那么多兵,但是备着呗,又不怕多。
本以为会花掉一笔银子,结果余九龄回来的时候,嘴角都乐开了花。
因为银子一个铜钱都没有花出去,所有的费用,罗境都管了。
李叱听说之后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余九龄说道:“罗境是怎么说的?”
余九龄道:“罗境说,这笔款项他用从安阳军那收来的银子算,再减免安阳治下所有织造的一部分税钱。”
李叱哈哈大笑起来:“一开始说,是咱跟他借兵打安阳,我还想着,他大概怎么也要跟咱们要点钱吧。”
他一脸遗憾地说道:“这多不好意思,罗境不要钱,还给咱们花这么多银子。”
李叱问余九龄道:“真是的……你没再多要点?”
余九龄道:“当家的,你这个弯拐的太急,我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叱笑道:“武亲王那边情况如何?”
余九龄道:“武亲王的大军被罗境耗在那了,进攻又不敢,退走又不甘。”
“他不是不甘。”
李叱道:“他是进攻不敢,退走也不敢。”
余九龄把李叱的军服递给他,李叱接过来看了看,不得不说,安阳城那边的织造水平真的很高。
衣服的做工比冀州这边要好,而且还便宜不少。
按照高希宁的想法,所有的军服都是黑色,但在右臂位置,要补一块大概巴掌大的长方形红布。
在红布上,再绣上李字。
可此时到手的军服,那个字都改成了宁。
之所以会有这样一块红布,是沈如盏和高希宁聊天的时候所说。
她说是在云隐山的一本书里看到过,觉得很好看,也很有气势。
高希宁才告诉完余九龄,李叱就让余九龄把字改了,还不许告诉高希宁知道。
“好看,也结实。”
李叱道:“尽快给队伍换装,派人运送军服到蓟城,给庄大哥送去。”
余九龄应了一声。
他看向李叱道:“对了,罗境还让我给当家的带个口信。”
李叱道:“是什么?”
余九龄清了清嗓子,然后声音洪亮的对李叱喊了一个字。
“呸!”
李叱笑着摇头。
他给罗境写信,说你看,我跟你借兵打安阳,现在也打下来了。
所以,你也该回幽州去了,请把安阳还给我。
所以这个呸字,就是罗境给李叱的回信。
李叱道:“九妹,这次你去安阳,事情做的漂亮,应该有奖赏。”
余九龄眯着眼睛道:“赏什么?”
李叱道:“但你呸我……就功过相抵了吧。”
余九龄道:“那不是我呸你,那是罗境呸你,冤有头债有主……”
李叱道:“那这样,你现在赶去安阳,朝着罗境呸一声,再回来,自费,回来后该给你的奖赏,必不会少。”
余九龄:“……”
说来也奇怪,在李叱成为冀州之主的前几年,冀州年年都闹灾。
春有春灾,夏有夏灾,秋天就颗粒无收,冬天再来一场灾……
等李叱坐镇冀州后,连着两年,冀州年景好的不像话。
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刮风的时候刮风,不该的时候,风雨不见。
天气都变得一点都不闹心,连续丰收。
用沈如盏的话说就是,李叱又施法了。
唐匹敌是正月的时候离开冀州,到现在七月,整半年,李叱的宁军队伍,又招上来新兵三万。
李叱自己倒是没多想,可是百姓们却不得不多想。
所以关于李叱是人皇的传闻,在整个冀州之内都传的越来越离谱。
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大楚之所以要完蛋了,就是因为人皇闹得。
人皇出生的时候,啊的哭了,这一声就震断了大楚的龙脉。
李叱心说我那会儿哭一声,连我师父尿都震不断。
还能震断了龙脉,我师父的尿比大楚龙脉都粗吗……
他把想法和师父说了说,还一直盯着师父的眼睛看。
师父就问他你看我眼睛干嘛,李叱说,看着眼儿也不大啊,怎么能比龙脉粗呢。
师父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拐棍就把李叱打到门外去了。
还有人说,人皇出生的时候,有一颗大星从天而降,把黑夜都照亮了。
人皇出生就像是有十几岁那么大,一到了晚上身上就发光,和那天黑夜降临的大星光芒一模一样。
李叱想着我真是一盏很智慧的灯,到了晚上就自动亮。
也有人说,人皇降生,本来是要帮助杨氏皇族重振大楚。
夜里给皇帝托梦,告知皇帝说人皇降临,你以后要听人皇的话,才能保你大楚不灭不亡。
结果老皇帝勃然大怒,非要在梦中杀了人皇,却被人皇一指点碎了神魂,天一亮老皇帝就驾崩了。
燕先生给李叱讲这个传闻的时候,李叱的原话是……我要是那老皇帝,我也跟人皇干,往死里干……
当时燕先生笑的憋不住,还放了个屁,发声附和。
在冀州这一大片古老的土地上,曾经有过无数神仙鬼怪的故事传说。
但是所有的故事,现在都必须有人皇一个版本。
比如关于药神的传说,原本的传说是,药神尝百草为百姓们选出可以治病救人的药材。
这个版本套在了人皇的故事上是这样的……
人皇尝百草,中了几百种毒,就是毒不死他,但是他身体就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李叱想着,我特么五颜六色,还一到夜里就发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想想就给人一种想跳起来的冲动。
我可真棒。
但荒诞归荒诞,人皇在冀州内的影响,已经逐渐超过了黄大仙,狐仙等等之前排名靠前的选手。
可也不是所有事都顺心意。
就在余九龄回来之后不久,从西北方向传来消息。
在西北,又出现了类似于当初东陵道的邪教,大肆收徒,迅速的发展实力。
李叱就猜着,大概和当初逃生的那些东陵道假道人有关。
李叱把大本营从燕山转移到冀州之后,对于西北那十几个州县,已经没有什么震慑。
虽然那些家伙打着的名号不再是东陵道,可李叱推断,就是东陵道死灰复燃。
除此之外,在冀州东南,距离冀州城足有两千里之外的地方,也有一股叛军兴起。
这股叛军打出的,就是人皇旗号。
有一人名为常行,原本就是啸聚山林的大贼,手下有万余人马。
听闻了人皇传说之后,给自己改名为李驰,硬说自己就是人皇降世。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李叱的叱是哪个字,那边的人说话有口音。
于是就成了李驰。
还说在冀州的李叱是假的人皇,是妖魔化作人形假扮的,他才是真正的人皇。
这话也是有人信的。
就是这么让人不可思议。
常行改名之后,大肆宣扬,疯狂招兵,等消息传到冀州的时候,已经是近一年之后。
此时,他已经拥兵不下十五万,当然他的兵良莠不齐,和李叱的宁军不可相比。
可能就是因为兵多了,常行觉得自己行了。
在冀州东南碣石州一带宣布称帝,展现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自信。
称帝之后,常行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要选一个黄道吉日,出兵冀州,剿灭假的人皇,拯救冀州百姓。
李叱听手下人把这事说完之后,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李叱道:“其实这种事,以前我也想过。”
众人都一惊,看向李叱,心说这种事你想过什么?
李叱道:“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燕先生小院里的菜,看起来就想偷……呸,看起来就想吃。”
燕先生道:“意思一样。”
李叱笑道:“我就想,怎么能把菜拔了,还不被燕先生发现,后来我想到,我可以在一个下雨天之后,穿着夏侯琢的靴子去,这样留下的痕迹就是夏侯琢的。”
燕先生道:“那你为何没有实施?”
李叱道:“因为若凌姑娘天天给你浇菜。”
燕先生愣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若凌姑娘脸一红。
李叱笑道:“从唐匹敌去兖州之前,我就在想怎么练兵……整天在校场上操练,到城外拉练,其实都不如打一场来的有用。”
他起身道:“东南李驰他老人家若是真来打,也是好事。”
就在他们说着这事的时候,东南,碣石州。
已经四十几岁,自从宣布自己是人皇后都累瘦了二十斤的常行,跪倒在地,激动的在发抖。
他是真的激动,抖的身上的衣服都跟小波浪似的,连绵不尽。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从大兴城来的朝廷官员。
虽然只是个六品小吏,可既然是带着圣旨来的,那便是钦差。
大楚皇帝陛下,封常行为北境王,让他为大楚效力,扫平冀州叛乱。
而且圣旨还把叛乱写的清清楚楚,就是冀州大贼李叱,幽州叛贼罗境。
皇帝陛下还说,只要把李叱灭了,再给他加封,还给他奖赏,等打完了之后,还要让他去大兴城觐见皇帝。
这位人皇啊,可是把人皇的脸都丢尽了。
一个劲的磕头谢恩。
老百姓们都说,当今陛下的爹,老皇帝就是被人皇托梦干掉的。
大楚皇帝陛下也是真心大,还给杀父仇人封王。
人皇也心大,激动的跪谢大楚皇帝把他从人皇降了好几级成为北境王。
连皇帝他都不当了,兴奋无比的接过了圣旨。
这位宣旨的大人,收了不少好处之后,也没有再多停留,第二天就离开了。
上了马车,这位钦差大人回头看了看,有些头疼。
马车里还有十几份圣旨呢,带的是足够多,不然的话真不够用。
离开大兴城之后,他一路往东北方向走,过青州的时候,在已经有几十个王的青州,又封了仨。
他进了冀州后,常行这是头一个,接下来还要往兖州那边走赶路。
皇帝陛下听闻兖州有个大贼叫狄春,所以给狄春封了个白山王。
钦差大人叹了口气,心累。
也怕。
保不齐就遇到个脾气大的,把他就杀了呢。
第六百零一章 拔刺
蓟城。
这里是冀州最东北的地方,出蓟城就不是冀州治下,而是幽州治下的万顺县。
过了万顺县再往东北走,就是兖州地界。
庄无敌到了蓟城这个地方,也已经有半年时间,一边练兵一边招兵。
从这一带招上来的兵马,整顿建制之后,再派人送到冀州交给李叱。
除了招兵练兵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事让庄无敌操心费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充实而又空虚,好像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矛盾感觉。
每隔一段时间,庄无敌派去兖州的斥候就会回来,向他禀告战事。
然而每次回来,斥候都带不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唐匹敌带着六千草原骑兵进兖州半年之久,其实连庄无敌的斥候都找不到他们。
大部分时候没有踪迹,也没有消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听到消息再赶去,又早已经走了。
三个月前,斥候回报消息说,唐匹敌带着六千骑兵突袭了一伙叛军的大营。
其实斥候打听来的消息根本不准确,哪里是一支叛军的大本营啊……
那支叛军队伍的实力,在兖州诸多队伍中能排进前五,据说有七八万人。
唐匹敌带轻骑,像是有天眼一样,绕过了这支队伍的大本营,又往东北行进了几百里。
然后一把火把名为神佑军的叛贼队伍粮草给点了,也把大营给点了。
点完就跑。
但是唐匹敌他们故意丢下了几面旗子,就是那绕过去的叛军队伍的旗子。
那支叛军队伍,名为靠山军。
唐匹敌率军疾行数百里,烧了神佑军的大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跑。
神佑军大怒,见丢弃的旗子居然是靠山军的,哪里还能忍?
于是神佑军的首领王儿睿立刻就召集了所有兵力,就算是拼了也要出这口气。
唐匹敌早就打听清楚,这两支叛军历来不和睦,双方都互相看不上。
两支叛军的大本营,相隔不过三四百里而已,控制的范围相接,经常有摩擦。
神佑军一口气杀到靠山军地方,靠山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打了起来。
唐匹敌却带着六千人又回去,把几乎没有什么留守兵力的神佑军大本营又给虐了一遍。
把神佑军的仓库洗劫一空,反正兵器甲械之类的东西,唐匹敌也看不上。
他们的装备在唐匹敌眼里,都是垃圾。
所以这位严重被李叱影响了武扬大将军,下令只带金银财宝。
抢光了神佑军的仓库,唐匹敌带着队伍又回来。
那边神佑军和朝山军打的正热闹,得到消息说大本营被人抄了。
这一下,神佑军一下子就没有了斗志,王儿睿只好下令后撤。
他想走,可是靠山军这边怎么能轻易放他走。
靠山军的大当家杨水波一怒之下,率军穷追猛打。
唐匹敌等到他率军追杀出去之后,又把靠山军的大本营给抄了一遍。
还是一模一样的行动准则。
只要金银财宝。
等到靠山军和神佑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唐匹敌又已经带着队伍跑了。
这是在庄无敌率军到达蓟城之后三个月发生的事,那次唐匹敌派了两千人回来,护送了大量的金银财宝。
庄无敌当时都懵了,别说他,谁看到谁都懵。
两千人的队伍回来,没有一辆车,但是每个骑兵都是运输队员。
两千人运回来的金银财宝,在蓟城衙门的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这两千人又走了,庄无敌看着那小山乐得合不拢嘴。
他又立刻分派两千人马,护送这些军费回冀州。
前十七八天,也就是庄无敌到了这半年的时候,唐匹敌又派人回来了。
这次也是回来了两千人,一样的是人人都是运输兵。
把东西放下,那些来自纳兰草原的汉子们就又走了。
看他们走的时候都很着急,可又不是担心队伍出意外的那种着急。
是那种那么好玩的事,可别把我落下了的着急。
又七八天后,斥候回来了。
斥候看到庄无敌期待的眼神,不禁深深内疚。
因为他们这次分派出去的队伍,还是没有找到纳兰骑的队伍踪迹。
“整个兖州都在找他们。”
斥候叹道:“不光是我们找不到,整个兖州的贼兵也找不到。”
他看向庄无敌道:“不过这次回来,打听到了关于白山军余孽的消息。”
庄无敌眼睛骤然睁大:“在哪儿?!”
“距离这里很远,在兖州和渤海国交界处。”
听到这个消息,庄无敌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那地方确实太远了。
要想从蓟城这率军过去,就要横穿整个兖州。
从方向上来说,此时的庄无敌,在兖州最西南,而白山军余孽的队伍,在兖州最东边。
所以庄无敌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力。
他不可能带着这一军队伍,横穿整个兖州去攻打白山军。
那样的话,十之七八,这一万两千多人的队伍,会在兖州全军覆没。
斥候说道:“之前从冀州逃走的那个白山军首领,名为狄春。”
“他带着残兵逃回兖州之后,就没有打算在靠近冀州的地方停下,大概是害怕被报复。”
“他直接带着残兵到了靠近渤海国的地方,据说他认贼作父,拜渤海王为义父。”
“原本白山军就是渤海国倾力支持的队伍,狄春认贼作父之后,渤海王更是不遗余力。”
斥候看向庄无敌道:“咱们的队伍,应该很难过去。”
庄无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
他看向斥候道:“都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想想这件事。”
靠在椅子上,庄无敌思谋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是宁军的将军,是李叱的二哥,他不能把这一万多人带去送死。
哪怕他昼夜不宁的想着要给大哥报仇,把白山军残存之人杀一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兖州,射鹿城。
这地方距离冀州能有两千里,已近兖州东边界。
曾经大楚在射鹿城东南方向的峡谷里,建造了石头关城,派兵镇守。
可是自从大楚崩坏之后,这里的边军已经很久没有补给,再留下来就是全都饿死的结局。
所以峡谷关城里的边军自己撤了,如今那关城上已经插上了渤海国的旗子。
峡谷关城地势特殊,不能怪边军撤回来,他们没有补给,就活不下去。
悬崖峭壁,到处都是山石,便说种粮食气候不允许,寒冷的天气一年能有六七个月。
就说是能种,种在哪儿?连野草都得费尽力气的从石头缝里往外钻。
平原之地的边城,如果没有朝廷补给,还能靠着自己种粮撑一阵子。
石头城里除了石头,也就树皮草根能吃,还没多少。
如今这射鹿城,就算是一座边城了。
然而射鹿城里也没有边军,是白山军叛军驻守。
所以只要渤海国出兵,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兖州。
之前劳易为白山军大当家的时候,白山军能在兖州迅速崛起,就和渤海国直接出兵帮他不无关系。
大楚边关,门户大开,如果是挨着黑武国的话,可能整个兖州都已经落入黑武人之手。
但是渤海国不行,差的太远了。
白山军的策略一直都是,吃你的拿你的,再借兵帮我打,这都行。
但是渤海国的军队要是大规模进入兖州,那不行。
劳易当初就说过,他要是把渤海人放进来,抢走了整个兖州。
到时候,全中原的人都会骂他,别说去争中原当皇帝,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
就别说兖州之外,兖州之内,也会对他群起攻之。
所以白山军和渤海国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渤海国的国王,按照黑武汗皇的吩咐,扶植大楚叛军,他又如何不想自己入住中原?
就算不能入住中原,抢走整个兖州也可以啊,一个兖州,就比两个渤海国还大。
但是渤海王也知道,白山军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把关门打开。
射鹿城,就是如今白山军的大本营。
狄春对渤海人的策略,和当初大当家劳易的策略则不太一样。
劳易那时候态度还算鲜明,就是坚决不放渤海人入关。
但是狄春最近一段日子,越来越想这样做。
把渤海人放进来打,让渤海人去和兖州内的叛军交手,最好打个两败俱伤。
他才能有机会占据整个兖州,才能有机会再攻中原。
如今白山军已经有近十万大军,可狄春也知道,这十万人,一多半都是没有什么战力的乌合之众。
优势之下,人人如虎。
要是有一点挫折,就会立刻萎靡。
渤海人生性狠厉,好战好杀,把他们放进来的话……
可是狄春也担心,一旦他这样做了,就是千古罪人,有野心做皇帝他不怕做千古罪人,他怕的也是被群起攻之。
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都在左右摇摆。
射鹿城的大街上。
唐匹敌就和一个本地的汉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穿着粗布的衣服,留起了胡子,看起来高大粗犷。
他在路边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身边的孛儿帖腾哥一串。
“这地方怎么样?”
唐匹敌问。
孛儿帖腾哥也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留起了胡须。
“这会儿看着还行,一到冬天能冻死人。”
孛儿帖腾哥叹道:“我们草原上冬天也冷,可比起这要好的多了。”
唐匹敌大笑,看了看远处有一家青楼,于是笑道:“我请你去暖暖身子。”
孛儿帖哈哈大笑起来。
“青楼是个好地方。”
唐匹敌一边走一边说道:“在这里能打探来的消息,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多。”
孛儿帖腾哥不解地问道:“唐匹哥哥,为什么咱们要来这?这距离冀州太远了,一旦出意外,咱们退都不好退。”
“来这是拔一根刺。”
唐匹敌笑了笑道:“咱们当家的心里那根刺,也是庄大哥心里的一根刺,更是中原的一根刺。”
他一转身又买了两把羊肉串,孛儿帖腾哥笑道:“吃这玩意,还是咱们那更好些。”
唐匹敌看了一眼远处,这里距离射鹿城将军府,并没有多远了。
“走。”
唐匹敌拉了孛儿帖腾哥一把:“咱们去喝个花酒。”
第六百零二章 以貌取人
射鹿城名字的由来,已有几百年的历史。
大楚立国之后,开国皇帝亲巡北疆,归都城之前,闻渤海国寇边,于是大楚皇帝决定御驾亲征。
大军到达兖州边界,楚军与渤海国军队在此交战,毫无意外,楚军大胜。
大楚皇帝陛下,一箭射中渤海王坐骑,那是一头巨大的山鹿。
渤海王摔落在地,还被压断了腿,虽然没有丧命,却就此残疾了。
自此之后,渤海国有百年时间都没敢再来招惹。
几百年后,曾经这楚皇帝大展神威地方,沦为了白山军的贼窝。
若是大楚皇帝泉下有知的话,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射鹿城算不上繁华,但已经是这大楚最东北边境最好的地方。
毕竟兖州这里和冀州差不多,也一样是连年征战之地。
虽然远不及冀州城大,可在这,商业上,基本上你想到的都会有。
但是连唐匹敌都很震撼的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青楼的行业标准之高,简直可以甩开冀州好几条街。
连唐匹敌在进来之后都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为余九龄而专门建造的。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在这的青楼中,有大量的渤海国女子。
除了渤海国的之外,还有一些女子来自一个名为的桑国的地方。
他们才一进门,塞给小伙计几两银子的赏钱,小伙计立刻就热情的给他们介绍起来。
哪个最漂亮,哪个最温柔,哪个身材最美。
小伙计眉飞色舞地说道,尤其是那些从桑国来的女子,简直不要太好噢。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唐匹敌反而对桑国这个地方更为好奇。
只是单纯的因为对桑国好奇,所以找了两个桑国女子。
聊过之后才知道,桑国和中原隔着万里大海,她们能来到这也很不容易。
桑国现在正处于战乱时期,比中原要乱的多了。
她们说,桑国现在有三大将军形成对峙之势,还有无数个小诸侯,依附于这三大将军。
她们说,这三大将军,一个叫德库拉丸,一个叫那撸多,还有一个叫萨斯给。
因为对桑国确实好奇,所以唐匹敌和她们聊了好久好久。
以至于孛儿帖腾哥出来后,又在雅间里喝了两壶茶。
好不容易看到唐匹敌出来了,孛儿帖腾哥都笑了。
“唐匹哥哥,你这是……很强啊,怎么样?”
他问。
唐匹敌道:“这个东西,得引进。”
孛儿帖腾哥:“啊?”
唐匹敌道:“唔……我的意思的是,他们的语言其实可以引进,作为一种以后咱们会用到的暗语。”
孛儿帖腾哥对他唐匹哥哥真的是敬佩之极,在这种场合,唐匹哥哥还想着的是军国之事。
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孛儿帖腾哥觉得自己真的是自愧不如。
他问唐匹敌道:“那,唐匹哥哥,你在里边那么久,就是在学她们的语言吗?”
唐匹敌叹道:“实在是晦涩难懂,短时间内确实学不大好了。”
他看向孛儿帖腾哥说道:“和她们交流了许久,看她们的反应表情,我才大致学到了一个词。”
孛儿帖腾哥问道:“是什么?”
唐匹敌淡淡道:“斯国一。”
半个时辰之后,酒楼。
这家酒楼就位于射鹿城将军府斜对面,距离也不过百步左右。
在这酒楼二楼吃饭,就能看到对面将军府里进进出出的人。
唐匹敌抿了一口酒,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他朝着小伙计招了招手,小伙计连忙跑过来。
唐匹敌取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小伙计,那小伙计的眼神都亮了。
他一个月的工钱,都赚不来这一小块碎银子。
“这位爷,你们是要打听什么吧?”
小伙计道:“看两位应该不是射鹿城本地人,口音像是从东鹤那边过来的?”
唐匹敌微微点头。
小伙计道:“那我知道你们要去什么地方了,我给你们推荐的,绝对一流。”
他指了指唐匹敌他们之前出来的那家青楼说道:“那里,姑娘好的没话说,不但有渤海国的,桑国的,还有从北边来的不知道什么族的,说话叽里咕噜。”
孛儿帖腾哥装作不悦道:“你这人,为什么非要说我们要去找青楼。”
小伙计笑呵呵地说道:“没事,两位爷就别端着了,不丢人。”
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到了那提我的名字,就说是我介绍过去的,我还能捞到一点小赏钱。”
他看着孛儿帖腾哥说道:“不过看这位爷一直都在揉腰,是来时路途太远累着了吧,那可不行,我这里有虎骨大补丸……二十文一粒,吃一粒,保证你……”
唐匹敌摇头道:“我们不是要去青楼。”
小伙计一脸不信的样子。
唐匹敌叹道:“去过了。”
小伙计又看了看孛儿帖腾哥的样子,信了。
他笑道:“那这位爷你还想打听什么事?”
唐匹敌道:“对面那进进出出的,看起来还有士兵守着,是不是将军府?”
“对啊,是白山军的将军府,住在那的,就是狄大当家。”
小伙计道:“你们是来找门路的?”
唐匹敌笑了笑道:“确实是,想托个门路,在白山军中谋个差事做。”
小伙计道:“那你们可是找对人了,我和将军府里的人,熟的不能再熟,每天都会有人来我们这吃饭。”
他压低声音说道:“两位爷也是走运,楼下雅间里现在就有几位是将军府的人。”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
唐匹敌顿时明白过来,又取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小伙计。
小伙计顿时美了,他对唐匹敌说道:“一会儿我介绍给你们认识,你们要还有银子,就孝敬一些,明白我的意思不?没有孝敬,你们怎么能进的去将军府。”
“明白!”
唐匹敌道:“这事要成了,我自会再来谢你。”
“那成,一会儿人来了,你们俩就说是我表兄。”
不多时,小伙计就又回来,笑呵呵地说道:“将军府里的那几位爷,请两位过去说说话。”
又半个时辰之后,两坛酒下肚,又塞了一些银子。
那几个护卫已经对他俩称兄道弟了。
说好了第二天到将军府里,他们帮忙引荐给管事,再给管事一些孝敬,进府里做事不成问题。
唐匹敌和孛儿帖腾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些不敢相信。
似乎都在说,这么轻易的吗?
两个人离开之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明天我自己去将军府。”
唐匹敌道:“你明天一早出城。”
孛儿帖腾哥连忙摇头:“那不行,你自己去太危险。”
唐匹敌道:“若有机会杀狄春,白山军必然内乱,争抢大当家之位。”
“白山军内乱,渤海国的人就会看到机会,说不定会出兵攻入兖州。”
“所以狄春可以死,但是射鹿城不能丢。”
唐匹敌道:“来之前我和你说过,兖州这边诸多叛军之中,唯有沈冬夏的队伍可用。”
“你明天一早出城,赶到二百里外的虎头山求见沈冬夏,不用带队伍。”
孛儿帖腾哥没有理解,他问道:“沈冬夏是狄春的小舅子,是白山军的三当家,找他?”
唐匹敌道:“你就直接去,装作从射鹿城赶去报信的人,告诉沈冬夏,说狄春死了。”
孛儿帖腾哥还是没理解。
唐匹敌耐心解释道:“整个白山军中,我们早已打探清楚,唯有沈冬夏对渤海人恨之入骨,所以他才不愿意留在射鹿城,而是带着他的队伍驻扎在虎头山。”
“他是白山军的三当家,又是狄春的小舅子,杀了狄春之后,由沈冬夏控制白山军,渤海人便不可能打的进来。”
孛儿帖腾哥道:“我一直以为,咱们是来灭了白山军的。”
唐匹敌道:“白山军有十几万人,都杀了有些累。”
他笑了笑道:“你明天一早出发,路不好走,赶到虎头山最少需要三天,回来又三天,我有六天的时间杀狄春。”
孛儿帖腾哥摇头:“太危险了。”
“我也和你说过。”
唐匹敌道:“我要做的事,虽然还没做,也是成了。”
第二天,唐匹敌收拾了一下,特意换了新衣服,把胡茬也修理了一下。
他一个人到了将军府,说是求见昨天一起喝酒的那几个人。
那几人倒是真没把事忘了,带着他进将军府,又去求见了这里的管事。
唐匹敌要做什么,之前必然已经有过很仔细的准备。
所以这将军府里的管事,他也打听过,名为山虎,虽然只是狄春这府里的管事,但很有权力。
而且这个山虎很神秘,做管事的却不抛头露面,射鹿城里的人,都没人能说出来他什么样貌。
唐匹敌问带他进将军府的护卫,那几人不肯告诉他和管事的相关的事。
显然是怕极了那山虎,只是告诉唐匹敌,管事不许他们在外边胡乱说话。
以前有人说过,乱说话的人被拔了舌头,听话的被被割了耳朵。
唐匹敌也有万万没想到的时候。
第一个没想到,是山虎根本没打算见他,那几个人把他带到管事的住处外边,让他候着。
那几个人在门外小心翼翼的把事说了一遍,屋子里就飘出来一个字。
滚。
这就是唐匹敌第二个万万没想到了,山虎居然是个女人。
那几个人连话都没敢继续说下去,拉着唐匹敌就往外走。
唐匹敌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潜入计划大概是失败了,只能想另外的办法杀狄春。
正想着,从院子外边又进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居然是一群身穿战服的女子。
“噫!”
其中一个女子看到唐匹敌这样子后明显惊讶了一下,立刻拉了拉身边的女子:“那家伙。”
其他人看过来,然后就都抿着嘴笑。
唐匹敌心无波澜,这事又不算什么。
常见常见。
可是第三个万万没想到出现了。
那几个女子进了屋子之后不久,居然又出来了,其中一个朝着唐匹敌喊了一声。
“那个人,你回来。”
唐匹敌想着,干一件事有三个没想到,这还是他做事从没遇到过的情况。
然后他就被留下来了,原因是……他长得真好看。
堂堂唐匹敌,居然是靠美貌留下来的!
第六百零三章 想听故事吗
这一天,唐匹敌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白山军大当家狄春的家里管事,并不是叫山虎。
而是叫珊瑚。
很多传闻都是假的,也许只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
比如珊瑚也不是狄春的将军府管事,而是狄春的小姨子,她的全名是沈珊瑚。
狄春的妻子名为沈海珠,嫁给狄春的时候,狄春还不是白山军的人。
他出身不错,曾是府兵,因为当年受伤而回到家里,在当地创建了一家武馆,教人习武。
那时候他在那个小县城里,也颇有些名气,日子过的也还不错。
世道不好,学武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武馆的规模也就越来越大。
这好日子在白山军攻破县城的那天结束了。
狄春带着武馆的弟子,杀了无数的贼兵,却依然改变不了局面。
那个时候他还是县城里的民团教习,民勇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
劳易知道他训练出来的人杀了不少白山军后,要把他五马分尸。
也就是在那临死之前,狄春喊了一声以后我跟你,我保证比你的手下都强。
你留下我,我帮你打下整个兖州!
后来想想看,狄春觉得自己是在临死之前的那一瞬间,悟了。
劳易查过之后得知,此人曾是府兵的人,很有些本事,又会练兵,所以就把他留了下来。
之后数年间,狄春在白山军中的地位越来越高,每战必胜,以至于威望几乎都要超过劳易了。
劳易心里自然不爽,所以又不断打压。
狄春对劳易的怨恨,也因此而起。
所以后来劳易之子战败的时候,狄春连救都没打算救,而是带着他的队伍回了兖州。
回到兖州之后,狄春的性情又有了些改变,变得比原来暴戾比原来狠毒。
白山军留守在兖州的头目,逐渐都被他杀的干干净净,彻底把白山军变成了他的。
然后重用身边亲人,让他结义兄弟陈笑做了二当家,他的小舅子沈冬夏做了三当家。
大部分时候,狄春其实都不在这射鹿城将军府里,而是在距离射鹿城大概三十里的白山军大营。
白山军在射鹿城外的白山上有山寨,狄春每个月只是有几天时间回射鹿城而已。
唐匹敌用了两天的时间,和将军府里的护卫们喝了几顿酒,把情况摸的差不多了。
所以唐匹敌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若狄春没有在未来几天内回到射鹿城,计划就会落空。
所以,大概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了。
狄春很狡猾,他一直让人假扮自己,在射鹿城里时不时露面,让人错觉他一直都在这。
可能是冀州那场战败,刺激到了他,所以他总是疑神疑鬼。
回到兖州之后他曾经和手下人不止一次说过,这次白山军在冀州惹了不该惹的人。
杀了燕山营大当家虞朝宗,会给白山军惹来大祸。
他目睹了白山军的那场惨败,数万大军,被几千人杀的尸横遍野。
从那开始,他就越来越谨慎,越来越小心,越来越不信任身边的人。
除了他的亲人之外,白山军中的那些头目,他也不信任。
傍晚。
唐匹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这地方住了许多护院,他睡觉的那间屋子里就住了六个人。
这个院子里,一共有一百二十人住着,每天分成三批当值。
唐匹敌刚来,所以难免被欺负。
然而欺负他的人,可能也是上辈子没有干过什么积德行善的事。
刚刚当值回来,唐匹敌进了院子还没有回屋,这群护卫的头目就把他拦了下来。
此人叫赵庆宇,看见唐匹敌就不爽。
因为珊瑚姑娘手下的那些女兵,见到唐匹敌就偷笑,还一直都偷看他。
赵庆宇觉得若是不教训教训唐匹敌的话,这个家伙可能以后会更嚣张。
赵庆宇伸手拦住唐匹敌:“干嘛去啊?”
唐匹敌看了他一眼,回答:“刚轮值回来,回屋休息。”
“谁让你休息了?”
赵庆宇道:“第二班的人有两个身子不舒服的,你去顶一下。”
唐匹敌淡淡道:“不顶。”
赵庆宇的脸色一怒,伸手去推唐匹敌肩膀:“你再说一遍?”
唐匹敌没有躲,在赵庆宇的手快要推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用肩膀往前一撞。
赵庆宇立刻就疼的叫唤了一声,手指都好像断了一样。
如果他有些自知之明的话,此时就不再找事,也就没有什么危险。
但他怎么可能忍了?
“居然还敢跟我动手?!我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觉得你是来将军府里打探情报的奸细。”
赵庆宇道:“把他给我绑了,吊起来打!”
赵庆宇不怕,就是因为他人多。
唐匹敌不过是个新来的,赵庆宇是个他们的头目,护院们当然知道应该帮谁。
半个时辰之后,院子里。
院子里有个石桌,有四个石凳。
唐匹敌就坐在那,泡了一壶茶,一边品茶一边看着天边的云霞。
就在这时候,两个女兵从前院那边过来,一进门就喊:“赵庆宇呢?”
唐匹敌看了看她们俩一眼,没说话。
其中一个姑娘见是唐匹敌一人坐在这喝茶,那样子帅的跟不是人似的。
若是别人不回应,她已经骂了。
可是唐匹敌不回应,她反而觉得是不是自己刚才嗓门太大了些。
其实不管什么时代,都是看脸的时代。
那姑娘走路都变得淑女了不少,走到唐匹敌身边轻声说道:“姑奶奶让你们这边去一些人,搬一些东西,怎么就你自己在这啊。”
唐匹敌指了指茅厕那边:“他们在茅厕。”
那姑娘怔了怔:“都在茅厕?”
唐匹敌点头:“都在。”
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心说,这帮老爷们上茅厕也喜欢喊人一起的吗?
还喊了七八十人一起的?
“我们……我们不方便去茅厕,你去喊他们一声。”
那姑娘柔声细语地说道:“姑奶奶那边等的急,你快些。”
唐匹敌起身:“我去搬东西。”
说完就走了。
那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看,想着虽然你长得那么好看,可你这臭屁的样子也有些讨厌。
另一个小姑娘道:“罢了,都说他被赵庆宇欺负,估计着是不想理他们,我去喊一声。”
她跑到茅厕那边,刚要喊,然后就吓了一跳。
茅厕后边有人哎呦哎呦的叫唤着,她小心翼翼过去看了看,见后边粪坑里堆满了人。
她又往茅厕里看了看,茅厕里边也有不少人,一个茅坑一个,头朝下立在那。
前院,唐匹敌一个人过来,见院子里有两辆马车,他便过去准备卸车。
月台上,坐在那喝茶的沈珊瑚看到他一个人来了,脸色有些惊讶。
“唐叱。”
沈珊瑚叫了一声。
唐匹敌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俯身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他看到马车里都是布匹,一卷一卷的,于是问了一句:“搬去什么地方?”
沈珊瑚语气微怒的问:“怎么只你一个过来?赵庆宇他们人呢?那么多护院,就你一个能动的了?”
唐匹敌回答:“嗯,就我一个能动的了。”
沈珊瑚问:“他们怎么了?”
唐匹敌道:“他们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沈珊瑚微微皱眉,她被白山军的人称之为小姑奶奶,可想而知性子有多火爆。
她侧头吩咐道:“再去两个人看看,赵庆宇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个女兵随即朝着后院那边过去,刚走几步,就看到之前那两个女兵回来了。
那俩小姑娘脸色很别扭的跑过来,在沈珊瑚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
沈珊瑚一怔。
她看向唐匹敌道:“你刚才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唐匹敌把布匹搬下来,也没回头,语气平淡的回答道:“长的七八个月,断的半年,就能做事了。”
沈珊瑚道:“你一个人,打了他们几十个人?”
唐匹敌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说打一架吧,他们没打过。”
沈珊瑚的眼睛明亮起来。
“那我们也打一架吧。”
她在月台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双脚朝着唐匹敌踹了过来。
唐匹敌回身,左臂抬起来架了一下,这双脚就踹在了他的左臂上。
他的上半身微微往后仰了仰,左臂往外发力,沈珊瑚就被他推了回去。
沈珊瑚在半空之中漂亮的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这一招之后,沈珊瑚的眼睛更加明亮起来。
她跨步向前,一拳一拳朝着唐匹敌出招,唐匹敌右手卸车,左手格挡。
短短片刻之间,沈珊瑚攻出三十八拳,而唐匹敌除了挡开三十八拳之外,还卸了四五卷布下来。
沈珊瑚后撤两步,她上上下下的看着唐匹敌,好一会儿后喊了一声:“弓箭手!”
她亲自训练出来的女兵立刻围了上来,用弓箭瞄准了唐匹敌。
唐匹敌轻轻叹了口气。
沈珊瑚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唐匹敌扫了一眼那些弓箭手,弯腰继续般布匹。
“我是什么人,看你怎么用,你一个月给我一两半的月例,我就是你这的护院。”
“你一个月给我五十两,护院的事我一个人就能做,其他人都不要了也可以。”
“你一个月给我一万两,再给我一套铁甲。”
唐匹敌看向沈珊瑚:“我就是你们白山军的领兵将军。”
沈珊瑚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好狂妄的人。”
唐匹敌心里叹了口气,李叱说,你收敛些……唐匹敌想着,我收敛了。
沈珊瑚用手一指唐匹敌:“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你叫唐叱,你的名字也是假的吧!”
唐匹敌沉默片刻,点头。
“其实……我叫夏侯琢。”
他看向沈珊瑚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沈珊瑚微微摇头:“没有,我为什么要听说过这个名字。”
唐匹敌道:“我以为,我是个很有名的人。”
他对沈珊瑚说道:“我是冀州人,你没听过我名字,但你应该听过我父亲的名字,他叫杨迹形。”
沈珊瑚道:“那又是谁?”
片刻后,她皱眉道:“你叫夏侯琢,为什么你的父亲姓杨?”
唐匹敌道:“可能你不会喜欢听,因为这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故事。”
沈珊瑚道:“你不说,我就下令射死你。”
唐匹敌心说姑娘,此时你应该准备手帕了,一会儿你就要落泪。
他转身,看向沈珊瑚道:“如果你有耐心听这个故事,不妨准备一些酒。”
第六百零四章 对不起
这是一个足足讲了一个时辰的故事,喝了五壶酒,讲故事的人有些微醉,听故事的人已经落泪。
唐匹敌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的说了一声夏侯,对不起。
这是夏侯的故事,不是他的。
作为朋友,他也不该把这个故事用在算计什么人或是什么事上。
可是他知道时间有些不够用,在这个时候,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人帮忙把狄春骗回来。
“那你为什么会来兖州?”
沈珊瑚问他。
围着听故事的女兵,这一圈人都哭了。
沈珊瑚还好一些,眼圈已经很红,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本来在北疆做将军。”
唐匹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的上官,也就是北疆镇抚将军郑德生一心想杀我,所以我只能走。”
唐匹敌道:“我这次来兖州,其实目标不是兖州。”
沈珊瑚问道:“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渤海国。”
唐匹敌道:“杀渤海王。”
沈珊瑚一惊。
这种话,似乎不可能是假的。
因为谁都知道白山军和渤海国关系密切,在她面前说出来这些话,简直是找死。
沈珊瑚道:“你应该知道,若要去渤海国,就不该来白山军中做事。”
“从你们手里赚一点银子,再去杀你们的盟友,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唐匹敌道:“我没有盘缠,需要赚一些银子才能去渤海国,杀渤海王,阻止渤海人侵入兖州。”
沈珊瑚道:“为什么你觉得渤海人会攻进来?”
“因为我信不过你们。”
唐匹敌道:“来之前就信不过你们,来之后就更信不过了。”
他起身道:“多谢你的酒,若你要动手杀我,现在可以下令了。”
他看向沈珊瑚说道:“狄春早晚都会把渤海人放进来,我才来便已猜到,你应早已知道。”
唐匹敌赌了一把。
他在这之前,已经知道了沈珊瑚,沈冬夏这兄妹二人,和狄春的关系很微妙。
因为狄春有意放渤海人进兖州,沈冬夏看不惯,和狄春大吵了一架,然后愤而离开射鹿城,去了虎头山驻扎。
沈珊瑚虽然没有走,可是她留在射鹿城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她姐夫要做的事。
“我不杀你,我也不能留你,你走吧。”
沈珊瑚沉默了许久之后,摇头道:“若是我姐夫回来,你必死无疑。”
唐匹敌道:“你不杀我,我也许会去杀了你姐夫。”
沈珊瑚脸色大变。
那些女兵的脸色也都变了,甚至有人吓得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这些话,在白山军的地盘上说出口,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走吧,马上就走。”
沈珊瑚道:“我会派人送你回冀州,你不能去渤海,我也不会让你去杀我姐夫。”
唐匹敌看了她一眼,心说赌大义灭亲这种事,果然还是没有多大把握。
他转身道:“明白你的苦心,多谢你的好意,我一会儿就会离开。”
说完后迈步前行。
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坐下来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在刚才和沈珊瑚说话的时候,他的思路有过好几次改变。
如果不是知道沈珊瑚也想阻止渤海人侵入兖州,唐匹敌也会杀她。
唐匹敌认为该死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下手自然不会留情。
他永远都不会是因为要杀的人是个女人,而手下留情,甚至心生仁慈。
他一直都和李叱不一样,李叱有人畜无害的笑容,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叱确实人畜无害。
而他脸上总是有阳光灿烂的笑容,比李叱的伪装还要更重。
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冷硬的人,除了对家人和兄弟朋友之外,对待任何敌人,他冷硬起来都不可改变。
对待敌人,他甚至不需要去考虑什么手段。
在聊天的时候,唐匹敌改变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杀沈珊瑚,他看得出来,沈珊瑚也很矛盾,很难过。
所以他才会改变思路,直接把要杀狄春的事说出来。
这一次赌的并不漂亮,上来就这样揭开底牌,确实不是一个高手应该下注的方式。
可还是因为那个原因……时间。
孛儿帖腾哥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虎头山,如不出意外,沈冬夏会立刻起兵赶回射鹿城。
唐匹敌又不可能再找到孛儿帖腾哥,让他改变计划。
所以最迟三天后,最早到第三天,沈冬夏就会到这。
以唐匹敌对孛儿帖腾哥的了解,他一定会跟着回来。
要是狄春真的死了,沈冬夏忙于夺权控制白山军,哪里有时间有心思去管一个报信的人。
可如果狄春没死,沈冬夏回来知道被骗,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孛儿帖腾哥。
所以唐匹敌此时已经没有选择,赌在沈珊瑚身上,赌不中也无妨,那就直接去白山军山寨。
这是备选的计划,唐匹敌这几天也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不少关于山寨的事。
虽然他更喜欢在战场上决胜负,但他又不是没有单独杀死狄春的把握。
刺杀这种事,在唐匹敌看来低级又低效。
既然在沈珊瑚身上赌不赢,那就只好用备选的方法。
他收拾好了行礼,想着好在沈珊瑚应该不会派人去给狄春报信。
带上一个小包裹,唐匹敌迈步出门。
出门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块腰牌,那是赵庆宇的腰牌。
他穿过后院的门迈步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珊瑚靠在门口,看着他。
“你站住。”
“嗯?”
“你知不知道,不管是要去刺杀渤海王,还是刺杀我姐夫,你都会死。”
唐匹敌没回头,沉默片刻后回答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那么绝对的事。”
“所以我大概也有死的可能,不过并不大。”
唐匹敌说完继续迈步向前。
沈珊瑚嗓音有些沙哑地问道:“既然你明知道狄春是我姐夫,为什么你要告诉我那些。”
“想利用你。”
唐匹敌回头看向沈珊瑚,语气很平静地说道:“想利用你把你姐夫引回来,在这将军府里杀他。”
沈珊瑚眼睛有些发红,没有马上回答什么。
片刻后,她看着唐匹敌说道:“你是个混蛋。”
唐匹敌道:“以后你可能会明白,我比你想的还要混蛋一些。”
他这句话说的那么坦然,就好像没有一丝内疚。
这个女人内心之中应该也无比矛盾,当初她姐夫朝着劳易大喊说,我跟你,我能帮你打下来整个兖州的时候,她其实是理解的,哪怕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
她知道姐夫是不想死,也不想她们死。
面对白山军凶残的贼寇,那样的选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自从狄春从冀州归来之后,她越来越无法理解狄春。
其实这种不能理解,很早之前就出现了。
在她姐夫对于战争的痴迷越来越重开始,在她姐夫对于胜利的渴望越来越重开始。
一开始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后来,狄春已经开始享受这种生活。
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嗜血嗜杀的恶魔,只是短短的一年多而已。
狄春的杀戮心越来越重,对于权力的渴望也越来越重。
他成为白山军的二当家之后,那种渴望已经压制不住了。
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沈珊瑚对于狄春的不理解,却还能压下去。
她和她姐姐不止一次的长谈,两个人最终还是都选择相信,这样的狄春,依然是不得已而为之。
直到狄春归来后,在白山军中大开杀戒。
再到现在,狄春和渤海国的人接触越来越频繁。
沈珊瑚也知道,渤海国的人已经给她姐夫提出了几乎不能拒绝的条件。
渤海国派来的所有军队,尽数归狄春调遣指挥。
如此一来,狄春就能让那些渤海人入关,去和兖州之内的其他队伍厮杀。
而狄春会等着渤海人和其他叛军队伍杀的两败俱伤,然后再发力夺下整个兖州。
沈珊瑚甚至还想过,当这个计划成功之后,姐夫就会把渤海人都杀了,再次把渤海人挡在关外。
可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一旦夺下整个兖州之后,用不了多久,狄春就会带着队伍进攻中原。
她不止一次听狄春说过……乱世之中,每一个强大的人,都可能变成强大的帝王。
“你杀了他,也阻止不了什么。”
沈珊瑚说道:“白山军的二当家,我姐夫的结义兄弟陈笑,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样。”
“我甚至怀疑,陈笑就是渤海人,故意接近我姐夫,投其所好,取得我姐夫信任。”
唐匹敌道:“狄春那样的人,你怀疑的,他一定怀疑。”
沈珊瑚一怔。
“你的意思是,如果陈笑真的是渤海人,我姐夫早就已经知道了?”
唐匹敌点了点头:“一个看起来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的人,却对陈笑言听计从。”
他对沈珊瑚说道:“我想着,大概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笑的身份。”
“他需要陈笑这样的人给渤海人传达消息,也能做出假象,让渤海人完全信任他。”
沈珊瑚沉默了许久。
唐匹敌道:“杀狄春,杀陈笑,你弟弟带兵从虎头山回来,接管白山军。”
沈珊瑚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仿佛看着一个魔鬼。
唐匹敌道:“三天后你弟弟就会回来,但他以为的是,我已经杀了狄春。”
沈珊瑚朝着唐匹敌冲过来,手掌朝着唐匹敌的脸扇过来。
啪的一声轻响。
她的手腕被唐匹敌攥住。
唐匹敌看着沈珊瑚的眼睛说道:“所以我必须去杀狄春,不管是用什么方式,不然的话,你弟弟回射鹿城,狄春就会怀疑。”
沈珊瑚怒视着唐匹敌的眼睛咬着牙说道:“你果然是个混蛋!”
唐匹敌点了点头:“我是。”
沈珊瑚猛的把手抽回去,转身就走。
走了六七步之后,她以为唐匹敌最起码会劝劝她,最起码会道歉。
然而她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唐匹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你给我站住!”
沈珊瑚喊了一声。
唐匹敌却没有任何反应。
沈珊瑚道:“我不能被你利用,所以你就要走了?!”
唐匹敌一边走一边说道:“利用你,只是杀他会简单一些,不利用你,他也一样会死。”
沈珊瑚颓然的蹲下来,好像一瞬间力气都飞走了。
“我……会派人让他回来,我会派人告诉他,抓住了一个大楚亲王的儿子。”
说完这句话后,沈珊瑚转身跑走。
唐匹敌转身看向她,沉默良久。
第六百零五章 一个错误
夕阳下。
唐匹敌看了看院墙,想起来李叱的习惯,于是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了,他一跃而上,也在墙头上坐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的人,有些人活的很难,有些人活的放纵。
活的难的人,是心中有各种底线,各种约束。
不仅仅是一个国家应有的法律底线,还有道德底线,而绝大部分人其实都在这两种底线上。
比遵守这两种底线更难的,是亲情友情和爱情的底线。
人创造出来两个词语来形容两种没有底线的事,不顾法律的叫做犯罪。
不顾亲情友情爱情的,叫做背叛。
比如此时此刻的沈珊瑚。
唐匹敌坐在那看着落日的余晖,他能想象的出来沈珊瑚的心里有多难。
狄春是她姐夫。
很多人都会说,要以民族大义为重。
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也会一样的难过。
唐匹敌想着,也许在未来很久很久之后,人们在情与理之间做选择,依然是更偏向于前者。
所以这个世界上能被称之为有民族大义的人,少之又少。
恰恰相反的是,心中底线越少的人,越是没有这种难过。
比如有些人为了钱骗人,最先下手的目标就是亲戚朋友甚至家人,更有甚者,最先下手的是父母儿女。
比如有些人为了成功,出卖身边的人也不会有太多纠结。
比如有些人为了私欲,卖儿卖女,也会去偷别人家的孩子卖。
唐匹敌缓缓吐出一口气。
射鹿城的夕阳很美,远处有山,近处有楼,微微发红的光线下,是活着的人们。
射鹿城的夕阳也就那样,照着的是众生百态,照不出来的也是众生百态。
“你是会走的吧。”
在不远处有人问他。
唐匹敌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所以是背对着问他话的人。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的到,在他背后的那个人,此时此刻用弩箭瞄准着他。
沈珊瑚抬着手,手里的弩指着唐匹敌的后背。
唐匹敌没有回头,只是听声音判断,就知道她正在做什么。
而这,便是纠结难过的极致。
她也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姐夫狄春该死,她甚至想过姐夫这样的人死了,大家都会轻松下来。
她也知道,从某种意义来说,面前这个男人该死,这两种纠结之下,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会先杀谁。
“你为什么要来!”
沈珊瑚沙哑着喊了一声。
唐匹敌还是没有回头。
啪的一声,那支弩被沈珊瑚扔在地上,她转身就走。
唐匹敌的视线依然在落日那边,显得有些无情。
能看穿众生皆苦,所以无情。
如果刚刚她真的把那支弩箭击发出来的话,也许她也会死。
所以唐匹敌才是唐匹敌。
在李叱的欢声笑语下,好像他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开朗一样阳光。
脸皮厚,贱嗖嗖。
但唐匹敌不是,他从骨子里就不是。
夜晚降临,唐匹敌算计着时间,在一刻之前吃过了饭,六分饱。
从射鹿城到白山军的山寨有三十里,就算路不好走,来回时间加起来,现在也差不多够了。
唐匹敌走出房间,看到院子里站了很多女兵。
她们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哪怕是在夜里,院子里灯火并不是很明亮,唐匹敌也感觉的出来。
她们此时此刻,应该也在恨他吧。
平静的好像没有感情一样,唐匹敌穿过人群。
他走进对面的房间里,这屋子里已经有个人在……沈珊瑚。
屋子里有一个很坚固的木架,木架上有锁链。
唐匹敌走过去,背靠着木架站好。
沈珊瑚一摆手,从外边进来两个女兵,用锁链把唐匹敌缠绕起来。
可是却没有锁上,只是看起来缠绕的很紧。
“给我鞭子。”
沈珊瑚喊了一声。
她身边的女兵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
沈珊瑚脸色一寒,又喊了一声:“把鞭子给我!”
女兵连忙过去,把一根皮鞭递给沈珊瑚,沈珊瑚没有丝毫犹豫,鞭子甩起来,连续三四下。
这几下力度不小,鞭子抽打在唐匹敌身上,衣服都被抽开了,血迹立刻浮现出来。
唐匹敌却依然面无表情的站在那,他看着沈珊瑚的眼睛,沈珊瑚打了几下后,也怒视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最终沈珊瑚把鞭子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不到一刻之后,院子里传来马蹄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白山军大当家狄春从马背上跳下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女兵。
“小姑奶奶呢?”
他问。
一个女兵俯身道:“被抓来的人气着了,打了那人一顿,刚回屋去。”
狄春微微皱眉。
如果真的是一位大楚亲王的儿子,这就是一面大旗,是可以利用的。
他不喜欢沈珊瑚这种跋扈的性子,但他爱极了他的妻子,所以对沈珊瑚已经很忍让。
他不愿意留在射鹿城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沈珊瑚对他管的太宽。
可是他也知道,沈珊瑚要管的事,恰恰也是他妻子不想让他做的事。
狄春心中并无愧疚,只是觉得有些为难,还有一些无奈。
在他看来,女人,没见识。
没有去找沈珊瑚,狄春直接进了关押唐匹敌的屋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唐匹敌,在唐匹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说,你是羽亲王杨迹形的儿子?”
唐匹敌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狄春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冒充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儿子,杨迹形已经被杀多年,羽亲王的影响也早就消散无形。”
他看着唐匹敌的眼睛问:“你假扮成这样一个人,来我这,是想骗什么?”
唐匹敌还是没有说话。
狄春冷笑了几声,起身走到唐匹敌面前。
“羽亲王的儿子夏侯琢,在北疆做将军,如果你是他的话,纵然逃走,身边也会有不少亲信之人追随,为什么你孤身一人?”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都握在刀柄上。
虽然看起来唐匹敌被锁链绑的结结实实,但他还是在戒备着。
哪怕唐匹敌有任何异样举动,他也会立刻抽刀劈砍。
他的武艺很强。
“不说话?”
狄春微微眯着眼睛,好像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可是想来想去,自己又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所以让他有了杀心。
他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个人对他有威胁,虽然看起来毫无威胁。
“杀了他。”
狄春吩咐了一声。
手下的亲兵立刻抽刀向前,两个人,两把刀,高高扬起。
下一息,这两把刀,就会朝着唐匹敌的脖子一左一右剁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唐匹敌轻轻叹了口气。
“绕的圈实在是太多了。”
他说。
狄春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唐匹敌道:“意思是,虽然没有锁住,可是绕的圈太多了,胳膊想抽出来并不是很容易。”
狄春脸色一变:“杀!”
砰!
木架被唐匹敌直接拽断。
既然铁链绕的圈太多了,胳膊不好抽出来,那就只好把木架拉断了。
木架一断开,唐匹敌的左臂往前一甩,锁链随即犹如一条蟒蛇般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跃起来,两脚将左右的白山军士兵踢开。
人落地的那一刻,他甩出去的锁链没有发生作用。
狄春后撤一步,抽刀,力劈。
当的一声,锁链被他斩开。
下一息,狄春一刀朝着唐匹敌的脖子砍下来。
唐匹敌没有躲,而是把左臂抬了起来,锁链并没有全都甩出去,在他胳膊上还缠绕着两圈。
狄春的武艺很强,他算计好了唐匹敌若是避开这一刀,下一招会怎么做。
奈何,唐匹敌不躲,狄春算计了人,没算计那条锁链。
这一刀就斩在了锁链上,又是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唐匹敌的右臂往前一伸,从袖口里滑出来一根不到两尺的铁钎。
噗的一声,铁钎刺穿了狄春的脖子。
唐匹敌杀人,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这样的场合,大概总是只有一击。
因为唐匹敌这样的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对手,大概只有三种。
不如他的人,哪怕差不了许多,他也会一击必杀。
第二种人是与他能打到两败俱伤的,第三种则是能一击杀死他的。
可是后面两种,他还没遇到。
两个人实力相差不太大,若是比武的话,可能会来来回回打上好一会儿。
可这不是比武,这是杀人。
铁钎贯穿,唐匹敌松开手,那根铁钎就留在了狄春的脖子上。
外边的白山军士兵立刻就炸了,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他们开始往前冲,唐匹敌则弯腰将狄春的长刀捡了起来。
不到一刻之后,这屋子内外,倒下了五六十具尸体,狄春带回来的亲兵一个没剩,全都死在唐匹敌面前。
这把刀是好刀,可也已经崩出来一些缺口。
不知道是兵器崩的,还是骨头崩的。
唐匹敌迈步走出屋门,院子里,数十名女兵用弩箭弓箭瞄准着他。
沈珊瑚站在最前边,眼睛血红血红的。
“这才对。”
唐匹敌淡淡的说了三个字。
他杀了狄春,然后沈珊瑚杀了他,这样的话对于沈珊瑚来说,才没有太多后顾之忧。
这也才算一个心狠的人,应该做出的选择。
沈珊瑚瞪着他问道:“你真的不怕死?”
唐匹敌道:“这个世界上,怕死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怕死但无能为力,只能是怕着。”
“另一种是因为怕死,所以变成了天下没有人可以杀死他的人。”
沈珊瑚喊了一声:“射死他!”
数十名女兵立刻将弩箭羽箭全都放了出来。
距离只有几丈远,那些箭,可瞬息而至。
唐匹敌却在那一瞬间弯腰,抓了两具尸体起来挡在自己身前,然后暴力往前一冲。
双脚发力的地方是台阶,台阶崩碎。
这几丈远的距离,唐匹敌两步就冲到近前。
尸体砸出去,砸翻了不少女兵。
他在人群中犹如一道黑影般左右闪过,一拳一拳,一拳一个。
中他一拳的女兵哪有能扛得住的,全都倒地。
下一息,唐匹敌出现在沈珊瑚面前,两个人近在咫尺。
“下次吧。”
唐匹敌道:“我到现在为止就犯了这一个错误……不杀你。”
他一掌切在沈珊瑚的脖子上,沈珊瑚立刻就倒了下去。
看向倒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唐匹敌道:“下次你来杀我,我再杀你。”
然后迈步向前。
……
……
第六百零六章 说不得
不知道多久之后,沈珊瑚醒了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好像陷入了永夜一样。
因为她被打昏的时候是天黑,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天黑,于是便有了些错觉。
醒过来后才感觉到脖子疼的厉害,那个家伙出手还真是够狠。
沈珊瑚坐起来,看着四周,这将军府好像变成了阴曹地府。
黑暗本身已经很可怕,黑暗中还有血腥味,那就更可怕。
她撑着站起来,然后把那些被打晕了的女兵一个一个救醒。
沈珊瑚看着自己手下这些女兵,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的样子,想着那个家伙出手真的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然后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是她下令放箭的,又何必要怪人家反击?
若那男人真想要杀人,此时她和她的女兵都已经在阴曹地府里报到了。
众人都很疼,互相搀扶着回到屋子里,互相帮忙检查伤势。
好在唐匹敌没有用兵器,好在唐匹敌的拳头也只是二三分力。
当然,只有打沈珊瑚的时候发力更重一些,大概用了三四分。
原因无他,只是她相对来说,比较抗揍。
“就这么放他走了?”
一个女兵有些郁闷的说了一句。
众人都看向她,把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另一个女兵叹道:“人家是你放的?”
之前说话的女孩子哼了一声:“小姑奶奶让咱们把箭头都磨秃了,可不是咱们放走的吗?”
另一个道:“就算是箭头没有磨秃,也一样伤不到他,他那动作快的好像鬼魅一样。”
“这个混蛋……”
沈珊瑚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又叹了口气。
她轻叹道:“若非是他看出来箭头都磨秃了的话,他也不会放过咱们。”
她身边一个女孩子说道:“看出来了还下手这么狠,可见这个人的心有多冷硬。”
“等天亮,安排人去虎头山,立刻把我哥哥找来。”
沈珊瑚道:“封锁消息,我哥来之前,不准外边的任何人知道我姐夫已经死了的消息。”
她手下的人都应了一声。
大家都很清楚,一旦狄春死了的消息传出去,第一个来抢夺大当家之位的,就是二当家陈笑。
陈笑到底是自己人还是渤海人,其实很值得怀疑。
“要不要派人追他?”
一个女兵问道。
沈珊瑚摇了摇头:“不追。”
片刻后她哼了一声:“那个家伙满嘴都是谎话,可他一身贵气,也许真的是北境边军将军夏侯琢,等我得空了,打我的事,我自会跟他讨回来。”
其实唐匹敌根本就没有离开射鹿城,他还要在这等孛儿帖腾哥回来。
两天后,虎头山的队伍急匆匆的进了射鹿城,沈冬夏的人马应该是差不多都到了。
路边一个卖包子的摊位上,唐匹敌坐在那吃饭,不时看一眼从大街上过去的队伍。
当他看到孛儿帖腾哥果然混在队伍里,他故意碰掉了一个饭碗。
一声脆响,引来不少人看他,唐匹敌装作一脸歉然的和掌柜的道了歉,也赔了银子。
不多时,悄悄脱离了队伍的孛儿帖腾哥换了一身衣服又回来。
看到唐匹敌,孛儿帖腾哥就一脸兴奋:“唐匹哥哥,你真了不起。”
唐匹敌笑道:“我怎么就了不起了?”
孛儿帖腾哥道:“看到你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吃饭,我就知道,狄春一定已经死了。”
唐匹敌问:“那你去虎头山的路,记住了吗?上山有多少防备,有多少明卡暗哨,摸清楚了吗?”
孛儿帖腾哥笑道:“都记住了,上山的时候一路走一路看,保证错不了。”
唐匹敌问道:“你吃过饭了没有?”
孛儿帖腾哥摇头。
唐匹敌回头对掌柜的说道:“再来两屉包子。”
然后对孛儿帖腾哥说道:“快点吃,吃完了,咱们去把寄存在沈冬夏家里的金银财宝要回来。”
孛儿帖腾哥噗的一声就笑了。
在他唐匹哥哥眼中,这兖州诸多叛军势力,不管大的还是小的。
他们手中的金银财宝,都是唐匹哥哥寄存在他们那的。
不,是李叱哥哥寄存在他们那的。
沈冬夏急匆匆的赶回射鹿城,带上了几乎全部的队伍……
那他虎头山的家里还能剩下几个人?而且正因为他出来的太急,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带上金银财宝。
三天后,虎头山。
纳兰士兵把库房的门砸开,进门之后孛儿帖腾哥就笑了。
“这个沈冬夏还真是有钱,真带劲儿。”
他看向唐匹敌说道:“之前你告诉我说,那个叫沈珊瑚的女人一定恨死你了,唐匹哥哥,你现在又把她哥哥的家里给抄了……她若知道了,还不得更恨你。”
唐匹敌淡淡地说道:“反正也是恨了,我又不在乎是恨的多一些还是少一些。”
他看向手下骑兵喊道:“尽快都搬空,咱们也该换个地方玩了。”
一群士兵整齐的应了一声,欢声笑语的去搬东西了。
唐匹敌走到一边的厨房里踅摸了一圈,踅摸到一些熟肉,在炉子上好歹烤了烤。
他出门,端着吃的,看着队伍蚂蚁搬家一样把库房里的金银一箱一箱的搬出来。
此时此刻,唐匹敌想着怪不得李叱喜欢搞钱,这把钱搞到手的心情,确实有点爽。
当天攻破虎头山,当天就把虎头山搬空了。
第二天队伍就已经在百里之外,像是乘风而来又乘风而去。
与此同时,冀州。
已经是宁王殿下的某人,却还是没有一丁点自己已经为王的觉悟。
甩手掌柜做的心安理得,每天下午都要抽出一段时间,陪着高希宁,带上狗子和神雕出去放风。
高希宁看着远处撒欢的神雕叹道:“昨天九妹说,要把神雕看好点,最近神雕总是往猪场那边跑。”
李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看着神雕说道:“这丑孩子已经长大了啊。”
然后看向高希宁:“其实我也长大了。”
高希宁道:“那行,明天把你和神雕一块送到猪场那边去。”
李叱:“……”
高希宁道:“看起来还有点不满意?”
她眯着眼睛说道:“是不是因为不是把你单独送过去,还带上神雕,你吃了神雕的醋?”
李叱道:“一会儿就吃了神雕。”
高希宁道:“你这个人,也好意思说人家神雕,人家神雕去了猪场那边后,也是王,左拥右抱,妻妾成群,你呢……你好意思和神雕相提并论?”
李叱道:“你心中执念真重啊。”
高希宁笑问:“是什么执念。”
李叱道:“咱俩还小那会儿,你就想给我找女人,现在我都是你男人了,你还想给我找女人。”
他抬起手在高希宁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里是不是让驴踢了。”
高希宁委屈巴巴地说道:“嗯……刚踢的。”
正说着,有几个人骑马从冀州城里出来,跑在最前边的是余九龄。
“当家的。”
余九龄跳下战马,跑到李叱身边说道:“刚刚斥候从安阳那边送回来的消息。”
他把手中一个信封递给李叱。
李叱将信封挑开,取信看了看。
“罗境已经拿下了至少四十个州县,疯狂的招兵买马,只半年多,他在安阳的队伍已经扩充到了十六七万人。”
李叱微微皱眉。
他看向余九龄说道:“你派人去一趟安阳,给我送一封信。”
说完后转身看向亲兵想要纸笔,一转身的时候,高希宁已经把纸笔递过来了。
李叱道:“你也看出来了?”
高希宁道:“罗境那般高傲的性子,之前几次与武亲王明争暗斗又都是他占了优势,所以可能会有些飘。”
李叱点头道:“我就担心这个,武亲王才是真正的老狐狸,罗境一旦自负过了头,就可能会吃亏。”
高希宁道:“可你此时再写信给他,他也未必还会听你的。”
李叱一怔。
高希宁道:“他如此自负自傲,你劝的多了,他反而会觉得你管的多了,也会觉得你是在处处指点他。”
“若他手下人再多说几句什么,说你干涉,罗境便更不会听你的了。”
李叱沉思片刻后说道:“第一句你说的对了,他会觉得我管得多,但他不会因为别人说我,而对我更为不满……即便如此,这封信也还是要写……他若低估了武亲王,就离战败不远了。”
高希宁微微摇头道:“他现在可能不会相信自己会败,不管是谁说,他都不会信。”
李叱提笔写信,写的很快,写完之后交给余九龄:“尽快派人送往安阳。”
说完后他看向高希宁说道:“但愿他能听进去一些。”
高希宁却还是不觉得罗境还会听李叱的。
别说是一个自负自傲的人,就算是一个能力一般的人,连续取胜,怎么都赢,怎么都占上风,也会变得骄傲起来。
罗境那样的人,性格里的桀骜和自负,就注定了他比别人更容易骄傲。
李叱沉默下来,下意识的往南方看了看。
二十多天后,安阳城。
罗境把李叱的信看完,哈哈带笑道:“我这兄弟,事事处处都害怕我有什么意外。”
他把书信放在一边,笑着对手下人说道:“李叱担心我的地盘和队伍扩充太快,会被杨迹句那老贼找到可乘之机。”
“又担心我可能会有些骄傲自满,便会生出轻敌姿态……他这个人,除了碎嘴子之外,哪里都好。”
他旁边一个将领说道:“这李叱说咱们地盘和队伍扩充的速度太快,未必是担心杨迹句有机可乘,我看他是害怕咱们太强,会把他冀州一并拿回来。”
罗境脸色一变,看向那说话的人。
此人是安阳军中的一个旧将,因为队伍扩充太快,新军需要有人带着,所以这些能用的旧将就都用了起来。
他有心在罗境面前表现,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罗境对他笑了笑道:“你说的不是没道理。”
那人连忙俯身道:“谢冀王夸奖。”
罗境在他弯腰的时候,忽然抽刀,一刀将其人头斩落。
“我可以骂李叱,李叱也可以骂我,但你们若以为可以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
罗境道:“那就不妨多看看此人模样,记住此人模样。”
他冷哼了一声后说道:“他管的太多,我可以说得,你们谁都说不得。”
下边的那群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罗境一摆手:“拉出去。”
手下亲兵随即上前,把尸体拖拽了出去。
罗境坐下来,心里想着……李叱啊,你确实低估了我,且让你看看,我这次是怎么让那老贼输的心服口服。
第六百零七章 身为人皇,身不由己。
有时候若是思考起来,其实很多事都想的不是很清楚,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比如事情的传播,在这样一个时代,应该速度不快才对。
打个比方,如果安阳城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刻意去打听的话,传到冀州会要多久?
但是李叱成为宁王的事,也就用了半年的时间,半个大楚的各方势力基本上都已知晓。
哪怕是在距离冀州万里迢迢的地方,不管东南西北,或许在某些大人物茶余饭后,也会提及这个名字。
但不得不说的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多少大人物把这个宁王放在眼里。
他们眼中,这些各地的王,就和村头老汉牛车上的白菜一样,满满一车,加起来都不值几个钱。
他们这样的人,会觉得白菜重要吗?
所以这就是眼界的问题,当某些事情超乎寻常的强大起来,白菜也会变得很重要。
但是当白菜没有展现出很重要的时候,依然会被人看不起。
从夏天到秋天,李叱在冀州安心发展实力,似乎一点南下的心思都没有。
而从夏天到秋天,也没有等来碣石州的那个李驰。
可是在深秋的时候,李叱把唐匹敌等回来了。
按照计划,唐匹敌会在明年的夏天才回来,这突然回来的队伍,让李叱都有些吃惊。
正月初离开,十月中归来,满打满算他走了九个多月。
除去来回路程要消耗的时间,他在兖州那边祸害人的时间,最多五个月。
然而唐匹敌给李叱的解释就是……没得玩了。
五个月的时间,他把兖州祸害了一个遍,倒霉一些的被他祸害了两遍。
最关键的是,去的时候他带了多少人,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多少人。
一兵未损,只是多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
也就是此时宁军的名气还不是很大,如果名气足够大的话,这个战例,将会载入史册。
因为这是足够变态的战绩,说出去都不会有几人信的那种变态。
“五个多月而已。”
李叱看向唐匹敌:“你居然……”
唐匹敌问:“怎么了?”
李叱道:“你居然还有时间经常刮刮胡子?”
唐匹敌撇嘴。
“兖州那边,短时间内再无利可图。”
唐匹敌道:“这次的收获,除了那些金银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
李叱很好奇的问:“是什么?”
唐匹敌道:“我让兖州人人恨你。”
李叱:“我谢谢你。”
唐匹敌道:“都是应该的,分内事。”
他笑道:“每祸害一个地方,我都留下你的名号,这么为你好的事,除了我之外大概也没谁能做的出来。”
李叱道:“你为什么偏偏留我的,可着我一个人祸害?”
唐匹敌道:“那倒也不是,我也留了夏侯琢的。”
李叱敏锐的察觉到此处有坑。
唐匹敌才不会无缘无故的祸害夏侯琢,他只会无缘无故的祸害李叱。
当唐匹敌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之后,李叱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是夏侯琢?”
李叱道:“我并不相信,你留夏侯琢之名,单纯的是因为这个故事更容易骗人。”
唐匹敌道:“那个姑娘还行。”
李叱道:“所以呢?”
唐匹敌道:“她性子直接,可能会去北疆找夏侯的麻烦。”
李叱缓缓叹了口气道:“你和高希宁这种臭毛病,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唐匹敌道:“她从哪儿学来的我不知道,但我是从她那学来的。”
李叱叹道:“我还是派人给夏侯送一封信吧,提醒他注意一下。”
唐匹敌道:“我派人送过了,还给那姑娘画了像,也给夏侯琢送过去了。”
李叱道:“你猜夏侯琢会怎么谢你?”
唐匹敌道:“不外乎感激涕零。”
李叱道:“哭也是被你气哭的……”
唐匹敌道:“娇滴滴的那种?”
李叱想了想夏侯琢娇滴滴哭,吓了一哆嗦。
他看向唐匹敌道:“其实你说那姑娘把箭簇磨秃的时候,我就明白她就算去找夏侯琢,也不会有什么事,相对来说,我担心的是罗境。”
唐匹敌笑道:“担心无用。”
看他这个样子,李叱忽然间明白过来,罗境的事,唐匹敌一定早就想到了。
“他若不在安阳那边吃些亏,以后也不会长记性。”
唐匹敌道:“今年不会有事,罗境会继续扩军,不急于进攻,但到了明年,他就会按捺不住。”
他看向李叱说道:“明年春暖,我带队伍往南走一走。”
李叱嗯了一声:“武亲王用兵,就算已经没有他巅峰时候那样的神鬼莫测,可是到了这个年纪,光靠经验就非我们可比。”
唐匹敌道:“非你可比就够了,不用带上我。”
李叱瞥了他一眼。
“冀州如今兵马多少?”
唐匹敌问。
李叱道:“你走的时候,说给我一年半时间,现在才过去十个月,所以之前说好的,便不算数。”
唐匹敌道:“约好一年半,你把兵力扩充到八万人,咱们之前已经有五万兵,三万人的目标你居然都要耍赖?现在差多少?”
李叱回答:“差两万五。”
唐匹敌的眼睛都睁大了:“三万目标,差两万五?”
李叱点头道:“嗯,一不小心招了五万五,所以差了两万五,真是有些过分啊……”
唐匹敌叹了口气:“你这个装的,很硬,不圆润,浮夸。”
李叱道:“呵呵。”
唐匹敌道:“五万五,总计兵力已有十万……”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然后看向李叱:“若要守稳冀州,这十万人其实远远不够。”
李叱点头:“知道。”
唐匹敌的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幽州本来有两万多兵力,但那是罗境的人,夏侯琢带兵一军到了幽州之后,那两万多人就去了安阳。”
“幽州是重中之重,所以还要分兵过去,以后幽州的常住兵力,最少不能低于三万,所以还要再选派两军兵力过去。”
唐匹敌道:“选两军新兵给夏侯,让他自己练兵。”
李叱道:“军事上,你说了算。”
唐匹敌的手又在西北方向点了点:“这个地方,也要分两军兵马过去。”
“西北诸县,东陵道死灰复燃,若是不治,或许会成祸根。”
李叱道:“我已经调了两军兵马过去,一军老兵,一军新兵,柳戈带着。”
唐匹敌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让柳戈坐镇西北,一边清剿东陵道余孽,还可随时驰援凉州。”
他看向李叱道:“蓟城的兵马我没有让他们回来,庄大哥放在那有些屈才,但确实缺少人手,就暂时驻扎在蓟城吧,往北可驰援幽州,往东可监视兖州。”
算来算去,幽州分走两军,西北分走两军,蓟城分走一军。
现在冀州这边的兵力,还是五万不到。
这样一来,又显得不太够用。
但这样分派,冀州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稳住了。
唯有稳住冀州,才能有南下的机会。
唐匹敌忽然间话锋一转:“我去兖州,是替你搞钱,这没错吧。”
李叱道:“为何说是替我搞钱,明明钱都是被你用了。”
唐匹敌道:“可是说好了的,搞钱的事你来,这次是我替你做了,你就要还我一次。”
李叱心说不妙。
唐匹敌道:“既然我替你一次,你也要替我一次,碣石州那边的假人皇,我派人打探消息,大概有十几万人马,不过都是乌合之众,也没什么。”
“这一仗本该我来打,但你既然欠我一次,那就你自己去打。”
唐匹敌道:“我十个月没有在家,得在家看看新兵训练的成效……所以我打算给你一军兵马,去把那假人皇灭了吧。”
李叱道:“你真的是一个好人,给我一万两千人,让我去灭了有十几万人的敌人……”
唐匹敌道:“有时候,人不逼自己一次,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狠,就给你一万两千人,多一个都不给。”
李叱:“逆贼……”
唐匹敌哈哈大笑:“这事就得你自己来,而且必须以少胜多打的漂亮,让冀州东南一带的人明白,谁才是真的人皇。”
李叱道:“人皇让给你了。”
唐匹敌道:“你想给,我就要?”
李叱:“……”
唐匹敌道:“现在十月中,如果速度够快的话,一个月就可行军至碣石州那边,也就是十一中。”
“如果速度再够快的话,五天解决,但我自然不会那么苛刻,怎么会就给你五天时间击败假人皇,我给你十五天时间。”
“十五天之后是腊月初,然后再用一个月回来,不耽误过年。”
唐匹敌看向李叱说道:“足够宽松,这么好打的仗,你捡了个便宜啊。”
李叱道:“你介意我谢谢你长辈吗?”
唐匹敌道:“有点介意。”
李叱叹了口气:“两个半月的时间,有两个月是在路上,十五天打架,用一万两千人打十几万人……”
唐匹敌道:“如果你觉得很为难……”
李叱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唐匹敌。
唐匹敌道:“那就克服一下。”
李叱道:“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问候你大爷。”
然而就算他问候了天王老子,也没什么鸟用。
于是,两天后,李叱带着一军兵马离开了冀州。
唐匹敌在城门口挥手相送,李叱说看你那依依不舍的脸,像极了一个屁股。
唐匹敌说看你那不开心的脸,像个好生养的屁股。
余九龄不解的问:“是从何处看出来当家的这张脸,像是好生养的屁股?”
唐匹敌回答:“因为大。”
一万两千多人马,澹台压境为先锋,率军三千开路,李叱领中军六千,后军三千交给余九龄。
队伍朝着冀州东南方向的碣石州进发,天气已经转冷,其实不适合打仗。
可是唐匹敌说……敌人也这么觉得。
出冀州的时候唐匹敌对李叱说,你这样突然出现在那假人皇面前,一定会吓他一跳。
李叱说,他若知道我只带了一万两千人,还会吓得哈哈跳。
第六百零八章 香案山
冀州往东南方向走,走出去大概六七百里之后,风土人情就开始有了变化。
这边的人,说话的口音都和冀州那边不一样。
你感觉自己可以听出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但就是听不出来整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在李叱和师父那会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口音都遇到过,所以他还能交流。
到了这,关于那个假人皇的传闻就开始越来越多了起来。
总之还是和各种神仙鬼怪的传说相结合,这种生拉硬套神话故事的做法,略显低级。
毕竟那个假人皇,又没有龙虎山小真人的道法加持。
前军是澹台压境带兵,后队是余九龄。
李叱身边的人,带着张玉须,小师弟甄艮,陈大为,刚罡等人。
前几年还是开车马行的时候,觉得人手足够用,甚至可以说人才济济。
但是队伍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之后,李叱越来越觉得能用的人确实太少了。
尤其是夏侯琢去了幽州,庄无敌去了蓟城,柳戈又带兵去了西北之后。
他身边真正有能力领兵作战的人,只剩下了唐匹敌和澹台压境。
不是说甄艮和陈大为他们能力不行,而是他们的能力并不在领兵作战。
所以李叱这段日子也一直都在军中选拔人才,然而人才,总是可遇不可求。
一个村子里。
李叱坐在这土墙小院中,往四周看了看,这一户人家,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老汉端着水过来,李叱连忙伸出双手接了。
李叱问道:“老伯,家里就你一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
老汉坐下来,叹了口气后说道:“若我还能干的了力气活,我也不在家里闲着。”
“村子里的青壮劳力,都被征去了碣石州,说是那边在修大城,每人每个月给三两银子,还管吃住。”
老汉道:“我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都去了,原本村子里有六七百口人呢,现在只剩下二三百人,去了一大半。”
李叱点了点头。
碣石州那边修建大城?
看来这个假人皇,并不是一个无能之人。
传闻中,这假人皇说要来打李叱,可是等了大半年却不见来。
此时又听说在修建大城,显然没有远征的打算,可见此人思谋并不肤浅。
“他们去了多久?”
李叱问。
老汉回答道:“去了有快一年了,想想看,去了四口人,每个月三两银子,快一年,每个人就能带回来三十两……”
说到这的时候,老汉的嘴角上不由自主的勾起笑容。
“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李叱心里却有些担忧。
此地距离碣石州还有数百里,连这里的百姓都被征去做工,如此规模,那么在碣石州那边的人能有多少?
少说也有数十万之众,多说可能会有百万。
就按照五十万人计算,一人三十两,五十万人,不到一年的时间,那就是最少一千五百万两银子的支出。
别说是那个假李叱,就算是这个真李叱,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其实从这也可以看出来,要想维持一支军队的军费开支有多恐怖。
一个月三两银子,差不多就正好是大楚府兵每个月的军饷。
维持一支五十万人的队伍,不说其他开支,就说这军饷,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所以李叱推断,碣石州那个假人皇,不可能真的给银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些被骗去做工的百姓,有一大部分人怕是有去无回。
站在李叱身边的张玉须问道:“老伯,你们就不怕被骗了?”
老汉摇头道:“那可是人皇,怎么会骗人呢?”
李叱这才明白过来,百姓们觉得人皇是有大神力的,连呼风唤雨都可以,怎么可能会没钱。
“你们是哪里来的队伍?”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因为这句话而开始怀疑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李叱他们就是碣石州的队伍。
李叱笑道:“和你开玩笑的,我们就是人皇的队伍,只是在巡视而已。”
老汉噢了一声。
李叱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其他的队伍,对抗人皇的?我们是奉命巡查,就是想和你老人家打听一下这个事。”
“附近没有。”
老汉摇头道:“不过你们既然是从碣石州过来的,应该会路过高缸县,高缸县里有个香案山,那山中倒是有一伙好汉……”
李叱道:“那个知道,只是暂时没理会他们。”
老汉道:“都说香案山上的那伙好汉,人不错,不祸害百姓,你们可别杀错了人。”
李叱嗯了一声。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小师弟甄艮,甄艮立刻就反应过来,派人往前军去传令,让澹台压境去查查香案山那伙山贼。
两天后。
高缸县。
李叱带着亲兵营到了县城,澹台压境在县城门口等他。
“县城里的人也一样,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澹台压境道:“也不知道那个李驰在搞什么鬼,这么大规模的征收人力。”
他看向李叱说道:“按照几十万人工计算,已经一年左右,就算是想修建起来一座冀州城也快了。”
李叱点了点头。
他问:“香案山上的人查了吗?”
澹台压境道:“查过了,那其实不是什么山贼,是高缸县的县令等人。”
李叱一怔。
这算什么?
皇帝给碣石州的叛军首领封王,官府的人反而落草为寇。
澹台压境继续说道:“高缸县的县令叫贺登科,大概六七年前来高缸县做官。”
“此人很有些本事,知道世道混乱,所以训练出来一支八百余人的民勇队伍。”
“最初,就是靠着这支民勇队伍,挡住了一次一次的流寇袭扰。”
“可是后来,碣石州那边的叛军势力越来越大,他这八百人就已经没什么作用。”
“去年,碣石州的一个将军,名叫尹容,率军三万过来,一路走一路征收民工。”
“到了这,贺登科等人劝阻百姓们不要去,结果引起尹容大怒,率军来攻。”
“贺登科就带着他的人和县城百姓往香案山里退,然而很多百姓都觉得人皇不会伤害百姓,没有跟他走。”
澹台压境道:“越是往这边走,越是能看得出来,那个假扮你的混蛋利用人皇之名,骗了无数人。”
李叱嗯了一声。
“咱们去香案山,我去拜会一下这个贺登科。”
两个时辰后,香案山。
李叱的队伍在香案山下停住,他举起千里眼往山上看。
这香案山得名就是因为山形仿佛一个桌案似的,山势颇高,上山下山的路只有那一条,易守难攻。
李叱催马向前,澹台压境一把将他拉住。
“我去吧。”
澹台压境看向李叱道:“你不能以身犯险。”
李叱道:“呸。”
澹台压境道:“你是宁王,是三军之主,冀州统帅,你自己能不能有些觉悟。”
李叱道:“明天再觉悟吧。”
他催动战马往前一冲,澹台压境一下子没拉住,李叱就已经出去了。
这马是孛儿帖赤那送给李叱和高希宁的,绝对的好马。
李叱骑马顺着上路往上走,澹台压境担心,带着人跟了上去。
李叱说不能上去太多人,别引起人家误会,所以只带了数十护卫。
走了大概三四里远,再想骑马往上走已经没可能,只能下马步行。
就在这时候,在上边高坡处有个人出现。
短衣襟打扮,背着弓,腰畔有刀,手里还拿着一杆猎叉。
“你们最好不要再往上走。”
那猎户模样的人朝着李叱他们喊道:“再往上走的话,你们都会死。”
李叱抬起头看了看:“我们不是来打仗的,也不是从碣石州过来的贼寇,我们从冀州来,拜访一下贺登科贺大人。”
“冀州来的?”
那猎户看了看他们,一共也就几十个人,虽然看起来装备精良,而且很能打的样子,但几十个人就是几十个人,还能怎么样。
猎户大声说道:“从冀州过来千里迢迢,张嘴闭嘴随便说,我如何能信?”
李叱道:“那你如何能信?”
猎户道:“只一个人上来,其他人留在此地。”
李叱道:“可以。”
澹台压境道:“不可以。”
猎户哼了一声:“可以不可以,不是你们说了算,若是答应了,还能有一个人自己走上来。”
“若是不答应,你们都会被绑了抬上来,若查出来你们是别有用心,那就再抬着扔到山涧里去。”
李叱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向那个猎户说道:“我是真的愿意一个人上去,因为我来本无恶意。”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可你不该吹牛。”
猎户笑道:“哈哈哈哈……吹牛?你若以为我是在吹牛,不妨让你见识一下。”
他抬起手打了个口哨,声音很响亮。
吹了这一声口哨后,猎户道:“看看你们四周,别说我没给你提醒。”
李叱道:“看什么?看从天上往下掉人吗?”
他的话话音一落。
从旁边大树高处,有个人被扔了下来,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这是个开始,四周的树木上,好像下饺子似的,一个一个往下掉人。
这些人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木头一样,摔下来的时候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猎户的脸色变了变。
在他的同伴藏身之处,都出现了身穿黑色长袍的人,冷冰冰的像是鬼一样。
这些人从树上落下来,朝着李叱俯身一拜。
李叱一摆手,那些黑袍人随即后撤,好像一阵风给吹走了似的,很快就消散无形。
李叱看向猎户道:“我说过我一个人上去,就会一个人上去。”
他迈步向前。
这下好了,至少有百十个人被人从树上扔下来,此时落在李叱他们手里。
李叱确实是一个人上去,可是手里多了上百个人质。
李叱走到那有些吓坏了的猎户身边,很认真地说道:“下次别乱吹牛。”
他问:“怎么走?”
猎户晃了晃脑袋,这才回过神来,他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这?!”
李叱回答:“我是大地主,为什么来这?不过是在我自己的地盘上走走看看。”
第六百零九章 没法打
这是一块在半山腰比较凸起的石头,很大,形状像是一个馒头。
那猎户模样的人站在这,李叱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
李叱对他说你不该吹牛的那一刻,他似乎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然而当李叱走到他身边的那一瞬间,他却笑了笑。
“你也不该吹牛。”
他对李叱说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这块大石头上又多了一个人。
就在李叱身后,一把横刀放在了李叱的肩膀上。
似乎只要他愿意,轻轻一抹,就能把李叱的脖子切开。
猎户道:“现在可以看得出来,是谁不该吹牛了吗?”
李叱笑了笑:“你。”
猎户看向李叱肩膀上的那把刀,然后才发现,那把刀不是放在了李叱的肩膀上。
而是被李叱捏住了。
李叱的左手在那把刀出现的时候,捏住了刀背,刀便好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
所以那把刀只是看起来,好像可以轻而易举的划开李叱的脖子。
但是那把刀想抽回去都不能,更别说往前划。
李叱的右手本来垂着的,可此时已经向后伸出去,也没有回头。
而他右臂袖口里滑出来的铁钎,却顶着他身后那个人的咽喉。
钎尖已经微微刺穿了些,有一滴血顺着铁钎在慢慢往下滑动。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随意吹牛的能力。”
李叱左右一拉,那把刀随即被他拉了过来。
半息后,这把刀落在了那个猎户的肩膀上,在猎户抽刀之前。
李叱道:“现在,是不是可以好好说话了?”
他身后那个人道:“我可以确定你不是从碣石州来的人了。”
李叱道:“因何确定?”
那人回答道:“你不想杀人。”
李叱道:“屁话,若因为我不想杀人而确定我的身份,刚刚你就已经确定了,你那些藏身在暗处的手下,我若要杀了他们,并非多难的事。”
那人点了点头:“那时候就已经确定,但我不想吃亏。”
李叱忽然笑了起来。
这种话,多么让他觉得亲切啊。
他把左手的刀收回来,随手往后一扔,远处的澹台压境伸手把刀接住。
李叱回头看向背后的人,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皮肤有些黑,显然是常年风吹日晒所致。
身材不错,体型健硕,论身材可以和澹台压境媲美,但是论相貌的话,那就差得远了。
这只是个普通人的样貌,毕竟这个世界上可以靠样貌取胜的人并不是很多。
冀州这边能靠脸吃饭的前三名,还都在宁军中。
因为一句我不想吃亏,让李叱对这个人感兴趣起来。
这个年轻人也在看他,李叱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光芒。
于是李叱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死。
又一个被我英俊相貌征服了的人出现了。
李叱道:“你应该不是贺登科贺大人吧。”
然后他就看到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是……你是李叱?”
那人惊喜的问了一句。
李叱一怔。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居然还会有人认识自己。
李叱问:“你为何认识我?”
那年轻人显然有些激动起来,他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的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那年轻人越发激动地说道:“我,我是冀州四页书院的弟子,只是比你大几岁,我和夏侯琢同届。”
李叱也惊喜起来:“原来是师兄。”
那年轻人连忙道:“可不能这样叫,你已经贵为宁王,你的事我都知道。”
李叱道:“别管我是什么,你也是同门师兄。”
年轻人道:“那个,我叫贺山雪,贺登科是我大哥,他是高缸县的县令,我是高缸县帮他做事。”
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事,没有想到在这居然还能遇到四页书院的同窗。
此人比李叱大几岁,在书院中历来低调。
他家世说不上多好,所以在四页书院里从不惹是生非,再加上也不是那样的性格。
在四页书院结业后,就离开冀州返回老家,准备带着高院长的荐书往都城大兴求前程。
可是到家之后没多久,羽亲王就带兵攻打安阳城,家里人担心他那时候过江会有意外,于是这事就耽搁下来。
再后来,世事多变,他想去都城一直都没能成行。
他大哥贺登科刚好在距家不远的高缸县做官,于是便来投靠。
贺山雪道:“刚才真是失礼了,我们以为是碣石州那边的贼寇来了。”
他看向李叱道:“对,就是那个假冒你的贼寇。”
李叱笑道:“我这次就是来找那个假人皇的麻烦,所以才来拜访贺登科贺大人,他可在山上?”
那猎户叹了口气道:“我就是。”
一个时辰后,山寨大厅中。
已经近四十岁的县令贺登科,撩袍给李叱行大礼。
李叱连忙把他扶了起来:“贺大人,无需如此。”
贺登科道:“宁王殿下,你是陛下册封的冀州之主,我身为冀州治下官员,理当如此。”
李叱道:“若如此的话,你更加不该拜我,我已听闻,那个假的我也被皇帝陛下封王,那你见了他,岂不是也要跪拜。”
贺登科怔了怔,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叱扶着他说道:“还是坐下来说话吧,你是我同窗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
贺山雪道:“大哥,我说过了,宁王殿下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真性情之人,温善谦和,忠厚耿直。”
站在后边的澹台压境心说,看,这就是外人……
但凡是个熟悉李叱的,都不会这么想。
贺登科问道:“这位是?”
李叱介绍道:“他叫澹台压境,是凉州将军澹台器之子,如今暂时在我冀州做事。”
贺登科一听说凉州将军澹台器这个名字,脸色再次变了变。
澹台器的名声在大楚实在太响亮,那可是大楚在西北边疆的门神。
澹台家世代公卿,又时代镇守西凉,只要提起澹台家的名号,哪个不敬畏。
贺登科连忙对澹台压境俯身道:“拜见澹台将军。”
澹台压境也连忙伸手扶了一下。
又一个时辰之后,李叱已经差不多从贺登科等人口中,把碣石州的事了解的清清楚楚。
这个常行,原本是个商人,很有些头脑,在碣石州那边生意做的不小。
后来各地都有叛乱,常行就想着,万一有叛军打过来,那自己生意做的再大也没有什么用处。
以他手里的那些护卫队伍,加起来二三百人罢了,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所以他做出了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他花费重金收买了一群江湖中名声很差的人,又收买了碣石州各地的官府,买来一大群死刑犯重刑犯。
用了半年的时间,队伍的规模就扩充到了千余人。
接下来常行的操作,就显示出来他性格中狠厉的一面。
他用从官府中买来的这些死刑犯重刑犯,攻入了一座县城,杀死了县衙所有官员。
把他买人的钱全都抢了回来,但他自己却一文钱都没有留,而是都分给了这些悍匪。
得到了甜头的悍匪,开始袭击别的县城。
因为害怕被流寇叛军袭击,所以常行组建了一支流寇叛军队伍。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常行的队伍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到了一万多人的规模。
这个时候,在碣石州已经没有人再能制约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说了关于冀州人皇的传说。
听到这个传说的当天,常行就知道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更进一步的机会。
李叱把这些事都打听清楚之后,对这个常行就有了新的判断。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常行并不是什么人皇。”
贺登科道:“但是很多人的利益,已经和常行绑在了一起。”
他看向李叱继续说道:“最开始的时候,他常行敢冲击县衙,也不敢去得罪地方上那些名门望族。”
“再后来,他势力大涨,这些名门望族就开始看他脸色,在暗中给他支持。”
“这些人,明知道他不是什么人皇,却不遗余力的宣扬他就是人皇。”
贺登科叹道:“无非是想从其中也分一杯羹,前阵子,陛下封常行为北境王,下旨让他攻打你……”
他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地方父母官。
可却几乎算是目睹了这一场荒诞离奇演出,所以他心中对朝廷,对皇帝,对大楚的失望,会有多重?
“可常行只是表面答应,他当然知道冀州有多不好打,他那样的人,也知道皇帝的心意。”
“表面上他激动万分的接受了北境王的封赏,宣布要对冀州动兵。”
“但实际上,他在钦差来之前,就在构建大城。”
站在旁边的贺山雪道:“碣石州的州治城,名为东野城,修建在东野山上,城依照山势而建。”
“这一年来,他大兴土木,在东野城上修建了一圈高大坚固的城墙。”
“这东野城的规模,足以驻军十万以上,那已经不再是一座山城,而是一座无比巨大坚固的堡垒。”
听到这句话,李叱心说老唐啊老唐,我可能没法按你说的及时回冀州过年了。
你们在冀州过年的时候,希望可以多想想我,这有家不能回的可怜孩儿。
都特么赖你啊。
一座依照山势而建造的举行堡垒,还有超过十万的守军……
靠着李叱带来的这一万两千宁军,要想打下来东野城,可能性几乎为零。
李叱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贺山雪却还在兴奋着,他看向李叱问道:“宁王,你是来攻打东野城的吧,来剿灭那伙残暴不仁的叛军?”
李叱讪讪的笑了笑:“是……”
贺山雪大笑道:“太好了!常行那些人,早就该被惩罚,他们的恶事做的太多了,现在你来了,他们的报应也就来了。”
李叱心说师兄啊,你是何时起对我有这般信任的?
贺山雪兴奋地问道:“殿下,你带来多少兵马?”
李叱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先不说这个。”
他问:“有没有去过东野城的人?”
贺山雪道:“我就去过!前阵子还特意偷偷去看过。”
李叱道:“那你认为我需要多少人能打下来东野城?”
贺山雪道:“我知道殿下的宁军强悍,早有耳闻,但要攻破那样的坚城,最少也需十万人马。”
李叱点了点头,他看向澹台压境。
澹台压境轻轻叹了口气。
李叱在澹台压境的眼神里看到的是……现在就回去,也许是唯一能及时在冀州过年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