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无敌
这两剑之快,无法描述。
那像是一道疾光,瞬息而至,穿过了两朵洁白无瑕的雪花。
而在疾光穿越的那一瞬间,雪花没有被击碎,电光在雪花上闪现,光彩夺目。
第一剑,剑锋留下一条很亮的直线,不过转瞬之间,剑锋已经从脖子中横扫而过。
第二剑,早云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自豪阻滞,转身一剑刺穿了张汤的身体。
他的剑留在张汤身体中,回头看着慕风流说道:“所以他们现在都死了,我自己回去更合理。”
慕风流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早云间如此出手果断决然,他根本就没有想到。
原本准备了更多的说辞,是想能控制住张汤这样的人。
得一张汤,就相当于控制了宁王之下的半数官员。
以张汤之实权,以张汤之手腕,到时候能有多少人扛得住他的威逼利诱?
整个计划的最主要目的,并不是杀了张汤,而是收服。
可是这一剑,断了慕风流所有希望。
他呆呆的站在那,愣了那么一瞬,然后才迈步过去看张汤,他想看看人还有没有得救。
“你闪开!”
慕风流喊了一声,绕开早云间。
长剑从张汤的身体中抽出来,匹练一闪。
慕风流的人头落地。
早云间俯身,左手伸出去抱住张汤的腰把人扛起来,右手的长剑往后一掷。
那剑化作一道流光,连续穿透三四个黑衣刺客的身躯。
早云间往前一冲,跃起来的时候脚跟一勾,把慕风流的长剑从剑鞘里勾了出来。
慕风流还站在那,脖子里在喷血。
而在血液喷洒之中,早云间扛着人,夺了慕风流的剑,人已经冲进屋子里。
他掷出去的那把剑穿透了三四个人之后,居然还有余力,朝着周掌柜飞来。
周掌柜在这骤变之下也才反应过来,一刀将那把长剑劈开。
再看时,早云间已经扛着张汤冲进屋子里。
下一息,屋子里亮起来几道笔直交错的光。
后窗被剑切开,早云间用脚把凳子勾起来,脚一甩,凳子砸出窗外。
凳子飞出去后,他扛着人掠到了房子后边。
后边也全都是黑衣人,他们见有人破窗而出,立刻瞄准,却发现出来的是一个凳子。
只这一瞬,早云间掠了出来。
那柄长剑在前,几朵电花闪烁,面前黑衣人的脸上就出现了几道血痕。
然后人头就裂开了,四分五裂。
早云间把张汤往前一抛,人飞起丈余高度,在这一刻,早云间与人群中起舞。
有谁见过闪电劈开蝴蝶吗?
早云间的剑就是。
他杀穿了人群,一把将落下来的张汤接住,再次往前疾冲。
在他身后,倒地者十余人。
可就在这一刻,早云间的腿上中了一支弩箭,他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张汤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太慢。”
早云间回了三个字,咬着牙起身再次往前冲。
他心中想着,若就此放弃,我刚刚刺了大人你那一剑,岂不是完全浪费了。
这一剑,刺穿了张汤的身体,可是却避开了要害,只是血肉前后洞穿。
“把我放下来,我能跑。”
张汤又喊了一声。
“太慢。”
还是这两个字,似乎不夹杂任何情感,早云间大步向前。
在他出手一剑切开仇人咽喉的瞬间,他就看到了慕风流的手已经握住剑柄,剑势已有沛然之意。
所以他断定,若真的拼斗起来,和慕风流交手他都没有必胜把握。
况且在慕风流之后还有一个也许武艺不输于他的周掌柜,还有至少数百黑衣刺客。
那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原本收剑的打算放弃了,而是刺向张汤。
心口往上,肩膀往下,剑洞穿而过。
而他的身体又在那一刻正好挡住了慕风流的视线,这是杀慕风流的唯一机会。
早云间扛着张汤向前,张汤的前半身都在他身前,腰以下在后边,并无要害,就算是有箭射在腿上,也不足以致命。
早云间的一边疾冲一边说道:“抱歉了大人,我需用你双腿挡住我的后背。”
张汤嗯了一声,他自己撕开衣服,用布堵住伤口,可是前边的堵住了,后边的却堵不住。
张汤当然明白早云间的想法,若早云间后背中箭,两个人都会立刻死。
早云间的杀伐果决,是张汤早就已经领教过的。
如果说张汤够狠,那早云间的狠丝毫也不输于他。
而且这种狠,是基于冷静之上。
可是追上来的黑衣人太多,他们手中的连弩居然是大楚府兵的制式兵器,杀伤力极大。
只奔跑出去大概几十丈远,早云间的腿上就中了第二箭。
他再次晃了一下,有些坚持不住,所以提醒了一声:“大人小心。”
然后把张汤往前一甩,身前是一户人家院外的柴堆,张汤被甩在上面,疼的闷哼一声。
早云间用剑支了一下,身子才没有倒下去,他回头看,黑衣人已经距离没有多远。
“大人进院,短刀可还在?”
早云间依然冷静的问了一句。
张汤挣扎起来,过去一脚把那户人间的院门踹开,手在腰间摸了摸,短刀还在。
“在!”
他回应了一声。
早云间深深呼吸两次,然后仗剑站在了门口:“大人进院去吧,若我守不住,大人的短刀……”
张汤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知道这刀怎么用。”
早云间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雷霆之声。
“廷尉军!”
“冲锋!”
在那些黑衣人背后,大概有六七十名廷尉黑甲杀了过来,他们人人带血,衣甲不整,但气势如雷。
二百多名黑甲,被上千江湖客围攻,他们战死半数以上,却依然冲破了重重阻拦。
这一路冲杀过来,又有数十人被连弩击落。
二百多人的黑甲铁骑,冲杀至此,只剩下这六七十人。
但!
六七十人,便是六七十虎。
纵被群狼围困,仍有虎威。
一声冲锋,黑骑踏阵。
六七十人,从黑压压的刺客中硬生生杀了出来,他们的战刀上飞扬的不只是敌人的血液,还有廷尉军的战意。
数十人杀出来一条血路,到了院子外边。
为首的廷尉大声喊道:“请大人上马!”
他说完之后从马背上跳下来,把战马让给张汤,然后他大步走到队伍后边,持刀站在那。
背对着他的同袍,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敌人。
他的黑甲上在淌血,但他站在那,巍峨如山。
从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黑衣人迅速的出现,他们从另外一侧绕过来堵住了前边的路。
汇合了这边的黑衣人后,他们的人数怕是依然还有七八百人之多。
四周围住,缓缓前压。
“看来都出不去了。”
张汤道:“那便死战!”
“呼!”
六七十名带伤的廷尉大声喊了一声,他们纷纷下马,迅速组成阵列。
黑衣人群后边,周掌柜快步冲过来,看了看那些再次被围住的廷尉,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若是就这样被廷尉军和张汤跑了,今日这事就真的没法交代了。
慕风流是山河印中地位很高的人,连他都死了,若再走了目标,周掌柜知道自己也必会死无全尸。
最主要的是,这次的主事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想说谎都没法说。
“不要给他们决死的机会。”
周掌柜大声喊道:“所有还有弩箭的人上前,给我射死他们,他们想拼死一战,哪有那么容易!”
手里还有弩箭的黑衣人快速上前,围成一个巨大的扇形。
周掌柜一伸手,从身边一个黑衣人手里把连弩夺过来,他大步走到队伍前边,用连弩瞄准了早云间。
“你们自己找死的!”
周掌柜吼了一声,然后手指扣动了连弩的机括。
呼!
一杆标枪飞了过来。
噗的一声,标枪将周掌柜的身体贯穿,巨大的力度之下,周掌柜身子往后一仰,已经点射出去的弩箭就飞上了半空。
那标枪在他胸口中贯穿而过,把人仰着钉在地上。
紧跟着,一片标枪飞了过来。
那黑压压的一群杀手,立刻就被这密密麻麻飞来的标枪放翻了一大片。
他们顿时慌乱起来,往四周看,四面八方都出现了黑甲铁骑。
四面过来的仿佛不是骑兵,而是厚重的乌云,乌云中还有电闪雷鸣。
“杀我同袍者,诛!”
一声暴喝中,无数标枪再次投掷出来。
廷尉军千办尚青竹在一片标枪飞出去之后,抬起手把铁盔上的面甲拉了下来。
黑甲,夜叉面。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的廷尉黑甲也抬手将面甲拉下来。
那是无数的夜叉。
“攻!”
黑骑向前。
屠杀。
小半个时辰之后,四散出去的黑甲从各处归来,他们或是战马后边拖着尸体,或是战马上挂着人头。
阴曹地府,无常最狠,光明之下,黑甲最凶。
廷尉军千办尚青竹从马背上跳下来,面甲往上一推,在面甲滑上去的时候,血被甩上了半空。
他大步走到张汤和早云间面前:“奉都廷尉大人之命,接你们回家。”
站在院子门口那些受伤廷尉,有人哑着嗓子啊的喊了一声,将长刀举起来:“我廷尉军无敌!”
“呼!”
所有廷尉军士兵将战刀举起来。
阳光洒下来,地上的尸体还在淌血。
大地记不住血液的味道,但是敌人一定会记得廷尉军的屠刀。
在距离这里大概四五里之外,一座木楼上,举着千里眼看着这一幕的中年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好杀的张汤,不好惹的廷尉。”
到了楼下后院,一辆马车在那等着。
“回冀州吧,再做谋划。”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上去,然后就愣在那。
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儒雅男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在读。
看到这人上来,白衣男子温和的笑了笑:“去赶车,自己把自己送到冀州廷尉府门前。”
中年男人问:“你是?”
白衣男子回答:“叶杖竹。”
中年男人愣住,然后叹息一声。
他自己走到车前,抓起缰绳的时候,手还是没忍住颤抖了一下。
他回头问:“叶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
叶先生语气平静的回答道:“因为宁王让我在这。”
叶先生放下书册,问:“认路吗?”
中年男人重重吐出一口气:“认。”
他一抖手,马向前迈步。
第七百零一章 明谋
冀州。
中年男人坐在刑房里,没有上枷锁,也没有被用刑,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凳子上,还不时往四周打量一下。
在他的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些他没有见过的东西,猜着大概是什么稀奇的刑具。
他被带到这间刑房里已经至少有半个多时辰,没有人来过,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思考一下如何应对。
想来想去,发现想了也没多少意义。
看看张汤对付山河印的人有多狠厉,就知道宁王李叱的态度如何。
启用张汤的时候,宁王遇到了多大阻力可想而知。
他手下的那些文武官员,都会觉得这是儿戏。
如此重要的差事,却交给一个毫无经验且年纪轻轻的店小二去做……这不是儿戏是什么?
可是谁又能想到,宁王在这件事上的心思有多不留余地。
唯有张汤这样的人,才会把事情做绝。
换做宁王手下任何一个官员,哪怕也是一样的寒苦出身,也绝对不会如张汤这样一路泼血的查案。
就在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往外看了看,阳光先进入他的眼睛,让他有些恍惚。
门外的人似乎是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迈步进来。
等中年男人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面前坐着的居然是受了重伤的张汤。
所以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张大人。”
张汤摆了摆手,门外的守卫随即将屋门关好。
他身上缠着绷带,挂着一条胳膊,但是看得出来,他又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那黑色的锦衣上,纹理流转,犹如暗涌。
“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张汤看着他说道:“不如先介绍一下。”
中年男人笑起来:“还是算了吧,千办大人不认识我最好不过。”
张汤点了点头:“按理说确实如此,如果知道你是谁了,就会在你身上继续挖,不知道你是谁,死了也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中年男人笑道:“正解。”
张汤问道:“名字总可以说吧,我猜,根据你的名字应该查不出什么。”
“是啊……根据我的名字,确实查不出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看张汤那张还带着些稚嫩的脸,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少年,怎么会有那么狠厉的心。
说完这句话后他沉默下来,似乎没打算告诉张汤他叫什么。
张汤看着他说道:“你可以调动一千多人手,如此大规模的动作,如果不是山河印中地位极高的人,绝无可能做到。”
“慕风流在芦县控制票号,周掌柜只是他的手下,而百办早云间的家里生意,十之七八也是慕风流在幕后主使,他游走于冀州治下,从这一点可以推测出,最起码在冀州之内,慕风流的地位也很高,但从之前的事来看,你可以随意调用他。”
中年男人笑了笑,还是没回答。
张汤继续说道:“慕风流死在早云间剑下,一剑切掉了他的头颅……是不是有些太轻易了?”
中年男人想了想,回答:“我远远的看着,虽然不知道当时说了些什么,但看到了发生了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慕风流被偷袭而死,也是情理之中。”
张汤摇头:“不对。”
中年男人问:“何处不对?”
张汤道:“芦县距离岑州至少九百里,芦县票号的生意是慕风流用手段收了的,岑州,早云间家里的票号也是慕风流用的手段。”
中年男人问道:“这又有何不对?”
张汤道:“从这一点可以推测出两件事,第一,冀州票号生意,慕风流就是背后的推手,早云间家里的事,是在十二年前,芦县的事,是在两年前,周转千里,翻云覆雨。”
他往前压了压身子:“一个习惯了躲在幕后主使别人做事的人,为什么这次会那么草率的亲自现身?”
“最起码在十二年间,他做过很多事,每一次都是事成就身退,绝对不会让自己出现在台前。”
“然而这一次,就算是为了拉拢我,为了拉拢早云间,他也不应该自己现身。”
张汤再次往前压了压身子,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说道:“十几年来,一直都躲在后边,突然之间到了最前边来,然后还那么轻而易举的被人一剑杀了……不合理,对不对,慕风流。”
中年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笑起来,似乎笑的很畅然。
“果然了不起,难怪宁王会如此重视张大人。”
中年男人笑过之后点头道:“是啊……如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出现在危险的地方,哪怕早云间的那反手一击确实防不胜防,换做是谁都意料不到,但一个合格的谋略家,是不会给对手有这样致命一击机会的。”
张汤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陵人慕风流。”
中年男人抱拳:“见过张大人。”
张汤问:“你应该是有脱身之策吧?”
慕风流摇头:“没有。”
他有些遗憾,也有些自责地说道:“我就没有去想,自己会被抓住,而且还是自己赶着车把自己送到廷尉军衙门里来。”
他自嘲的笑了笑:“略微有些丢人。”
张汤摇头:“我不信,你一定是有脱身之策。”
慕风流问:“既然大人推测我有脱身之法,为何大人不让手下把我绑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如此宽待,我都有些愧疚。”
张汤问:“何来的愧疚?”
慕风流笑道:“我可是重犯,要杀张大人,虽然没成功,但杀了至少两百名廷尉军黑甲,这样的重罪,还是在廷尉军中,我以为自己会先被打个半死,然后再上刑罚。”
慕风流道:“张大人却没有这样做,所以我才觉得愧疚,要不然……还是先用刑吧,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张汤看着他,沉思了好久。
慕风流一直都在等着张汤继续说些什么,可是张汤在沉默良久后,忽然起身。
“好好歇着。”
说完这四个字,张汤转身离开。
慕风流看着张汤出门而去,眼神里有些疑惑。
不久之后,廷尉军都廷尉的书房中。
高希宁坐在主位上,李叱站在窗口看着外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汤把刚刚见过慕风流的事说了一遍。
他看向高希宁道:“都廷尉大人,我怀疑此人有故意被抓来的心思,但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被抓。”
高希宁问道:“故意被抓?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及时赶到,你们就都会死在芦县,这算是意外。”
张汤道:“确实算是意外,慕风流的第一目标是逼迫我成为他们的人,不成功则执行第二目标,杀了我……但我怀疑他还有第三目标,那就是一旦出现意外,他就借机被我们抓住。”
李叱回身看向他:“你推测是什么?”
张汤摇头:“完全没有头绪,或许……他是为了见到宁王?”
李叱道:“他是想说服我?”
张汤道:“这是臣下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李叱又问:“你断定他是故意被抓?”
张汤道:“没有证据,但臣下感觉如此。”
李叱道:“那我就去见见这个人。”
张汤摇头:“臣下再想想,给臣下三天时间。”
李叱思考了片刻,点头:“也好。”
高希宁起身:“还是我先去见见他吧。”
李叱看向她,她笑了笑道:“无妨,先让人把他绑的结实些,我再离得远一些。”
李叱道:“你在门口问话,我在门外。”
高希宁嗯了一声:“如果他真的是故意被抓,一定有很大的图谋,不搞清楚,隐患巨大。”
不多时,刑房。
正在闭目养神的慕风流被开门声打扰,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进来几名廷尉,手里拿着锁链。
在看到这些的时候,慕风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会有大人物来见他。
廷尉把他绑的结结实实,四名廷尉抽刀,四把刀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样的阵仗,最起码然他确定了一件事……要见他的人,很重要。
所以他笑。
有廷尉在刚一进门的位置放下一把椅子,然后退了出去。
高希宁迈步进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看到她,慕风流就笑了。
“一定是都廷尉大人吧,果然与传说中一样。”
他笑道:“嘴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在门外一侧的李叱听到这些话微微皱眉,心里想着……他妈的,得记下来。
高希宁笑道:“夸我,我也不会带你见宁王。”
慕风流道:“都廷尉大人,为什么觉得我是想见宁王,而不是想见你?”
高希宁微微皱眉。
慕风流道:“廷尉军是都廷尉大人一手所创,古往今来女中豪杰,也不过如此了……我想见的,正是都廷尉大人。”
高希宁道:“那你想说什么?”
慕风流道:“也没有特意想说的,只是想看看,四页书院高院长视若掌上明珠的孙女,为什么会看上宁王。”
高希宁眼睛微微眯起来,仔细思考这些话中是否隐藏着什么含义。
慕风流道:“我一直都有听闻,都廷尉大人是当世少见的聪明女子,聪明到,在四页书院的时候就看出来宁王绝非凡人,那时候能看出这些的,可不多。”
他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算算……那时候待宁王不错的有谁?夏侯琢,嗯……燕青之燕先生,唔……刘英媛,还有谁?”
他停顿了一下,笑起来:“还有四页书院的院长大人,他老人家虽然表面上看宁王不顺眼,但暗中一直都很关照。”
慕风流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道:“对了,我在你还小的时候,见过你,大概也就二三岁?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我见高院长的时候更早一些,大概是他离开都城回冀州创办四页书院的时候。”
他往前挪了挪,似乎不在意脖子上架着的四把刀。
“那时候高院长说,想创办四页书院,为冀州培养人才,为大楚储备贤良,可是没钱,没钱怎么办事……”
他笑的有些淡淡得意。
“要不然,都廷尉大人请高院长过来见见我?”
慕风流往后靠了靠:“如果高院长来了的话,应该会吓一跳,如果燕先生来了的话,也会吓一跳,四页书院里很多人见到我,都会吓一跳。”
“为宁王储备了这么多的贤才,如今已有许多人为宁王治理地方,我也很高兴,毕竟四页书院建起来,我算得上居功至伟。”
他看向门外:“对不对,宁王?”
……
……
第七百零二章 都是学你的
慕风流朝着门外问了一声:“我说的这些对不对,宁王?”
在门口站着的李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总算明白这个人故意被抓的目的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若是就这样出现的话,似乎显得有些不庄重。
毕竟他已是宁王,冀州豫州之主。
大楚十三州,名义上已经有两州在他手里。
这样的身份地位,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出现在慕风流面前……李叱当然也不在意。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事。
所以李叱拎着半串糖葫芦就进了刑房,在慕风流有些惊讶的目光下,他把那半串糖葫芦在高希宁面前晃了晃,问她:“刚才一起吃着过来的,你的呢?”
高希宁从袖口里把半串糖葫芦拽出来,在李叱面前晃:“哈哈哈哈……藏起来了。”
慕风流满脸都是:?????
这俩是什么货?
宁王?
都廷尉?
李叱把半串糖葫芦递给高希宁道:“帮我拿一会儿,不许吃我的。”
高希宁撇嘴道:“我又不是没有,我会吃你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像是偷看浴缸里小金鱼儿的猫咪。
她把糖葫芦接过来,然后起身,位置让给了李叱。
李叱伸手拉着椅子过来,在慕风流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几乎是膝盖对着膝盖。
李叱摆了摆手,那四名持刀的廷尉随即退后,刷刷几声,长刀入鞘。
李叱看向慕风流问道:“没有刀放在脖子上,是不是舒服一点了?”
慕风流点头:“确实……”
砰!
他话没说完,脸上就中了一拳,脑袋往后仰了出去,这一拳差点把他脖子打断。
等他脑袋回来的时候,里边嗡嗡的,眼前都是金星,密密麻麻的在那飞转。
李叱语气平淡地说道:“撤去刀,我是怕打你的时候,会碰到我的手,刮破了不好。”
他拉了拉慕风流的衣服,把慕风流拉回来。
慕风流嘴角都裂开了一条血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李叱问:“可以回答我问题了吗?”
慕风流叹道:“想不到宁王是这样没有风度的人。”
李叱笑道:“你若是真的如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就会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有风度的人。”
“你的情报中都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提到过,为了赚钱,我可以在很多人面前吃饭,可以在茶楼说书,可以在大户人家做寿的时候卖唱,除了不卖身,我有一阵子都在考虑我师父能卖多少钱,要不是我师父用拐棍打我,我就把他卖给老太太了,你信不信?”
高希宁噗嗤一声笑了,连忙抬起手嘟着嘴,心说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把糖葫芦喷李叱后背上。
他笑道:“所以你觉得,我是一个能有什么风度的人?”
慕风流怔了怔,似乎确实忘记了这个。
也不是忘记,而是忽略,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
当一个人身居高位,如李叱这样已经贵为宁王,那就会忽略他曾经的身份。
李叱第二次问:“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慕风流点头。
李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帮我看看,刚才吃糖葫芦是不是沾上了一些碎渣?”
慕风流懵了。
打了他一拳,问这个?
慕风流摇头:“没有……宁王只是要问我这个?”
李叱坐直了身子说道:“别的没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只想杀了你啊……”
“你刚才和她说那些,无非是想告诉我,高院长也可能是山河印的人,而她,很有可能就是山河印指使高院长,安排故意接近我的。”
“你还说燕先生也认识你,刘英媛的父亲也认识你,还有许多认识你的人。”
“说这些的目的,只是让我觉得自己的身边,早就已经都是你们山河印的人。”
李叱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他凑近了慕风流问:“你是评书听多了吗?”
慕风流看着李叱,眼神有些复杂。
他确实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懂李叱的反应了。
李叱道:“就是那种怀疑身边人会害他的枭雄,如以前中原纷乱时候的魏王。”
“他总是担心有人会趁着他睡觉杀他,于是在身边放一把剑,故意装作做梦杀人,就是为了让人不敢夜里靠近他。”
“你是觉得,你说了这些之后,我就会怀疑高院长,怀疑燕先生,怀疑刘善文,怀疑很多人?”
“尤其是燕先生,如今是冀州节度使,手握重权,一旦他是你们的人,我其实也算是早已被你们控制了。”
李叱笑了笑道:“你是来和我摊牌的吗?”
慕风流深吸一口气,也笑了笑。
“宁王装的满不在乎,倒是装的很像。”
李叱道:“我说过,你确实情报收集的不够多。”
他看着慕风流的眼睛说道:“你一是想让我怀疑身边人,进而做出过激举动,排挤身边亲近,二是想让我知道,你们随时都能杀死这些人,因为你们早有布局,包括四页书院其实都是你们资助高院长创建。”
他停了一下后问道:“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慕风流这次没有回答,因为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一个人心里一旦有了怀疑会多可怕,尤其是枭雄。
一个枭雄如何会不重视身边亲近人?
当枭雄心里长了草,开始怀疑身边亲近人,那么这就是杀戮的开端,也是众叛亲离的开端。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则是无数人头点地。
慕风流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相信李叱完全不在乎。
李叱道:“第一呢,关于我身边的人,我其实可想排挤他们了,毕竟他们经常吃饭不给我留,聊着天突然转身对着我就肯定是要放屁,还总是想办法从我手里骗钱。”
“第二呢,关于四页书院是你出资协助创建这事,我代表我个人谢谢你,毕竟食堂免费,而那会儿我吃的确实挺多的。”
他问:“宁王真的是心胸开阔,还是在故作姿态?”
他的视线往一边挪了挪,看向高希宁:“若高院长是我们的人,宁王的妻子也是我们的人,宁王的授业先生手下重臣还是我们的人,宁王不觉得可怜?”
李叱回头看向高希宁,笑了笑:“你真好看。”
高希宁撇嘴,然后哼了一声:“我知道。”
李叱忽然又一拳打在慕风流的另一边脸上,这一拳打的力度与刚才几乎相同,打的慕风流脑袋再次往后仰了出去,脖子里似乎都有咔嚓一声。
李叱道:“这一拳打你,大概两个意思。”
慕风流脑袋回来的时候,看起来眼睛都往上翻白了。
李叱仔仔细细看了看自己这两拳的落点,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打你,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故意挑拨关系,而是因为你刚才有些话太不要脸。”
他回头看向高希宁道:“就是嘴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那几句。”
高希宁哈哈大笑:“你背下来了!”
李叱:“你正常点。”
高希宁大笑:“你居然背下来了!”
李叱:“正常点好不好?”
高希宁:“快,你对我说一遍。”
李叱:“不可能,我是万万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能厚者脸皮说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就算你是,我也要假装矜持的不能说出口。”
高希宁嘿嘿笑起来:“漂亮!”
李叱抱拳:“客气。”
慕风流脑袋里嗡嗡的,还有些昏沉,但却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两个人都是傻子吧。
不是傻子,也不正常吧,脑袋被什么踢过吧,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为宁王了?
李叱回头看向慕风流:“刚才说的是打你第一拳的原因,至于第二拳的原因……我这个人有些强迫症,看到你那边脸被打肿了,这边不对称,我心里受不了。”
说完后李叱起身,回头叫了一声:“张汤。”
张汤连忙进来俯身:“臣下在。”
李叱问:“你发明的那些刑具,你用过了吗?”
张汤俯身:“回宁王,还没有用过。”
李叱道:“给他用,不用问话,一句都不用问,就当是自愿协助你测试刑具的义工。”
慕风流的眼睛骤然睁大,心里有一句骂人的话翻涌着上来。
去他妈的义工。
李叱说完后拉了高希宁出门,高希宁嘿嘿笑道:“你打那两下,真帅。”
李叱看了看她手里:“夸我有用么……这么快,你居然把两串都吃了?”
高希宁两个小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呢,李叱问话打人的时候,她就没停,一直都在吃。
就好像急着吃完,不然李叱那半串的便宜她就占不到了。
正因为如此,慕风流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李叱是一个枭雄,那么这些诛心的话一定有用。
如果高希宁真的如传闻那样聪明,一手创建廷尉军,思谋过人。
那么她一定会因为这些诛心的话而害怕,害怕李叱会她怀疑,会疏远她。
现在看起来,她害怕个锤子。
她就害怕李叱抢她糖葫芦!
看着那两个人离开,一边走一边说笑,慕风流对自己的怀疑越来越重。
不应该的,不应该这样的。
张汤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对他的同情。
良久之后,张汤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王,一点儿都不了解都廷尉,你们想用那一套来对付我王和都廷尉,是脑子被什么踢了吗?”
慕风流怒了,他嘶吼道:“是他们的脑子被什么踢了!”
他嘶吼着,可越是嘶吼,张汤看他的眼神里越是同情。
院子里,李叱一边走一边说道:“说好了你帮我拿一会儿的,为什么就要如此残忍的全都吃掉,你就没有想过,那些可爱的小糖葫芦离开了我,它们会多伤心。”
高希宁笑道:“那没办法,甜到我了。”
李叱道:“那你分我一半。”
高希宁:“这怎么分?”
李叱道:“我不管,我反正是接受不了那些小糖葫芦离我而去……哎呦喂!”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希宁一把拉到了墙角那边,高希宁推着李叱的胸膛,把李叱推着靠在墙上。
她晃了晃小脑袋:“嗷呜~”
然后一口咬在李叱的嘴唇上,某个小东西还轻轻触碰了一下李叱的嘴唇。
她后撤一步:“本流氓已经分给你了,怎么样,对本流氓有没有一点怕怕?”
李叱看着她:“你流氓个嘚儿。”
一把拉了高希宁过来,推着高希宁的胸膛把她推着靠墙。
然后高希宁就懵了,她低头看了看李叱的手。
李叱:“这……学你的,都是学你的,不能怪我。”
高希宁:“你学我的?!”
李叱也低头看了看:“唔,学错了,你用的是左手。”
于是他把高希宁胸脯上的右手放下来,换了左手放上去。
“现在就学对了。”
高希宁:“?????”
第七百零三章 刑罚
刑房中。
张汤看着两边脸都已经高高肿起来的慕风流,想着这样一个人,应该也不会再风流了吧。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依然有着很好的气质,儒雅且俊逸,哪怕已经不再年轻,可应该也很能吸引人。
况且还是个多金之人,整个冀州的暗道钱庄,也许都在这个人手里。
当初吕无瞒可以随随便便控制一城的经济,这个慕风流当然也能。
之所以宁王还没有说杀他,而是把他交给张汤处置,张汤自然明白宁王殿下的心意。
宁王最大的乐趣啊……
搞钱。
慕风流掌控的暗道钱庄,如果能挖出来的话,那可能就是一笔大到谁都想象不出来的数字。
这次他们在芦县遇袭,确实损失惨重,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芦县周掌柜名下的钱庄,起获的银两足够装备三万军队,还是满配的那种装备。
以宁军装备之精良齐全,可想而知这是多大一笔银子。
“想到了。”
慕风流看着张汤的眼睛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当然这也不是多难猜的事。
于是他自信的笑了笑:“你在想,我手中握着那么大一笔财富,若是能都抢走的话,宁王就能用这笔钱武装无数军队。”
张汤道:“好人一生平安。”
慕风流:“?????”
张汤道:“不然呢,难道你真的想试试廷尉军的刑具?”
他起身,走到那些刑具前边停下来,有些淡淡得意地说道:“我劝你不要想,虽然我确实很想试试的。”
慕风流道:“你这样的人,应该明白,如此数目的金银,怎么可能会掌握在一人手中,这是大忌,你就算把你的刑具都用坏,也不会有所获。”
张汤道:“那就……最起码可以检测出,我设计出的这些刑具优缺何处,结实不结实。”
慕风流回头看向张汤:“我突然发现,宁王手下的人,也包括宁王,还包括你们的那位都廷尉大人,正常人似乎不多,你算一个。”
张汤叹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些担心了。”
他回到慕风流对面坐下来。
“我们认真谈谈吧。”
慕风流问:“谈什么?”
张汤道:“谈谈收买拉拢的事。”
慕风流道:“你是在羞辱我?”
张汤道:“你以为我说的是,让你继续收买拉拢我?如果我是这个意思的话,确实像是在羞辱你。”
慕风流:“不然?”
张汤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试着收买拉拢你,以你知道的山河印的内幕消息,若愿意成为宁王的人,根据你的证词,我就能将山河印挖出来的更多。”
慕风流道:“你果然是在羞辱我。”
张汤道:“你可以试着提一些条件。”
慕风流冷哼,不再说话。
张汤倒是不怪他不说话,毕竟两边脸都肿成了那个样子,说话的时候应该会有些疼。
张汤道:“确定不说吗?”
慕风流道:“那些刑具都是张大人亲自设计的?”
“是。”
“那就请张大人也亲自检验一下,你的刑具到底好用不好用。”
慕风流闭上眼睛:“如果我忍不住的话,到时候再说应该也来得及。”
张汤嗯了一声,起身吩咐道:“给慕先生都试试,不要急,循序渐进,用那些不见血的。”
说完后转身出门:“我该去换药了,若是他扛不住,你们就来喊我。”
“是。”
手下廷尉应了一声,然后过去把挂在墙上的刑具一件一件摘下来。
张汤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廷尉军中的医官已经在等着了。
给他伤口换了药,张汤问了一句:“早云间的伤势怎么样?你去换过药了吗?”
医官回答道:“之前来过千办大人这边,说千办大人在刑房,所以属下就去了早云间大人那边,已经换好了药,伤势无大碍,小腿上的贯穿伤,没有伤到筋骨,来之前,宁王和都廷尉大人去看望他了。”
张汤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这样的主公,心里怎么会不暖和?
早云间的住处。
李叱问过早云间的伤势后,点了点头:“好好歇着,好好休养,我刚刚问过,说你这两日胃口都不好,吃的不多?”
早云间连忙回答道:“确实胃口不是很好,殿下不用担心,只是……”
李叱一摆手:“吃的不多怎么行,这样,以后每天吴婶做好饭后,我安排人推你过去,你和我们一起吃,我吃多少你吃多少。”
早云间的眼睛骤然睁大。
高希宁道:“不许吓唬人,不许威胁人。”
李叱:“呃?”
这算威胁人?
高希宁道:“不过好好休养尽快康复是必要的,我已经想过,你伤好之后,升为廷尉军千办,以后你要管的事更多。”
早云间的眼睛再次睁大,连忙说道:“属下不敢,属下这次有失职之责,不敢……”
高希宁道:“我说了算。”
早云间怔住。
“行了,歇着吧,我们俩先回去,你若有什么需求,只管找人说就是。”
李叱在早云间的肩膀上拍了拍:“关于吃饭的事……”
早云间立刻肃然道:“臣下会好好吃饭,就,就不用每天过去与殿下同吃了。”
李叱道:“好像很坚决。”
早云间更加肃然道:“臣下坚决!”
李叱摇了摇头:“吃饭有什么可怕的。”
两个人离开早云间的住处,李叱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下午,他觉得还有时间出去办件事。
于是问高希宁道:“咱俩也去做咱们该做的事吧。”
高希宁吓得抬起双手环抱自己:“你想干嘛?!”
李叱看着她,一开始没明白,后来醒悟过来,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完迈步走了:“我是说要出办点正事。”
高希宁看着李叱转身走了,哼了一声。
她一边走一边自己小声嘟嘟囔囔地说道:“这些乱七八糟的难道不该是你脑子里想的吗?还说我……你但凡要是多想一点,至于轮到我想么。”
李叱一回头:“你说什么?”
高希宁肃然道:“我说正事要紧。”
东原镖局。
诸葛无屠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蓝的没有一丝杂质。
这么好的天气,无风无云,已经送走了冬天所有的冷,还没有迎接夏天所有的热。
这气候,让人觉得无比舒服。
“报。”
手下人从外边快步进来,是东原镖局的老板卫东青。
他俯身道:“司座,事情已经成了。”
诸葛无屠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问:“慕风流进去了?”
卫东青俯身道:“回司座,刚刚得到消息,已经被抓进廷尉军衙门里了。”
诸葛无屠点了点头,似乎是放松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们都要记住,慕先生以身赴险,是为了保住所有人。”
卫东青连忙道:“是,属下等人都知道慕先生的大义。”
诸葛无屠道:“所以你们都要记住,在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的动作,各司其职,但不可离开属地。”
卫东青道:“属下已经再三交代过,绝对不会有人违抗司座的命令。”
诸葛无屠点了点头:“芦县那边死伤了那么多人,宁王一定会勃然大怒,大家最近都小心些,免得成为宁王泄愤的目标。”
他起身,在院子里一边走动一边说道:“不过,咱们损失巨大,那么多人需要抚恤,既然要抚恤,就要动用大笔银子。”
他看向卫东青:“你这边账目上能动的,有多少?”
卫东青俯身:“回司座,镖局的生意太难,账目上已经没有什么钱,若是走镖局的账目,很容易就被查到。”
诸葛无屠想了想:“冀州内的钱庄,你多久没有联络过了?”
卫东青道:“大概已有一年半。”
诸葛无屠道:“过几日你去跑一趟,从钱庄里取银子出来,那里的银子不用担心会被追查,把抚恤的事安排好,不然寒了人心,以后就会没人可用。”
卫东青俯身:“属下遵命。”
诸葛无屠长叹一声:“冀州的日子不好过,大家都熬一熬。”
两个时辰后,廷尉军衙门。
有廷尉快步走到张汤的书房外边,俯身道:“千办大人,慕风流已经昏死过去三次,但还是不肯说。”
张汤抬起头看了看他,自言自语道:“居然真的能扛住,很了不起的一个人。”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去禀告都廷尉大人,我想跟她接一件东西。”
不久之后,刑房里,张汤在慕风流面前坐下来,看了看这个已经浑身湿透了的人,却不是被水泼湿了的,而是因为剧痛之下出的汗,已经把衣服都泡湿了。
“张大人的刑具,果然很了不起。”
慕风流喘息着说道:“不过,我也很了不起。”
张汤耸了耸肩膀:“又没有都试完,可不要太自信。”
慕风流道:“那就把你更强的本事,让我见识一下?”
张汤道:“很快就来了。”
正说着,外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慕风流艰难侧头往门外看了看,于是看到了一头巨大的野猪。
神雕哼唧唧的走到门口,狗子在它后背上站着,依然高傲。
余九龄进来,笑着问道:“都廷尉大人说,你需要帮忙?”
张汤起身道:“余将军,确实是需要。”
余九龄一伸手,狗子飞到了他的胳膊上,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皮子,以防被狗子的利爪抓破。
余九龄在慕风流对面坐下来,同情地说道:“这事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张汤,是他想出来的,所以一会儿骂街的时候,你骂他。”
慕风流冷笑:“我又怕的什么?”
余九龄道:“竟吹牛皮……”
他让人把慕风流的胳膊拉起来,然后用小刀片下来一块肉,慕风流疼的脸都扭曲了一下。
余九龄把这一小块肉递给狗子,狗子叼在嘴里抖了几下,然后吞了下去。
慕风流的眼睛骤然睁大。
余九龄下第二刀,慕风流立刻就想把胳膊抽回来,奈何根本做不到。
第二刀又片下来一小块肉,再次喂给了狗子。
余九龄想了想说道:“好像有点麻烦。”
他把胳膊往前伸:“狗子,你自己吃吧,我嫌麻烦。”
胳膊靠近慕风流,慕风流就看到了,那只隼的眼睛,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
慕风流嘶吼一声。
第七百零四章 我随便的
慕风流或许是被狗子的眼神吓到了,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会被一只鸟吓到。
但他判断下一息,这个可恶的家伙就没准一嘴啄在他的眼睛上。
“不要!”
慕风流立刻喊了一声。
余九龄把手臂往回一撤,危险似乎也在这一刻稍稍离得远了些。
在慕风流不得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居然看到那只隼用一种貌似很轻蔑的眼神在看他。
余九龄却不以为意,因为狗子看谁大概都是这样。
在狗子眼中,尔等都是奴仆。
而且还没有它的神雕地位高,神雕可是它第一奴仆。
神雕也是这么认为的。
还时常因为这样而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慕先生不是说,能撑过所有刑具吗?”
张汤忍不住笑了笑。
慕风流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可是明显在气势上已经输了一些。
然而这在狗子眼里也没什么,迄今为止,在气势上没有输给它的凡人啊,又有谁呢。
“所以慕先生准备说一些什么了吗?”
张汤道:“如果缓一口气后,还想继续试试的话,大概会看到自己的一只眼睛被它吞下去。”
说到这的时候,张汤本来下意识的想去摸摸那只隼。
可是要抬起手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只隼的眼睛,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好在是手没有抬起来,若是伸出去后再停下来,那就显得尴尬了些。
“我饿了。”
慕风流看向张汤。
张汤点了点头:“倒是不急于这一时,在你饿了的时候非要逼迫你先说些什么再给你饭吃,似乎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
但他却没打算给慕风流吃的。
他说:“可是慕先生认为这里,廷尉军衙门,是人道的地方吗?”
张汤在慕风流对面坐下来,很和善地说道:“慕先生从到廷尉军衙门至此,好像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我听闻,一个人如果不吃饭的话,可以坚持六七天都不会死。”
慕风流瞪向张汤。
张汤道:“如果你心疼自己一些,先把冀州城内山河印的人都在什么地方招出来,我的人去拿人,大概今天一夜就成了,最快的话,明天天亮之前,慕先生就能吃到一顿应该还不错的早饭。”
慕风流就这样怒视着张汤,张汤倒是没有闪躲,眼神平静的和他对视。
余九龄坐在那,好像还很贴心的用袖子给狗子擦了擦嘴。
狗子站在他的手臂上,眼神里似乎有一种这个低等生物似乎也很会拍马屁的含义。
如果有人能读懂狗子此时在想什么的话,大概会觉得,此时狗子应该在想给余九龄封个第二奴仆怎么样。
“还想吃?”
余九龄假装问了狗子一声,然后叹道:“狗子大人没吃饱。”
他抬起手,手里的小刀朝着慕风流胳膊上还在流血的地方伸过去。
张汤道:“为什么余将军要在那一个地方割?”
余九龄道:“这里有血,狗子可能会比较喜欢吃稀的。”
张汤:“……”
慕风流:“?????!!!!!”
呼……
慕风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向张汤,停顿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明天一早,我要吃肉。”
张汤笑起来:“会如你所愿的。”
两刻之后,张汤从刑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快步而行,似乎都忘了他身上还有伤。
他快步跑到都廷尉的书房门外,俯身道:“大人,慕风流招了一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高希宁看向张汤:“招了多少?”
张汤把手里的纸扬起来:“不少。”
高希宁把纸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吩咐道:“照抄十份,分散出去抓人,今天夜里必须把名单上的全都拿了。”
“是!”
张汤立刻应了一声。
子时刚到,冀州的大街上已经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所以风声都显得有些大。
可是风并不大,白天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到了晚上,微风送凉。
似乎是想让人间的这些为活着而辛苦的人们啊,能睡的稍稍舒服些。
稍稍有些寒意的晚上,躺在暖呼呼的被窝里美美的睡上一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一个人最自由和独立的时间。
冀州城西城,有一群黑影穿过夜色而来。
他们身上的黑衣像极了夜色,可是夜色不会动,他们也就没办法真的变成夜色。
他们在一间铺子的门外停下来,四周还有他们的人在戒备着。
为首的人稍稍有些发胖,但动作还依然迅速轻盈,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在这间铺子的门外轻轻敲打了几下,敲打的很有节奏。
不多时,铺子的门打开,然后有人把封板摘下来,这些黑衣人随即闪身进入铺子中。
他们留下了七八个人在铺子外边的暗处戒备,大部分人全都进了铺子。
没敢把灯火全都点亮,铺子里的伙计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在前边带路。
“你们掌柜的呢?”
为首的黑衣人问。
伙计回答:“白天的时候,接到消息让准备出银子来,掌柜的就一直在地下室里清点,你们要的数目太大,时间又急,还没有清点出来。”
黑衣人首领应了一声,觉得憋闷,把脸上的黑巾往下拉了拉。
此人,正是东原镖局的当家卫东青。
跟着伙计穿过前堂,进了后院,小伙计道:“我得去前边守着,路你们认识,自己去。”
说完转身走了。
卫东青伸手指了指后面那排房子:“地下暗室的入口在那间屋子的书架后边,动作要快,每人背一包,今天带不走那么多,明天夜里再来。”
“是。”
手下人声音很低的应了一声,快步冲进后边的屋子里。
门一打开,他们一时之间还适应不了光线,所以稍稍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突然亮起来灯火。
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把灯点亮,回头看向门口那些人:“我应该怎么打个招呼,才能显得不那么冒昧?”
卫东青脸色大变:“你是谁?!”
锦衣年轻人道:“我……可能是个贼。”
卫东青一怒,刚要发火下令动手,忽然间反应了过来,立刻转身:“走!”
他带来的人迅速的转身后撤,而那个举着灯的锦衣年轻人,却好像一点儿追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站在屋子里,举着灯,朝着他们挥手。
卫东青带着人冲过后院,又冲到前堂,不见那个伙计,好在是前边也没有人阻挡。
他们撞开门往外冲的那一刻,仿佛一下子穿越了一个世界。
外边是如此的明亮,火把的光芒将黑夜驱散。
在地上有七八个黑衣人躺在那,身上绑着的绳索勒的很紧,把人勒成了虫子的样子。
火把光芒释放之处,是廷尉军黑甲。
密密麻麻的箭瞄准着门口,只等一声令下。
另外一边,东原镖局的人也没有睡,诸葛无屠吩咐他们准备在夜里接应去取银子的人。
整个后院,至少有上百人等在这,他们似乎也有些紧张。
东原镖局当家的卫东青带着人出去,诸葛无屠在上午就离开了,说是要去办事,至此未回。
就在他们紧张等待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院子外边有一阵阵的声音。
片刻后,院墙忽然间就崩塌了。
不只是一边的院墙,四周的院墙几乎是在同时崩塌的。
好像从四面八方都有未知的凶兽突然来袭,靠蛮力就想院墙撞倒。
是的,那是蛮兽。
那是宁军的破城锤。
东原镖局的这些人,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为了对付他们,居然来了一支军队。
还带着攻城用的器械,真的是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你能说不在乎吗?
四周都是黑压压的宁军士兵,他们站在院子外边,倒塌的院墙像是一道分界线。
黑衣黑甲,每个人背后的箭壶上露出一层白羽。
在这一刻,被在乎真的不是什么太美好的事。
然后东原镖局的人就又听到了一阵阵声音,他们看到宁军箭阵分开,一架一架弩车从箭阵后边推上来。
原来,还能更在乎。
天亮之前。
廷尉军衙门。
李叱煮了两碗馄饨,端着进门,因为烫所以是小跑着进来的。
作为廷尉军的都廷尉,今夜有这么大的动作,高希宁一夜没睡。
她的手下当然也都一夜没睡,都廷尉大人都不休息,他们又怎么能休息。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都廷尉大人的家属也陪了一夜。
李叱端着两万热气腾腾的馄饨进来,放在桌子上手,烫的甩手。
坐在桌子后边的高希宁正在看着刚刚递交上来的人名单,看到李叱这样子,她笑了笑道:“捏耳朵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手指头烫就想去捏耳朵。
李叱问:“捏耳朵管用?”
高希宁道:“反正我要是烫了手指,我就捏耳朵,管用不管用……唔……”
李叱已经捏住了她的两个耳垂。
捏住,还捏了捏。
高希宁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李叱道:“别眯眼,眯眼像是妖精。”
高希宁侧头一口咬在李叱手腕上,眼睛抬着,那眼神让李叱感觉自己中毒了。
毒性发作的很快,而且很烈,身上燥热感传来,要想解毒第一步就得把衣服脱了。
然后高希宁就立刻松开嘴:“饿了!”
李叱:“噫!”
这两碗元宝馄饨个头很大,每一个都有半个鸡蛋大小,每人满满的一碗。
高希宁一边吃一边看名单,吃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碗里还有。
她侧头看向那个傻小子,却发现那个傻小子在傻笑着。
她在吃,但是专心看着名单,那是已经抓到的人,所以没有注意到,李叱把吹凉一些的馄饨,一颗一颗放进她勺子里。
她伸进自己碗里,其实吃到的都是李叱放在她勺子里的。
高希宁看着这个傻子:“你都给我吃了,你怎么办?”
李叱道:“我没事,我随便。”
他从怀里摸出来个布包,打开之后里边还是个油纸包,再把油纸包打开,里边是一只烧鸡。
李叱道:“我随便垫补一口就行,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高希宁:“嗷呜!”
第七百零五章 他还是成功了
一夜之间,廷尉军四处出击,冀州城内山河印的人毫无防备之下,尽数被抓。
这一夜,整个廷尉军衙门都装不下那么多人犯。
所以到了后来,不得不转移人犯,全都押送到了冀州城内的宁军大营中关押。
可就在天亮的时候,正在紧张办案的张汤得到消息,慕风流不见了。
在戒备森严的廷尉军中,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犯,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样。
宁军大营。
李叱听张汤说完之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慕风流,还是成功了。
张汤道:“殿下,廷尉军中一定有山河印的人,请殿下让我彻查!”
李叱看向张汤,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慕风流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李叱看向张汤,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道:“我还是低估了他。”
本以为,慕风流故意被抓,是想挑拨离间李叱和他身边亲近之人的关系。
因为涉及到的人太多,而且多为亲近。
如今在李叱手下为官主事的,有许多是当初四页书院出来的人。
慕风流当着高希宁的面说那番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李叱心中有怀疑。
只要有了怀疑,李叱就会戒备这些人,就会逐渐疏远。
这就是慕风流的诛心离间之计,从宁军内部毁掉彼此之间的信任。
但李叱现在才发现,他看的还是浅薄了。
如今慕风流突然失踪,如果要说不是廷尉军中内部有人把他救走,那显然说不通。
可正因为这样,慕风流的诛心离间计划,成功了。
之前的都只是前奏而已,是铺垫,而最后这一击,才是真正的诛心之策。
你宁王不是用廷尉军追查山河印吗?
现在廷尉军中就有山河印的人,能在戒备森严的廷尉军衙门中把人救走。
如此明显的事,宁王你查不查?
宁王不查,这个救走了慕风流的人,还会在廷尉军中潜伏下去,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如果查了,廷尉军必然人心惶惶,到时候廷尉军对宁王的忠诚都会受到打击。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觉得,如此为宁王拼命,如此忠心耿耿,却还要被怀疑。
“很厉害。”
李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张汤道:“臣下知道这是慕风流的计策,但臣下觉得,还是要查。”
李叱看向张汤道:“你先去提审人犯,这件事我再仔细想想如何处置。”
张汤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李叱微微摇头,张汤只好俯身一拜出了大帐。
高希宁看向李叱,李叱的眉头已经紧锁一处。
李叱轻轻叹道:“我在他脸上打了两拳,可他却用这样的方法,在我脸上回击了一下,而且打的也很重。”
你用廷尉军查山河印,结果廷尉军中就有山河印的人,这是慕风流对李叱的反击。
高希宁道:“查与不查,都有些为难。”
李叱嗯了一声:“也许此时此刻,慕风流正在什么地方得意的等着我的决定。”
高希宁走到李叱背后,抬起手在李叱的双肩上轻轻捏着。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冀州城外十五里的一个村子里。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农家小院,院墙不算很高,墙头上还有去年冬天枯了的藤蔓。
而在墙下,嫩绿的小草正在骄傲的舒展着新叶。
院子里,一个医者正在给慕风流治疗伤势。
诸葛无屠坐在一边,他面前是一个石桌,桌子上有凿刻出来的棋盘,纵横十九道。
他与自己对弈,落子的速度很慢。
不久之后,医者把慕风流的伤势处置好,然后俯身一拜,态度很谦恭的离开。
诸葛无屠看向慕风流,片刻后他起身,也朝着慕风流俯身一拜。
“多谢慕先生,辛苦慕先生。”
慕风流笑了笑道:“司座何须如此客气,都是为门主做事,都是自己人。”
诸葛无屠道:“此计若没有慕先生甘愿赴险,难以成功,我本以为……先生这次危险了。”
慕风流笑道:“昨天夜里,廷尉军大举抓人,出动的兵力至少是廷尉军的八成甚至更多,廷尉军中说是戒备森严,但实则漏洞百出,正可利用。”
先假意供出情报,廷尉军就必会大举出动。
到处都在抓人,廷尉军衙门里的犯人,反而就会少有人看管。
这个时候,再有内应,给他换上廷尉的衣服,浑水摸鱼的离开真不是什么难事。
“门主要彻底清理冀州之内所有的危险,这一计借刀杀人,慕先生设计的真可谓巧夺天工。”
诸葛无屠道:“对慕先生佩服的五体投地。”
慕风流笑了笑道:“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我只是个执行者。”
诸葛无屠的脸色一变:“那是谁?”
慕风流摇头:“说不得。”
他试着活动了几下胳膊,发现伤势并没有以为的那么重。
张汤还想从他嘴里挖出来更多山河印的机密,所以舍不得真的对他下重手。
胳膊上被刀割的那两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冀州这边的人,已经都不能用了。”
慕风流道:“门主的担心不是小题大做,就算是张汤不能把山河印的人都挖出来,深藏的人也不会再继续为门主所用,将来会成为吕无瞒和梅无酒的助力。”
“冀州这边虽然损失惨重,可对于咱们山河印来说,其实并无大碍,大不了从头来过就是。”
“可一旦这些东西全都落入吕无瞒和梅无酒手中,我们就是用自己的东西,人力物力财力,培养出来两个敌人。”
慕风流道:“所以,与其说是不想让这些东西暴露在宁王李叱面前,还不如说是不想被那两个叛徒利用。”
“挖掉整个冀州内山河印,是门主断臂之决心,如今大事已成,损失又已降到最低,失去的只是人而已,司座现在可以回去向门主复命了。”
诸葛无屠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我本以为门主派我来,是到冀州主持大局。”
慕风流劝道:“司座不用担心,门主并没有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需要两边同时进行,若无司座安排,就算我们想利用宁王出手,也不会如此彻底。”
诸葛无屠看向慕风流:“慕先生要去何处?”
慕风流道:“我在冀州还有未完之事,还不能离开。”
诸葛无屠抱拳道:“那就愿慕先生平安。”
“多谢。”
慕风流道:“回去之后见门主,替我告诉门主,冀州这边万事从头,还需时日,请门主容我一些时间。”
诸葛无屠道:“好,我定代为禀告。”
说完之后,他转身离开。
慕风流重新坐下来,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对他来说,像是在人间地狱来回走了一遍。
“张汤啊张汤,你是查还是不查?”
慕风流自言自语了一句。
三天后。
李叱的书房中。
张汤俯身道:“按照殿下的吩咐在暗中调查,现在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他抬起头看向李叱说道:“当天夜里,几乎九成兵力调动,廷尉军衙门里留守的人不多。”
“当时负责看押慕风流的人,全都在场没有人私自离开,一队人都严守岗位。”
“他们也都没有注意到谁私自进入刑房,不过若有高手潜入而未能发现,也有可能。”
张汤道:“后来查到,在清晨时候,有一名身穿廷尉军官服的人离开,说是要出城传讯,城门守卫并没有阻拦,那应该就是逃离的慕风流。”
李叱点了点头后说道:“他出城逃离是假象。”
张汤一怔:“他敢不走?”
李叱道:“这样的人,完成这样的计划,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最好的杰作,他舍不得走,而且也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他离开冀州是故意的,他知道必会查到这些,他大概还会回冀州城里来。”
张汤立刻说道:“臣下立刻安排人在冀州城门各处严查。”
李叱道:“他脸上有伤,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抓到的那些人,提审出来多少有用的消息?”
张汤回答道:“查出来的很全面,冀州治下各州县的山河印暗藏之人,都已经记录在案,马上就能动手拿人。”
李叱点头:“拿吧,虽然这是山河印的人故意让我们拿的,暗道钱庄的大部分银子大概都已转移,但……总还是要拿的。”
张汤俯身:“臣下遵命。”
李叱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边。
这个慕风流,是个真正的对手。
这个计划,也不只是从张汤在芦县被伏击开始的。
也许是在吕无瞒和梅无酒那两个人逃离冀州之后,这计划就在酝酿了。
不能把那么多年的准备交给对手,那就全都毁掉。
吕无瞒和梅无酒那两个人逃去了兖州,但将来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所以山河印的这个清除计划,非但对山河印有用,对李叱也有用。
最起码清除了很多隐患,将来若梅无酒和吕无瞒两个人在兖州成势,再想打回冀州,也就没有了内应。
张汤抬起头,试探着问道:“殿下……关于廷尉军内部的事,是不是也要继续查?”
李叱摇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亲自查。”
查外边的人和事,张汤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如果内查用张汤的话,就可能会出大乱子。
本来张汤在廷尉军中就立足未稳,他的资历本就还不能服众。
若此时把查案的事都交给他,一旦张汤手段狠厉,廷尉军中对他的反感就会加重,搞不好就会有哗变。
这件事,慕风流给李叱出了一个大难题。
师父曾经说过很多次。
想要做大事的人,要面对比普通人艰难无数倍的事,而每一件事可能都会面对选择。
而每一个选择题都只有两个选项,不是左就是右。
之所以大部分人是普通人,是因为他们有第三个选项,那就是不选,逃避,退缩,装作视而不见。
凡事等一等拖一拖,拖到事情过去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
……
第七百零六章 送援兵
廷尉军从冀州出发前往各州县,关于山河印,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这样做对于李叱来说也无害处。
至于慕风流是如何逃走的事,李叱没有让张汤处置,甚至是没有处置。
那一队当值看守慕风流的廷尉,每个人都领了该有的责罚,但并没有深究。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冀州城里又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军报!”
正在大厅里议事的李叱听到门外喊声,侧头看了看,一名军士快步跑过来:“大将军军报。”
李叱把军报接过来看,然后就松了口气。
燕先生已经归来,豫州的事都交给武先生处置,武先生有大才,治理地方自然不在话下。
况且冀州这边的民治已经有了一整套的策略,稍稍改动后用于豫州,也并无不妥。
“又下三十城。”
李叱把军报递给燕先生。
燕先生道:“再下三十城的话,豫州就有半数以上的疆域被大将军拿下了。”
他看向李叱说道:“新军虽然才训练一年多些,是不是要调去豫州,大将军的兵力不足以控制全局,且已经打下来这么大地方,京州那边不会没有举动,朝廷说不定已经在调兵遣将,若无后援,大将军用兵也会有些难。”
李叱点了点头:“新军虽然还不足以为战,可是镇守地方没问题,我回头把新军五万全都调入豫州交给老唐。”
燕先生道:“全都要调走吗?那冀州就空虚了。”
李叱道:“冀州并无担忧之处,柳戈在西北,夏侯在正北,庄大哥在东边,老唐在南边,四面稳固,冀州留兵无用。”
燕先生嗯了一声:“那是不是派人去西北,把柳戈换回来,让柳戈带兵五万去豫州?”
李叱沉思片刻,点头:“也好,连夕雾连先生文武双全,就让他文武兼领吧。”
燕先生道:“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李叱:“可是扩充如此迅速,咱们能用的官员捉襟见肘,但此时若广开门路,怕是又会中了山河印的计策。”
李叱笑道:“总不能因为担心这个,连官员都不启用了。”
燕先生道:“关于那个慕风流。”
他看向李叱:“你虽然没有问过我,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李叱道:“此人策略,不过是让我们分心离德,先生想这些做什么。”
高院长在一侧说道:“我和燕青之回想了一下当年的事,越想越觉得当年可能真的有问题。”
他看向李叱道:“那个时候他不叫慕风流,应该是叫游有方。”
高院长把当年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那时候高院长因为看不惯都城官场上的风气,又厌恶权阉刘崇信一手遮天,所以辞官不做回归冀州。
他想在冀州创办书院,奈何高院长在都城为官的时候两袖清风,哪里有什么银子。
于是回到冀州之后,高院长就游说城中豪绅名门,希望他们出资帮忙。
高院长这个人,自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是当世大儒。
若能拜入他门下,那些大家族出身的年轻人身上就又好像镀了一层金一样。
于是这些人纷纷响应。
就在这时候,游有方出现,他说代表冀州商人,也愿意为筹建书院的事出一分力。
而且,他筹集来的资金极为雄厚,以至于高院长不必再去东奔西走四处拼凑。
最主要的是,那些名门望族之人,虽然愿意出资,但却有各种条件。
这游有方却并无什么苛刻条件,他当时言辞恳切的说,也只是希望给他们这些商人的孩子开一条门路,希望书院不是只对名门望族行方便。
于是高院长就答应下来,接受了游有方的赠银。
再之后,书院建起来的前几年,游有方还经常来书院拜访,还会在书院里听课。
与书院里不少教习都有交往,燕先生那会也认识他。
可是书院建起来几年后,就传出游有方生意破产的消息。
高院长他们还曾不断打听过游有方下落,却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高院长道:“当时与他说好的,书院非盈利之地,但若有盈利,也都应归他所有,但他当时坚持拒绝,只说希望能造就更多人才。”
他看向李叱:“想来,那时候便也是山河印的布局之一,想利用书院为他们培养人才。”
燕先生叹道:“如果山河印在暗中与这数十年来的书院弟子接触,难以想象,到底有多少人是山河印的成员了。”
高院长道:“让人担忧的就是这个,这些弟子离开书院后,多是在地方为官,还有一些人在朝廷为官。”
李叱道:“所以山河印才有那个底气,说是可以左右朝局,甚至影响皇族传人。”
他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此事先放一放,张汤继续按照口供去挖人,我们要紧事还是豫州战事。”
他沉思片刻之后说道:“刚才说让柳戈率军去豫州……先不用了。”
燕先生一怔:“你要亲自去?”
李叱道:“你们发现了没有,山河印露头,是在我们开始准备进军豫州的时候。”
燕先生眼神一亮:“宁王的意思是,山河印的根基在豫州。”
李叱道:“在我们没有成势之前,山河印对我并不感兴趣,可是后来发现我有进军豫州的能力与打算,他们便开始冒出来。”
他看向燕先生:“所以我打算去豫州看看。”
燕先生点头:“也好,你若亲至豫州,将士们必士气鼓舞。”
商量好了之后,李叱就开始着手准备南下的事。
冀州这边的民治诸事不用他操心,已经完全都在正轨之内。
这次出行,李叱点起新军五万,高希宁带着廷尉军一部分随行。
几位资历比较老的千办留守,四位年轻千办,都要随军南下。
受了伤的早云间也要随行,他的伤势在腿上,一路上坐车南下倒也不会影响。
除了廷尉军之外,作为谍卫大统领,余九龄当然要随行。
让别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才来冀州不足三个月的曹猎,也被要求随军南下。
准备了十余日后,五万大军开拔。
马车上,李叱盘膝坐在那思考,坐在他对面的曹猎则一直看着他。
李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
曹猎问:“你身为宁王,坐在这样的马车上,有没有那么一丢丢的觉得不妥当?”
李叱道:“你从哪里听到的一丢丢这种话。”
曹猎笑起来。
丢儿这个名字,确实好玩。
他倒是觉得,李丢丢比起李叱来要好听。
“你去豫州让我随行。”
曹猎笑道:“大概是想让我帮你干点什么吧。”
李叱道:“想多了,只是想带着个管饭的人。”
曹猎撇嘴:“大半个豫州都已经被你夺下,你还需要带着我请你吃饭?”
李叱忽然眯起眼睛看了看他。
然后笑道:“我在衙门吃,在军中吃,自然不需要花费,可那不是我的钱?带着你,去什么地方吃,都是你花钱。”
曹猎看李叱的眼神里,像是充满了疑问。
他应该还是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就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辅佐。
李叱这个家伙,抠门,小气,贪婪,还坏。
“你们曹家的生意那么多。”
李叱道:“我也打算看看能不能顺便谈一些。”
曹猎忽然间反应过来:“所以这次随行,还有沈医堂的那位东主,沈如盏。”
李叱道:“曹家在豫州的药行生意,可以开价,卖给沈医堂。”
曹猎皱眉道:“若曹家不卖呢?”
李叱道:“那就自己建。”
曹猎冷哼一声:“若我不答应,你确实可以自己建沈医堂,然后靠着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服务,逐渐逼着我家药行生意倒闭。”
李叱道:“那你还不从自身找原因?”
曹猎一怔。
然后他问李叱:“你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的话。”
李叱道:“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呢?曹家不管是什么生意做的都大,但是做的其实都不好,如果不是因为武亲王的原因,曹家的生意大概会黄掉一多半吧。”
曹猎沉默下来。
其实李叱说的对。
曹家的人做生意,永远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就算曹猎不亲自去管,也知道手下人都是什么嘴脸。
就连家里生意里最底层的小伙计,因为是给曹家做事,也觉得高人一等。
这种做生意的态度,如果不是因为背后靠山大,确实做不长久。
许久之后,曹猎问:“那你刚才沉思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他不想在曹家生意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了。
李叱回答:“在想怎么吞你家生意。”
曹猎的眼睛逐渐睁大:“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
李叱道:“这话有些耳熟。”
曹猎看着李叱微微有些怒意地问道:“你这次去豫州,不只是想给唐匹敌增兵支援,还想一口气吞了曹家所有生意?”
李叱道:“一口吞不下,那就两口。”
曹猎:“我!”
李叱道:“莫冲动,消消气。”
曹猎怒道:“你当着我的面算计我家生意,你还让我莫冲动?”
李叱道:“我是为你好。”
曹猎:“你还为我好?!”
李叱道:“你打不过我。”
曹猎:“……”
李叱耐心的解释道:“你看,我是不是为你好,你若再生气,就可能会动手,动手就会被我揍,被我揍了你就会更生气,就还想动手,也就还会被揍……”
曹猎:“我谢谢你。”
李叱道:“说谢谢多见外。”
曹猎:“你就想气死我?”
李叱道:“自己想去吧,想好了再和我说话。”
曹猎狠狠瞪了他一眼,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曹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心里一震。
他问:“你是要把曹家所有关于军务的生意都吞了?”
他掰着手指:“药行,武工坊等等,涉及到了军务事的生意,全都直接拿走。”
李叱看向曹猎:“我说过直接拿走了吗?”
曹猎:“那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你真的会买?”
李叱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说过了吗?没有的话那就是刚才忘了,我就是打算直接拿走。”
曹猎咬住了牙齿。
第七百零七章 恩恩怨怨
马车上。
小侯爷曹猎坐在车里已经沉思了许久,他现在必须要搞清楚李叱的意图是什么。
是单纯的想抢走曹家的产业,从而获取巨额金银,用以扩充军队。
还是念及和他的交情,把曹家比较麻烦的产业收走,以此为理由放曹家一马。
这两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回回的闪过,无法确定。
仔细想想,现在唐匹敌在豫州进展神速,地盘扩充的速度快到队伍规模已经跟不上。
所以李叱急需扩充军队来稳固豫州新得之地。
哪怕这次他亲自带着五万人去支援,可相对来说依然是远远不够。
虽然大楚朝廷已经糜烂如此,虽然皇帝的日子不好过,可大楚依然是一个国家,皇族依然是庞然大物。
可是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天下间,有忠君护国之心的人依然不少。
皇帝只要开出条件,百姓们更愿意相信他而不是叛军。
无需太优厚的条件,皇帝只要一句所有从军护国者,家庭皆转为军户,就能有大批百姓争抢从军。
虽然这就是一句空头承诺,毫无实在意义,可是对于百姓们来说,军户身份,意味着不用纳粮。
而且有了军户身份,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百姓们对于穿一身朝廷发的衣服,有着莫名的热爱。
所以只要皇帝颁布法令,那么在京州就能号召数十万人为他作战。
哪怕是乌合之众,可数量庞大,用以对抗唐匹敌南下的军队,也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唐匹敌南下的时候只有十万兵,分散之后,可以调用的兵力一定不足半数。
还要留守豫州,再分去两三万人,那么唐匹敌拿什么继续打仗?
李叱带去的五万人,对于豫州那么大的地盘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所以李叱想强夺曹家产业,不是没可能,而是有很大可能。
而后者……
似乎也有些道理。
李叱为了保全曹猎,让曹家献出所有和军务有关的产业,那么若再有人说要针对曹家,李叱就有借口不去针对。
正因为想不明白李叱到底是因为前者的原因还是后者,所以曹猎一时之间也不确定如何应对。
邓摘岳试探着问道:“小侯爷,如果李叱真的只是为了强夺曹家产业,是不是……准备下手了?”
曹猎微微摇头,没有回话。
聂羽舞道:“如果到了豫州,等他先动手的话,那咱们再动手怕是有些来不及。”
曹猎还是摇头。
邓摘岳劝道:“李叱明显就是利用他和小侯爷这朋友关系,所以才会变本加厉,他进一步,我们退一步,到最后他一步一步蚕食,曹家再想保住产业就难了。”
曹猎忽然笑了笑:“那就都给他,不就是药行和武工坊的生意么,给他就是了。”
邓摘岳和聂羽舞都有些不理解。
曹猎道:“我宁愿相信他是为了保我。”
邓摘岳还是要劝,曹猎一摆手:“是我做决定。”
那两个人就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老爷离开豫州的时候交代过,一切事,都由小侯爷做主。
曹猎笑着说道:“我赌一把……我这个人,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朋友,你们两个是知道的。”
他看着窗外说道:“我在豫州,人人怕我,哪怕是皇族出身的人,见了我也要点头哈腰,看起来我呼朋唤友风光无限,可他们只是因为我有这身份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如果赌对了,我得一个真朋友,也算不错。”
邓摘岳道:“可是小侯爷,早晚……”
曹猎摇头:“你们觉得我在乎那些产业吗?我在乎那些银子吗?哪怕很短,我也喜欢这种感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因为他真的在乎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豫州城外,十五里铺。
村子里正的家中。
长孙无忧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看着天空上飞过去的一群鸟儿,视线随着鸟儿飘远。
“少主。”
有人快步进了院子,俯身道:“打听来一个消息,宁王李叱亲自带领数万大军来支援唐匹敌,已经渡过南平江,算算时日,最多再有月余就会到豫州。”
长孙无忧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他,总算是没有白等。”
她看向院子里的人,视线扫视一周后说道:“我们已经准备近半年时间,只是在等李叱来,说实话,我的耐心都已经快要耗尽,我推测唐匹敌拿下豫州,李叱就必然会来,谁想到他居然连这么大的事都不亲自过问……”
这其实正是长孙无忧无法理解的,相对来说,冀州又如何比得上豫州?
这里是中原正中,这里粮产富足,这里紧挨着京州,这里有着冀州不可比拟的地理条件。
豫州是中原天下枢纽之地,这也是为什么武亲王会如此重视的原因。
换做是个正常人,早就已经到豫州了。
然而李叱就是不来,似乎对他得了多少地盘完全不在乎。
前阵子她知道李叱很在意的燕青之到了,本想下手。
可是燕青之一旦死了,也算是打草惊蛇,再想杀李叱就更不容易。
“少主,他在数万大军之中,宁军又格外善战,怕是难以寻得机会,是不是选在豫州城内下手?”
她手下一个看起来比正常男子要高小半截的壮汉说了一句。
这壮汉的胳膊,比长孙无忧的大腿都还要粗。
他站在别人面前,就像是一道影壁墙似的,能把人的视线完全遮挡。
他那只手张开,好像比正常人的脑袋还要大。
这一巴掌要是扇在人的脸上,可能会把脑袋扇的在肩膀上打转。
此人名为裴朗,祖籍青州巨野人。
不过他从没有回过青州,从出生就在京州,准确的说,连他父亲祖父都没有回去过青州。
他们家世代在长孙家做事,从最初时候只是个长工,到现在他父亲为长孙家正房大院的管事,而他则为长孙无忧的近身护卫。
父亲给他讲过老家的事,说山美湖美,也出豪杰。
当然这是他爷爷讲给他父亲的,他爷爷也不曾亲眼见过。
他父亲还说,巨野曾经出过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在大楚数百年历史中,可以与徐驱虏相提并论的大人物大英雄。
为大楚开疆拓土,被誉为大楚军神。
所以在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起,他就立誓也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是父亲却对他说,你更改记住的是忠诚。
于是,年纪还小的裴朗就记住了,做一个忠诚的大英雄。
长孙无忧站在他身边,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头顶也就是勉强到他胸口下。
做一个忠诚的大英雄,她的大英雄。
可是他也知道,她不在乎他,她在乎的是一个姓宇文的小子,裴朗没兴趣记住那个男人的名字,甚至厌恶。
宇文尚云令他厌恶,姓宇文的都令他厌恶。
现在好了,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虽然,好像和他还是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最起码这次,不会因为他对那个家伙的敌视,少主不愿意带他。
长孙无忧沉思了片刻后说道:“先给他个教训吧……把李叱的注意引到曹家身上。”
长孙无忧看向裴朗:“靠你了。”
裴朗立刻瓮声瓮气地说道:“少主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给那个李什么一个教训。”
哪怕他刚刚说过不好下手,可长孙无忧一句话,他立刻就答应下来。
长孙无忧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总是走神,记不住我对你说过的话。”
“我没有!”
裴朗连忙解释道:“我认真听着了,少主的话我都认真听着了,我都知道的,少主不喜欢吃芫荽,少主不喜欢天黑,少主……”
长孙无忧微微惊愕的看向他。
裴朗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这壮硕如山的汉子,脸上微微浮现出一抹红。
他立刻就变得局促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
“好了知道了。”
长孙无忧道:“以后不许再说这些无关的话。”
“是是是……”
裴朗连忙点头。
可是心里却想着,这哪里是无关的话,这才是我应该在乎的事。
但少主不喜欢,他就真的不敢再说了。
谁惹少主不开心,他都想把谁撕成两片,所以他自己当然也不想惹少主不开心。
长孙无忧道:“按照计划好的做事。”
她看向站在裴朗身边的老者:“邱伯,你看着裴朗,别让他误事。”
已经快六十岁的邱伯连忙俯身:“少主放心,裴朗他不会误事的,他只是嘴笨。”
裴朗立刻谢意的看向邱伯,这个一直照顾他的老人,就像是他的另一位父亲。
“你们收拾一下行礼就出发吧,记住要巧妙的留下和曹家有关的线索,不可敷衍了事,李叱太聪明,若是你们敷衍,他立刻就会明白是有人嫁祸曹家。”
长孙无忧肃然道:“挑拨曹家和李叱的矛盾,这才是我们的目的,曹家在豫州根深蒂固,坐拥无数钱财,暗中掌握的私兵不计其数,这是大事,谁坏了大事,我就不容谁。”
她说完这句话后,特意看了裴朗一眼。
裴朗心里有些不开心,他觉得少主是认为他就做不了大事。
他想着,那我就做一次大事出来让少主看看,我并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人。
长孙无忧道:“我在豫州城里等你们归来,你们事成之后,到约定好的地方见我。”
“是!”
院子里的人全都俯身。
长孙无忧转身走了。
她进了屋子,在窗口位置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
那是宇文尚云的玉佩。
“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
长孙无忧自言自语了一句。
豫州城内。
唐匹敌正在看手下人送来的军报,高真从外边进来,笑着说道:“大将军,宁王要来了。”
唐匹敌猛的抬头,他没有想到李叱会亲自来。
“到哪儿了?”
唐匹敌问。
高真道:“加急送来的消息,说是宁王已经渡过南平江,一个月后应该到豫州。”
唐匹敌立刻转身看向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顺着路线走了一遍,然后停留在其中一个位置。
“高真。”
“属下在。”
“你带一营骑兵往北迎接宁王,在这里等着。”
他的手在地图的那个位置上点了一下。
……
……
第七百零八章 伏击之术
五万宁军,顺着官道浩浩荡荡往南开拔,黑甲如龙,若要蜿蜒入海。
豫州平原广袤无边,许多第一次从江南来豫州的人看了都会震撼。
因为他们很难见到这么平的地,而且如此广阔。
一眼望过去,地像是被当初的创世神一刀削平了似的,平的不像话。
但不代表豫州没有山。
过南平江之后走上千里一马平川之后,便会看到文彝山,这里是信州境内,四处可见的都是茶园。
信州盛产名茶毛尖,说来也怪了,销路多在冀州。
再往江南走,人们便不习惯喝这样口味的茶。
江南之地,尤其是东南西南一线,茶产丰富,种类繁多,其中名种,一斤茶叶就价值百金。
传闻在西南某地,有一株名为羽神茶的古茶树,已有千年历史,只此一株。
当地人盛传,这株古茶是当年神仙种下。
其茶叶更为名贵,一两就价值百斤,而且还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
最初时候,这茶树所产,皆为御供。
北方人都喜欢喝花茶,但冀州本地几乎没有茶园,所爱喝的花茶,多产自豫州。
还有一部分是来自蜀州之地,更为精致一些,名为碧潭飘雪。
文彝山的山势并不险峻,像是一个一个巨大的馒头放在平地上。
连绵起伏,最适合种茶。
队伍走在两座山坡之间的官道上,四周郁郁葱葱,看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队伍最前边的是斥候,然后是前军骑兵。
前军骑兵之后是中军大队,再后边是辎重营,然后是后军。
在平原之地行军,各军可齐头并进,蔚为壮观。
但是在这样的地形下,便如一条长龙。
李叱看向余九龄:“传令下去,不许糟蹋采摘茶树,如有损坏者,按军律重处。”
余九龄立刻应了一声。
在一侧的茶园中,茶农正在采摘,这明前新茶正好到了采摘的时候。
在茶园中,他们低着头干活,听到山下如雷声经过,往下看,便见到绵延无尽的大军。
不少人停下来手里的活看着山下,心中极为震撼。
茶树都不高,只到腰间位置。
在这一行一行的茶树之间,蹲藏着不少装扮成普通茶农的杀手。
他们不敢全都露面是因为人数众多,一片茶园若有这么多人在,显然不对劲。
其中一壮汉,因为实在高大,蹲下也和正常人差不多一样高,所以他只能趴在地上。
老者邱伯装扮成茶农,抬起手擦了擦额头汗水,顺势看向山下经过的宁军队伍。
“后边车马,大概还有四里左右。”
裴朗嗯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道:“只是无法确定,宁王李叱在哪辆车上。”
邱伯笑道:“到时候我指给你。”
宁军队伍中。
李叱坐在马车上看着周围的茶园,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将这茶香吸进来。
高希宁坐在他身边,看着满目翠绿,也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气。
“最爱这养眼的绿,以后若得闲,再能有这样一个茶园住着,日子必然逍遥。”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李叱笑道:“哼唧唧……女人果然善变。”
高希宁撇嘴:“何来这种胡言乱语。”
李叱道:“前日过云海县,你看人家果园正是花开时候,你说最爱这满目花红,以后若得闲,一定也要自己鼓捣个果园。”
高希宁哼了一声:“难道你们男人就专情了?”
正好余九龄传令回来,听到这句话笑道:“宁哥你说的对,男人最是专情,小伙子喜欢小姑娘,中年男人喜欢小姑娘,老头子还是……哎呀!”
头上中了一块土坷垃。
李叱连忙在车马上左右寻找,心说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他翻不到,找不着。
高希宁得意的笑了笑:“我有一件宝贝,藏于袖口之中,只是个小小布袋,却内有乾坤,别说区区一块土坷垃,就算是我要用天外陨石,只要一招手,便从天际飞来。”
余九龄道:“宁哥你吹牛的时候克制些,神仙听到了会捂脸的。”
高希宁道:“你还不信。”
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急急如律令……”
然后一招手。
“来!”
就在这一刻,从一侧山坡上,有一块至少百多斤沉重的巨石飞了下来。
也算是巧了,李叱和余九龄他们两个,正好顺着高希宁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看。
在那一瞬间,李叱就看到茶园中站起来个巨人,离着那么远,都能看出来那人之雄壮。
那人一站起来,比身边的人高出来一半左右。
壮汉双手举着一块巨石,奋力往他们这边砸了过来。
如此蛮力,着实吓人。
李叱一把抱住高希宁的腰从马车上掠了出去,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余九龄的头发……
这电光火石之间,余九龄还有空吃了个醋。
救宁哥哥就抱着她的小蛮腰。
救他余九龄就薅头发……
因为李叱跳离速度太快,薅着余九龄头发把他拉下来,余九龄是平着飘在半空的。
轰!
巨石落下,竟然极为精准,直接将李叱他们刚刚乘坐的马车砸的粉碎。
那巨石落地的一瞬间,马车碎裂,地面上被炸开一样,土浪翻涌。
若非高希宁正好手指向那边,李叱他们及时发现,这一击,就真有可能把他们三个全都砸在下边。
就在这一刻,第二块巨石又飞了过来。
李叱一把抱起高希宁,再伸手去抓余九龄,余九龄一缩脖子喊了声:“我自己能跑。”
第二块巨石落下,砸在之前落点靠后一些的位置上,砸出来一个巨大的坑。
后边一辆车拉车的驽马被巨石砸中了脑袋,直接头颅粉碎。
这辆马车上坐着的是曹猎。
马被砸倒,来不及嘶鸣就直接死了。
车厢都撅了起来,车厢里的曹猎和邓摘岳聂羽舞三个人,一瞬间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曹猎扭头看,一眼就看到山坡上那个壮汉。
“不好。”
曹猎脸色一变。
倒不是被那壮汉吓着了,也不是被这巨石吓着了。
是因为他知道,这山坡后边不远处,便是他曹家的采石场。
之前在马车里闲聊的时候,还聊到此间有曹家产业。
他立刻看向李叱,却见李叱已经如一道虚影般朝着山坡上冲了过去,其势如猎豹。
在李叱身后,众多廷尉军高手紧随其后,他们穿越茶园,像是一群猛兽在往山上疾冲。
山坡上,邱伯看到宁军的人居然如此迅速,脸色一变:“弓箭手阻挡!”
喊完了之后他伸手拉了裴朗一把:“快走。”
裴朗却还想再搬起一块巨石,一甩手:“何须怕他们?”
然后不顾邱伯拉他,抱起来一块石头高高举起,看准最前边冲过来的人砸了过去。
李叱抬头看,那巨石落下,迎面而来。
他身形往旁边疾闪,在巨石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掠起来,双脚落在巨石上。
如斜着蹲在巨石上一样,紧跟着双脚发力,人已经如激射而出的重弩一样飞了出去。
巨石落地,砰地一声,砸的碎土纷飞,不少茶树被连根砸出来。
裴朗一怔,没有想到那家伙居然如此强悍。
他一把将邱伯抓起来放在自己肩膀,然后转身就走。
裴朗太高太壮,所以奔跑起来就显得格外笨重,但他腿长步子大,一步就相当于正常人好几步。
他又是在山坡最高处,转身就跑是下坡路,所以速度奇快,像是一头蛮牛往下冲,那茶树到别人腰间,也就是到他膝盖处,一路冲过去,把茶树都踩坏了不少。
山坡上,邱伯带来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他们装扮成茶农,弓箭藏于采茶用的布袋中。
李叱左右横闪,速度快的难以想象,那些弓箭手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身形。
另一边山坡上,邱伯埋怨道:“让你走你偏要再砸一下。”
裴朗笑道:“砸了就砸了,这些没用的东西还能拦住我们不成。”
在这边山坡下,有一支骑兵队伍正在等待,人数大概三四百。
他们见到裴朗扛着邱伯跑下来,立刻上马。
可就在这一刻,从另外一个方向,有一层黑云贴着地面冲了过来。
黑云之上,是烈焰焚烧。
黑云为甲,烈焰为旗。
“宁军骑兵!”
立刻有人嘶吼了一声。
那是一千二百精骑,踏地而来。
为首者,正是唐匹敌麾下战将高真,这少年将军,万军之中也能往来冲杀。
见前边有一支骑兵队伍,高真就知道大将军可能猜对了。
他将面甲往下一拉,摘下来战马一侧挂着的长枪:“碾过去!”
“呼!”
骑兵提速,黑甲压低,长枪向前。
邱伯坐在裴朗的肩膀上,一眼就看到了宁军骑兵到来,眼睛骤然睁大。
“快走!往另外一边走。”
裴朗转身,没有再往马队那边冲,而是往远处的山村冲了过去。
邱伯回头看向追兵,在他身后的山坡最高处,那是山脊线,一道黑影直接就飞了过来,半空中如雄鹰展翅。
邱伯看着那人,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那是……宁王李叱……”
邱伯自言自语了一声。
长孙无忧说过,宁王李叱武艺不俗,自身就是一员战将。
可是哪里能想到,是这样的不俗。
“邱伯,坐稳了。”
裴朗回头看的时候,正好看到的是有三个黑影,在李叱后边也飞掠过山脊线。
那三个人黑衣红披,显然是廷尉军的人。
“坐稳了!”
裴朗再次嘶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冲。
他这般身形疾冲之际,像是一头大象无视任何阻碍,直接平碾着前行。
好在是他们知道要对付宁王实在凶险,在山村中还留有队伍接应。
此时听到裴朗一边跑一边呼喊,山村里接应的人冲了出来。
在那一刻,从山村中,有至少上百黑影,犹如闪电一样冲进茶园。
这些黑影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它们经过的地方,只看到茶树急速剧烈的摇晃。
空气之中,隐隐约约的有一种血腥气息逐渐释放出来。
李叱眼睛睁大,刚一落地,从旁边茶树下猛的窜出来一头獒犬,朝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了过来。
第七百零九章 不客气谢谢你
从茶园中扑出来一条恶犬,朝着李叱的脖子一口咬了下来。
这些獒犬显然经过训练,杀戮心极重,显然在这之前也曾咬死过活人。
不然的话,不会如此凶厉,而且第一口就奔着人的脖子咬。
要说这种直接咬死人凶物,不是人为训练出来的,傻子都不会信。
李叱刚刚落地,来不及调整身形,眼看着那獒犬的大嘴已经到了身前,李叱两只手同时伸出去,一上一下攥住狗嘴,然后双手一发力。
咔嚓一声,狗嘴被掰断。
然后把獒犬轮出去,砸在第二头扑过来的獒犬身上,两只狗都翻滚了出去。
李叱抽刀在手,第三只獒犬和第四只獒犬几乎部分先后扑过来,那龇牙咧嘴的样子,让人看了都会心里发毛。
就在这一刻。
李叱身后的茶园像是被什么犁出来一条直线,茶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倒。
砰地一声。
靠近李叱的那头獒犬直接就飞上了半空,高高的飞了起来,肚子上还挑出来一个血洞。
在飞上高空的时候,血也在往下泼洒。
最让人觉得血腥的时候,那伤口有些大,一开始是往外涌血,紧跟着就是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内脏挤了出来。
这獒犬落地之后发出一声哀嚎,声音凄厉之极。
神雕从李叱背后冲来,像是一个王者一样站在李叱身边,朝着那些獒犬叫了一声。
这些凶厉的獒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
相对来说,神雕太大了,超过一千斤的巨大身躯,在那些獒犬眼中自然是庞然大物。
别说是獒犬,就算是寻常的虎豹,见到这等霸主级别的东西,也不敢一战。
天空中出现了一声啼鸣,像是在指示方向。
神雕听到狗子的啼鸣,立刻就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一头躲藏在茶树后边准备伤人的獒犬,被神雕从侧面撞开茶树后又撞飞了出去。
神雕往前一冲,脚踩在那那獒犬的眼睛上,大猪蹄子几乎都踩进脑壳里。
两头獒犬从后边扑过来,天空中一道黑影闪烁,瞬息而至。
狗子从半空俯冲下来,两只利爪狠狠的抓进其中一头獒犬的双眼之中。
那獒犬疼的尖叫,胡乱撕咬,可是根本伤不到狗子。
狗子振翅而起再次盘旋起来,下一息,又一次俯冲,依然精准的抓了一头獒犬的双眼。
就在它的爪子抓进獒犬眼窝的时候,旁边的獒犬朝着它一口咬了过来。
神雕暴怒。
如果说之前它看这些狗还没有那么大的杀气,是因为它从小就狗一起长大,一起生活,学了许多狗的习性。
那此时一头獒犬居然敢对狗子动嘴,那无疑是触犯了神雕的逆鳞。
所以刚才它看这些獒犬,可能想法是这些坏狗狗,现在则是这些该死的狗东西。
呼的一声,巨大的身躯冲了过去。
一头将獒犬撞翻,然后一口咬住了獒犬的脖子,神雕来回甩头,那獒犬的身躯被它甩的好像面条一样。
这些獒犬体型都远超寻常家犬,可是在神雕面前,它们的身躯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猪一隼,在獒犬中往来冲杀。
没多久,随着几声哀鸣,又有五六头獒犬被这两个霸主击杀,其他的獒犬胆寒,开始掉头后撤。
可是这一耽误,那边裴朗扛着邱伯已经快速的跑进村子里。
裴朗拉过来一头骆驼,抓了他的兵器就要回去厮杀。
邱伯急忙把他拉住:“你想害死大家吗!若是少主知道了,你还能怎么解释!”
这一声喊,提及少主,裴朗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足有一百多斤沉重的铁棍,最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拉了骆驼缰绳一把。
寻常的马,根本就无法驮的动他。
这头骆驼也非凡种,寻常骆驼驮重也就在三百斤左右,光是裴朗自己就有三百多斤,况且他手中还有一条一百多斤的铁棍。
他的坐骑,还是挡住长孙无忧特意托人往西北,寻了好几年才寻到。
这是一匹沙漠中的独驼,当初抓住它的时候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它比寻常骆驼大了一圈,看着如同怪物一样。
逃进村子里的人纷纷上马,邱伯拉着缰绳回望,那些獒犬冲了回来,可是数量不及冲出去的三分之一。
“咱们走!”
邱伯喊了一声。
裴朗等人立刻跟了上去,从村子后边撤走。
另外一边,山坡下边准备接应邱伯他们的骑兵队伍,被高真的骑兵拦住。
只一阵冲杀,这些自命不凡的武者,就被宁军铁骑冲的七零八落。
要说单打独斗,他们的本事都不算弱,和骑兵交手,一定会赢。
可是这种战场上的冲锋杀敌,他们虽然也有数百人,可无异于一盘散沙。
再说,宁军之中还有高真这种变态级的强者。
那些陆地上步战都有些本事的江湖客,在马战中,哪有一人是高真一合之将。
高真清剿了那数百骑兵,再带着人去追,村子里那些刺客已经逃远。
他转身看到李叱过来,连忙跳下战马俯身参拜。
“臣下高真,奉大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宁王。”
李叱伸手把高真扶起来:“大将军是预料到在此地会有危险?”
高真道:“大将军说,殿下这一路南下,唯有此地最适合埋伏,所以让臣下带兵迎接提醒,只是没有想到殿下比预想的要快一些,臣下来的迟了。”
李叱摆手,他看了看那些被生擒的家伙,回头看向身后跟来的三名廷尉军千办。
“去问问。”
那三人立刻俯身接令。
半个时辰后。
队伍中,李叱蹲在那喂神雕吃肉,他见神雕身上有一些擦伤,伸手碰了碰,原来只是发型有些乱了。
它皮糙肉厚,那些獒犬就算咬在它身上,都破不了它的防。
狗子蹲在神雕身上,恢复了那冷冷傲傲的模样。
可是它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神雕,显然是有些担心。
这关心却还傲娇的小反应,让李叱都觉得好玩。
“殿下。”
廷尉军千办方洗刀从远处跑过来,到了近前后俯身说道:“这些人,都是被重金雇佣来的,完全不知道要对谁动手,也不知道雇主是谁,只知道要在此地埋伏。”
李叱嗯了一声,大概猜到就会是这样。
方洗刀继续说道:“这些人,都是豫州之内的凶徒,有贼寇,有惯盗,有杀手,都是通过云雾图被召集而来。”
“云雾图?”
李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云雾图在冀州出现过,豫州也有,从这一点似乎更能佐证,山河印和云雾图的根基之地,就在豫州。
方洗刀道:“其中有人说,他们在数日之前就来到此地了,在村子后边,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在此之前就在采石场中藏身。”
“接应他们的人,似乎对采石场格外熟悉,而且还有门锁的钥匙。”
方洗刀看向李叱道:“可以从这一点追查。”
李叱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语气很无奈地说道:“不用查了,采石场是我家的。”
李叱回头,就见曹猎一脸丧气的站在那。
见李叱看他,曹猎耸了耸肩膀道:“你看,就是这么巧合。”
方洗刀等人立刻看向曹猎,他们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四周的廷尉军迅速围拢。
李叱摆了摆手:“不用,他没这么笨。”
方洗刀这才带着人退下去。
曹猎在李叱身边坐下来,看了看旁边不远处的獒犬,看起来脸色比刚才更不好看了一些。
“如果我再说,距离此地一百多里就有我家的一个獒园,你会不会觉得过于巧合了。”
李叱眼睛微微眯起来。
曹猎道:“前边不远就是封州,当年重修封州城墙,事是我爹干的,所以在此地建了一个采石场,后来就算是半废弃的地方,因为封州城墙修缮完成后,这里也就没什么大用。”
“不过也不是没钱赚,左近的人采买石材也会来这,按理说应该会有几十个人在采石场里做事,不过应该都死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关于獒园……封州这边,民风彪悍,生性好斗,那些富人们的消遣之一,便是斗犬。”
曹猎看着不远处那獒犬的尸体:“你知道,这一条獒犬值多少钱吗?”
李叱道:“值多少钱?”
曹猎道:“如此凶狠,显然非寻常手段训练,越是凶狠的獒犬,封州这一代的富人们越是喜爱,这一头,怕是要有数千两银子。”
“其中最凶悍者,能卖到上万两银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估计着,这獒园应该也没我们家什么事了。”
李叱道:“一条獒犬价值数千两银子,所以他们这是想用银子砸死我。”
曹猎叹道:“如果他们足够了解你的话,还不如真的用银子来砸你,可能还会砸中……”
李叱白了他一眼。
曹猎道:“我现在开始有一点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我家在豫州的生意了。”
曹家的生意,庞大而繁杂。
如采石场,獒园,这样的产业,根本就没有曹家的亲信之人看管。
所以曹家的生意,有多少已经被别人渗透控制,有多少曹家的伙计已经被人收买把持,只怕是不在少数。
这些小生意倒也罢了,若是如药行和武工方面的生意也被人渗透把持,曹家就是豫州的炸雷。
所以听曹猎说完这句话后,李叱看着他回了一句:“不客气。”
然后又补充了三个字。
“谢谢你。”
曹猎怔住,他隐隐约约的觉得事情可能要变得不好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谢谢我?”
李叱道:“如果不是因为采石场和獒园的事,我想拿下你家的生意,还要费尽心思的找些借口,可再怎么找也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有理由了。”
他认真地说道:“你是知道的,名不正言不顺的拿,会被人说我不要脸。”
曹猎直视着李叱,没说话,可是李叱懂了,所以瞪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看向李叱:“这样会被人利用,一旦你动手,就会有无数人怂恿反抗,曹家的生意太大了,你知道,生意如果太大,就不是一个家族的利益,而是很多。”
李叱道:“怎么,还有意外之喜吗?”
曹猎:“……”
李叱笑了笑,看向曹猎说道:“你现在可以先走一步了,先回到豫州去,看看那些不愿意让我动曹家生意的人,愿不愿意听你说说。”
曹猎轻叹一声:“如此一来……你在冀州,两个月被人刺杀三十二次,你到豫州……怕是一天就没准会遇到三十二次。”
李叱道:“一天?”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那我应该会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