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五面埋伏
李叱看着周啓喜,這個人的臉上有一種決然,而這,恰恰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決然。
“喫飯。”
李叱伸手把周啓喜扶起來:“就算你把罪名都認了,也不影響先喫飯。”
他看了看四周的菜地:“多好的菜。”
周啓喜起身,眼神裏的東西格外複雜。
喫過午飯,李叱沒有住在官府,而是住進了官驛中。
“方洗刀。”
李叱看了一眼跟進來的兩名廷尉千辦,一個是方洗刀,一個是杜顏。
方洗刀連忙俯身:“殿下。”
李叱道:“在隨行帶着的卷宗中,把幾份關於周啓喜的都找出來。”
說完後李叱又看向杜顏說道:“去官驛外邊張貼一份告示,告知全城百姓,我將在金州停留三天,自明日起,若有什麼冤屈之事,可來官驛找我。”
杜顏俯身:“遵命。”
兩個人一前一後轉身出去。
高希寧給李叱倒了一杯茶,遞給他:“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她問:“可是這周啓喜有問題?”
李叱搖頭:“我不怕周啓喜有問題,我怕的是他沒問題。”
他看向高希寧道:“如果他有問題,是他一人的問題,那就辦他一人,可若他沒問題,卻有六七份匿名書信遞到冀州,那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了。”
“若是一個不合格的官員被人檢舉,我不覺得是多大的問題,可若是一個合格的官員要被人聯手扳倒,這問題就大了。”
李叱看向高希寧道:“三天之內,不管是誰的問題,我都要挖出來。”
當天下午,李叱換了一身衣服,易容之後就和餘九齡一起離開了官驛。
這兩個人的輕功身法自不必多說,悄悄出去,又豈能是什麼問題。
兩個人,一個扮作了書生,一個扮作了書童。
餘九齡一邊走一邊看着自己身上這書童裝扮,一邊看一邊嘆氣。
李叱白了他一眼。
餘九齡道:“廷尉軍隨行帶着的各類裝束衣服,當家的你讓我扮成什麼都沒問題,非要是個書童……”
李叱道:“書童怎麼了?”
餘九齡道:“這……”
他又低頭看了看。
書童沒怎麼,就是衣服太小了。
褲子沒能蓋住小腿,半截小腿往下都露着。
這也就罷了,褲子還緊,要是褲腿緊也就罷了,是褲襠緊。
上衣也小,餘九齡最近這段時間胖了些,這衣服跟繃在身上似的,也是七分袖。
李叱嘆道:“行走江湖,扮演什麼角色,就要附和人物的特質,你扮演的是個家境不好的書童。”
餘九齡看了看李叱身上,這一身漂漂亮亮的錦衣,造價高昂。
手裏拿着的摺扇是金邊湘妃竹扇骨,這金邊可不是爲了裝飾,而是爲了保護湘妃竹的扇骨。
刷的一聲打開摺扇,這扇面上的字是李叱寫的,李叱的字值錢不值錢放一邊,落款若是嵩明先生就很不要臉了。
餘九齡嘆道:“當家的,你手裏的扇子說值個大幾千兩都沒問題,你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腰間的墜子……你說咱家是家境不好?”
李叱道:“不,是書童家境不好,不然會把你賣給我做書童?”
餘九齡想了想,這還真他XX的有道理。
李叱看向餘九齡:“剛纔你說,扮成什麼都行?”
餘九齡敏銳的察覺到這話裏藏着兇險,連忙堅定地說道:“書童,就書童!扮作什麼都不如書童好。”
李叱道:“別勉強。”
餘九齡道:“不勉強,心甘情願。”
“前邊有個茶樓。”
李叱啪的一聲把摺扇合上:“走,去那邊轉轉。”
走了幾步後他回頭問餘九齡:“扮作貴婦不好嗎?”
到了茶樓之後,李叱讓餘九齡去找機會打聽一下週啓喜的口碑。
他自己坐下來在那聽曲兒,也想閒的,坐了一會兒就聽出來那曲子有三四處彈錯了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幾個穿着品味不俗的人,年紀大的有五六十歲,小的也有三四十歲,沒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樓。
而那年紀最大的人,在聽出小姑娘彈的曲子有錯處的時候腳步一停,回頭看了那邊一眼,搖頭嘆息。
從掌櫃的和夥計的反應來看,顯然是老客。
不多時,那掌櫃的交代了幾句,也跟着上樓去了。
李叱伸手把小夥計叫過來,取了塊碎銀子給他。
“我是從外鄉來做生意的,想結識一下本地的鄉紳,剛纔那幾位器宇不凡,可否願爲我介紹?”
小夥計有些道:“那幾位確實都是大生意人,有做綢緞生意的,有做瓷器生意的,這位客人,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李叱道:“我這個人,什麼生意都會做,而且只要我想做的生意,基本上別人就沒辦法再賺錢。”
小夥計笑着應承了幾句,但顯然不信,眼神裏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
看李叱的時候,偶然露出的含義就是……你這樣只會吹牛皮的傢伙,我見的多了。
李叱問:“你不信?”
小夥計道:“不敢不敢,看公子也是氣度不凡,自然不是吹牛之人。”
心想着的則是,就你還做什麼生意都賺錢,還你做什麼,被人就沒活路,小爺我看你就是小母牛兒飛上天。
李叱道:“看你的樣子,就知道是覺得我在吹牛。”
小夥計道:“不敢,不敢,真的不敢。”
李叱道:“不如我們打個賭?我可以讓你這茶樓裏,有一種生意做不下去。”
小夥計臉色一變:“你是來找事的?”
李叱搖頭,起身走到那彈曲兒的小姑娘身前,她懷裏抱着個琵琶,身後的老人手裏捧着笙。
李叱取了一塊銀子遞給小姑娘,小姑娘有些懵,看了看李叱樣貌,莫名其妙的臉一紅。
“我想試試你的琴。”
李叱指了指小姑娘懷裏的東西。
小姑娘先是回頭看了看那老漢,又搖頭。
李叱取出來十兩銀子遞給老漢:“只是一時手癢,想自己彈一曲。”
十兩銀子,老漢的眼睛就亮了,一把接過來:“公子請。”
李叱把琴接過來,見老漢還在,他搖頭:“不用你幫我和音。”
他坐下來,略微一沉吟,然後奏了一曲。
這琴曲也是李先生給他的書籍中記載,名爲十面埋伏。
第一聲起,客人們就忍不住抬起頭看過來。
片刻後,所有人就都停止了交談,有人已經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想看清楚一些。
二樓,門吱呀一聲開了,剛剛進去的那幾個人,有兩人出來,手扶着二樓的圍欄往下看。
小夥計站在那,想着這有什麼,這還能讓人家父女兩人沒生意做。
這琵琶曲馬上到了最精彩的地方,李叱的手猛的一停,琴聲戛然而止。
“琴不錯。”
李叱起身,把琵琶還給小姑娘,小姑娘的臉就更紅了。
“別停啊!”
“就是,繼續啊!”
有人已經喊了出來,就算他們不通琴律,可也知道這曲子沒有奏完。
李叱朝着這些人笑了笑,然後回到自己座位那邊。
門口正在拉着另一個小夥計閒聊的餘九齡看着李叱,心說當家的你又裝波一了……
跟他聊天的小夥計也看着李叱呢,餘九齡拉了他一下:“咱接着聊咱的。”
小夥計道:“你這衣服……”
餘九齡:“你懂什麼!這是冀州城裏如今最流行的款式,要多流行有多流行。”
小夥計:“是……嗎?”
大堂中。
“公子,請繼續啊。”
“公子,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不少人朝着李叱喊話,李叱卻只是微笑不答。
那父女二人看了看彼此,坐回去,準備繼續表演。
才坐好,就有人喊:“你們下去,請那位公子把剛纔的曲子奏完。”
“你們兩個先下去。”
有一個人喊,就有跟着的,很快這茶樓裏的喊聲就此起彼伏。
那小夥計這次是真的傻了,原來真的可以隨意斷人財路嗎?
“公子,請問出價幾許,你才能把這曲子奏完?”
有人反應過來,不能白白的讓人家去演奏。
二樓,看起來已經六十來水的老者看向下邊問道:“西流,你認識這位客人嗎?”
被稱爲西流的,正是這茶樓的掌櫃,名爲元西流。
他搖了搖頭道:“郭老,沒見過此人,應該是外鄉來的。”
郭老道:“你着人去問問,能不能請他把曲子奏完,若是聽不得完整的,我這幾日怕是都睡不着了,大半生來,我從沒有聽過如此有意境的曲子,仿若眼前便有金戈鐵馬……”
元西流連忙應了一聲:“郭老稍後,我親自去。”
掌櫃的連忙下了樓,走到李叱面前,笑呵呵地說道:“這位公子,不知……如何稱呼?”
李叱道:“姓三,一二三的三,一百兩二百兩三百兩的三。”
掌櫃的心說這姓雖然奇怪,但你也沒有必要說的這麼詳細吧,還三百兩的三。
他笑着問道:“三公子,能否告知,剛剛彈奏的曲子,叫什麼名字?”
李叱道:“叫五面埋伏。”
掌櫃的微微一愣,心說姓的奇怪,曲子名字也奇怪。
一般說起來,要麼說四面埋伏,要麼說十面埋伏,哪有人說五面埋伏的。
他又冒昧地問道:“公子,樓上有幾位貴客,聽出來公子的曲子只演奏了一半,實在是心癢難耐,所以讓我過來問問,不知如何才能讓公子把曲子演奏完?”
李叱道:“你說的是,我剛纔彈的那五面埋伏?”
掌櫃的連忙點頭道:“正是,確實冒昧了,如果有什麼條件,公子但說無妨。”
李叱道:“剛纔的五面埋伏,不是我吹噓,這世上只有我一人會的,不只是這首曲子,還有另外一首曲子,也只有我一人會的……”
掌櫃的連忙道:“公子大才,請問……”
李叱伸出手:“一百兩,剛纔的曲子。”
掌櫃的回頭看向二樓那邊,郭老點頭。
掌櫃的吩咐人去取了一百兩銀子過來,放在李叱面前:“還請公子收下。”
李叱道:“不用請,我也收下。”
掌櫃的等着李叱去演奏,李叱卻坐在那喝茶,一點兒都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掌櫃的忍不住問道:“公子,爲何還不去?”
李叱道:“嗯?去什麼?”
掌櫃的道:“剛纔那曲子……”
李叱看了看那一百兩銀子:“這不是謝禮嗎?”
掌櫃的道:“不是不是,是請公子再演奏一遍。”
李叱伸出手:“一百兩。”
掌櫃的再次回頭看向二樓,郭老已經臉色稍顯不悅,但還是點了點頭。
掌櫃嘆了口氣,又吩咐人去取了一百兩銀子來。
李叱拿了銀子,倒也沒有多說什麼,起身到了那邊,坐下來,借了那小姑娘的琵琶,又把剛纔彈奏的彈了一遍,還是到剛纔那個地方,戛然而止。
二樓,郭老聽到這,眼睛都眯了起來,手不由自主的在欄杆上輕輕敲着。
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地方,像是有什麼情感馬上就要噴薄而發。
突然又停了,那感覺,就好像眼看就那啥了,突然那啥了。
“公子!”
這下郭老急了,在二樓喊道:“爲何又停了?”
李叱看向他:“不是說剛纔的曲子,再奏一遍嗎?五面埋伏,就到這裏。”
郭老喊道:“這曲子明顯不完整,怎麼能就此完了呢?絕不可能就這樣完了!”
李叱道:“是不完整,完整的曲子名爲十面埋伏。”
不等郭老說話,李叱抬起手:“一百兩。”
郭老氣的身子都晃了一下。
不知道爲什麼,掌櫃的忽然有一種若有所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