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冀州新局
四月春暖。
餘九齡派人從安陽城送回來消息說,關於採買布匹的事已經基本完成。
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餘九齡幹得不錯。
在羅境的協助下,餘九齡幾乎買到了安陽城以及附近所有州縣的黑布。
寧軍新的軍服正在安陽那邊幾乎所有的工坊加緊趕製,估摸着很快就能運回來。
之所以是在安陽那邊趕製,而不是運回冀州,這道理當然簡單。
安陽那邊,隨便一個縣的織造業,就能甩開冀州八條街。
而大臉賊李叱留在冀州這邊,真的就像是個甩手掌櫃一樣。
因爲所有人所有事都安排妥當,運轉起來之後,他只需要坐鎮全局。
又三個月,到了夏天,餘九齡運送着大量的新軍服歸來。
李叱在餘九齡去之前就交代過,最少要做冬夏兩季軍服,各做十五萬套。
雖然沒有那麼多兵,但是備着唄,又不怕多。
本以爲會花掉一筆銀子,結果餘九齡回來的時候,嘴角都樂開了花。
因爲銀子一個銅錢都沒有花出去,所有的費用,羅境都管了。
李叱聽說之後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對餘九齡說道:“羅境是怎麼說的?”
餘九齡道:“羅境說,這筆款項他用從安陽軍那收來的銀子算,再減免安陽治下所有織造的一部分稅錢。”
李叱哈哈大笑起來:“一開始說,是咱跟他借兵打安陽,我還想着,他大概怎麼也要跟咱們要點錢吧。”
他一臉遺憾地說道:“這多不好意思,羅境不要錢,還給咱們花這麼多銀子。”
李叱問餘九齡道:“真是的……你沒再多要點?”
餘九齡道:“當家的,你這個彎拐的太急,我一時之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李叱笑道:“武親王那邊情況如何?”
餘九齡道:“武親王的大軍被羅境耗在那了,進攻又不敢,退走又不甘。”
“他不是不甘。”
李叱道:“他是進攻不敢,退走也不敢。”
餘九齡把李叱的軍服遞給他,李叱接過來看了看,不得不說,安陽城那邊的織造水平真的很高。
衣服的做工比冀州這邊要好,而且還便宜不少。
按照高希寧的想法,所有的軍服都是黑色,但在右臂位置,要補一塊大概巴掌大的長方形紅布。
在紅布上,再繡上李字。
可此時到手的軍服,那個字都改成了寧。
之所以會有這樣一塊紅布,是沈如盞和高希寧聊天的時候所說。
她說是在雲隱山的一本書裏看到過,覺得很好看,也很有氣勢。
高希寧才告訴完餘九齡,李叱就讓餘九齡把字改了,還不許告訴高希寧知道。
“好看,也結實。”
李叱道:“儘快給隊伍換裝,派人運送軍服到薊城,給莊大哥送去。”
餘九齡應了一聲。
他看向李叱道:“對了,羅境還讓我給當家的帶個口信。”
李叱道:“是什麼?”
餘九齡清了清嗓子,然後聲音洪亮的對李叱喊了一個字。
“呸!”
李叱笑着搖頭。
他給羅境寫信,說你看,我跟你借兵打安陽,現在也打下來了。
所以,你也該回幽州去了,請把安陽還給我。
所以這個呸字,就是羅境給李叱的回信。
李叱道:“九妹,這次你去安陽,事情做的漂亮,應該有獎賞。”
餘九齡眯着眼睛道:“賞什麼?”
李叱道:“但你呸我……就功過相抵了吧。”
餘九齡道:“那不是我呸你,那是羅境呸你,冤有頭債有主……”
李叱道:“那這樣,你現在趕去安陽,朝着羅境呸一聲,再回來,自費,回來後該給你的獎賞,必不會少。”
餘九齡:“……”
說來也奇怪,在李叱成爲冀州之主的前幾年,冀州年年都鬧災。
春有春災,夏有夏災,秋天就顆粒無收,冬天再來一場災……
等李叱坐鎮冀州後,連着兩年,冀州年景好的不像話。
該下雨的時候下雨,該颳風的時候颳風,不該的時候,風雨不見。
天氣都變得一點都不鬧心,連續豐收。
用沈如盞的話說就是,李叱又施法了。
唐匹敵是正月的時候離開冀州,到現在七月,整半年,李叱的寧軍隊伍,又招上來新兵三萬。
李叱自己倒是沒多想,可是百姓們卻不得不多想。
所以關於李叱是人皇的傳聞,在整個冀州之內都傳的越來越離譜。
有人信誓旦旦的說,大楚之所以要完蛋了,就是因爲人皇鬧得。
人皇出生的時候,啊的哭了,這一聲就震斷了大楚的龍脈。
李叱心說我那會兒哭一聲,連我師父尿都震不斷。
還能震斷了龍脈,我師父的尿比大楚龍脈都粗嗎……
他把想法和師父說了說,還一直盯着師父的眼睛看。
師父就問他你看我眼睛幹嘛,李叱說,看着眼兒也不大啊,怎麼能比龍脈粗呢。
師父是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柺棍就把李叱打到門外去了。
還有人說,人皇出生的時候,有一顆大星從天而降,把黑夜都照亮了。
人皇出生就像是有十幾歲那麼大,一到了晚上身上就發光,和那天黑夜降臨的大星光芒一模一樣。
李叱想着我真是一盞很智慧的燈,到了晚上就自動亮。
也有人說,人皇降生,本來是要幫助楊氏皇族重振大楚。
夜裏給皇帝託夢,告知皇帝說人皇降臨,你以後要聽人皇的話,才能保你大楚不滅不亡。
結果老皇帝勃然大怒,非要在夢中殺了人皇,卻被人皇一指點碎了神魂,天一亮老皇帝就駕崩了。
燕先生給李叱講這個傳聞的時候,李叱的原話是……我要是那老皇帝,我也跟人皇幹,往死裏幹……
當時燕先生笑的憋不住,還放了個屁,發聲附和。
在冀州這一大片古老的土地上,曾經有過無數神仙鬼怪的故事傳說。
但是所有的故事,現在都必須有人皇一個版本。
比如關於藥神的傳說,原本的傳說是,藥神嘗百草爲百姓們選出可以治病救人的藥材。
這個版本套在了人皇的故事上是這樣的……
人皇嘗百草,中了幾百種毒,就是毒不死他,但是他身體就變得五顏六色起來。
李叱想着,我特麼五顏六色,還一到夜裏就發光。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想想就給人一種想跳起來的衝動。
我可真棒。
但荒誕歸荒誕,人皇在冀州內的影響,已經逐漸超過了黃大仙,狐仙等等之前排名靠前的選手。
可也不是所有事都順心意。
就在餘九齡回來之後不久,從西北方向傳來消息。
在西北,又出現了類似於當初東陵道的邪教,大肆收徒,迅速的發展實力。
李叱就猜着,大概和當初逃生的那些東陵道假道人有關。
李叱把大本營從燕山轉移到冀州之後,對於西北那十幾個州縣,已經沒有什麼震懾。
雖然那些傢伙打着的名號不再是東陵道,可李叱推斷,就是東陵道死灰復燃。
除此之外,在冀州東南,距離冀州城足有兩千裏之外的地方,也有一股叛軍興起。
這股叛軍打出的,就是人皇旗號。
有一人名爲常行,原本就是嘯聚山林的大賊,手下有萬餘人馬。
聽聞了人皇傳說之後,給自己改名爲李馳,硬說自己就是人皇降世。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李叱的叱是哪個字,那邊的人說話有口音。
於是就成了李馳。
還說在冀州的李叱是假的人皇,是妖魔化作人形假扮的,他纔是真正的人皇。
這話也是有人信的。
就是這麼讓人不可思議。
常行改名之後,大肆宣揚,瘋狂招兵,等消息傳到冀州的時候,已經是近一年之後。
此時,他已經擁兵不下十五萬,當然他的兵良莠不齊,和李叱的寧軍不可相比。
可能就是因爲兵多了,常行覺得自己行了。
在冀州東南碣石州一帶宣佈稱帝,展現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自信。
稱帝之後,常行第一件事,就是宣佈要選一個黃道吉日,出兵冀州,剿滅假的人皇,拯救冀州百姓。
李叱聽手下人把這事說完之後,心情略微有些複雜。
李叱道:“其實這種事,以前我也想過。”
衆人都一驚,看向李叱,心說這種事你想過什麼?
李叱道:“在書院讀書的時候,燕先生小院裏的菜,看起來就想偷……呸,看起來就想喫。”
燕先生道:“意思一樣。”
李叱笑道:“我就想,怎麼能把菜拔了,還不被燕先生髮現,後來我想到,我可以在一個下雨天之後,穿着夏侯琢的靴子去,這樣留下的痕跡就是夏侯琢的。”
燕先生道:“那你爲何沒有實施?”
李叱道:“因爲若凌姑娘天天給你澆菜。”
燕先生愣了一下,坐在旁邊的若凌姑娘臉一紅。
李叱笑道:“從唐匹敵去兗州之前,我就在想怎麼練兵……整天在校場上操練,到城外拉練,其實都不如打一場來的有用。”
他起身道:“東南李馳他老人家若是真來打,也是好事。”
就在他們說着這事的時候,東南,碣石州。
已經四十幾歲,自從宣佈自己是人皇后都累瘦了二十斤的常行,跪倒在地,激動的在發抖。
他是真的激動,抖的身上的衣服都跟小波浪似的,連綿不盡。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從大興城來的朝廷官員。
雖然只是個六品小吏,可既然是帶着聖旨來的,那便是欽差。
大楚皇帝陛下,封常行爲北境王,讓他爲大楚效力,掃平冀州叛亂。
而且聖旨還把叛亂寫的清清楚楚,就是冀州大賊李叱,幽州叛賊羅境。
皇帝陛下還說,只要把李叱滅了,再給他加封,還給他獎賞,等打完了之後,還要讓他去大興城覲見皇帝。
這位人皇啊,可是把人皇的臉都丟盡了。
一個勁的磕頭謝恩。
老百姓們都說,當今陛下的爹,老皇帝就是被人皇託夢幹掉的。
大楚皇帝陛下也是真心大,還給殺父仇人封王。
人皇也心大,激動的跪謝大楚皇帝把他從人皇降了好幾級成爲北境王。
連皇帝他都不當了,興奮無比的接過了聖旨。
這位宣旨的大人,收了不少好處之後,也沒有再多停留,第二天就離開了。
上了馬車,這位欽差大人回頭看了看,有些頭疼。
馬車裏還有十幾份聖旨呢,帶的是足夠多,不然的話真不夠用。
離開大興城之後,他一路往東北方向走,過青州的時候,在已經有幾十個王的青州,又封了仨。
他進了冀州後,常行這是頭一個,接下來還要往兗州那邊走趕路。
皇帝陛下聽聞兗州有個大賊叫狄春,所以給狄春封了個白山王。
欽差大人嘆了口氣,心累。
也怕。
保不齊就遇到個脾氣大的,把他就殺了呢。
第六百零一章 拔刺
薊城。
這裏是冀州最東北的地方,出薊城就不是冀州治下,而是幽州治下的萬順縣。
過了萬順縣再往東北走,就是兗州地界。
莊無敵到了薊城這個地方,也已經有半年時間,一邊練兵一邊招兵。
從這一帶招上來的兵馬,整頓建制之後,再派人送到冀州交給李叱。
除了招兵練兵之外,倒也沒有什麼大事讓莊無敵操心費力。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充實而又空虛,好像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矛盾感覺。
每隔一段時間,莊無敵派去兗州的斥候就會回來,向他稟告戰事。
然而每次回來,斥候都帶不回來什麼有用的消息。
唐匹敵帶着六千草原騎兵進兗州半年之久,其實連莊無敵的斥候都找不到他們。
大部分時候沒有蹤跡,也沒有消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等聽到消息再趕去,又早已經走了。
三個月前,斥候回報消息說,唐匹敵帶着六千騎兵突襲了一夥叛軍的大營。
其實斥候打聽來的消息根本不準確,哪裏是一支叛軍的大本營啊……
那支叛軍隊伍的實力,在兗州諸多隊伍中能排進前五,據說有七八萬人。
唐匹敵帶輕騎,像是有天眼一樣,繞過了這支隊伍的大本營,又往東北行進了幾百裏。
然後一把火把名爲神佑軍的叛賊隊伍糧草給點了,也把大營給點了。
點完就跑。
但是唐匹敵他們故意丟下了幾面旗子,就是那繞過去的叛軍隊伍的旗子。
那支叛軍隊伍,名爲靠山軍。
唐匹敵率軍疾行數百里,燒了神佑軍的大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就跑。
神佑軍大怒,見丟棄的旗子居然是靠山軍的,哪裏還能忍?
於是神佑軍的首領王兒睿立刻就召集了所有兵力,就算是拼了也要出這口氣。
唐匹敵早就打聽清楚,這兩支叛軍歷來不和睦,雙方都互相看不上。
兩支叛軍的大本營,相隔不過三四百里而已,控制的範圍相接,經常有摩擦。
神佑軍一口氣殺到靠山軍地方,靠山軍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打了起來。
唐匹敵卻帶着六千人又回去,把幾乎沒有什麼留守兵力的神佑軍大本營又給虐了一遍。
把神佑軍的倉庫洗劫一空,反正兵器甲械之類的東西,唐匹敵也看不上。
他們的裝備在唐匹敵眼裏,都是垃圾。
所以這位嚴重被李叱影響了武揚大將軍,下令只帶金銀財寶。
搶光了神佑軍的倉庫,唐匹敵帶着隊伍又回來。
那邊神佑軍和朝山軍打的正熱鬧,得到消息說大本營被人抄了。
這一下,神佑軍一下子就沒有了鬥志,王兒睿只好下令後撤。
他想走,可是靠山軍這邊怎麼能輕易放他走。
靠山軍的大當家楊水波一怒之下,率軍窮追猛打。
唐匹敵等到他率軍追殺出去之後,又把靠山軍的大本營給抄了一遍。
還是一模一樣的行動準則。
只要金銀財寶。
等到靠山軍和神佑軍反應過來的時候,唐匹敵又已經帶着隊伍跑了。
這是在莊無敵率軍到達薊城之後三個月發生的事,那次唐匹敵派了兩千人回來,護送了大量的金銀財寶。
莊無敵當時都懵了,別說他,誰看到誰都懵。
兩千人的隊伍回來,沒有一輛車,但是每個騎兵都是運輸隊員。
兩千人運回來的金銀財寶,在薊城衙門的院子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後這兩千人又走了,莊無敵看着那小山樂得合不攏嘴。
他又立刻分派兩千人馬,護送這些軍費回冀州。
前十七八天,也就是莊無敵到了這半年的時候,唐匹敵又派人回來了。
這次也是回來了兩千人,一樣的是人人都是運輸兵。
把東西放下,那些來自納蘭草原的漢子們就又走了。
看他們走的時候都很着急,可又不是擔心隊伍出意外的那種着急。
是那種那麼好玩的事,可別把我落下了的着急。
又七八天後,斥候回來了。
斥候看到莊無敵期待的眼神,不禁深深內疚。
因爲他們這次分派出去的隊伍,還是沒有找到納蘭騎的隊伍蹤跡。
“整個兗州都在找他們。”
斥候嘆道:“不光是我們找不到,整個兗州的賊兵也找不到。”
他看向莊無敵道:“不過這次回來,打聽到了關於白山軍餘孽的消息。”
莊無敵眼睛驟然睜大:“在哪兒?!”
“距離這裏很遠,在兗州和渤海國交界處。”
聽到這個消息,莊無敵的臉色明顯變了變。
那地方確實太遠了。
要想從薊城這率軍過去,就要橫穿整個兗州。
從方向上來說,此時的莊無敵,在兗州最西南,而白山軍餘孽的隊伍,在兗州最東邊。
所以莊無敵有些惱火,又有些無力。
他不可能帶着這一軍隊伍,橫穿整個兗州去攻打白山軍。
那樣的話,十之七八,這一萬兩千多人的隊伍,會在兗州全軍覆沒。
斥候說道:“之前從冀州逃走的那個白山軍首領,名爲狄春。”
“他帶着殘兵逃回兗州之後,就沒有打算在靠近冀州的地方停下,大概是害怕被報復。”
“他直接帶着殘兵到了靠近渤海國的地方,據說他認賊作父,拜渤海王爲義父。”
“原本白山軍就是渤海國傾力支持的隊伍,狄春認賊作父之後,渤海王更是不遺餘力。”
斥候看向莊無敵道:“咱們的隊伍,應該很難過去。”
莊無敵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是。”
他看向斥候道:“都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想想這件事。”
靠在椅子上,莊無敵思謀再三,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是寧軍的將軍,是李叱的二哥,他不能把這一萬多人帶去送死。
哪怕他晝夜不寧的想着要給大哥報仇,把白山軍殘存之人殺一個乾乾淨淨。
與此同時,兗州,射鹿城。
這地方距離冀州能有兩千裏,已近兗州東邊界。
曾經大楚在射鹿城東南方向的峽谷裏,建造了石頭關城,派兵鎮守。
可是自從大楚崩壞之後,這裏的邊軍已經很久沒有補給,再留下來就是全都餓死的結局。
所以峽谷關城裏的邊軍自己撤了,如今那關城上已經插上了渤海國的旗子。
峽谷關城地勢特殊,不能怪邊軍撤回來,他們沒有補給,就活不下去。
懸崖峭壁,到處都是山石,便說種糧食氣候不允許,寒冷的天氣一年能有六七個月。
就說是能種,種在哪兒?連野草都得費盡力氣的從石頭縫裏往外鑽。
平原之地的邊城,如果沒有朝廷補給,還能靠着自己種糧撐一陣子。
石頭城裏除了石頭,也就樹皮草根能喫,還沒多少。
如今這射鹿城,就算是一座邊城了。
然而射鹿城裏也沒有邊軍,是白山軍叛軍駐守。
所以只要渤海國出兵,就能輕而易舉的進入兗州。
之前勞易爲白山軍大當家的時候,白山軍能在兗州迅速崛起,就和渤海國直接出兵幫他不無關係。
大楚邊關,門戶大開,如果是挨着黑武國的話,可能整個兗州都已經落入黑武人之手。
但是渤海國不行,差的太遠了。
白山軍的策略一直都是,喫你的拿你的,再借兵幫我打,這都行。
但是渤海國的軍隊要是大規模進入兗州,那不行。
勞易當初就說過,他要是把渤海人放進來,搶走了整個兗州。
到時候,全中原的人都會罵他,別說去爭中原當皇帝,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
就別說兗州之外,兗州之內,也會對他羣起攻之。
所以白山軍和渤海國的關係,也頗爲微妙。
渤海國的國王,按照黑武汗皇的吩咐,扶植大楚叛軍,他又如何不想自己入住中原?
就算不能入住中原,搶走整個兗州也可以啊,一個兗州,就比兩個渤海國還大。
但是渤海王也知道,白山軍不可能輕而易舉的把關門打開。
射鹿城,就是如今白山軍的大本營。
狄春對渤海人的策略,和當初大當家勞易的策略則不太一樣。
勞易那時候態度還算鮮明,就是堅決不放渤海人入關。
但是狄春最近一段日子,越來越想這樣做。
把渤海人放進來打,讓渤海人去和兗州內的叛軍交手,最好打個兩敗俱傷。
他纔能有機會佔據整個兗州,纔能有機會再攻中原。
如今白山軍已經有近十萬大軍,可狄春也知道,這十萬人,一多半都是沒有什麼戰力的烏合之衆。
優勢之下,人人如虎。
要是有一點挫折,就會立刻萎靡。
渤海人生性狠厲,好戰好殺,把他們放進來的話……
可是狄春也擔心,一旦他這樣做了,就是千古罪人,有野心做皇帝他不怕做千古罪人,他怕的也是被羣起攻之。
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都在左右搖擺。
射鹿城的大街上。
唐匹敵就和一個本地的漢子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穿着粗布的衣服,留起了鬍子,看起來高大粗獷。
他在路邊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身邊的孛兒帖騰哥一串。
“這地方怎麼樣?”
唐匹敵問。
孛兒帖騰哥也是一樣的裝束,一樣的留起了鬍鬚。
“這會兒看着還行,一到冬天能凍死人。”
孛兒帖騰哥嘆道:“我們草原上冬天也冷,可比起這要好的多了。”
唐匹敵大笑,看了看遠處有一家青樓,於是笑道:“我請你去暖暖身子。”
孛兒帖哈哈大笑起來。
“青樓是個好地方。”
唐匹敵一邊走一邊說道:“在這裏能打探來的消息,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多。”
孛兒帖騰哥不解地問道:“唐匹哥哥,爲什麼咱們要來這?這距離冀州太遠了,一旦出意外,咱們退都不好退。”
“來這是拔一根刺。”
唐匹敵笑了笑道:“咱們當家的心裏那根刺,也是莊大哥心裏的一根刺,更是中原的一根刺。”
他一轉身又買了兩把羊肉串,孛兒帖騰哥笑道:“喫這玩意,還是咱們那更好些。”
唐匹敵看了一眼遠處,這裏距離射鹿城將軍府,並沒有多遠了。
“走。”
唐匹敵拉了孛兒帖騰哥一把:“咱們去喝個花酒。”
第六百零二章 以貌取人
射鹿城名字的由來,已有幾百年的歷史。
大楚立國之後,開國皇帝親巡北疆,歸都城之前,聞渤海國寇邊,於是大楚皇帝決定御駕親征。
大軍到達兗州邊界,楚軍與渤海國軍隊在此交戰,毫無意外,楚軍大勝。
大楚皇帝陛下,一箭射中渤海王坐騎,那是一頭巨大的山鹿。
渤海王摔落在地,還被壓斷了腿,雖然沒有喪命,卻就此殘疾了。
自此之後,渤海國有百年時間都沒敢再來招惹。
幾百年後,曾經這楚皇帝大展神威地方,淪爲了白山軍的賊窩。
若是大楚皇帝泉下有知的話,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射鹿城算不上繁華,但已經是這大楚最東北邊境最好的地方。
畢竟兗州這裏和冀州差不多,也一樣是連年征戰之地。
雖然遠不及冀州城大,可在這,商業上,基本上你想到的都會有。
但是連唐匹敵都很震撼的是,在這樣一個地方,青樓的行業標準之高,簡直可以甩開冀州好幾條街。
連唐匹敵在進來之後都覺得,這裏簡直就是爲餘九齡而專門建造的。
因爲地理位置的原因,在這的青樓中,有大量的渤海國女子。
除了渤海國的之外,還有一些女子來自一個名爲的桑國的地方。
他們才一進門,塞給小夥計幾兩銀子的賞錢,小夥計立刻就熱情的給他們介紹起來。
哪個最漂亮,哪個最溫柔,哪個身材最美。
小夥計眉飛色舞地說道,尤其是那些從桑國來的女子,簡直不要太好噢。
什麼女人不女人的,唐匹敵反而對桑國這個地方更爲好奇。
只是單純的因爲對桑國好奇,所以找了兩個桑國女子。
聊過之後才知道,桑國和中原隔着萬里大海,她們能來到這也很不容易。
桑國現在正處於戰亂時期,比中原要亂的多了。
她們說,桑國現在有三大將軍形成對峙之勢,還有無數個小諸侯,依附於這三大將軍。
她們說,這三大將軍,一個叫德庫拉丸,一個叫那擼多,還有一個叫薩斯給。
因爲對桑國確實好奇,所以唐匹敵和她們聊了好久好久。
以至於孛兒帖騰哥出來後,又在雅間裏喝了兩壺茶。
好不容易看到唐匹敵出來了,孛兒帖騰哥都笑了。
“唐匹哥哥,你這是……很強啊,怎麼樣?”
他問。
唐匹敵道:“這個東西,得引進。”
孛兒帖騰哥:“啊?”
唐匹敵道:“唔……我的意思的是,他們的語言其實可以引進,作爲一種以後咱們會用到的暗語。”
孛兒帖騰哥對他唐匹哥哥真的是敬佩之極,在這種場合,唐匹哥哥還想着的是軍國之事。
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孛兒帖騰哥覺得自己真的是自愧不如。
他問唐匹敵道:“那,唐匹哥哥,你在裏邊那麼久,就是在學她們的語言嗎?”
唐匹敵嘆道:“實在是晦澀難懂,短時間內確實學不大好了。”
他看向孛兒帖騰哥說道:“和她們交流了許久,看她們的反應表情,我才大致學到了一個詞。”
孛兒帖騰哥問道:“是什麼?”
唐匹敵淡淡道:“斯國一。”
半個時辰之後,酒樓。
這家酒樓就位於射鹿城將軍府斜對面,距離也不過百步左右。
在這酒樓二樓喫飯,就能看到對面將軍府裏進進出出的人。
唐匹敵抿了一口酒,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他朝着小夥計招了招手,小夥計連忙跑過來。
唐匹敵取了一塊碎銀子遞給小夥計,那小夥計的眼神都亮了。
他一個月的工錢,都賺不來這一小塊碎銀子。
“這位爺,你們是要打聽什麼吧?”
小夥計道:“看兩位應該不是射鹿城本地人,口音像是從東鶴那邊過來的?”
唐匹敵微微點頭。
小夥計道:“那我知道你們要去什麼地方了,我給你們推薦的,絕對一流。”
他指了指唐匹敵他們之前出來的那家青樓說道:“那裏,姑娘好的沒話說,不但有渤海國的,桑國的,還有從北邊來的不知道什麼族的,說話嘰裏咕嚕。”
孛兒帖騰哥裝作不悅道:“你這人,爲什麼非要說我們要去找青樓。”
小夥計笑呵呵地說道:“沒事,兩位爺就別端着了,不丟人。”
他壓低聲音說道:“你們到了那提我的名字,就說是我介紹過去的,我還能撈到一點小賞錢。”
他看着孛兒帖騰哥說道:“不過看這位爺一直都在揉腰,是來時路途太遠累着了吧,那可不行,我這裏有虎骨大補丸……二十文一粒,喫一粒,保證你……”
唐匹敵搖頭道:“我們不是要去青樓。”
小夥計一臉不信的樣子。
唐匹敵嘆道:“去過了。”
小夥計又看了看孛兒帖騰哥的樣子,信了。
他笑道:“那這位爺你還想打聽什麼事?”
唐匹敵道:“對面那進進出出的,看起來還有士兵守着,是不是將軍府?”
“對啊,是白山軍的將軍府,住在那的,就是狄大當家。”
小夥計道:“你們是來找門路的?”
唐匹敵笑了笑道:“確實是,想託個門路,在白山軍中謀個差事做。”
小夥計道:“那你們可是找對人了,我和將軍府裏的人,熟的不能再熟,每天都會有人來我們這喫飯。”
他壓低聲音說道:“兩位爺也是走運,樓下雅間裏現在就有幾位是將軍府的人。”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
唐匹敵頓時明白過來,又取了一塊碎銀子遞給小夥計。
小夥計頓時美了,他對唐匹敵說道:“一會兒我介紹給你們認識,你們要還有銀子,就孝敬一些,明白我的意思不?沒有孝敬,你們怎麼能進的去將軍府。”
“明白!”
唐匹敵道:“這事要成了,我自會再來謝你。”
“那成,一會兒人來了,你們倆就說是我表兄。”
不多時,小夥計就又回來,笑呵呵地說道:“將軍府裏的那幾位爺,請兩位過去說說話。”
又半個時辰之後,兩壇酒下肚,又塞了一些銀子。
那幾個護衛已經對他倆稱兄道弟了。
說好了第二天到將軍府裏,他們幫忙引薦給管事,再給管事一些孝敬,進府裏做事不成問題。
唐匹敵和孛兒帖騰哥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裏都有些不敢相信。
似乎都在說,這麼輕易的嗎?
兩個人離開之後,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
“明天我自己去將軍府。”
唐匹敵道:“你明天一早出城。”
孛兒帖騰哥連忙搖頭:“那不行,你自己去太危險。”
唐匹敵道:“若有機會殺狄春,白山軍必然內亂,爭搶大當家之位。”
“白山軍內亂,渤海國的人就會看到機會,說不定會出兵攻入兗州。”
“所以狄春可以死,但是射鹿城不能丟。”
唐匹敵道:“來之前我和你說過,兗州這邊諸多叛軍之中,唯有沈冬夏的隊伍可用。”
“你明天一早出城,趕到二百里外的虎頭山求見沈冬夏,不用帶隊伍。”
孛兒帖騰哥沒有理解,他問道:“沈冬夏是狄春的小舅子,是白山軍的三當家,找他?”
唐匹敵道:“你就直接去,裝作從射鹿城趕去報信的人,告訴沈冬夏,說狄春死了。”
孛兒帖騰哥還是沒理解。
唐匹敵耐心解釋道:“整個白山軍中,我們早已打探清楚,唯有沈冬夏對渤海人恨之入骨,所以他纔不願意留在射鹿城,而是帶着他的隊伍駐紮在虎頭山。”
“他是白山軍的三當家,又是狄春的小舅子,殺了狄春之後,由沈冬夏控制白山軍,渤海人便不可能打的進來。”
孛兒帖騰哥道:“我一直以爲,咱們是來滅了白山軍的。”
唐匹敵道:“白山軍有十幾萬人,都殺了有些累。”
他笑了笑道:“你明天一早出發,路不好走,趕到虎頭山最少需要三天,回來又三天,我有六天的時間殺狄春。”
孛兒帖騰哥搖頭:“太危險了。”
“我也和你說過。”
唐匹敵道:“我要做的事,雖然還沒做,也是成了。”
第二天,唐匹敵收拾了一下,特意換了新衣服,把胡茬也修理了一下。
他一個人到了將軍府,說是求見昨天一起喝酒的那幾個人。
那幾人倒是真沒把事忘了,帶着他進將軍府,又去求見了這裏的管事。
唐匹敵要做什麼,之前必然已經有過很仔細的準備。
所以這將軍府裏的管事,他也打聽過,名爲山虎,雖然只是狄春這府裏的管事,但很有權力。
而且這個山虎很神祕,做管事的卻不拋頭露面,射鹿城裏的人,都沒人能說出來他什麼樣貌。
唐匹敵問帶他進將軍府的護衛,那幾人不肯告訴他和管事的相關的事。
顯然是怕極了那山虎,只是告訴唐匹敵,管事不許他們在外邊胡亂說話。
以前有人說過,亂說話的人被拔了舌頭,聽話的被被割了耳朵。
唐匹敵也有萬萬沒想到的時候。
第一個沒想到,是山虎根本沒打算見他,那幾個人把他帶到管事的住處外邊,讓他候着。
那幾個人在門外小心翼翼的把事說了一遍,屋子裏就飄出來一個字。
滾。
這就是唐匹敵第二個萬萬沒想到了,山虎居然是個女人。
那幾個人連話都沒敢繼續說下去,拉着唐匹敵就往外走。
唐匹敵在心裏嘆了口氣,想着潛入計劃大概是失敗了,只能想另外的辦法殺狄春。
正想着,從院子外邊又進來一羣人,嘰嘰喳喳的說話,居然是一羣身穿戰服的女子。
“噫!”
其中一個女子看到唐匹敵這樣子後明顯驚訝了一下,立刻拉了拉身邊的女子:“那傢伙。”
其他人看過來,然後就都抿着嘴笑。
唐匹敵心無波瀾,這事又不算什麼。
常見常見。
可是第三個萬萬沒想到出現了。
那幾個女子進了屋子之後不久,居然又出來了,其中一個朝着唐匹敵喊了一聲。
“那個人,你回來。”
唐匹敵想着,幹一件事有三個沒想到,這還是他做事從沒遇到過的情況。
然後他就被留下來了,原因是……他長得真好看。
堂堂唐匹敵,居然是靠美貌留下來的!
第六百零三章 想聽故事嗎
這一天,唐匹敵才知道這個所謂的白山軍大當家狄春的家裏管事,並不是叫山虎。
而是叫珊瑚。
很多傳聞都是假的,也許只是有人故意製造出來的假象。
比如珊瑚也不是狄春的將軍府管事,而是狄春的小姨子,她的全名是沈珊瑚。
狄春的妻子名爲瀋海珠,嫁給狄春的時候,狄春還不是白山軍的人。
他出身不錯,曾是府兵,因爲當年受傷而回到家裏,在當地創建了一家武館,教人習武。
那時候他在那個小縣城裏,也頗有些名氣,日子過的也還不錯。
世道不好,學武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武館的規模也就越來越大。
這好日子在白山軍攻破縣城的那天結束了。
狄春帶着武館的弟子,殺了無數的賊兵,卻依然改變不了局面。
那個時候他還是縣城裏的民團教習,民勇都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
勞易知道他訓練出來的人殺了不少白山軍後,要把他五馬分屍。
也就是在那臨死之前,狄春喊了一聲以後我跟你,我保證比你的手下都強。
你留下我,我幫你打下整個兗州!
後來想想看,狄春覺得自己是在臨死之前的那一瞬間,悟了。
勞易查過之後得知,此人曾是府兵的人,很有些本事,又會練兵,所以就把他留了下來。
之後數年間,狄春在白山軍中的地位越來越高,每戰必勝,以至於威望幾乎都要超過勞易了。
勞易心裏自然不爽,所以又不斷打壓。
狄春對勞易的怨恨,也因此而起。
所以後來勞易之子戰敗的時候,狄春連救都沒打算救,而是帶着他的隊伍回了兗州。
回到兗州之後,狄春的性情又有了些改變,變得比原來暴戾比原來狠毒。
白山軍留守在兗州的頭目,逐漸都被他殺的乾乾淨淨,徹底把白山軍變成了他的。
然後重用身邊親人,讓他結義兄弟陳笑做了二當家,他的小舅子沈冬夏做了三當家。
大部分時候,狄春其實都不在這射鹿城將軍府裏,而是在距離射鹿城大概三十里的白山軍大營。
白山軍在射鹿城外的白山上有山寨,狄春每個月只是有幾天時間回射鹿城而已。
唐匹敵用了兩天的時間,和將軍府裏的護衛們喝了幾頓酒,把情況摸的差不多了。
所以唐匹敵覺得時間有些不夠用,若狄春沒有在未來幾天內回到射鹿城,計劃就會落空。
所以,大概需要一個新的計劃了。
狄春很狡猾,他一直讓人假扮自己,在射鹿城裏時不時露面,讓人錯覺他一直都在這。
可能是冀州那場戰敗,刺激到了他,所以他總是疑神疑鬼。
回到兗州之後他曾經和手下人不止一次說過,這次白山軍在冀州惹了不該惹的人。
殺了燕山營大當家虞朝宗,會給白山軍惹來大禍。
他目睹了白山軍的那場慘敗,數萬大軍,被幾千人殺的屍橫遍野。
從那開始,他就越來越謹慎,越來越小心,越來越不信任身邊的人。
除了他的親人之外,白山軍中的那些頭目,他也不信任。
傍晚。
唐匹敵回到自己住的地方,這地方住了許多護院,他睡覺的那間屋子裏就住了六個人。
這個院子裏,一共有一百二十人住着,每天分成三批當值。
唐匹敵剛來,所以難免被欺負。
然而欺負他的人,可能也是上輩子沒有幹過什麼積德行善的事。
剛剛當值回來,唐匹敵進了院子還沒有回屋,這羣護衛的頭目就把他攔了下來。
此人叫趙慶宇,看見唐匹敵就不爽。
因爲珊瑚姑娘手下的那些女兵,見到唐匹敵就偷笑,還一直都偷看他。
趙慶宇覺得若是不教訓教訓唐匹敵的話,這個傢伙可能以後會更囂張。
趙慶宇伸手攔住唐匹敵:“幹嘛去啊?”
唐匹敵看了他一眼,回答:“剛輪值回來,回屋休息。”
“誰讓你休息了?”
趙慶宇道:“第二班的人有兩個身子不舒服的,你去頂一下。”
唐匹敵淡淡道:“不頂。”
趙慶宇的臉色一怒,伸手去推唐匹敵肩膀:“你再說一遍?”
唐匹敵沒有躲,在趙慶宇的手快要推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用肩膀往前一撞。
趙慶宇立刻就疼的叫喚了一聲,手指都好像斷了一樣。
如果他有些自知之明的話,此時就不再找事,也就沒有什麼危險。
但他怎麼可能忍了?
“居然還敢跟我動手?!我老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覺得你是來將軍府裏打探情報的奸細。”
趙慶宇道:“把他給我綁了,吊起來打!”
趙慶宇不怕,就是因爲他人多。
唐匹敵不過是個新來的,趙慶宇是個他們的頭目,護院們當然知道應該幫誰。
半個時辰之後,院子裏。
院子裏有個石桌,有四個石凳。
唐匹敵就坐在那,泡了一壺茶,一邊品茶一邊看着天邊的雲霞。
就在這時候,兩個女兵從前院那邊過來,一進門就喊:“趙慶宇呢?”
唐匹敵看了看她們倆一眼,沒說話。
其中一個姑娘見是唐匹敵一人坐在這喝茶,那樣子帥的跟不是人似的。
若是別人不回應,她已經罵了。
可是唐匹敵不回應,她反而覺得是不是自己剛纔嗓門太大了些。
其實不管什麼時代,都是看臉的時代。
那姑娘走路都變得淑女了不少,走到唐匹敵身邊輕聲說道:“姑奶奶讓你們這邊去一些人,搬一些東西,怎麼就你自己在這啊。”
唐匹敵指了指茅廁那邊:“他們在茅廁。”
那姑娘怔了怔:“都在茅廁?”
唐匹敵點頭:“都在。”
這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心說,這幫老爺們上茅廁也喜歡喊人一起的嗎?
還喊了七八十人一起的?
“我們……我們不方便去茅廁,你去喊他們一聲。”
那姑娘柔聲細語地說道:“姑奶奶那邊等的急,你快些。”
唐匹敵起身:“我去搬東西。”
說完就走了。
那兩個小姑娘互相看了看,想着雖然你長得那麼好看,可你這臭屁的樣子也有些討厭。
另一個小姑娘道:“罷了,都說他被趙慶宇欺負,估計着是不想理他們,我去喊一聲。”
她跑到茅廁那邊,剛要喊,然後就嚇了一跳。
茅廁後邊有人哎呦哎呦的叫喚着,她小心翼翼過去看了看,見後邊糞坑裏堆滿了人。
她又往茅廁裏看了看,茅廁裏邊也有不少人,一個茅坑一個,頭朝下立在那。
前院,唐匹敵一個人過來,見院子裏有兩輛馬車,他便過去準備卸車。
月臺上,坐在那喝茶的沈珊瑚看到他一個人來了,臉色有些驚訝。
“唐叱。”
沈珊瑚叫了一聲。
唐匹敵回頭看了一眼,也沒有俯身行禮,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他看到馬車裏都是布匹,一卷一卷的,於是問了一句:“搬去什麼地方?”
沈珊瑚語氣微怒的問:“怎麼只你一個過來?趙慶宇他們人呢?那麼多護院,就你一個能動的了?”
唐匹敵回答:“嗯,就我一個能動的了。”
沈珊瑚問:“他們怎麼了?”
唐匹敵道:“他們一時半會兒來不了。”
沈珊瑚微微皺眉,她被白山軍的人稱之爲小姑奶奶,可想而知性子有多火爆。
她側頭吩咐道:“再去兩個人看看,趙慶宇到底在搞什麼鬼。”
兩個女兵隨即朝着後院那邊過去,剛走幾步,就看到之前那兩個女兵回來了。
那倆小姑娘臉色很彆扭的跑過來,在沈珊瑚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麼。
沈珊瑚一怔。
她看向唐匹敵道:“你剛纔說,他們一時半會兒來不了?”
唐匹敵把布匹搬下來,也沒回頭,語氣平淡的回答道:“長的七八個月,斷的半年,就能做事了。”
沈珊瑚道:“你一個人,打了他們幾十個人?”
唐匹敵語氣平淡地說道:“他們說打一架吧,他們沒打過。”
沈珊瑚的眼睛明亮起來。
“那我們也打一架吧。”
她在月臺上一躍而下,人在半空,雙腳朝着唐匹敵踹了過來。
唐匹敵回身,左臂抬起來架了一下,這雙腳就踹在了他的左臂上。
他的上半身微微往後仰了仰,左臂往外發力,沈珊瑚就被他推了回去。
沈珊瑚在半空之中漂亮的一個翻身,穩穩落地。
這一招之後,沈珊瑚的眼睛更加明亮起來。
她跨步向前,一拳一拳朝着唐匹敵出招,唐匹敵右手卸車,左手格擋。
短短片刻之間,沈珊瑚攻出三十八拳,而唐匹敵除了擋開三十八拳之外,還卸了四五卷佈下來。
沈珊瑚後撤兩步,她上上下下的看着唐匹敵,好一會兒後喊了一聲:“弓箭手!”
她親自訓練出來的女兵立刻圍了上來,用弓箭瞄準了唐匹敵。
唐匹敵輕輕嘆了口氣。
沈珊瑚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來我這裏?”
唐匹敵掃了一眼那些弓箭手,彎腰繼續般布匹。
“我是什麼人,看你怎麼用,你一個月給我一兩半的月例,我就是你這的護院。”
“你一個月給我五十兩,護院的事我一個人就能做,其他人都不要了也可以。”
“你一個月給我一萬兩,再給我一套鐵甲。”
唐匹敵看向沈珊瑚:“我就是你們白山軍的領兵將軍。”
沈珊瑚愣了片刻,隨即大笑起來:“好狂妄的人。”
唐匹敵心裏嘆了口氣,李叱說,你收斂些……唐匹敵想着,我收斂了。
沈珊瑚用手一指唐匹敵:“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說你叫唐叱,你的名字也是假的吧!”
唐匹敵沉默片刻,點頭。
“其實……我叫夏侯琢。”
他看向沈珊瑚道:“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沈珊瑚微微搖頭:“沒有,我爲什麼要聽說過這個名字。”
唐匹敵道:“我以爲,我是個很有名的人。”
他對沈珊瑚說道:“我是冀州人,你沒聽過我名字,但你應該聽過我父親的名字,他叫楊跡形。”
沈珊瑚道:“那又是誰?”
片刻後,她皺眉道:“你叫夏侯琢,爲什麼你的父親姓楊?”
唐匹敵道:“可能你不會喜歡聽,因爲這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故事。”
沈珊瑚道:“你不說,我就下令射死你。”
唐匹敵心說姑娘,此時你應該準備手帕了,一會兒你就要落淚。
他轉身,看向沈珊瑚道:“如果你有耐心聽這個故事,不妨準備一些酒。”
第六百零四章 對不起
這是一個足足講了一個時辰的故事,喝了五壺酒,講故事的人有些微醉,聽故事的人已經落淚。
唐匹敵在心裏嘆了口氣,默默的說了一聲夏侯,對不起。
這是夏侯的故事,不是他的。
作爲朋友,他也不該把這個故事用在算計什麼人或是什麼事上。
可是他知道時間有些不夠用,在這個時候,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讓人幫忙把狄春騙回來。
“那你爲什麼會來兗州?”
沈珊瑚問他。
圍着聽故事的女兵,這一圈人都哭了。
沈珊瑚還好一些,眼圈已經很紅,卻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我本來在北疆做將軍。”
唐匹敵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我的上官,也就是北疆鎮撫將軍鄭德生一心想殺我,所以我只能走。”
唐匹敵道:“我這次來兗州,其實目標不是兗州。”
沈珊瑚問道:“那你想去什麼地方?”
“渤海國。”
唐匹敵道:“殺渤海王。”
沈珊瑚一驚。
這種話,似乎不可能是假的。
因爲誰都知道白山軍和渤海國關係密切,在她面前說出來這些話,簡直是找死。
沈珊瑚道:“你應該知道,若要去渤海國,就不該來白山軍中做事。”
“從你們手裏賺一點銀子,再去殺你們的盟友,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唐匹敵道:“我沒有盤纏,需要賺一些銀子才能去渤海國,殺渤海王,阻止渤海人侵入兗州。”
沈珊瑚道:“爲什麼你覺得渤海人會攻進來?”
“因爲我信不過你們。”
唐匹敵道:“來之前就信不過你們,來之後就更信不過了。”
他起身道:“多謝你的酒,若你要動手殺我,現在可以下令了。”
他看向沈珊瑚說道:“狄春早晚都會把渤海人放進來,我纔來便已猜到,你應早已知道。”
唐匹敵賭了一把。
他在這之前,已經知道了沈珊瑚,沈冬夏這兄妹二人,和狄春的關係很微妙。
因爲狄春有意放渤海人進兗州,沈冬夏看不慣,和狄春大吵了一架,然後憤而離開射鹿城,去了虎頭山駐紮。
沈珊瑚雖然沒有走,可是她留在射鹿城的目的,就是爲了阻止她姐夫要做的事。
“我不殺你,我也不能留你,你走吧。”
沈珊瑚沉默了許久之後,搖頭道:“若是我姐夫回來,你必死無疑。”
唐匹敵道:“你不殺我,我也許會去殺了你姐夫。”
沈珊瑚臉色大變。
那些女兵的臉色也都變了,甚至有人嚇得低低的驚呼了一聲。
這些話,在白山軍的地盤上說出口,不是找死是什麼?
“你走吧,馬上就走。”
沈珊瑚道:“我會派人送你回冀州,你不能去渤海,我也不會讓你去殺我姐夫。”
唐匹敵看了她一眼,心說賭大義滅親這種事,果然還是沒有多大把握。
他轉身道:“明白你的苦心,多謝你的好意,我一會兒就會離開。”
說完後邁步前行。
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坐下來思考了一會兒。
其實在剛纔和沈珊瑚說話的時候,他的思路有過好幾次改變。
如果不是知道沈珊瑚也想阻止渤海人侵入兗州,唐匹敵也會殺她。
唐匹敵認爲該死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他下手自然不會留情。
他永遠都不會是因爲要殺的人是個女人,而手下留情,甚至心生仁慈。
他一直都和李叱不一樣,李叱有人畜無害的笑容,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叱確實人畜無害。
而他臉上總是有陽光燦爛的笑容,比李叱的僞裝還要更重。
他從來都是一個很冷硬的人,除了對家人和兄弟朋友之外,對待任何敵人,他冷硬起來都不可改變。
對待敵人,他甚至不需要去考慮什麼手段。
在聊天的時候,唐匹敵改變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不殺沈珊瑚,他看得出來,沈珊瑚也很矛盾,很難過。
所以他纔會改變思路,直接把要殺狄春的事說出來。
這一次賭的並不漂亮,上來就這樣揭開底牌,確實不是一個高手應該下注的方式。
可還是因爲那個原因……時間。
孛兒帖騰哥此時應該已經到了虎頭山,如不出意外,沈冬夏會立刻起兵趕回射鹿城。
唐匹敵又不可能再找到孛兒帖騰哥,讓他改變計劃。
所以最遲三天後,最早到第三天,沈冬夏就會到這。
以唐匹敵對孛兒帖騰哥的瞭解,他一定會跟着回來。
要是狄春真的死了,沈冬夏忙於奪權控制白山軍,哪裏有時間有心思去管一個報信的人。
可如果狄春沒死,沈冬夏回來知道被騙,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孛兒帖騰哥。
所以唐匹敵此時已經沒有選擇,賭在沈珊瑚身上,賭不中也無妨,那就直接去白山軍山寨。
這是備選的計劃,唐匹敵這幾天也旁敲側擊的打聽了不少關於山寨的事。
雖然他更喜歡在戰場上決勝負,但他又不是沒有單獨殺死狄春的把握。
刺殺這種事,在唐匹敵看來低級又低效。
既然在沈珊瑚身上賭不贏,那就只好用備選的方法。
他收拾好了行禮,想着好在沈珊瑚應該不會派人去給狄春報信。
帶上一個小包裹,唐匹敵邁步出門。
出門的時候,身上多了一塊腰牌,那是趙慶宇的腰牌。
他穿過後院的門邁步往前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珊瑚靠在門口,看着他。
“你站住。”
“嗯?”
“你知不知道,不管是要去刺殺渤海王,還是刺殺我姐夫,你都會死。”
唐匹敵沒回頭,沉默片刻後回答道:“這個世界上確實沒有那麼絕對的事。”
“所以我大概也有死的可能,不過並不大。”
唐匹敵說完繼續邁步向前。
沈珊瑚嗓音有些沙啞地問道:“既然你明知道狄春是我姐夫,爲什麼你要告訴我那些。”
“想利用你。”
唐匹敵回頭看向沈珊瑚,語氣很平靜地說道:“想利用你把你姐夫引回來,在這將軍府裏殺他。”
沈珊瑚眼睛有些發紅,沒有馬上回答什麼。
片刻後,她看着唐匹敵說道:“你是個混蛋。”
唐匹敵道:“以後你可能會明白,我比你想的還要混蛋一些。”
他這句話說的那麼坦然,就好像沒有一絲內疚。
這個女人內心之中應該也無比矛盾,當初她姐夫朝着勞易大喊說,我跟你,我能幫你打下來整個兗州的時候,她其實是理解的,哪怕那時候她才十四五歲。
她知道姐夫是不想死,也不想她們死。
面對白山軍兇殘的賊寇,那樣的選擇,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可是自從狄春從冀州歸來之後,她越來越無法理解狄春。
其實這種不能理解,很早之前就出現了。
在她姐夫對於戰爭的癡迷越來越重開始,在她姐夫對於勝利的渴望越來越重開始。
一開始是不得已而爲之,可是後來,狄春已經開始享受這種生活。
從一個正常人,變成一個嗜血嗜殺的惡魔,只是短短的一年多而已。
狄春的殺戮心越來越重,對於權力的渴望也越來越重。
他成爲白山軍的二當家之後,那種渴望已經壓制不住了。
到了這一步的時候,沈珊瑚對於狄春的不理解,卻還能壓下去。
她和她姐姐不止一次的長談,兩個人最終還是都選擇相信,這樣的狄春,依然是不得已而爲之。
直到狄春歸來後,在白山軍中大開殺戒。
再到現在,狄春和渤海國的人接觸越來越頻繁。
沈珊瑚也知道,渤海國的人已經給她姐夫提出了幾乎不能拒絕的條件。
渤海國派來的所有軍隊,盡數歸狄春調遣指揮。
如此一來,狄春就能讓那些渤海人入關,去和兗州之內的其他隊伍廝殺。
而狄春會等着渤海人和其他叛軍隊伍殺的兩敗俱傷,然後再發力奪下整個兗州。
沈珊瑚甚至還想過,當這個計劃成功之後,姐夫就會把渤海人都殺了,再次把渤海人擋在關外。
可是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一旦奪下整個兗州之後,用不了多久,狄春就會帶着隊伍進攻中原。
她不止一次聽狄春說過……亂世之中,每一個強大的人,都可能變成強大的帝王。
“你殺了他,也阻止不了什麼。”
沈珊瑚說道:“白山軍的二當家,我姐夫的結義兄弟陳笑,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樣。”
“我甚至懷疑,陳笑就是渤海人,故意接近我姐夫,投其所好,取得我姐夫信任。”
唐匹敵道:“狄春那樣的人,你懷疑的,他一定懷疑。”
沈珊瑚一怔。
“你的意思是,如果陳笑真的是渤海人,我姐夫早就已經知道了?”
唐匹敵點了點頭:“一個看起來不會完全相信任何人的人,卻對陳笑言聽計從。”
他對沈珊瑚說道:“我想着,大概就是因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陳笑的身份。”
“他需要陳笑這樣的人給渤海人傳達消息,也能做出假象,讓渤海人完全信任他。”
沈珊瑚沉默了許久。
唐匹敵道:“殺狄春,殺陳笑,你弟弟帶兵從虎頭山回來,接管白山軍。”
沈珊瑚的眼睛驟然睜大。
她看着面前這個男人,彷彿看着一個魔鬼。
唐匹敵道:“三天後你弟弟就會回來,但他以爲的是,我已經殺了狄春。”
沈珊瑚朝着唐匹敵衝過來,手掌朝着唐匹敵的臉扇過來。
啪的一聲輕響。
她的手腕被唐匹敵攥住。
唐匹敵看着沈珊瑚的眼睛說道:“所以我必須去殺狄春,不管是用什麼方式,不然的話,你弟弟回射鹿城,狄春就會懷疑。”
沈珊瑚怒視着唐匹敵的眼睛咬着牙說道:“你果然是個混蛋!”
唐匹敵點了點頭:“我是。”
沈珊瑚猛的把手抽回去,轉身就走。
走了六七步之後,她以爲唐匹敵最起碼會勸勸她,最起碼會道歉。
然而她回頭的時候,卻發現唐匹敵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
“你給我站住!”
沈珊瑚喊了一聲。
唐匹敵卻沒有任何反應。
沈珊瑚道:“我不能被你利用,所以你就要走了?!”
唐匹敵一邊走一邊說道:“利用你,只是殺他會簡單一些,不利用你,他也一樣會死。”
沈珊瑚頹然的蹲下來,好像一瞬間力氣都飛走了。
“我……會派人讓他回來,我會派人告訴他,抓住了一個大楚親王的兒子。”
說完這句話後,沈珊瑚轉身跑走。
唐匹敵轉身看向她,沉默良久。
第六百零五章 一個錯誤
夕陽下。
唐匹敵看了看院牆,想起來李叱的習慣,於是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不知道怎麼了,他一躍而上,也在牆頭上坐了下來。
這個世界上的人,有些人活的很難,有些人活的放縱。
活的難的人,是心中有各種底線,各種約束。
不僅僅是一個國家應有的法律底線,還有道德底線,而絕大部分人其實都在這兩種底線上。
比遵守這兩種底線更難的,是親情友情和愛情的底線。
人創造出來兩個詞語來形容兩種沒有底線的事,不顧法律的叫做犯罪。
不顧親情友情愛情的,叫做背叛。
比如此時此刻的沈珊瑚。
唐匹敵坐在那看着落日的餘暉,他能想象的出來沈珊瑚的心裏有多難。
狄春是她姐夫。
很多人都會說,要以民族大義爲重。
輪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也會一樣的難過。
唐匹敵想着,也許在未來很久很久之後,人們在情與理之間做選擇,依然是更偏向於前者。
所以這個世界上能被稱之爲有民族大義的人,少之又少。
恰恰相反的是,心中底線越少的人,越是沒有這種難過。
比如有些人爲了錢騙人,最先下手的目標就是親戚朋友甚至家人,更有甚者,最先下手的是父母兒女。
比如有些人爲了成功,出賣身邊的人也不會有太多糾結。
比如有些人爲了私慾,賣兒賣女,也會去偷別人家的孩子賣。
唐匹敵緩緩吐出一口氣。
射鹿城的夕陽很美,遠處有山,近處有樓,微微發紅的光線下,是活着的人們。
射鹿城的夕陽也就那樣,照着的是衆生百態,照不出來的也是衆生百態。
“你是會走的吧。”
在不遠處有人問他。
唐匹敵點了點頭,他看着遠處,所以是背對着問他話的人。
他沒有回頭,卻能感覺的到,在他背後的那個人,此時此刻用弩箭瞄準着他。
沈珊瑚抬着手,手裏的弩指着唐匹敵的後背。
唐匹敵沒有回頭,只是聽聲音判斷,就知道她正在做什麼。
而這,便是糾結難過的極致。
她也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姐夫狄春該死,她甚至想過姐夫這樣的人死了,大家都會輕鬆下來。
她也知道,從某種意義來說,面前這個男人該死,這兩種糾結之下,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會先殺誰。
“你爲什麼要來!”
沈珊瑚沙啞着喊了一聲。
唐匹敵還是沒有回頭。
啪的一聲,那支弩被沈珊瑚扔在地上,她轉身就走。
唐匹敵的視線依然在落日那邊,顯得有些無情。
能看穿衆生皆苦,所以無情。
如果剛剛她真的把那支弩箭擊發出來的話,也許她也會死。
所以唐匹敵纔是唐匹敵。
在李叱的歡聲笑語下,好像他身邊的人都和他一樣開朗一樣陽光。
臉皮厚,賤嗖嗖。
但唐匹敵不是,他從骨子裏就不是。
夜晚降臨,唐匹敵算計着時間,在一刻之前喫過了飯,六分飽。
從射鹿城到白山軍的山寨有三十里,就算路不好走,來回時間加起來,現在也差不多夠了。
唐匹敵走出房間,看到院子裏站了很多女兵。
她們看着他的眼神很複雜,哪怕是在夜裏,院子裏燈火併不是很明亮,唐匹敵也感覺的出來。
她們此時此刻,應該也在恨他吧。
平靜的好像沒有感情一樣,唐匹敵穿過人羣。
他走進對面的房間裏,這屋子裏已經有個人在……沈珊瑚。
屋子裏有一個很堅固的木架,木架上有鎖鏈。
唐匹敵走過去,背靠着木架站好。
沈珊瑚一擺手,從外邊進來兩個女兵,用鎖鏈把唐匹敵纏繞起來。
可是卻沒有鎖上,只是看起來纏繞的很緊。
“給我鞭子。”
沈珊瑚喊了一聲。
她身邊的女兵臉色變了變,猶豫了一下。
沈珊瑚臉色一寒,又喊了一聲:“把鞭子給我!”
女兵連忙過去,把一根皮鞭遞給沈珊瑚,沈珊瑚沒有絲毫猶豫,鞭子甩起來,連續三四下。
這幾下力度不小,鞭子抽打在唐匹敵身上,衣服都被抽開了,血跡立刻浮現出來。
唐匹敵卻依然面無表情的站在那,他看着沈珊瑚的眼睛,沈珊瑚打了幾下後,也怒視着他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最終沈珊瑚把鞭子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不到一刻之後,院子裏傳來馬蹄聲,聽起來人數不少。
白山軍大當家狄春從馬背上跳下來,看了一眼院子裏那些女兵。
“小姑奶奶呢?”
他問。
一個女兵俯身道:“被抓來的人氣着了,打了那人一頓,剛回屋去。”
狄春微微皺眉。
如果真的是一位大楚親王的兒子,這就是一面大旗,是可以利用的。
他不喜歡沈珊瑚這種跋扈的性子,但他愛極了他的妻子,所以對沈珊瑚已經很忍讓。
他不願意留在射鹿城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沈珊瑚對他管的太寬。
可是他也知道,沈珊瑚要管的事,恰恰也是他妻子不想讓他做的事。
狄春心中並無愧疚,只是覺得有些爲難,還有一些無奈。
在他看來,女人,沒見識。
沒有去找沈珊瑚,狄春直接進了關押唐匹敵的屋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唐匹敵,在唐匹敵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說,你是羽親王楊跡形的兒子?”
唐匹敵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狄春道:“我想不明白,爲什麼你要冒充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的兒子,楊跡形已經被殺多年,羽親王的影響也早就消散無形。”
他看着唐匹敵的眼睛問:“你假扮成這樣一個人,來我這,是想騙什麼?”
唐匹敵還是沒有說話。
狄春冷笑了幾聲,起身走到唐匹敵面前。
“羽親王的兒子夏侯琢,在北疆做將軍,如果你是他的話,縱然逃走,身邊也會有不少親信之人追隨,爲什麼你孤身一人?”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都握在刀柄上。
雖然看起來唐匹敵被鎖鏈綁的結結實實,但他還是在戒備着。
哪怕唐匹敵有任何異樣舉動,他也會立刻抽刀劈砍。
他的武藝很強。
“不說話?”
狄春微微眯着眼睛,好像是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可是想來想去,自己又絕對沒有見過這個人。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所以讓他有了殺心。
他敏銳的感覺到了這個人對他有威脅,雖然看起來毫無威脅。
“殺了他。”
狄春吩咐了一聲。
手下的親兵立刻抽刀向前,兩個人,兩把刀,高高揚起。
下一息,這兩把刀,就會朝着唐匹敵的脖子一左一右剁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唐匹敵輕輕嘆了口氣。
“繞的圈實在是太多了。”
他說。
狄春一皺眉:“你什麼意思?”
唐匹敵道:“意思是,雖然沒有鎖住,可是繞的圈太多了,胳膊想抽出來並不是很容易。”
狄春臉色一變:“殺!”
砰!
木架被唐匹敵直接拽斷。
既然鐵鏈繞的圈太多了,胳膊不好抽出來,那就只好把木架拉斷了。
木架一斷開,唐匹敵的左臂往前一甩,鎖鏈隨即猶如一條蟒蛇般飛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躍起來,兩腳將左右的白山軍士兵踢開。
人落地的那一刻,他甩出去的鎖鏈沒有發生作用。
狄春後撤一步,抽刀,力劈。
噹的一聲,鎖鏈被他斬開。
下一息,狄春一刀朝着唐匹敵的脖子砍下來。
唐匹敵沒有躲,而是把左臂抬了起來,鎖鏈並沒有全都甩出去,在他胳膊上還纏繞着兩圈。
狄春的武藝很強,他算計好了唐匹敵若是避開這一刀,下一招會怎麼做。
奈何,唐匹敵不躲,狄春算計了人,沒算計那條鎖鏈。
這一刀就斬在了鎖鏈上,又是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唐匹敵的右臂往前一伸,從袖口裏滑出來一根不到兩尺的鐵釺。
噗的一聲,鐵釺刺穿了狄春的脖子。
唐匹敵殺人,不管是在戰場上還是在這樣的場合,大概總是隻有一擊。
因爲唐匹敵這樣的人,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對手,大概只有三種。
不如他的人,哪怕差不了許多,他也會一擊必殺。
第二種人是與他能打到兩敗俱傷的,第三種則是能一擊殺死他的。
可是後面兩種,他還沒遇到。
兩個人實力相差不太大,若是比武的話,可能會來來回回打上好一會兒。
可這不是比武,這是殺人。
鐵釺貫穿,唐匹敵鬆開手,那根鐵釺就留在了狄春的脖子上。
外邊的白山軍士兵立刻就炸了,所有人都驚呼出聲。
他們開始往前衝,唐匹敵則彎腰將狄春的長刀撿了起來。
不到一刻之後,這屋子內外,倒下了五六十具屍體,狄春帶回來的親兵一個沒剩,全都死在唐匹敵面前。
這把刀是好刀,可也已經崩出來一些缺口。
不知道是兵器崩的,還是骨頭崩的。
唐匹敵邁步走出屋門,院子裏,數十名女兵用弩箭弓箭瞄準着他。
沈珊瑚站在最前邊,眼睛血紅血紅的。
“這纔對。”
唐匹敵淡淡的說了三個字。
他殺了狄春,然後沈珊瑚殺了他,這樣的話對於沈珊瑚來說,纔沒有太多後顧之憂。
這也纔算一個心狠的人,應該做出的選擇。
沈珊瑚瞪着他問道:“你真的不怕死?”
唐匹敵道:“這個世界上,怕死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怕死但無能爲力,只能是怕着。”
“另一種是因爲怕死,所以變成了天下沒有人可以殺死他的人。”
沈珊瑚喊了一聲:“射死他!”
數十名女兵立刻將弩箭羽箭全都放了出來。
距離只有幾丈遠,那些箭,可瞬息而至。
唐匹敵卻在那一瞬間彎腰,抓了兩具屍體起來擋在自己身前,然後暴力往前一衝。
雙腳發力的地方是臺階,臺階崩碎。
這幾丈遠的距離,唐匹敵兩步就衝到近前。
屍體砸出去,砸翻了不少女兵。
他在人羣中猶如一道黑影般左右閃過,一拳一拳,一拳一個。
中他一拳的女兵哪有能扛得住的,全都倒地。
下一息,唐匹敵出現在沈珊瑚面前,兩個人近在咫尺。
“下次吧。”
唐匹敵道:“我到現在爲止就犯了這一個錯誤……不殺你。”
他一掌切在沈珊瑚的脖子上,沈珊瑚立刻就倒了下去。
看向倒在地上的這個女人,唐匹敵道:“下次你來殺我,我再殺你。”
然後邁步向前。
……
……
第六百零六章 說不得
不知道多久之後,沈珊瑚醒了過來,四周一片漆黑,好像陷入了永夜一樣。
因爲她被打昏的時候是天黑,醒過來的時候還是天黑,於是便有了些錯覺。
醒過來後才感覺到脖子疼的厲害,那個傢伙出手還真是夠狠。
沈珊瑚坐起來,看着四周,這將軍府好像變成了陰曹地府。
黑暗本身已經很可怕,黑暗中還有血腥味,那就更可怕。
她撐着站起來,然後把那些被打暈了的女兵一個一個救醒。
沈珊瑚看着自己手下這些女兵,個個都是鼻青臉腫的樣子,想着那個傢伙出手真的是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然後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是她下令放箭的,又何必要怪人家反擊?
若那男人真想要殺人,此時她和她的女兵都已經在陰曹地府裏報到了。
衆人都很疼,互相攙扶着回到屋子裏,互相幫忙檢查傷勢。
好在唐匹敵沒有用兵器,好在唐匹敵的拳頭也只是二三分力。
當然,只有打沈珊瑚的時候發力更重一些,大概用了三四分。
原因無他,只是她相對來說,比較抗揍。
“就這麼放他走了?”
一個女兵有些鬱悶的說了一句。
衆人都看向她,把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另一個女兵嘆道:“人家是你放的?”
之前說話的女孩子哼了一聲:“小姑奶奶讓咱們把箭頭都磨禿了,可不是咱們放走的嗎?”
另一個道:“就算是箭頭沒有磨禿,也一樣傷不到他,他那動作快的好像鬼魅一樣。”
“這個混蛋……”
沈珊瑚低低罵了一聲。
然後又嘆了口氣。
她輕嘆道:“若非是他看出來箭頭都磨禿了的話,他也不會放過咱們。”
她身邊一個女孩子說道:“看出來了還下手這麼狠,可見這個人的心有多冷硬。”
“等天亮,安排人去虎頭山,立刻把我哥哥找來。”
沈珊瑚道:“封鎖消息,我哥來之前,不準外邊的任何人知道我姐夫已經死了的消息。”
她手下的人都應了一聲。
大家都很清楚,一旦狄春死了的消息傳出去,第一個來搶奪大當家之位的,就是二當家陳笑。
陳笑到底是自己人還是渤海人,其實很值得懷疑。
“要不要派人追他?”
一個女兵問道。
沈珊瑚搖了搖頭:“不追。”
片刻後她哼了一聲:“那個傢伙滿嘴都是謊話,可他一身貴氣,也許真的是北境邊軍將軍夏侯琢,等我得空了,打我的事,我自會跟他討回來。”
其實唐匹敵根本就沒有離開射鹿城,他還要在這等孛兒帖騰哥回來。
兩天後,虎頭山的隊伍急匆匆的進了射鹿城,沈冬夏的人馬應該是差不多都到了。
路邊一個賣包子的攤位上,唐匹敵坐在那喫飯,不時看一眼從大街上過去的隊伍。
當他看到孛兒帖騰哥果然混在隊伍裏,他故意碰掉了一個飯碗。
一聲脆響,引來不少人看他,唐匹敵裝作一臉歉然的和掌櫃的道了歉,也賠了銀子。
不多時,悄悄脫離了隊伍的孛兒帖騰哥換了一身衣服又回來。
看到唐匹敵,孛兒帖騰哥就一臉興奮:“唐匹哥哥,你真了不起。”
唐匹敵笑道:“我怎麼就了不起了?”
孛兒帖騰哥道:“看到你安安穩穩的坐在這喫飯,我就知道,狄春一定已經死了。”
唐匹敵問:“那你去虎頭山的路,記住了嗎?上山有多少防備,有多少明卡暗哨,摸清楚了嗎?”
孛兒帖騰哥笑道:“都記住了,上山的時候一路走一路看,保證錯不了。”
唐匹敵問道:“你喫過飯了沒有?”
孛兒帖騰哥搖頭。
唐匹敵回頭對掌櫃的說道:“再來兩屜包子。”
然後對孛兒帖騰哥說道:“快點喫,喫完了,咱們去把寄存在沈冬夏家裏的金銀財寶要回來。”
孛兒帖騰哥噗的一聲就笑了。
在他唐匹哥哥眼中,這兗州諸多叛軍勢力,不管大的還是小的。
他們手中的金銀財寶,都是唐匹哥哥寄存在他們那的。
不,是李叱哥哥寄存在他們那的。
沈冬夏急匆匆的趕回射鹿城,帶上了幾乎全部的隊伍……
那他虎頭山的家裏還能剩下幾個人?而且正因爲他出來的太急,又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帶上金銀財寶。
三天後,虎頭山。
納蘭士兵把庫房的門砸開,進門之後孛兒帖騰哥就笑了。
“這個沈冬夏還真是有錢,真帶勁兒。”
他看向唐匹敵說道:“之前你告訴我說,那個叫沈珊瑚的女人一定恨死你了,唐匹哥哥,你現在又把她哥哥的家裏給抄了……她若知道了,還不得更恨你。”
唐匹敵淡淡地說道:“反正也是恨了,我又不在乎是恨的多一些還是少一些。”
他看向手下騎兵喊道:“儘快都搬空,咱們也該換個地方玩了。”
一羣士兵整齊的應了一聲,歡聲笑語的去搬東西了。
唐匹敵走到一邊的廚房裏踅摸了一圈,踅摸到一些熟肉,在爐子上好歹烤了烤。
他出門,端着喫的,看着隊伍螞蟻搬家一樣把庫房裏的金銀一箱一箱的搬出來。
此時此刻,唐匹敵想着怪不得李叱喜歡搞錢,這把錢搞到手的心情,確實有點爽。
當天攻破虎頭山,當天就把虎頭山搬空了。
第二天隊伍就已經在百里之外,像是乘風而來又乘風而去。
與此同時,冀州。
已經是寧王殿下的某人,卻還是沒有一丁點自己已經爲王的覺悟。
甩手掌櫃做的心安理得,每天下午都要抽出一段時間,陪着高希寧,帶上狗子和神鵰出去放風。
高希寧看着遠處撒歡的神鵰嘆道:“昨天九妹說,要把神鵰看好點,最近神鵰總是往豬場那邊跑。”
李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看着神鵰說道:“這醜孩子已經長大了啊。”
然後看向高希寧:“其實我也長大了。”
高希寧道:“那行,明天把你和神鵰一塊送到豬場那邊去。”
李叱:“……”
高希寧道:“看起來還有點不滿意?”
她眯着眼睛說道:“是不是因爲不是把你單獨送過去,還帶上神鵰,你喫了神鵰的醋?”
李叱道:“一會兒就喫了神鵰。”
高希寧道:“你這個人,也好意思說人家神鵰,人家神鵰去了豬場那邊後,也是王,左擁右抱,妻妾成羣,你呢……你好意思和神鵰相提並論?”
李叱道:“你心中執念真重啊。”
高希寧笑問:“是什麼執念。”
李叱道:“咱倆還小那會兒,你就想給我找女人,現在我都是你男人了,你還想給我找女人。”
他抬起手在高希寧腦袋上敲了一下:“你這裏是不是讓驢踢了。”
高希寧委屈巴巴地說道:“嗯……剛踢的。”
正說着,有幾個人騎馬從冀州城裏出來,跑在最前邊的是餘九齡。
“當家的。”
餘九齡跳下戰馬,跑到李叱身邊說道:“剛剛斥候從安陽那邊送回來的消息。”
他把手中一個信封遞給李叱。
李叱將信封挑開,取信看了看。
“羅境已經拿下了至少四十個州縣,瘋狂的招兵買馬,只半年多,他在安陽的隊伍已經擴充到了十六七萬人。”
李叱微微皺眉。
他看向餘九齡說道:“你派人去一趟安陽,給我送一封信。”
說完後轉身看向親兵想要紙筆,一轉身的時候,高希寧已經把紙筆遞過來了。
李叱道:“你也看出來了?”
高希寧道:“羅境那般高傲的性子,之前幾次與武親王明爭暗鬥又都是他佔了優勢,所以可能會有些飄。”
李叱點頭道:“我就擔心這個,武親王纔是真正的老狐狸,羅境一旦自負過了頭,就可能會喫虧。”
高希寧道:“可你此時再寫信給他,他也未必還會聽你的。”
李叱一怔。
高希寧道:“他如此自負自傲,你勸的多了,他反而會覺得你管的多了,也會覺得你是在處處指點他。”
“若他手下人再多說幾句什麼,說你干涉,羅境便更不會聽你的了。”
李叱沉思片刻後說道:“第一句你說的對了,他會覺得我管得多,但他不會因爲別人說我,而對我更爲不滿……即便如此,這封信也還是要寫……他若低估了武親王,就離戰敗不遠了。”
高希寧微微搖頭道:“他現在可能不會相信自己會敗,不管是誰說,他都不會信。”
李叱提筆寫信,寫的很快,寫完之後交給餘九齡:“儘快派人送往安陽。”
說完後他看向高希寧說道:“但願他能聽進去一些。”
高希寧卻還是不覺得羅境還會聽李叱的。
別說是一個自負自傲的人,就算是一個能力一般的人,連續取勝,怎麼都贏,怎麼都佔上風,也會變得驕傲起來。
羅境那樣的人,性格里的桀驁和自負,就註定了他比別人更容易驕傲。
李叱沉默下來,下意識的往南方看了看。
二十多天後,安陽城。
羅境把李叱的信看完,哈哈帶笑道:“我這兄弟,事事處處都害怕我有什麼意外。”
他把書信放在一邊,笑着對手下人說道:“李叱擔心我的地盤和隊伍擴充太快,會被楊跡句那老賊找到可乘之機。”
“又擔心我可能會有些驕傲自滿,便會生出輕敵姿態……他這個人,除了碎嘴子之外,哪裏都好。”
他旁邊一個將領說道:“這李叱說咱們地盤和隊伍擴充的速度太快,未必是擔心楊跡句有機可乘,我看他是害怕咱們太強,會把他冀州一併拿回來。”
羅境臉色一變,看向那說話的人。
此人是安陽軍中的一箇舊將,因爲隊伍擴充太快,新軍需要有人帶着,所以這些能用的舊將就都用了起來。
他有心在羅境面前表現,所以纔會說出這種話來。
羅境對他笑了笑道:“你說的不是沒道理。”
那人連忙俯身道:“謝冀王誇獎。”
羅境在他彎腰的時候,忽然抽刀,一刀將其人頭斬落。
“我可以罵李叱,李叱也可以罵我,但你們若以爲可以在我面前說他的不是……”
羅境道:“那就不妨多看看此人模樣,記住此人模樣。”
他冷哼了一聲後說道:“他管的太多,我可以說得,你們誰都說不得。”
下邊的那羣將領們,一個個噤若寒蟬。
羅境一擺手:“拉出去。”
手下親兵隨即上前,把屍體拖拽了出去。
羅境坐下來,心裏想着……李叱啊,你確實低估了我,且讓你看看,我這次是怎麼讓那老賊輸的心服口服。
第六百零七章 身爲人皇,身不由己。
有時候若是思考起來,其實很多事都想的不是很清楚,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比如事情的傳播,在這樣一個時代,應該速度不快纔對。
打個比方,如果安陽城發生了什麼事,你不刻意去打聽的話,傳到冀州會要多久?
但是李叱成爲寧王的事,也就用了半年的時間,半個大楚的各方勢力基本上都已知曉。
哪怕是在距離冀州萬里迢迢的地方,不管東南西北,或許在某些大人物茶餘飯後,也會提及這個名字。
但不得不說的是,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多少大人物把這個寧王放在眼裏。
他們眼中,這些各地的王,就和村頭老漢牛車上的白菜一樣,滿滿一車,加起來都不值幾個錢。
他們這樣的人,會覺得白菜重要嗎?
所以這就是眼界的問題,當某些事情超乎尋常的強大起來,白菜也會變得很重要。
但是當白菜沒有展現出很重要的時候,依然會被人看不起。
從夏天到秋天,李叱在冀州安心發展實力,似乎一點南下的心思都沒有。
而從夏天到秋天,也沒有等來碣石州的那個李馳。
可是在深秋的時候,李叱把唐匹敵等回來了。
按照計劃,唐匹敵會在明年的夏天才回來,這突然回來的隊伍,讓李叱都有些喫驚。
正月初離開,十月中歸來,滿打滿算他走了九個多月。
除去來回路程要消耗的時間,他在兗州那邊禍害人的時間,最多五個月。
然而唐匹敵給李叱的解釋就是……沒得玩了。
五個月的時間,他把兗州禍害了一個遍,倒黴一些的被他禍害了兩遍。
最關鍵的是,去的時候他帶了多少人,回來的時候還帶着多少人。
一兵未損,只是多了不計其數的金銀財寶。
也就是此時寧軍的名氣還不是很大,如果名氣足夠大的話,這個戰例,將會載入史冊。
因爲這是足夠變態的戰績,說出去都不會有幾人信的那種變態。
“五個多月而已。”
李叱看向唐匹敵:“你居然……”
唐匹敵問:“怎麼了?”
李叱道:“你居然還有時間經常刮刮鬍子?”
唐匹敵撇嘴。
“兗州那邊,短時間內再無利可圖。”
唐匹敵道:“這次的收穫,除了那些金銀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
李叱很好奇的問:“是什麼?”
唐匹敵道:“我讓兗州人人恨你。”
李叱:“我謝謝你。”
唐匹敵道:“都是應該的,分內事。”
他笑道:“每禍害一個地方,我都留下你的名號,這麼爲你好的事,除了我之外大概也沒誰能做的出來。”
李叱道:“你爲什麼偏偏留我的,可着我一個人禍害?”
唐匹敵道:“那倒也不是,我也留了夏侯琢的。”
李叱敏銳的察覺到此處有坑。
唐匹敵纔不會無緣無故的禍害夏侯琢,他只會無緣無故的禍害李叱。
當唐匹敵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之後,李叱的眼睛就眯了起來。
“你爲什麼要說是夏侯琢?”
李叱道:“我並不相信,你留夏侯琢之名,單純的是因爲這個故事更容易騙人。”
唐匹敵道:“那個姑娘還行。”
李叱道:“所以呢?”
唐匹敵道:“她性子直接,可能會去北疆找夏侯的麻煩。”
李叱緩緩嘆了口氣道:“你和高希寧這種臭毛病,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唐匹敵道:“她從哪兒學來的我不知道,但我是從她那學來的。”
李叱嘆道:“我還是派人給夏侯送一封信吧,提醒他注意一下。”
唐匹敵道:“我派人送過了,還給那姑娘畫了像,也給夏侯琢送過去了。”
李叱道:“你猜夏侯琢會怎麼謝你?”
唐匹敵道:“不外乎感激涕零。”
李叱道:“哭也是被你氣哭的……”
唐匹敵道:“嬌滴滴的那種?”
李叱想了想夏侯琢嬌滴滴哭,嚇了一哆嗦。
他看向唐匹敵道:“其實你說那姑娘把箭簇磨禿的時候,我就明白她就算去找夏侯琢,也不會有什麼事,相對來說,我擔心的是羅境。”
唐匹敵笑道:“擔心無用。”
看他這個樣子,李叱忽然間明白過來,羅境的事,唐匹敵一定早就想到了。
“他若不在安陽那邊喫些虧,以後也不會長記性。”
唐匹敵道:“今年不會有事,羅境會繼續擴軍,不急於進攻,但到了明年,他就會按捺不住。”
他看向李叱說道:“明年春暖,我帶隊伍往南走一走。”
李叱嗯了一聲:“武親王用兵,就算已經沒有他巔峯時候那樣的神鬼莫測,可是到了這個年紀,光靠經驗就非我們可比。”
唐匹敵道:“非你可比就夠了,不用帶上我。”
李叱瞥了他一眼。
“冀州如今兵馬多少?”
唐匹敵問。
李叱道:“你走的時候,說給我一年半時間,現在纔過去十個月,所以之前說好的,便不算數。”
唐匹敵道:“約好一年半,你把兵力擴充到八萬人,咱們之前已經有五萬兵,三萬人的目標你居然都要耍賴?現在差多少?”
李叱回答:“差兩萬五。”
唐匹敵的眼睛都睜大了:“三萬目標,差兩萬五?”
李叱點頭道:“嗯,一不小心招了五萬五,所以差了兩萬五,真是有些過分啊……”
唐匹敵嘆了口氣:“你這個裝的,很硬,不圓潤,浮誇。”
李叱道:“呵呵。”
唐匹敵道:“五萬五,總計兵力已有十萬……”
他轉身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然後看向李叱:“若要守穩冀州,這十萬人其實遠遠不夠。”
李叱點頭:“知道。”
唐匹敵的手在地圖上點了點:“幽州本來有兩萬多兵力,但那是羅境的人,夏侯琢帶兵一軍到了幽州之後,那兩萬多人就去了安陽。”
“幽州是重中之重,所以還要分兵過去,以後幽州的常住兵力,最少不能低於三萬,所以還要再選派兩軍兵力過去。”
唐匹敵道:“選兩軍新兵給夏侯,讓他自己練兵。”
李叱道:“軍事上,你說了算。”
唐匹敵的手又在西北方向點了點:“這個地方,也要分兩軍兵馬過去。”
“西北諸縣,東陵道死灰復燃,若是不治,或許會成禍根。”
李叱道:“我已經調了兩軍兵馬過去,一軍老兵,一軍新兵,柳戈帶着。”
唐匹敵笑着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讓柳戈坐鎮西北,一邊清剿東陵道餘孽,還可隨時馳援涼州。”
他看向李叱道:“薊城的兵馬我沒有讓他們回來,莊大哥放在那有些屈才,但確實缺少人手,就暫時駐紮在薊城吧,往北可馳援幽州,往東可監視兗州。”
算來算去,幽州分走兩軍,西北分走兩軍,薊城分走一軍。
現在冀州這邊的兵力,還是五萬不到。
這樣一來,又顯得不太夠用。
但這樣分派,冀州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都穩住了。
唯有穩住冀州,纔能有南下的機會。
唐匹敵忽然間話鋒一轉:“我去兗州,是替你搞錢,這沒錯吧。”
李叱道:“爲何說是替我搞錢,明明錢都是被你用了。”
唐匹敵道:“可是說好了的,搞錢的事你來,這次是我替你做了,你就要還我一次。”
李叱心說不妙。
唐匹敵道:“既然我替你一次,你也要替我一次,碣石州那邊的假人皇,我派人打探消息,大概有十幾萬人馬,不過都是烏合之衆,也沒什麼。”
“這一仗本該我來打,但你既然欠我一次,那就你自己去打。”
唐匹敵道:“我十個月沒有在家,得在家看看新兵訓練的成效……所以我打算給你一軍兵馬,去把那假人皇滅了吧。”
李叱道:“你真的是一個好人,給我一萬兩千人,讓我去滅了有十幾萬人的敵人……”
唐匹敵道:“有時候,人不逼自己一次,都不知道自己能這麼狠,就給你一萬兩千人,多一個都不給。”
李叱:“逆賊……”
唐匹敵哈哈大笑:“這事就得你自己來,而且必須以少勝多打的漂亮,讓冀州東南一帶的人明白,誰纔是真的人皇。”
李叱道:“人皇讓給你了。”
唐匹敵道:“你想給,我就要?”
李叱:“……”
唐匹敵道:“現在十月中,如果速度夠快的話,一個月就可行軍至碣石州那邊,也就是十一中。”
“如果速度再夠快的話,五天解決,但我自然不會那麼苛刻,怎麼會就給你五天時間擊敗假人皇,我給你十五天時間。”
“十五天之後是臘月初,然後再用一個月回來,不耽誤過年。”
唐匹敵看向李叱說道:“足夠寬鬆,這麼好打的仗,你撿了個便宜啊。”
李叱道:“你介意我謝謝你長輩嗎?”
唐匹敵道:“有點介意。”
李叱嘆了口氣:“兩個半月的時間,有兩個月是在路上,十五天打架,用一萬兩千人打十幾萬人……”
唐匹敵道:“如果你覺得很爲難……”
李叱忽閃着大眼睛看着唐匹敵。
唐匹敵道:“那就克服一下。”
李叱道:“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問候你大爺。”
然而就算他問候了天王老子,也沒什麼鳥用。
於是,兩天後,李叱帶着一軍兵馬離開了冀州。
唐匹敵在城門口揮手相送,李叱說看你那依依不捨的臉,像極了一個屁股。
唐匹敵說看你那不開心的臉,像個好生養的屁股。
餘九齡不解的問:“是從何處看出來當家的這張臉,像是好生養的屁股?”
唐匹敵回答:“因爲大。”
一萬兩千多人馬,澹臺壓境爲先鋒,率軍三千開路,李叱領中軍六千,後軍三千交給餘九齡。
隊伍朝着冀州東南方向的碣石州進發,天氣已經轉冷,其實不適合打仗。
可是唐匹敵說……敵人也這麼覺得。
出冀州的時候唐匹敵對李叱說,你這樣突然出現在那假人皇面前,一定會嚇他一跳。
李叱說,他若知道我只帶了一萬兩千人,還會嚇得哈哈跳。
第六百零八章 香案山
冀州往東南方向走,走出去大概六七百里之後,風土人情就開始有了變化。
這邊的人,說話的口音都和冀州那邊不一樣。
你感覺自己可以聽出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但就是聽不出來整句話說的是什麼意思。
好在李叱和師父那會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口音都遇到過,所以他還能交流。
到了這,關於那個假人皇的傳聞就開始越來越多了起來。
總之還是和各種神仙鬼怪的傳說相結合,這種生拉硬套神話故事的做法,略顯低級。
畢竟那個假人皇,又沒有龍虎山小真人的道法加持。
前軍是澹臺壓境帶兵,後隊是餘九齡。
李叱身邊的人,帶着張玉須,小師弟甄艮,陳大爲,剛罡等人。
前幾年還是開車馬行的時候,覺得人手足夠用,甚至可以說人才濟濟。
但是隊伍發展到現在這個規模之後,李叱越來越覺得能用的人確實太少了。
尤其是夏侯琢去了幽州,莊無敵去了薊城,柳戈又帶兵去了西北之後。
他身邊真正有能力領兵作戰的人,只剩下了唐匹敵和澹臺壓境。
不是說甄艮和陳大爲他們能力不行,而是他們的能力並不在領兵作戰。
所以李叱這段日子也一直都在軍中選拔人才,然而人才,總是可遇不可求。
一個村子裏。
李叱坐在這土牆小院中,往四周看了看,這一戶人家,說是家徒四壁也不爲過。
老漢端着水過來,李叱連忙伸出雙手接了。
李叱問道:“老伯,家裏就你一個人住?”
“就我一個人。”
老漢坐下來,嘆了口氣後說道:“若我還能幹的了力氣活,我也不在家裏閒着。”
“村子裏的青壯勞力,都被徵去了碣石州,說是那邊在修大城,每人每個月給三兩銀子,還管喫住。”
老漢道:“我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都去了,原本村子裏有六七百口人呢,現在只剩下二三百人,去了一大半。”
李叱點了點頭。
碣石州那邊修建大城?
看來這個假人皇,並不是一個無能之人。
傳聞中,這假人皇說要來打李叱,可是等了大半年卻不見來。
此時又聽說在修建大城,顯然沒有遠征的打算,可見此人思謀並不膚淺。
“他們去了多久?”
李叱問。
老漢回答道:“去了有快一年了,想想看,去了四口人,每個月三兩銀子,快一年,每個人就能帶回來三十兩……”
說到這的時候,老漢的嘴角上不由自主的勾起笑容。
“那樣的話,以後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李叱心裏卻有些擔憂。
此地距離碣石州還有數百里,連這裏的百姓都被徵去做工,如此規模,那麼在碣石州那邊的人能有多少?
少說也有數十萬之衆,多說可能會有百萬。
就按照五十萬人計算,一人三十兩,五十萬人,不到一年的時間,那就是最少一千五百萬兩銀子的支出。
別說是那個假李叱,就算是這個真李叱,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
其實從這也可以看出來,要想維持一支軍隊的軍費開支有多恐怖。
一個月三兩銀子,差不多就正好是大楚府兵每個月的軍餉。
維持一支五十萬人的隊伍,不說其他開支,就說這軍餉,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萬兩。
所以李叱推斷,碣石州那個假人皇,不可能真的給銀子。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那些被騙去做工的百姓,有一大部分人怕是有去無回。
站在李叱身邊的張玉須問道:“老伯,你們就不怕被騙了?”
老漢搖頭道:“那可是人皇,怎麼會騙人呢?”
李叱這才明白過來,百姓們覺得人皇是有大神力的,連呼風喚雨都可以,怎麼可能會沒錢。
“你們是哪裏來的隊伍?”
老漢的臉色變了變,顯然因爲這句話而開始懷疑起來。
他一開始以爲,李叱他們就是碣石州的隊伍。
李叱笑道:“和你開玩笑的,我們就是人皇的隊伍,只是在巡視而已。”
老漢噢了一聲。
李叱問道:“這附近有沒有其他的隊伍,對抗人皇的?我們是奉命巡查,就是想和你老人家打聽一下這個事。”
“附近沒有。”
老漢搖頭道:“不過你們既然是從碣石州過來的,應該會路過高缸縣,高缸縣裏有個香案山,那山中倒是有一夥好漢……”
李叱道:“那個知道,只是暫時沒理會他們。”
老漢道:“都說香案山上的那夥好漢,人不錯,不禍害百姓,你們可別殺錯了人。”
李叱嗯了一聲。
他看向站在旁邊的小師弟甄艮,甄艮立刻就反應過來,派人往前軍去傳令,讓澹臺壓境去查查香案山那夥山賊。
兩天後。
高缸縣。
李叱帶着親兵營到了縣城,澹臺壓境在縣城門口等他。
“縣城裏的人也一樣,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
澹臺壓境道:“也不知道那個李馳在搞什麼鬼,這麼大規模的徵收人力。”
他看向李叱說道:“按照幾十萬人工計算,已經一年左右,就算是想修建起來一座冀州城也快了。”
李叱點了點頭。
他問:“香案山上的人查了嗎?”
澹臺壓境道:“查過了,那其實不是什麼山賊,是高缸縣的縣令等人。”
李叱一怔。
這算什麼?
皇帝給碣石州的叛軍首領封王,官府的人反而落草爲寇。
澹臺壓境繼續說道:“高缸縣的縣令叫賀登科,大概六七年前來高缸縣做官。”
“此人很有些本事,知道世道混亂,所以訓練出來一支八百餘人的民勇隊伍。”
“最初,就是靠着這支民勇隊伍,擋住了一次一次的流寇襲擾。”
“可是後來,碣石州那邊的叛軍勢力越來越大,他這八百人就已經沒什麼作用。”
“去年,碣石州的一個將軍,名叫尹容,率軍三萬過來,一路走一路徵收民工。”
“到了這,賀登科等人勸阻百姓們不要去,結果引起尹容大怒,率軍來攻。”
“賀登科就帶着他的人和縣城百姓往香案山裏退,然而很多百姓都覺得人皇不會傷害百姓,沒有跟他走。”
澹臺壓境道:“越是往這邊走,越是能看得出來,那個假扮你的混蛋利用人皇之名,騙了無數人。”
李叱嗯了一聲。
“咱們去香案山,我去拜會一下這個賀登科。”
兩個時辰後,香案山。
李叱的隊伍在香案山下停住,他舉起千里眼往山上看。
這香案山得名就是因爲山形彷彿一個桌案似的,山勢頗高,上山下山的路只有那一條,易守難攻。
李叱催馬向前,澹臺壓境一把將他拉住。
“我去吧。”
澹臺壓境看向李叱道:“你不能以身犯險。”
李叱道:“呸。”
澹臺壓境道:“你是寧王,是三軍之主,冀州統帥,你自己能不能有些覺悟。”
李叱道:“明天再覺悟吧。”
他催動戰馬往前一衝,澹臺壓境一下子沒拉住,李叱就已經出去了。
這馬是孛兒帖赤那送給李叱和高希寧的,絕對的好馬。
李叱騎馬順着上路往上走,澹臺壓境擔心,帶着人跟了上去。
李叱說不能上去太多人,別引起人家誤會,所以只帶了數十護衛。
走了大概三四里遠,再想騎馬往上走已經沒可能,只能下馬步行。
就在這時候,在上邊高坡處有個人出現。
短衣襟打扮,揹着弓,腰畔有刀,手裏還拿着一杆獵叉。
“你們最好不要再往上走。”
那獵戶模樣的人朝着李叱他們喊道:“再往上走的話,你們都會死。”
李叱抬起頭看了看:“我們不是來打仗的,也不是從碣石州過來的賊寇,我們從冀州來,拜訪一下賀登科賀大人。”
“冀州來的?”
那獵戶看了看他們,一共也就幾十個人,雖然看起來裝備精良,而且很能打的樣子,但幾十個人就是幾十個人,還能怎麼樣。
獵戶大聲說道:“從冀州過來千里迢迢,張嘴閉嘴隨便說,我如何能信?”
李叱道:“那你如何能信?”
獵戶道:“只一個人上來,其他人留在此地。”
李叱道:“可以。”
澹臺壓境道:“不可以。”
獵戶哼了一聲:“可以不可以,不是你們說了算,若是答應了,還能有一個人自己走上來。”
“若是不答應,你們都會被綁了抬上來,若查出來你們是別有用心,那就再抬着扔到山澗裏去。”
李叱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向那個獵戶說道:“我是真的願意一個人上去,因爲我來本無惡意。”
他停頓了一下後說道:“可你不該吹牛。”
獵戶笑道:“哈哈哈哈……吹牛?你若以爲我是在吹牛,不妨讓你見識一下。”
他抬起手打了個口哨,聲音很響亮。
吹了這一聲口哨後,獵戶道:“看看你們四周,別說我沒給你提醒。”
李叱道:“看什麼?看從天上往下掉人嗎?”
他的話話音一落。
從旁邊大樹高處,有個人被扔了下來,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這是個開始,四周的樹木上,好像下餃子似的,一個一個往下掉人。
這些人像是突然之間變成了木頭一樣,摔下來的時候連一點反抗都沒有。
獵戶的臉色變了變。
在他的同伴藏身之處,都出現了身穿黑色長袍的人,冷冰冰的像是鬼一樣。
這些人從樹上落下來,朝着李叱俯身一拜。
李叱一擺手,那些黑袍人隨即後撤,好像一陣風給吹走了似的,很快就消散無形。
李叱看向獵戶道:“我說過我一個人上去,就會一個人上去。”
他邁步向前。
這下好了,至少有百十個人被人從樹上扔下來,此時落在李叱他們手裏。
李叱確實是一個人上去,可是手裏多了上百個人質。
李叱走到那有些嚇壞了的獵戶身邊,很認真地說道:“下次別亂吹牛。”
他問:“怎麼走?”
獵戶晃了晃腦袋,這纔回過神來,他問:“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來這?!”
李叱回答:“我是大地主,爲什麼來這?不過是在我自己的地盤上走走看看。”
第六百零九章 沒法打
這是一塊在半山腰比較凸起的石頭,很大,形狀像是一個饅頭。
那獵戶模樣的人站在這,李叱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似乎還沒有緩過神來。
李叱對他說你不該吹牛的那一刻,他似乎還沒有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然而當李叱走到他身邊的那一瞬間,他卻笑了笑。
“你也不該吹牛。”
他對李叱說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這塊大石頭上又多了一個人。
就在李叱身後,一把橫刀放在了李叱的肩膀上。
似乎只要他願意,輕輕一抹,就能把李叱的脖子切開。
獵戶道:“現在可以看得出來,是誰不該吹牛了嗎?”
李叱笑了笑:“你。”
獵戶看向李叱肩膀上的那把刀,然後才發現,那把刀不是放在了李叱的肩膀上。
而是被李叱捏住了。
李叱的左手在那把刀出現的時候,捏住了刀背,刀便好像被鐵鉗夾住了一樣。
所以那把刀只是看起來,好像可以輕而易舉的劃開李叱的脖子。
但是那把刀想抽回去都不能,更別說往前劃。
李叱的右手本來垂着的,可此時已經向後伸出去,也沒有回頭。
而他右臂袖口裏滑出來的鐵釺,卻頂着他身後那個人的咽喉。
釺尖已經微微刺穿了些,有一滴血順着鐵釺在慢慢往下滑動。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隨意吹牛的能力。”
李叱左右一拉,那把刀隨即被他拉了過來。
半息後,這把刀落在了那個獵戶的肩膀上,在獵戶抽刀之前。
李叱道:“現在,是不是可以好好說話了?”
他身後那個人道:“我可以確定你不是從碣石州來的人了。”
李叱道:“因何確定?”
那人回答道:“你不想殺人。”
李叱道:“屁話,若因爲我不想殺人而確定我的身份,剛剛你就已經確定了,你那些藏身在暗處的手下,我若要殺了他們,並非多難的事。”
那人點了點頭:“那時候就已經確定,但我不想喫虧。”
李叱忽然笑了起來。
這種話,多麼讓他覺得親切啊。
他把左手的刀收回來,隨手往後一扔,遠處的澹臺壓境伸手把刀接住。
李叱回頭看向背後的人,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皮膚有些黑,顯然是常年風吹日曬所致。
身材不錯,體型健碩,論身材可以和澹臺壓境媲美,但是論相貌的話,那就差得遠了。
這只是個普通人的樣貌,畢竟這個世界上可以靠樣貌取勝的人並不是很多。
冀州這邊能靠臉喫飯的前三名,還都在寧軍中。
因爲一句我不想喫虧,讓李叱對這個人感興趣起來。
這個年輕人也在看他,李叱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種光芒。
於是李叱在心裏嘆了口氣。
該死。
又一個被我英俊相貌征服了的人出現了。
李叱道:“你應該不是賀登科賀大人吧。”
然後他就看到這個年輕人眼睛裏的光,越來越亮。
“你是……你是李叱?”
那人驚喜的問了一句。
李叱一怔。
他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居然還會有人認識自己。
李叱問:“你爲何認識我?”
那年輕人顯然有些激動起來,他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的起來。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
那年輕人越發激動地說道:“我,我是冀州四頁書院的弟子,只是比你大幾歲,我和夏侯琢同屆。”
李叱也驚喜起來:“原來是師兄。”
那年輕人連忙道:“可不能這樣叫,你已經貴爲寧王,你的事我都知道。”
李叱道:“別管我是什麼,你也是同門師兄。”
年輕人道:“那個,我叫賀山雪,賀登科是我大哥,他是高缸縣的縣令,我是高缸縣幫他做事。”
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事,沒有想到在這居然還能遇到四頁書院的同窗。
此人比李叱大幾歲,在書院中歷來低調。
他家世說不上多好,所以在四頁書院裏從不惹是生非,再加上也不是那樣的性格。
在四頁書院結業後,就離開冀州返回老家,準備帶着高院長的薦書往都城大興求前程。
可是到家之後沒多久,羽親王就帶兵攻打安陽城,家裏人擔心他那時候過江會有意外,於是這事就耽擱下來。
再後來,世事多變,他想去都城一直都沒能成行。
他大哥賀登科剛好在距家不遠的高缸縣做官,於是便來投靠。
賀山雪道:“剛纔真是失禮了,我們以爲是碣石州那邊的賊寇來了。”
他看向李叱道:“對,就是那個假冒你的賊寇。”
李叱笑道:“我這次就是來找那個假人皇的麻煩,所以纔來拜訪賀登科賀大人,他可在山上?”
那獵戶嘆了口氣道:“我就是。”
一個時辰後,山寨大廳中。
已經近四十歲的縣令賀登科,撩袍給李叱行大禮。
李叱連忙把他扶了起來:“賀大人,無需如此。”
賀登科道:“寧王殿下,你是陛下冊封的冀州之主,我身爲冀州治下官員,理當如此。”
李叱道:“若如此的話,你更加不該拜我,我已聽聞,那個假的我也被皇帝陛下封王,那你見了他,豈不是也要跪拜。”
賀登科怔了怔,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李叱扶着他說道:“還是坐下來說話吧,你是我同窗的兄長,便也是我的兄長。”
賀山雪道:“大哥,我說過了,寧王殿下和別人不一樣,他是真性情之人,溫善謙和,忠厚耿直。”
站在後邊的澹臺壓境心說,看,這就是外人……
但凡是個熟悉李叱的,都不會這麼想。
賀登科問道:“這位是?”
李叱介紹道:“他叫澹臺壓境,是涼州將軍澹臺器之子,如今暫時在我冀州做事。”
賀登科一聽說涼州將軍澹臺器這個名字,臉色再次變了變。
澹臺器的名聲在大楚實在太響亮,那可是大楚在西北邊疆的門神。
澹臺家世代公卿,又時代鎮守西涼,只要提起澹臺家的名號,哪個不敬畏。
賀登科連忙對澹臺壓境俯身道:“拜見澹臺將軍。”
澹臺壓境也連忙伸手扶了一下。
又一個時辰之後,李叱已經差不多從賀登科等人口中,把碣石州的事瞭解的清清楚楚。
這個常行,原本是個商人,很有些頭腦,在碣石州那邊生意做的不小。
後來各地都有叛亂,常行就想着,萬一有叛軍打過來,那自己生意做的再大也沒有什麼用處。
以他手裏的那些護衛隊伍,加起來二三百人罷了,連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所以他做出了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個選擇。
他花費重金收買了一羣江湖中名聲很差的人,又收買了碣石州各地的官府,買來一大羣死刑犯重刑犯。
用了半年的時間,隊伍的規模就擴充到了千餘人。
接下來常行的操作,就顯示出來他性格中狠厲的一面。
他用從官府中買來的這些死刑犯重刑犯,攻入了一座縣城,殺死了縣衙所有官員。
把他買人的錢全都搶了回來,但他自己卻一文錢都沒有留,而是都分給了這些悍匪。
得到了甜頭的悍匪,開始襲擊別的縣城。
因爲害怕被流寇叛軍襲擊,所以常行組建了一支流寇叛軍隊伍。
接下來的兩年時間,常行的隊伍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到了一萬多人的規模。
這個時候,在碣石州已經沒有人再能制約他。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說了關於冀州人皇的傳說。
聽到這個傳說的當天,常行就知道這是一個大好機會,一個可以讓他更進一步的機會。
李叱把這些事都打聽清楚之後,對這個常行就有了新的判斷。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常行並不是什麼人皇。”
賀登科道:“但是很多人的利益,已經和常行綁在了一起。”
他看向李叱繼續說道:“最開始的時候,他常行敢衝擊縣衙,也不敢去得罪地方上那些名門望族。”
“再後來,他勢力大漲,這些名門望族就開始看他臉色,在暗中給他支持。”
“這些人,明知道他不是什麼人皇,卻不遺餘力的宣揚他就是人皇。”
賀登科嘆道:“無非是想從其中也分一杯羹,前陣子,陛下封常行爲北境王,下旨讓他攻打你……”
他頓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他是正經的朝廷官員,地方父母官。
可卻幾乎算是目睹了這一場荒誕離奇演出,所以他心中對朝廷,對皇帝,對大楚的失望,會有多重?
“可常行只是表面答應,他當然知道冀州有多不好打,他那樣的人,也知道皇帝的心意。”
“表面上他激動萬分的接受了北境王的封賞,宣佈要對冀州動兵。”
“但實際上,他在欽差來之前,就在構建大城。”
站在旁邊的賀山雪道:“碣石州的州治城,名爲東野城,修建在東野山上,城依照山勢而建。”
“這一年來,他大興土木,在東野城上修建了一圈高大堅固的城牆。”
“這東野城的規模,足以駐軍十萬以上,那已經不再是一座山城,而是一座無比巨大堅固的堡壘。”
聽到這句話,李叱心說老唐啊老唐,我可能沒法按你說的及時回冀州過年了。
你們在冀州過年的時候,希望可以多想想我,這有家不能回的可憐孩兒。
都特麼賴你啊。
一座依照山勢而建造的舉行堡壘,還有超過十萬的守軍……
靠着李叱帶來的這一萬兩千寧軍,要想打下來東野城,可能性幾乎爲零。
李叱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賀山雪卻還在興奮着,他看向李叱問道:“寧王,你是來攻打東野城的吧,來剿滅那夥殘暴不仁的叛軍?”
李叱訕訕的笑了笑:“是……”
賀山雪大笑道:“太好了!常行那些人,早就該被懲罰,他們的惡事做的太多了,現在你來了,他們的報應也就來了。”
李叱心說師兄啊,你是何時起對我有這般信任的?
賀山雪興奮地問道:“殿下,你帶來多少兵馬?”
李叱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先不說這個。”
他問:“有沒有去過東野城的人?”
賀山雪道:“我就去過!前陣子還特意偷偷去看過。”
李叱道:“那你認爲我需要多少人能打下來東野城?”
賀山雪道:“我知道殿下的寧軍強悍,早有耳聞,但要攻破那樣的堅城,最少也需十萬人馬。”
李叱點了點頭,他看向澹臺壓境。
澹臺壓境輕輕嘆了口氣。
李叱在澹臺壓境的眼神裏看到的是……現在就回去,也許是唯一能及時在冀州過年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