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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無敵

  這兩劍之快,無法描述。   那像是一道疾光,瞬息而至,穿過了兩朵潔白無瑕的雪花。   而在疾光穿越的那一瞬間,雪花沒有被擊碎,電光在雪花上閃現,光彩奪目。   第一劍,劍鋒留下一條很亮的直線,不過轉瞬之間,劍鋒已經從脖子中橫掃而過。   第二劍,早雲間沒有絲毫猶豫,沒有自豪阻滯,轉身一劍刺穿了張湯的身體。   他的劍留在張湯身體中,回頭看着慕風流說道:“所以他們現在都死了,我自己回去更合理。”   慕風流的臉色都有些發白。   早雲間如此出手果斷決然,他根本就沒有想到。   原本準備了更多的說辭,是想能控制住張湯這樣的人。   得一張湯,就相當於控制了寧王之下的半數官員。   以張湯之實權,以張湯之手腕,到時候能有多少人扛得住他的威逼利誘?   整個計劃的最主要目的,並不是殺了張湯,而是收服。   可是這一劍,斷了慕風流所有希望。   他呆呆的站在那,愣了那麼一瞬,然後才邁步過去看張湯,他想看看人還有沒有得救。   “你閃開!”   慕風流喊了一聲,繞開早雲間。   長劍從張湯的身體中抽出來,匹練一閃。   慕風流的人頭落地。   早雲間俯身,左手伸出去抱住張湯的腰把人扛起來,右手的長劍往後一擲。   那劍化作一道流光,連續穿透三四個黑衣刺客的身軀。   早雲間往前一衝,躍起來的時候腳跟一勾,把慕風流的長劍從劍鞘裏勾了出來。   慕風流還站在那,脖子裏在噴血。   而在血液噴灑之中,早雲間扛着人,奪了慕風流的劍,人已經衝進屋子裏。   他擲出去的那把劍穿透了三四個人之後,居然還有餘力,朝着周掌櫃飛來。   周掌櫃在這驟變之下也才反應過來,一刀將那把長劍劈開。   再看時,早雲間已經扛着張湯衝進屋子裏。   下一息,屋子裏亮起來幾道筆直交錯的光。   後窗被劍切開,早雲間用腳把凳子勾起來,腳一甩,凳子砸出窗外。   凳子飛出去後,他扛着人掠到了房子後邊。   後邊也全都是黑衣人,他們見有人破窗而出,立刻瞄準,卻發現出來的是一個凳子。   只這一瞬,早雲間掠了出來。   那柄長劍在前,幾朵電花閃爍,面前黑衣人的臉上就出現了幾道血痕。   然後人頭就裂開了,四分五裂。   早雲間把張湯往前一拋,人飛起丈餘高度,在這一刻,早雲間與人羣中起舞。   有誰見過閃電劈開蝴蝶嗎?   早雲間的劍就是。   他殺穿了人羣,一把將落下來的張湯接住,再次往前疾衝。   在他身後,倒地者十餘人。   可就在這一刻,早雲間的腿上中了一支弩箭,他的身體往前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放我下來,你自己走!”   張湯嘶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太慢。”   早雲間回了三個字,咬着牙起身再次往前衝。   他心中想着,若就此放棄,我剛剛刺了大人你那一劍,豈不是完全浪費了。   這一劍,刺穿了張湯的身體,可是卻避開了要害,只是血肉前後洞穿。   “把我放下來,我能跑。”   張湯又喊了一聲。   “太慢。”   還是這兩個字,似乎不夾雜任何情感,早雲間大步向前。   在他出手一劍切開仇人咽喉的瞬間,他就看到了慕風流的手已經握住劍柄,劍勢已有沛然之意。   所以他斷定,若真的拼鬥起來,和慕風流交手他都沒有必勝把握。   況且在慕風流之後還有一個也許武藝不輸於他的周掌櫃,還有至少數百黑衣刺客。   那是電光火石之間,他原本收劍的打算放棄了,而是刺向張湯。   心口往上,肩膀往下,劍洞穿而過。   而他的身體又在那一刻正好擋住了慕風流的視線,這是殺慕風流的唯一機會。   早雲間扛着張湯向前,張湯的前半身都在他身前,腰以下在後邊,並無要害,就算是有箭射在腿上,也不足以致命。   早雲間的一邊疾衝一邊說道:“抱歉了大人,我需用你雙腿擋住我的後背。”   張湯嗯了一聲,他自己撕開衣服,用布堵住傷口,可是前邊的堵住了,後邊的卻堵不住。   張湯當然明白早雲間的想法,若早雲間後背中箭,兩個人都會立刻死。   早雲間的殺伐果決,是張湯早就已經領教過的。   如果說張湯夠狠,那早雲間的狠絲毫也不輸於他。   而且這種狠,是基於冷靜之上。   可是追上來的黑衣人太多,他們手中的連弩居然是大楚府兵的制式兵器,殺傷力極大。   只奔跑出去大概幾十丈遠,早雲間的腿上就中了第二箭。   他再次晃了一下,有些堅持不住,所以提醒了一聲:“大人小心。”   然後把張湯往前一甩,身前是一戶人家院外的柴堆,張湯被甩在上面,疼的悶哼一聲。   早雲間用劍支了一下,身子纔沒有倒下去,他回頭看,黑衣人已經距離沒有多遠。   “大人進院,短刀可還在?”   早雲間依然冷靜的問了一句。   張湯掙扎起來,過去一腳把那戶人間的院門踹開,手在腰間摸了摸,短刀還在。   “在!”   他回應了一聲。   早雲間深深呼吸兩次,然後仗劍站在了門口:“大人進院去吧,若我守不住,大人的短刀……”   張湯緩了一口氣後說道:“我知道這刀怎麼用。”   早雲間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雷霆之聲。   “廷尉軍!”   “衝鋒!”   在那些黑衣人背後,大概有六七十名廷尉黑甲殺了過來,他們人人帶血,衣甲不整,但氣勢如雷。   二百多名黑甲,被上千江湖客圍攻,他們戰死半數以上,卻依然衝破了重重阻攔。   這一路衝殺過來,又有數十人被連弩擊落。   二百多人的黑甲鐵騎,衝殺至此,只剩下這六七十人。   但!   六七十人,便是六七十虎。   縱被羣狼圍困,仍有虎威。   一聲衝鋒,黑騎踏陣。   六七十人,從黑壓壓的刺客中硬生生殺了出來,他們的戰刀上飛揚的不只是敵人的血液,還有廷尉軍的戰意。   數十人殺出來一條血路,到了院子外邊。   爲首的廷尉大聲喊道:“請大人上馬!”   他說完之後從馬背上跳下來,把戰馬讓給張湯,然後他大步走到隊伍後邊,持刀站在那。   背對着他的同袍,面對着洶湧而來的敵人。   他的黑甲上在淌血,但他站在那,巍峨如山。   從四面八方,數不清的黑衣人迅速的出現,他們從另外一側繞過來堵住了前邊的路。   匯合了這邊的黑衣人後,他們的人數怕是依然還有七八百人之多。   四周圍住,緩緩前壓。   “看來都出不去了。”   張湯道:“那便死戰!”   “呼!”   六七十名帶傷的廷尉大聲喊了一聲,他們紛紛下馬,迅速組成陣列。   黑衣人羣后邊,周掌櫃快步衝過來,看了看那些再次被圍住的廷尉,他總算是鬆了口氣。   若是就這樣被廷尉軍和張湯跑了,今日這事就真的沒法交代了。   慕風流是山河印中地位很高的人,連他都死了,若再走了目標,周掌櫃知道自己也必會死無全屍。   最主要的是,這次的主事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想說謊都沒法說。   “不要給他們決死的機會。”   周掌櫃大聲喊道:“所有還有弩箭的人上前,給我射死他們,他們想拼死一戰,哪有那麼容易!”   手裏還有弩箭的黑衣人快速上前,圍成一個巨大的扇形。   周掌櫃一伸手,從身邊一個黑衣人手裏把連弩奪過來,他大步走到隊伍前邊,用連弩瞄準了早雲間。   “你們自己找死的!”   周掌櫃吼了一聲,然後手指扣動了連弩的機括。   呼!   一杆標槍飛了過來。   噗的一聲,標槍將周掌櫃的身體貫穿,巨大的力度之下,周掌櫃身子往後一仰,已經點射出去的弩箭就飛上了半空。   那標槍在他胸口中貫穿而過,把人仰着釘在地上。   緊跟着,一片標槍飛了過來。   那黑壓壓的一羣殺手,立刻就被這密密麻麻飛來的標槍放翻了一大片。   他們頓時慌亂起來,往四周看,四面八方都出現了黑甲鐵騎。   四面過來的彷彿不是騎兵,而是厚重的烏雲,烏雲中還有電閃雷鳴。   “殺我同袍者,誅!”   一聲暴喝中,無數標槍再次投擲出來。   廷尉軍千辦尚青竹在一片標槍飛出去之後,抬起手把鐵盔上的面甲拉了下來。   黑甲,夜叉面。   隨着他的動作,無數的廷尉黑甲也抬手將面甲拉下來。   那是無數的夜叉。   “攻!”   黑騎向前。   屠殺。   小半個時辰之後,四散出去的黑甲從各處歸來,他們或是戰馬後邊拖着屍體,或是戰馬上掛着人頭。   陰曹地府,無常最狠,光明之下,黑甲最兇。   廷尉軍千辦尚青竹從馬背上跳下來,面甲往上一推,在面甲滑上去的時候,血被甩上了半空。   他大步走到張湯和早雲間面前:“奉都廷尉大人之命,接你們回家。”   站在院子門口那些受傷廷尉,有人啞着嗓子啊的喊了一聲,將長刀舉起來:“我廷尉軍無敵!”   “呼!”   所有廷尉軍士兵將戰刀舉起來。   陽光灑下來,地上的屍體還在淌血。   大地記不住血液的味道,但是敵人一定會記得廷尉軍的屠刀。   在距離這裏大概四五里之外,一座木樓上,舉着千里眼看着這一幕的中年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身下樓,一邊走一邊說道:“不好殺的張湯,不好惹的廷尉。”   到了樓下後院,一輛馬車在那等着。   “回冀州吧,再做謀劃。”   他說完這句話拉開車門上去,然後就愣在那。   馬車裏坐着一個身穿白衣的儒雅男人,手裏拿着一本書冊在讀。   看到這人上來,白衣男子溫和的笑了笑:“去趕車,自己把自己送到冀州廷尉府門前。”   中年男人問:“你是?”   白衣男子回答:“葉杖竹。”   中年男人愣住,然後嘆息一聲。   他自己走到車前,抓起繮繩的時候,手還是沒忍住顫抖了一下。   他回頭問:“葉先生,你爲什麼會在這?”   葉先生語氣平靜的回答道:“因爲寧王讓我在這。”   葉先生放下書冊,問:“認路嗎?”   中年男人重重吐出一口氣:“認。”   他一抖手,馬向前邁步。 第七百零一章 明謀   冀州。   中年男人坐在刑房裏,沒有上枷鎖,也沒有被用刑,他安安靜靜的坐在凳子上,還不時往四周打量一下。   在他的身後的牆壁上,掛着一些他沒有見過的東西,猜着大概是什麼稀奇的刑具。   他被帶到這間刑房裏已經至少有半個多時辰,沒有人來過,這似乎並不是什麼好事。   在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思考一下如何應對。   想來想去,發現想了也沒多少意義。   看看張湯對付山河印的人有多狠厲,就知道寧王李叱的態度如何。   啓用張湯的時候,寧王遇到了多大阻力可想而知。   他手下的那些文武官員,都會覺得這是兒戲。   如此重要的差事,卻交給一個毫無經驗且年紀輕輕的店小二去做……這不是兒戲是什麼?   可是誰又能想到,寧王在這件事上的心思有多不留餘地。   唯有張湯這樣的人,纔會把事情做絕。   換做寧王手下任何一個官員,哪怕也是一樣的寒苦出身,也絕對不會如張湯這樣一路潑血的查案。   就在想着這些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中年男人抬起頭往外看了看,陽光先進入他的眼睛,讓他有些恍惚。   門外的人似乎是站在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才邁步進來。   等中年男人適應了光線,他才發現面前坐着的居然是受了重傷的張湯。   所以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張大人。”   張湯擺了擺手,門外的守衛隨即將屋門關好。   他身上纏着繃帶,掛着一條胳膊,但是看得出來,他又換了一身嶄新的官服。   那黑色的錦衣上,紋理流轉,猶如暗湧。   “你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這似乎有些不公平。”   張湯看着他說道:“不如先介紹一下。”   中年男人笑起來:“還是算了吧,千辦大人不認識我最好不過。”   張湯點了點頭:“按理說確實如此,如果知道你是誰了,就會在你身上繼續挖,不知道你是誰,死了也只是一個無名小卒。”   中年男人笑道:“正解。”   張湯問道:“名字總可以說吧,我猜,根據你的名字應該查不出什麼。”   “是啊……根據我的名字,確實查不出什麼。”   中年男人看了看張湯那張還帶着些稚嫩的臉,實在想不明白,這樣一個少年,怎麼會有那麼狠厲的心。   說完這句話後他沉默下來,似乎沒打算告訴張湯他叫什麼。   張湯看着他說道:“你可以調動一千多人手,如此大規模的動作,如果不是山河印中地位極高的人,絕無可能做到。”   “慕風流在蘆縣控制票號,周掌櫃只是他的手下,而百辦早雲間的家裏生意,十之七八也是慕風流在幕後主使,他遊走於冀州治下,從這一點可以推測出,最起碼在冀州之內,慕風流的地位也很高,但從之前的事來看,你可以隨意調用他。”   中年男人笑了笑,還是沒回答。   張湯繼續說道:“慕風流死在早雲間劍下,一劍切掉了他的頭顱……是不是有些太輕易了?”   中年男人想了想,回答:“我遠遠的看着,雖然不知道當時說了些什麼,但看到了發生了什麼,在那種情況下,慕風流被偷襲而死,也是情理之中。”   張湯搖頭:“不對。”   中年男人問:“何處不對?”   張湯道:“蘆縣距離岑州至少九百里,蘆縣票號的生意是慕風流用手段收了的,岑州,早雲間家裏的票號也是慕風流用的手段。”   中年男人問道:“這又有何不對?”   張湯道:“從這一點可以推測出兩件事,第一,冀州票號生意,慕風流就是背後的推手,早雲間家裏的事,是在十二年前,蘆縣的事,是在兩年前,週轉千里,翻雲覆雨。”   他往前壓了壓身子:“一個習慣了躲在幕後主使別人做事的人,爲什麼這次會那麼草率的親自現身?”   “最起碼在十二年間,他做過很多事,每一次都是事成就身退,絕對不會讓自己出現在臺前。”   “然而這一次,就算是爲了拉攏我,爲了拉攏早雲間,他也不應該自己現身。”   張湯再次往前壓了壓身子,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說道:“十幾年來,一直都躲在後邊,突然之間到了最前邊來,然後還那麼輕而易舉的被人一劍殺了……不合理,對不對,慕風流。”   中年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笑起來,似乎笑的很暢然。   “果然了不起,難怪寧王會如此重視張大人。”   中年男人笑過之後點頭道:“是啊……如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輕而易舉的出現在危險的地方,哪怕早雲間的那反手一擊確實防不勝防,換做是誰都意料不到,但一個合格的謀略家,是不會給對手有這樣致命一擊機會的。”   張湯緩緩吐出一口氣。   “陸陵人慕風流。”   中年男人抱拳:“見過張大人。”   張湯問:“你應該是有脫身之策吧?”   慕風流搖頭:“沒有。”   他有些遺憾,也有些自責地說道:“我就沒有去想,自己會被抓住,而且還是自己趕着車把自己送到廷尉軍衙門裏來。”   他自嘲的笑了笑:“略微有些丟人。”   張湯搖頭:“我不信,你一定是有脫身之策。”   慕風流問:“既然大人推測我有脫身之法,爲何大人不讓手下把我綁起來?”   他看了看自己:“如此寬待,我都有些愧疚。”   張湯問:“何來的愧疚?”   慕風流笑道:“我可是重犯,要殺張大人,雖然沒成功,但殺了至少兩百名廷尉軍黑甲,這樣的重罪,還是在廷尉軍中,我以爲自己會先被打個半死,然後再上刑罰。”   慕風流道:“張大人卻沒有這樣做,所以我才覺得愧疚,要不然……還是先用刑吧,這樣我心裏會好受一些。”   張湯看着他,沉思了好久。   慕風流一直都在等着張湯繼續說些什麼,可是張湯在沉默良久後,忽然起身。   “好好歇着。”   說完這四個字,張湯轉身離開。   慕風流看着張湯出門而去,眼神裏有些疑惑。   不久之後,廷尉軍都廷尉的書房中。   高希寧坐在主位上,李叱站在窗口看着外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張湯把剛剛見過慕風流的事說了一遍。   他看向高希寧道:“都廷尉大人,我懷疑此人有故意被抓來的心思,但我還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故意被抓。”   高希寧問道:“故意被抓?如果不是我們的人及時趕到,你們就都會死在蘆縣,這算是意外。”   張湯道:“確實算是意外,慕風流的第一目標是逼迫我成爲他們的人,不成功則執行第二目標,殺了我……但我懷疑他還有第三目標,那就是一旦出現意外,他就藉機被我們抓住。”   李叱回身看向他:“你推測是什麼?”   張湯搖頭:“完全沒有頭緒,或許……他是爲了見到寧王?”   李叱道:“他是想說服我?”   張湯道:“這是臣下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   李叱又問:“你斷定他是故意被抓?”   張湯道:“沒有證據,但臣下感覺如此。”   李叱道:“那我就去見見這個人。”   張湯搖頭:“臣下再想想,給臣下三天時間。”   李叱思考了片刻,點頭:“也好。”   高希寧起身:“還是我先去見見他吧。”   李叱看向她,她笑了笑道:“無妨,先讓人把他綁的結實些,我再離得遠一些。”   李叱道:“你在門口問話,我在門外。”   高希寧嗯了一聲:“如果他真的是故意被抓,一定有很大的圖謀,不搞清楚,隱患巨大。”   不多時,刑房。   正在閉目養神的慕風流被開門聲打擾,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進來幾名廷尉,手裏拿着鎖鏈。   在看到這些的時候,慕風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會有大人物來見他。   廷尉把他綁的結結實實,四名廷尉抽刀,四把刀壓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樣的陣仗,最起碼然他確定了一件事……要見他的人,很重要。   所以他笑。   有廷尉在剛一進門的位置放下一把椅子,然後退了出去。   高希寧邁步進門,在椅子上坐下來。   看到她,慕風流就笑了。   “一定是都廷尉大人吧,果然與傳說中一樣。”   他笑道:“嘴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在門外一側的李叱聽到這些話微微皺眉,心裏想着……他媽的,得記下來。   高希寧笑道:“誇我,我也不會帶你見寧王。”   慕風流道:“都廷尉大人,爲什麼覺得我是想見寧王,而不是想見你?”   高希寧微微皺眉。   慕風流道:“廷尉軍是都廷尉大人一手所創,古往今來女中豪傑,也不過如此了……我想見的,正是都廷尉大人。”   高希寧道:“那你想說什麼?”   慕風流道:“也沒有特意想說的,只是想看看,四頁書院高院長視若掌上明珠的孫女,爲什麼會看上寧王。”   高希寧眼睛微微眯起來,仔細思考這些話中是否隱藏着什麼含義。   慕風流道:“我一直都有聽聞,都廷尉大人是當世少見的聰明女子,聰明到,在四頁書院的時候就看出來寧王絕非凡人,那時候能看出這些的,可不多。”   他緩了一口氣後說道:“我算算……那時候待寧王不錯的有誰?夏侯琢,嗯……燕青之燕先生,唔……劉英媛,還有誰?”   他停頓了一下,笑起來:“還有四頁書院的院長大人,他老人家雖然表面上看寧王不順眼,但暗中一直都很關照。”   慕風流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笑道:“對了,我在你還小的時候,見過你,大概也就二三歲?記不太清楚了……不過我見高院長的時候更早一些,大概是他離開都城回冀州創辦四頁書院的時候。”   他往前挪了挪,似乎不在意脖子上架着的四把刀。   “那時候高院長說,想創辦四頁書院,爲冀州培養人才,爲大楚儲備賢良,可是沒錢,沒錢怎麼辦事……”   他笑的有些淡淡得意。   “要不然,都廷尉大人請高院長過來見見我?”   慕風流往後靠了靠:“如果高院長來了的話,應該會嚇一跳,如果燕先生來了的話,也會嚇一跳,四頁書院裏很多人見到我,都會嚇一跳。”   “爲寧王儲備了這麼多的賢才,如今已有許多人爲寧王治理地方,我也很高興,畢竟四頁書院建起來,我算得上居功至偉。”   他看向門外:“對不對,寧王?”   ……   …… 第七百零二章 都是學你的   慕風流朝着門外問了一聲:“我說的這些對不對,寧王?”   在門口站着的李叱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現在總算明白這個人故意被抓的目的了。   他手裏還拿着一串喫了一半的糖葫蘆,若是就這樣出現的話,似乎顯得有些不莊重。   畢竟他已是寧王,冀州豫州之主。   大楚十三州,名義上已經有兩州在他手裏。   這樣的身份地位,手裏拿着一串糖葫蘆出現在慕風流面前……李叱當然也不在意。   他什麼時候在意過這種事。   所以李叱拎着半串糖葫蘆就進了刑房,在慕風流有些驚訝的目光下,他把那半串糖葫蘆在高希寧面前晃了晃,問她:“剛纔一起喫着過來的,你的呢?”   高希寧從袖口裏把半串糖葫蘆拽出來,在李叱面前晃:“哈哈哈哈……藏起來了。”   慕風流滿臉都是:?????   這倆是什麼貨?   寧王?   都廷尉?   李叱把半串糖葫蘆遞給高希寧道:“幫我拿一會兒,不許喫我的。”   高希寧撇嘴道:“我又不是沒有,我會喫你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像是偷看浴缸裏小金魚兒的貓咪。   她把糖葫蘆接過來,然後起身,位置讓給了李叱。   李叱伸手拉着椅子過來,在慕風流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距離很近,幾乎是膝蓋對着膝蓋。   李叱擺了擺手,那四名持刀的廷尉隨即退後,刷刷幾聲,長刀入鞘。   李叱看向慕風流問道:“沒有刀放在脖子上,是不是舒服一點了?”   慕風流點頭:“確實……”   砰!   他話沒說完,臉上就中了一拳,腦袋往後仰了出去,這一拳差點把他脖子打斷。   等他腦袋回來的時候,裏邊嗡嗡的,眼前都是金星,密密麻麻的在那飛轉。   李叱語氣平淡地說道:“撤去刀,我是怕打你的時候,會碰到我的手,刮破了不好。”   他拉了拉慕風流的衣服,把慕風流拉回來。   慕風流嘴角都裂開了一條血口,血順着下巴往下流。   李叱問:“可以回答我問題了嗎?”   慕風流嘆道:“想不到寧王是這樣沒有風度的人。”   李叱笑道:“你若是真的如你以爲的那樣瞭解我,就會知道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有風度的人。”   “你的情報中都是怎麼說的?有沒有提到過,爲了賺錢,我可以在很多人面前喫飯,可以在茶樓說書,可以在大戶人家做壽的時候賣唱,除了不賣身,我有一陣子都在考慮我師父能賣多少錢,要不是我師父用柺棍打我,我就把他賣給老太太了,你信不信?”   高希寧噗嗤一聲笑了,連忙抬起手嘟着嘴,心說好險好險,差一點就把糖葫蘆噴李叱後背上。   他笑道:“所以你覺得,我是一個能有什麼風度的人?”   慕風流怔了怔,似乎確實忘記了這個。   也不是忘記,而是忽略,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反應。   當一個人身居高位,如李叱這樣已經貴爲寧王,那就會忽略他曾經的身份。   李叱第二次問:“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慕風流點頭。   李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幫我看看,剛纔喫糖葫蘆是不是沾上了一些碎渣?”   慕風流懵了。   打了他一拳,問這個?   慕風流搖頭:“沒有……寧王只是要問我這個?”   李叱坐直了身子說道:“別的沒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只想殺了你啊……”   “你剛纔和她說那些,無非是想告訴我,高院長也可能是山河印的人,而她,很有可能就是山河印指使高院長,安排故意接近我的。”   “你還說燕先生也認識你,劉英媛的父親也認識你,還有許多認識你的人。”   “說這些的目的,只是讓我覺得自己的身邊,早就已經都是你們山河印的人。”   李叱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他湊近了慕風流問:“你是評書聽多了嗎?”   慕風流看着李叱,眼神有些複雜。   他確實一時之間,有些搞不懂李叱的反應了。   李叱道:“就是那種懷疑身邊人會害他的梟雄,如以前中原紛亂時候的魏王。”   “他總是擔心有人會趁着他睡覺殺他,於是在身邊放一把劍,故意裝作做夢殺人,就是爲了讓人不敢夜裏靠近他。”   “你是覺得,你說了這些之後,我就會懷疑高院長,懷疑燕先生,懷疑劉善文,懷疑很多人?”   “尤其是燕先生,如今是冀州節度使,手握重權,一旦他是你們的人,我其實也算是早已被你們控制了。”   李叱笑了笑道:“你是來和我攤牌的嗎?”   慕風流深吸一口氣,也笑了笑。   “寧王裝的滿不在乎,倒是裝的很像。”   李叱道:“我說過,你確實情報收集的不夠多。”   他看着慕風流的眼睛說道:“你一是想讓我懷疑身邊人,進而做出過激舉動,排擠身邊親近,二是想讓我知道,你們隨時都能殺死這些人,因爲你們早有佈局,包括四頁書院其實都是你們資助高院長創建。”   他停了一下後問道:“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慕風流這次沒有回答,因爲確實是這個意思。   他知道一個人心裏一旦有了懷疑會多可怕,尤其是梟雄。   一個梟雄如何會不重視身邊親近人?   當梟雄心裏長了草,開始懷疑身邊親近人,那麼這就是殺戮的開端,也是衆叛親離的開端。   殺人不過頭點地,誅心則是無數人頭點地。   慕風流仔細思考了好一會兒,他還是不相信李叱完全不在乎。   李叱道:“第一呢,關於我身邊的人,我其實可想排擠他們了,畢竟他們經常喫飯不給我留,聊着天突然轉身對着我就肯定是要放屁,還總是想辦法從我手裏騙錢。”   “第二呢,關於四頁書院是你出資協助創建這事,我代表我個人謝謝你,畢竟食堂免費,而那會兒我喫的確實挺多的。”   他問:“寧王真的是心胸開闊,還是在故作姿態?”   他的視線往一邊挪了挪,看向高希寧:“若高院長是我們的人,寧王的妻子也是我們的人,寧王的授業先生手下重臣還是我們的人,寧王不覺得可憐?”   李叱回頭看向高希寧,笑了笑:“你真好看。”   高希寧撇嘴,然後哼了一聲:“我知道。”   李叱忽然又一拳打在慕風流的另一邊臉上,這一拳打的力度與剛纔幾乎相同,打的慕風流腦袋再次往後仰了出去,脖子裏似乎都有咔嚓一聲。   李叱道:“這一拳打你,大概兩個意思。”   慕風流腦袋回來的時候,看起來眼睛都往上翻白了。   李叱仔仔細細看了看自己這兩拳的落點,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打你,不是因爲你說了那些話,故意挑撥關係,而是因爲你剛纔有些話太不要臉。”   他回頭看向高希寧道:“就是嘴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那幾句。”   高希寧哈哈大笑:“你背下來了!”   李叱:“你正常點。”   高希寧大笑:“你居然背下來了!”   李叱:“正常點好不好?”   高希寧:“快,你對我說一遍。”   李叱:“不可能,我是萬萬不會當着他們的面,能厚者臉皮說你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就算你是,我也要假裝矜持的不能說出口。”   高希寧嘿嘿笑起來:“漂亮!”   李叱抱拳:“客氣。”   慕風流腦袋裏嗡嗡的,還有些昏沉,但卻還是忍不住在想,這兩個人都是傻子吧。   不是傻子,也不正常吧,腦袋被什麼踢過吧,這樣的人怎麼就成爲寧王了?   李叱回頭看向慕風流:“剛纔說的是打你第一拳的原因,至於第二拳的原因……我這個人有些強迫症,看到你那邊臉被打腫了,這邊不對稱,我心裏受不了。”   說完後李叱起身,回頭叫了一聲:“張湯。”   張湯連忙進來俯身:“臣下在。”   李叱問:“你發明的那些刑具,你用過了嗎?”   張湯俯身:“回寧王,還沒有用過。”   李叱道:“給他用,不用問話,一句都不用問,就當是自願協助你測試刑具的義工。”   慕風流的眼睛驟然睜大,心裏有一句罵人的話翻湧着上來。   去他媽的義工。   李叱說完後拉了高希寧出門,高希寧嘿嘿笑道:“你打那兩下,真帥。”   李叱看了看她手裏:“誇我有用麼……這麼快,你居然把兩串都喫了?”   高希寧兩個小腮幫子還鼓鼓囊囊的呢,李叱問話打人的時候,她就沒停,一直都在喫。   就好像急着喫完,不然李叱那半串的便宜她就佔不到了。   正因爲如此,慕風流對自己的計劃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如果李叱是一個梟雄,那麼這些誅心的話一定有用。   如果高希寧真的如傳聞那樣聰明,一手創建廷尉軍,思謀過人。   那麼她一定會因爲這些誅心的話而害怕,害怕李叱會她懷疑,會疏遠她。   現在看起來,她害怕個錘子。   她就害怕李叱搶她糖葫蘆!   看着那兩個人離開,一邊走一邊說笑,慕風流對自己的懷疑越來越重。   不應該的,不應該這樣的。   張湯看着他,眼睛裏都是對他的同情。   良久之後,張湯輕輕嘆了口氣:“你們真的是……一點兒都不瞭解我王,一點兒都不瞭解都廷尉,你們想用那一套來對付我王和都廷尉,是腦子被什麼踢了嗎?”   慕風流怒了,他嘶吼道:“是他們的腦子被什麼踢了!”   他嘶吼着,可越是嘶吼,張湯看他的眼神裏越是同情。   院子裏,李叱一邊走一邊說道:“說好了你幫我拿一會兒的,爲什麼就要如此殘忍的全都喫掉,你就沒有想過,那些可愛的小糖葫蘆離開了我,它們會多傷心。”   高希寧笑道:“那沒辦法,甜到我了。”   李叱道:“那你分我一半。”   高希寧:“這怎麼分?”   李叱道:“我不管,我反正是接受不了那些小糖葫蘆離我而去……哎呦喂!”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高希寧一把拉到了牆角那邊,高希寧推着李叱的胸膛,把李叱推着靠在牆上。   她晃了晃小腦袋:“嗷嗚~”   然後一口咬在李叱的嘴脣上,某個小東西還輕輕觸碰了一下李叱的嘴脣。   她後撤一步:“本流氓已經分給你了,怎麼樣,對本流氓有沒有一點怕怕?”   李叱看着她:“你流氓個嘚兒。”   一把拉了高希寧過來,推着高希寧的胸膛把她推着靠牆。   然後高希寧就懵了,她低頭看了看李叱的手。   李叱:“這……學你的,都是學你的,不能怪我。”   高希寧:“你學我的?!”   李叱也低頭看了看:“唔,學錯了,你用的是左手。”   於是他把高希寧胸脯上的右手放下來,換了左手放上去。   “現在就學對了。”   高希寧:“?????” 第七百零三章 刑罰   刑房中。   張湯看着兩邊臉都已經高高腫起來的慕風流,想着這樣一個人,應該也不會再風流了吧。   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依然有着很好的氣質,儒雅且俊逸,哪怕已經不再年輕,可應該也很能吸引人。   況且還是個多金之人,整個冀州的暗道錢莊,也許都在這個人手裏。   當初呂無瞞可以隨隨便便控制一城的經濟,這個慕風流當然也能。   之所以寧王還沒有說殺他,而是把他交給張湯處置,張湯自然明白寧王殿下的心意。   寧王最大的樂趣啊……   搞錢。   慕風流掌控的暗道錢莊,如果能挖出來的話,那可能就是一筆大到誰都想象不出來的數字。   這次他們在蘆縣遇襲,確實損失慘重,卻也不是一無所獲。   蘆縣周掌櫃名下的錢莊,起獲的銀兩足夠裝備三萬軍隊,還是滿配的那種裝備。   以寧軍裝備之精良齊全,可想而知這是多大一筆銀子。   “想到了。”   慕風流看着張湯的眼睛就猜到了他在想什麼,當然這也不是多難猜的事。   於是他自信的笑了笑:“你在想,我手中握着那麼大一筆財富,若是能都搶走的話,寧王就能用這筆錢武裝無數軍隊。”   張湯道:“好人一生平安。”   慕風流:“?????”   張湯道:“不然呢,難道你真的想試試廷尉軍的刑具?”   他起身,走到那些刑具前邊停下來,有些淡淡得意地說道:“我勸你不要想,雖然我確實很想試試的。”   慕風流道:“你這樣的人,應該明白,如此數目的金銀,怎麼可能會掌握在一人手中,這是大忌,你就算把你的刑具都用壞,也不會有所獲。”   張湯道:“那就……最起碼可以檢測出,我設計出的這些刑具優缺何處,結實不結實。”   慕風流回頭看向張湯:“我突然發現,寧王手下的人,也包括寧王,還包括你們的那位都廷尉大人,正常人似乎不多,你算一個。”   張湯嘆道:“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些擔心了。”   他回到慕風流對面坐下來。   “我們認真談談吧。”   慕風流問:“談什麼?”   張湯道:“談談收買拉攏的事。”   慕風流道:“你是在羞辱我?”   張湯道:“你以爲我說的是,讓你繼續收買拉攏我?如果我是這個意思的話,確實像是在羞辱你。”   慕風流:“不然?”   張湯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試着收買拉攏你,以你知道的山河印的內幕消息,若願意成爲寧王的人,根據你的證詞,我就能將山河印挖出來的更多。”   慕風流道:“你果然是在羞辱我。”   張湯道:“你可以試着提一些條件。”   慕風流冷哼,不再說話。   張湯倒是不怪他不說話,畢竟兩邊臉都腫成了那個樣子,說話的時候應該會有些疼。   張湯道:“確定不說嗎?”   慕風流道:“那些刑具都是張大人親自設計的?”   “是。”   “那就請張大人也親自檢驗一下,你的刑具到底好用不好用。”   慕風流閉上眼睛:“如果我忍不住的話,到時候再說應該也來得及。”   張湯嗯了一聲,起身吩咐道:“給慕先生都試試,不要急,循序漸進,用那些不見血的。”   說完後轉身出門:“我該去換藥了,若是他扛不住,你們就來喊我。”   “是。”   手下廷尉應了一聲,然後過去把掛在牆上的刑具一件一件摘下來。   張湯回到自己的書房裏,廷尉軍中的醫官已經在等着了。   給他傷口換了藥,張湯問了一句:“早雲間的傷勢怎麼樣?你去換過藥了嗎?”   醫官回答道:“之前來過千辦大人這邊,說千辦大人在刑房,所以屬下就去了早雲間大人那邊,已經換好了藥,傷勢無大礙,小腿上的貫穿傷,沒有傷到筋骨,來之前,寧王和都廷尉大人去看望他了。”   張湯緩緩吐出一口氣。   有這樣的主公,心裏怎麼會不暖和?   早雲間的住處。   李叱問過早雲間的傷勢後,點了點頭:“好好歇着,好好休養,我剛剛問過,說你這兩日胃口都不好,喫的不多?”   早雲間連忙回答道:“確實胃口不是很好,殿下不用擔心,只是……”   李叱一擺手:“喫的不多怎麼行,這樣,以後每天吳嬸做好飯後,我安排人推你過去,你和我們一起喫,我喫多少你喫多少。”   早雲間的眼睛驟然睜大。   高希寧道:“不許嚇唬人,不許威脅人。”   李叱:“呃?”   這算威脅人?   高希寧道:“不過好好休養儘快康復是必要的,我已經想過,你傷好之後,升爲廷尉軍千辦,以後你要管的事更多。”   早雲間的眼睛再次睜大,連忙說道:“屬下不敢,屬下這次有失職之責,不敢……”   高希寧道:“我說了算。”   早雲間怔住。   “行了,歇着吧,我們倆先回去,你若有什麼需求,只管找人說就是。”   李叱在早雲間的肩膀上拍了拍:“關於喫飯的事……”   早雲間立刻肅然道:“臣下會好好喫飯,就,就不用每天過去與殿下同喫了。”   李叱道:“好像很堅決。”   早雲間更加肅然道:“臣下堅決!”   李叱搖了搖頭:“喫飯有什麼可怕的。”   兩個人離開早雲間的住處,李叱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已經到了下午,他覺得還有時間出去辦件事。   於是問高希寧道:“咱倆也去做咱們該做的事吧。”   高希寧嚇得抬起雙手環抱自己:“你想幹嘛?!”   李叱看着她,一開始沒明白,後來醒悟過來,然後哈哈大笑:“你這小腦袋瓜子裏,整天想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說完邁步走了:“我是說要出辦點正事。”   高希寧看着李叱轉身走了,哼了一聲。   她一邊走一邊自己小聲嘟嘟囔囔地說道:“這些亂七八糟的難道不該是你腦子裏想的嗎?還說我……你但凡要是多想一點,至於輪到我想麼。”   李叱一回頭:“你說什麼?”   高希寧肅然道:“我說正事要緊。”   東原鏢局。   諸葛無屠坐在院子裏看着天空,藍的沒有一絲雜質。   這麼好的天氣,無風無雲,已經送走了冬天所有的冷,還沒有迎接夏天所有的熱。   這氣候,讓人覺得無比舒服。   “報。”   手下人從外邊快步進來,是東原鏢局的老闆衛東青。   他俯身道:“司座,事情已經成了。”   諸葛無屠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問:“慕風流進去了?”   衛東青俯身道:“回司座,剛剛得到消息,已經被抓進廷尉軍衙門裏了。”   諸葛無屠點了點頭,似乎是放鬆下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你們都要記住,慕先生以身赴險,是爲了保住所有人。”   衛東青連忙道:“是,屬下等人都知道慕先生的大義。”   諸葛無屠道:“所以你們都要記住,在這段時間,不要有任何的動作,各司其職,但不可離開屬地。”   衛東青道:“屬下已經再三交代過,絕對不會有人違抗司座的命令。”   諸葛無屠點了點頭:“蘆縣那邊死傷了那麼多人,寧王一定會勃然大怒,大家最近都小心些,免得成爲寧王泄憤的目標。”   他起身,在院子裏一邊走動一邊說道:“不過,咱們損失巨大,那麼多人需要撫卹,既然要撫卹,就要動用大筆銀子。”   他看向衛東青:“你這邊賬目上能動的,有多少?”   衛東青俯身:“回司座,鏢局的生意太難,賬目上已經沒有什麼錢,若是走鏢局的賬目,很容易就被查到。”   諸葛無屠想了想:“冀州內的錢莊,你多久沒有聯絡過了?”   衛東青道:“大概已有一年半。”   諸葛無屠道:“過幾日你去跑一趟,從錢莊裏取銀子出來,那裏的銀子不用擔心會被追查,把撫卹的事安排好,不然寒了人心,以後就會沒人可用。”   衛東青俯身:“屬下遵命。”   諸葛無屠長嘆一聲:“冀州的日子不好過,大家都熬一熬。”   兩個時辰後,廷尉軍衙門。   有廷尉快步走到張湯的書房外邊,俯身道:“千辦大人,慕風流已經昏死過去三次,但還是不肯說。”   張湯抬起頭看了看他,自言自語道:“居然真的能扛住,很了不起的一個人。”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後停下來:“去稟告都廷尉大人,我想跟她接一件東西。”   不久之後,刑房裏,張湯在慕風流面前坐下來,看了看這個已經渾身溼透了的人,卻不是被水潑溼了的,而是因爲劇痛之下出的汗,已經把衣服都泡溼了。   “張大人的刑具,果然很了不起。”   慕風流喘息着說道:“不過,我也很了不起。”   張湯聳了聳肩膀:“又沒有都試完,可不要太自信。”   慕風流道:“那就把你更強的本事,讓我見識一下?”   張湯道:“很快就來了。”   正說着,外邊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慕風流艱難側頭往門外看了看,於是看到了一頭巨大的野豬。   神鵰哼唧唧的走到門口,狗子在它後背上站着,依然高傲。   餘九齡進來,笑着問道:“都廷尉大人說,你需要幫忙?”   張湯起身道:“餘將軍,確實是需要。”   餘九齡一伸手,狗子飛到了他的胳膊上,他胳膊上纏着厚厚的皮子,以防被狗子的利爪抓破。   餘九齡在慕風流對面坐下來,同情地說道:“這事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張湯,是他想出來的,所以一會兒罵街的時候,你罵他。”   慕風流冷笑:“我又怕的什麼?”   餘九齡道:“竟吹牛皮……”   他讓人把慕風流的胳膊拉起來,然後用小刀片下來一塊肉,慕風流疼的臉都扭曲了一下。   餘九齡把這一小塊肉遞給狗子,狗子叼在嘴裏抖了幾下,然後吞了下去。   慕風流的眼睛驟然睜大。   餘九齡下第二刀,慕風流立刻就想把胳膊抽回來,奈何根本做不到。   第二刀又片下來一小塊肉,再次餵給了狗子。   餘九齡想了想說道:“好像有點麻煩。”   他把胳膊往前伸:“狗子,你自己喫吧,我嫌麻煩。”   胳膊靠近慕風流,慕風流就看到了,那隻隼的眼睛,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   慕風流嘶吼一聲。 第七百零四章 我隨便的   慕風流或許是被狗子的眼神嚇到了,雖然他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會被一隻鳥嚇到。   但他判斷下一息,這個可惡的傢伙就沒準一嘴啄在他的眼睛上。   “不要!”   慕風流立刻喊了一聲。   餘九齡把手臂往回一撤,危險似乎也在這一刻稍稍離得遠了些。   在慕風流不得不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居然看到那隻隼用一種貌似很輕蔑的眼神在看他。   餘九齡卻不以爲意,因爲狗子看誰大概都是這樣。   在狗子眼中,爾等都是奴僕。   而且還沒有它的神鵰地位高,神鵰可是它第一奴僕。   神鵰也是這麼認爲的。   還時常因爲這樣而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慕先生不是說,能撐過所有刑具嗎?”   張湯忍不住笑了笑。   慕風流哼了一聲,沒有回話,可是明顯在氣勢上已經輸了一些。   然而這在狗子眼裏也沒什麼,迄今爲止,在氣勢上沒有輸給它的凡人啊,又有誰呢。   “所以慕先生準備說一些什麼了嗎?”   張湯道:“如果緩一口氣後,還想繼續試試的話,大概會看到自己的一隻眼睛被它吞下去。”   說到這的時候,張湯本來下意識的想去摸摸那隻隼。   可是要抬起手的瞬間,他看到了那隻隼的眼睛,於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好在是手沒有抬起來,若是伸出去後再停下來,那就顯得尷尬了些。   “我餓了。”   慕風流看向張湯。   張湯點了點頭:“倒是不急於這一時,在你餓了的時候非要逼迫你先說些什麼再給你飯喫,似乎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   但他卻沒打算給慕風流喫的。   他說:“可是慕先生認爲這裏,廷尉軍衙門,是人道的地方嗎?”   張湯在慕風流對面坐下來,很和善地說道:“慕先生從到廷尉軍衙門至此,好像還不到一天的時間,我聽聞,一個人如果不喫飯的話,可以堅持六七天都不會死。”   慕風流瞪向張湯。   張湯道:“如果你心疼自己一些,先把冀州城內山河印的人都在什麼地方招出來,我的人去拿人,大概今天一夜就成了,最快的話,明天天亮之前,慕先生就能喫到一頓應該還不錯的早飯。”   慕風流就這樣怒視着張湯,張湯倒是沒有閃躲,眼神平靜的和他對視。   餘九齡坐在那,好像還很貼心的用袖子給狗子擦了擦嘴。   狗子站在他的手臂上,眼神裏似乎有一種這個低等生物似乎也很會拍馬屁的含義。   如果有人能讀懂狗子此時在想什麼的話,大概會覺得,此時狗子應該在想給餘九齡封個第二奴僕怎麼樣。   “還想喫?”   餘九齡假裝問了狗子一聲,然後嘆道:“狗子大人沒喫飽。”   他抬起手,手裏的小刀朝着慕風流胳膊上還在流血的地方伸過去。   張湯道:“爲什麼餘將軍要在那一個地方割?”   餘九齡道:“這裏有血,狗子可能會比較喜歡喫稀的。”   張湯:“……”   慕風流:“?????!!!!!”   呼……   慕風流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看向張湯,停頓了好一會兒後說道:“明天一早,我要喫肉。”   張湯笑起來:“會如你所願的。”   兩刻之後,張湯從刑房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張紙,他快步而行,似乎都忘了他身上還有傷。   他快步跑到都廷尉的書房門外,俯身道:“大人,慕風流招了一些。”   門吱呀一聲開了,高希寧看向張湯:“招了多少?”   張湯把手裏的紙揚起來:“不少。”   高希寧把紙接過來看了看,然後吩咐道:“照抄十份,分散出去抓人,今天夜裏必須把名單上的全都拿了。”   “是!”   張湯立刻應了一聲。   子時剛到,冀州的大街上已經冷冷清清看不到一個人影,所以風聲都顯得有些大。   可是風並不大,白天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到了晚上,微風送涼。   似乎是想讓人間的這些爲活着而辛苦的人們啊,能睡的稍稍舒服些。   稍稍有些寒意的晚上,躺在暖呼呼的被窩裏美美的睡上一覺,這纔是真真正正的屬於一個人最自由和獨立的時間。   冀州城西城,有一羣黑影穿過夜色而來。   他們身上的黑衣像極了夜色,可是夜色不會動,他們也就沒辦法真的變成夜色。   他們在一間鋪子的門外停下來,四周還有他們的人在戒備着。   爲首的人稍稍有些發胖,但動作還依然迅速輕盈,這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在這間鋪子的門外輕輕敲打了幾下,敲打的很有節奏。   不多時,鋪子的門打開,然後有人把封板摘下來,這些黑衣人隨即閃身進入鋪子中。   他們留下了七八個人在鋪子外邊的暗處戒備,大部分人全都進了鋪子。   沒敢把燈火全都點亮,鋪子裏的夥計手裏拿着一盞油燈在前邊帶路。   “你們掌櫃的呢?”   爲首的黑衣人問。   夥計回答:“白天的時候,接到消息讓準備出銀子來,掌櫃的就一直在地下室裏清點,你們要的數目太大,時間又急,還沒有清點出來。”   黑衣人首領應了一聲,覺得憋悶,把臉上的黑巾往下拉了拉。   此人,正是東原鏢局的當家衛東青。   跟着夥計穿過前堂,進了後院,小夥計道:“我得去前邊守着,路你們認識,自己去。”   說完轉身走了。   衛東青伸手指了指後面那排房子:“地下暗室的入口在那間屋子的書架後邊,動作要快,每人背一包,今天帶不走那麼多,明天夜裏再來。”   “是。”   手下人聲音很低的應了一聲,快步衝進後邊的屋子裏。   門一打開,他們一時之間還適應不了光線,所以稍稍停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屋子裏突然亮起來燈火。   一個身穿錦衣的年輕人把燈點亮,回頭看向門口那些人:“我應該怎麼打個招呼,才能顯得不那麼冒昧?”   衛東青臉色大變:“你是誰?!”   錦衣年輕人道:“我……可能是個賊。”   衛東青一怒,剛要發火下令動手,忽然間反應了過來,立刻轉身:“走!”   他帶來的人迅速的轉身後撤,而那個舉着燈的錦衣年輕人,卻好像一點兒追他們的意思都沒有。   站在屋子裏,舉着燈,朝着他們揮手。   衛東青帶着人衝過後院,又衝到前堂,不見那個夥計,好在是前邊也沒有人阻擋。   他們撞開門往外衝的那一刻,彷彿一下子穿越了一個世界。   外邊是如此的明亮,火把的光芒將黑夜驅散。   在地上有七八個黑衣人躺在那,身上綁着的繩索勒的很緊,把人勒成了蟲子的樣子。   火把光芒釋放之處,是廷尉軍黑甲。   密密麻麻的箭瞄準着門口,只等一聲令下。   另外一邊,東原鏢局的人也沒有睡,諸葛無屠吩咐他們準備在夜裏接應去取銀子的人。   整個後院,至少有上百人等在這,他們似乎也有些緊張。   東原鏢局當家的衛東青帶着人出去,諸葛無屠在上午就離開了,說是要去辦事,至此未回。   就在他們緊張等待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院子外邊有一陣陣的聲音。   片刻後,院牆忽然間就崩塌了。   不只是一邊的院牆,四周的院牆幾乎是在同時崩塌的。   好像從四面八方都有未知的兇獸突然來襲,靠蠻力就想院牆撞倒。   是的,那是蠻獸。   那是寧軍的破城錘。   東原鏢局的這些人,應該怎麼都不會想到,有一天爲了對付他們,居然來了一支軍隊。   還帶着攻城用的器械,真的是太把他們當回事了。   你能說不在乎嗎?   四周都是黑壓壓的寧軍士兵,他們站在院子外邊,倒塌的院牆像是一道分界線。   黑衣黑甲,每個人背後的箭壺上露出一層白羽。   在這一刻,被在乎真的不是什麼太美好的事。   然後東原鏢局的人就又聽到了一陣陣聲音,他們看到寧軍箭陣分開,一架一架弩車從箭陣後邊推上來。   原來,還能更在乎。   天亮之前。   廷尉軍衙門。   李叱煮了兩碗餛飩,端着進門,因爲燙所以是小跑着進來的。   作爲廷尉軍的都廷尉,今夜有這麼大的動作,高希寧一夜沒睡。   她的手下當然也都一夜沒睡,都廷尉大人都不休息,他們又怎麼能休息。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都廷尉大人的家屬也陪了一夜。   李叱端着兩萬熱氣騰騰的餛飩進來,放在桌子上手,燙的甩手。   坐在桌子後邊的高希寧正在看着剛剛遞交上來的人名單,看到李叱這樣子,她笑了笑道:“捏耳朵啊。”   也不知道是爲什麼,手指頭燙就想去捏耳朵。   李叱問:“捏耳朵管用?”   高希寧道:“反正我要是燙了手指,我就捏耳朵,管用不管用……唔……”   李叱已經捏住了她的兩個耳垂。   捏住,還捏了捏。   高希寧的眼睛微微眯起來,李叱道:“別眯眼,眯眼像是妖精。”   高希寧側頭一口咬在李叱手腕上,眼睛抬着,那眼神讓李叱感覺自己中毒了。   毒性發作的很快,而且很烈,身上燥熱感傳來,要想解毒第一步就得把衣服脫了。   然後高希寧就立刻鬆開嘴:“餓了!”   李叱:“噫!”   這兩碗元寶餛飩個頭很大,每一個都有半個雞蛋大小,每人滿滿的一碗。   高希寧一邊喫一邊看名單,喫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碗裏還有。   她側頭看向那個傻小子,卻發現那個傻小子在傻笑着。   她在喫,但是專心看着名單,那是已經抓到的人,所以沒有注意到,李叱把吹涼一些的餛飩,一顆一顆放進她勺子裏。   她伸進自己碗裏,其實喫到的都是李叱放在她勺子裏的。   高希寧看着這個傻子:“你都給我喫了,你怎麼辦?”   李叱道:“我沒事,我隨便。”   他從懷裏摸出來個布包,打開之後裏邊還是個油紙包,再把油紙包打開,裏邊是一隻燒雞。   李叱道:“我隨便墊補一口就行,你喫你的,不用管我。”   高希寧:“嗷嗚!” 第七百零五章 他還是成功了   一夜之間,廷尉軍四處出擊,冀州城內山河印的人毫無防備之下,盡數被抓。   這一夜,整個廷尉軍衙門都裝不下那麼多人犯。   所以到了後來,不得不轉移人犯,全都押送到了冀州城內的寧軍大營中關押。   可就在天亮的時候,正在緊張辦案的張湯得到消息,慕風流不見了。   在戒備森嚴的廷尉軍中,一個如此重要的人犯,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一樣。   寧軍大營。   李叱聽張湯說完之後,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個慕風流,還是成功了。   張湯道:“殿下,廷尉軍中一定有山河印的人,請殿下讓我徹查!”   李叱看向張湯,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他回到椅子那邊坐下來,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慕風流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李叱看向張湯,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我還是低估了他。”   本以爲,慕風流故意被抓,是想挑撥離間李叱和他身邊親近之人的關係。   因爲涉及到的人太多,而且多爲親近。   如今在李叱手下爲官主事的,有許多是當初四頁書院出來的人。   慕風流當着高希寧的面說那番話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李叱心中有懷疑。   只要有了懷疑,李叱就會戒備這些人,就會逐漸疏遠。   這就是慕風流的誅心離間之計,從寧軍內部毀掉彼此之間的信任。   但李叱現在才發現,他看的還是淺薄了。   如今慕風流突然失蹤,如果要說不是廷尉軍中內部有人把他救走,那顯然說不通。   可正因爲這樣,慕風流的誅心離間計劃,成功了。   之前的都只是前奏而已,是鋪墊,而最後這一擊,纔是真正的誅心之策。   你寧王不是用廷尉軍追查山河印嗎?   現在廷尉軍中就有山河印的人,能在戒備森嚴的廷尉軍衙門中把人救走。   如此明顯的事,寧王你查不查?   寧王不查,這個救走了慕風流的人,還會在廷尉軍中潛伏下去,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   如果查了,廷尉軍必然人心惶惶,到時候廷尉軍對寧王的忠誠都會受到打擊。   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覺得,如此爲寧王拼命,如此忠心耿耿,卻還要被懷疑。   “很厲害。”   李叱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張湯道:“臣下知道這是慕風流的計策,但臣下覺得,還是要查。”   李叱看向張湯道:“你先去提審人犯,這件事我再仔細想想如何處置。”   張湯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李叱微微搖頭,張湯只好俯身一拜出了大帳。   高希寧看向李叱,李叱的眉頭已經緊鎖一處。   李叱輕輕嘆道:“我在他臉上打了兩拳,可他卻用這樣的方法,在我臉上回擊了一下,而且打的也很重。”   你用廷尉軍查山河印,結果廷尉軍中就有山河印的人,這是慕風流對李叱的反擊。   高希寧道:“查與不查,都有些爲難。”   李叱嗯了一聲:“也許此時此刻,慕風流正在什麼地方得意的等着我的決定。”   高希寧走到李叱背後,抬起手在李叱的雙肩上輕輕捏着。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與此同時,冀州城外十五里的一個村子裏。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農家小院,院牆不算很高,牆頭上還有去年冬天枯了的藤蔓。   而在牆下,嫩綠的小草正在驕傲的舒展着新葉。   院子裏,一個醫者正在給慕風流治療傷勢。   諸葛無屠坐在一邊,他面前是一個石桌,桌子上有鑿刻出來的棋盤,縱橫十九道。   他與自己對弈,落子的速度很慢。   不久之後,醫者把慕風流的傷勢處置好,然後俯身一拜,態度很謙恭的離開。   諸葛無屠看向慕風流,片刻後他起身,也朝着慕風流俯身一拜。   “多謝慕先生,辛苦慕先生。”   慕風流笑了笑道:“司座何須如此客氣,都是爲門主做事,都是自己人。”   諸葛無屠道:“此計若沒有慕先生甘願赴險,難以成功,我本以爲……先生這次危險了。”   慕風流笑道:“昨天夜裏,廷尉軍大舉抓人,出動的兵力至少是廷尉軍的八成甚至更多,廷尉軍中說是戒備森嚴,但實則漏洞百出,正可利用。”   先假意供出情報,廷尉軍就必會大舉出動。   到處都在抓人,廷尉軍衙門裏的犯人,反而就會少有人看管。   這個時候,再有內應,給他換上廷尉的衣服,渾水摸魚的離開真不是什麼難事。   “門主要徹底清理冀州之內所有的危險,這一計借刀殺人,慕先生設計的真可謂巧奪天工。”   諸葛無屠道:“對慕先生佩服的五體投地。”   慕風流笑了笑道:“可不是我想出來的法子,我只是個執行者。”   諸葛無屠的臉色一變:“那是誰?”   慕風流搖頭:“說不得。”   他試着活動了幾下胳膊,發現傷勢並沒有以爲的那麼重。   張湯還想從他嘴裏挖出來更多山河印的機密,所以捨不得真的對他下重手。   胳膊上被刀割的那兩下,也不是什麼大事。   “冀州這邊的人,已經都不能用了。”   慕風流道:“門主的擔心不是小題大做,就算是張湯不能把山河印的人都挖出來,深藏的人也不會再繼續爲門主所用,將來會成爲呂無瞞和梅無酒的助力。”   “冀州這邊雖然損失慘重,可對於咱們山河印來說,其實並無大礙,大不了從頭來過就是。”   “可一旦這些東西全都落入呂無瞞和梅無酒手中,我們就是用自己的東西,人力物力財力,培養出來兩個敵人。”   慕風流道:“所以,與其說是不想讓這些東西暴露在寧王李叱面前,還不如說是不想被那兩個叛徒利用。”   “挖掉整個冀州內山河印,是門主斷臂之決心,如今大事已成,損失又已降到最低,失去的只是人而已,司座現在可以回去向門主覆命了。”   諸葛無屠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我本以爲門主派我來,是到冀州主持大局。”   慕風流勸道:“司座不用擔心,門主並沒有不信任你,只是這件事需要兩邊同時進行,若無司座安排,就算我們想利用寧王出手,也不會如此徹底。”   諸葛無屠看向慕風流:“慕先生要去何處?”   慕風流道:“我在冀州還有未完之事,還不能離開。”   諸葛無屠抱拳道:“那就願慕先生平安。”   “多謝。”   慕風流道:“回去之後見門主,替我告訴門主,冀州這邊萬事從頭,還需時日,請門主容我一些時間。”   諸葛無屠道:“好,我定代爲稟告。”   說完之後,他轉身離開。   慕風流重新坐下來,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這幾日,對他來說,像是在人間地獄來回走了一遍。   “張湯啊張湯,你是查還是不查?”   慕風流自言自語了一句。   三天後。   李叱的書房中。   張湯俯身道:“按照殿下的吩咐在暗中調查,現在卻什麼都沒有查到。”   他抬起頭看向李叱說道:“當天夜裏,幾乎九成兵力調動,廷尉軍衙門裏留守的人不多。”   “當時負責看押慕風流的人,全都在場沒有人私自離開,一隊人都嚴守崗位。”   “他們也都沒有注意到誰私自進入刑房,不過若有高手潛入而未能發現,也有可能。”   張湯道:“後來查到,在清晨時候,有一名身穿廷尉軍官服的人離開,說是要出城傳訊,城門守衛並沒有阻攔,那應該就是逃離的慕風流。”   李叱點了點頭後說道:“他出城逃離是假象。”   張湯一怔:“他敢不走?”   李叱道:“這樣的人,完成這樣的計劃,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最好的傑作,他捨不得走,而且也一定還有別的事要做,所以他離開冀州是故意的,他知道必會查到這些,他大概還會回冀州城裏來。”   張湯立刻說道:“臣下立刻安排人在冀州城門各處嚴查。”   李叱道:“他臉上有傷,短時間內不會回來……抓到的那些人,提審出來多少有用的消息?”   張湯回答道:“查出來的很全面,冀州治下各州縣的山河印暗藏之人,都已經記錄在案,馬上就能動手拿人。”   李叱點頭:“拿吧,雖然這是山河印的人故意讓我們拿的,暗道錢莊的大部分銀子大概都已轉移,但……總還是要拿的。”   張湯俯身:“臣下遵命。”   李叱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邊。   這個慕風流,是個真正的對手。   這個計劃,也不只是從張湯在蘆縣被伏擊開始的。   也許是在呂無瞞和梅無酒那兩個人逃離冀州之後,這計劃就在醞釀了。   不能把那麼多年的準備交給對手,那就全都毀掉。   呂無瞞和梅無酒那兩個人逃去了兗州,但將來肯定還會捲土重來。   所以山河印的這個清除計劃,非但對山河印有用,對李叱也有用。   最起碼清除了很多隱患,將來若梅無酒和呂無瞞兩個人在兗州成勢,再想打回冀州,也就沒有了內應。   張湯抬起頭,試探着問道:“殿下……關於廷尉軍內部的事,是不是也要繼續查?”   李叱搖頭:“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會親自查。”   查外邊的人和事,張湯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是如果內查用張湯的話,就可能會出大亂子。   本來張湯在廷尉軍中就立足未穩,他的資歷本就還不能服衆。   若此時把查案的事都交給他,一旦張湯手段狠厲,廷尉軍中對他的反感就會加重,搞不好就會有譁變。   這件事,慕風流給李叱出了一個大難題。   師父曾經說過很多次。   想要做大事的人,要面對比普通人艱難無數倍的事,而每一件事可能都會面對選擇。   而每一個選擇題都只有兩個選項,不是左就是右。   之所以大部分人是普通人,是因爲他們有第三個選項,那就是不選,逃避,退縮,裝作視而不見。   凡事等一等拖一拖,拖到事情過去了,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   …… 第七百零六章 送援兵   廷尉軍從冀州出發前往各州縣,關於山河印,不管他們的目標是什麼,這樣做對於李叱來說也無害處。   至於慕風流是如何逃走的事,李叱沒有讓張湯處置,甚至是沒有處置。   那一隊當值看守慕風流的廷尉,每個人都領了該有的責罰,但並沒有深究。   事情似乎就這樣過去,冀州城裏又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軍報!”   正在大廳裏議事的李叱聽到門外喊聲,側頭看了看,一名軍士快步跑過來:“大將軍軍報。”   李叱把軍報接過來看,然後就鬆了口氣。   燕先生已經歸來,豫州的事都交給武先生處置,武先生有大才,治理地方自然不在話下。   況且冀州這邊的民治已經有了一整套的策略,稍稍改動後用於豫州,也並無不妥。   “又下三十城。”   李叱把軍報遞給燕先生。   燕先生道:“再下三十城的話,豫州就有半數以上的疆域被大將軍拿下了。”   他看向李叱說道:“新軍雖然才訓練一年多些,是不是要調去豫州,大將軍的兵力不足以控制全局,且已經打下來這麼大地方,京州那邊不會沒有舉動,朝廷說不定已經在調兵遣將,若無後援,大將軍用兵也會有些難。”   李叱點了點頭:“新軍雖然還不足以爲戰,可是鎮守地方沒問題,我回頭把新軍五萬全都調入豫州交給老唐。”   燕先生道:“全都要調走嗎?那冀州就空虛了。”   李叱道:“冀州並無擔憂之處,柳戈在西北,夏侯在正北,莊大哥在東邊,老唐在南邊,四面穩固,冀州留兵無用。”   燕先生嗯了一聲:“那是不是派人去西北,把柳戈換回來,讓柳戈帶兵五萬去豫州?”   李叱沉思片刻,點頭:“也好,連夕霧連先生文武雙全,就讓他文武兼領吧。”   燕先生道:“是個合適的人選。”   他看向李叱:“可是擴充如此迅速,咱們能用的官員捉襟見肘,但此時若廣開門路,怕是又會中了山河印的計策。”   李叱笑道:“總不能因爲擔心這個,連官員都不啓用了。”   燕先生道:“關於那個慕風流。”   他看向李叱:“你雖然沒有問過我,可我心裏還是有些不踏實。”   李叱道:“此人策略,不過是讓我們分心離德,先生想這些做什麼。”   高院長在一側說道:“我和燕青之回想了一下當年的事,越想越覺得當年可能真的有問題。”   他看向李叱道:“那個時候他不叫慕風流,應該是叫遊有方。”   高院長把當年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那時候高院長因爲看不慣都城官場上的風氣,又厭惡權閹劉崇信一手遮天,所以辭官不做迴歸冀州。   他想在冀州創辦書院,奈何高院長在都城爲官的時候兩袖清風,哪裏有什麼銀子。   於是回到冀州之後,高院長就遊說城中豪紳名門,希望他們出資幫忙。   高院長這個人,自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他是當世大儒。   若能拜入他門下,那些大家族出身的年輕人身上就又好像鍍了一層金一樣。   於是這些人紛紛響應。   就在這時候,遊有方出現,他說代表冀州商人,也願意爲籌建書院的事出一分力。   而且,他籌集來的資金極爲雄厚,以至於高院長不必再去東奔西走四處拼湊。   最主要的是,那些名門望族之人,雖然願意出資,但卻有各種條件。   這遊有方卻並無什麼苛刻條件,他當時言辭懇切的說,也只是希望給他們這些商人的孩子開一條門路,希望書院不是隻對名門望族行方便。   於是高院長就答應下來,接受了遊有方的贈銀。   再之後,書院建起來的前幾年,遊有方還經常來書院拜訪,還會在書院裏聽課。   與書院裏不少教習都有交往,燕先生那會也認識他。   可是書院建起來幾年後,就傳出遊有方生意破產的消息。   高院長他們還曾不斷打聽過遊有方下落,卻一直沒有任何回應。   高院長道:“當時與他說好的,書院非盈利之地,但若有盈利,也都應歸他所有,但他當時堅持拒絕,只說希望能造就更多人才。”   他看向李叱:“想來,那時候便也是山河印的佈局之一,想利用書院爲他們培養人才。”   燕先生嘆道:“如果山河印在暗中與這數十年來的書院弟子接觸,難以想象,到底有多少人是山河印的成員了。”   高院長道:“讓人擔憂的就是這個,這些弟子離開書院後,多是在地方爲官,還有一些人在朝廷爲官。”   李叱道:“所以山河印纔有那個底氣,說是可以左右朝局,甚至影響皇族傳人。”   他緩了一口氣後說道:“此事先放一放,張湯繼續按照口供去挖人,我們要緊事還是豫州戰事。”   他沉思片刻之後說道:“剛纔說讓柳戈率軍去豫州……先不用了。”   燕先生一怔:“你要親自去?”   李叱道:“你們發現了沒有,山河印露頭,是在我們開始準備進軍豫州的時候。”   燕先生眼神一亮:“寧王的意思是,山河印的根基在豫州。”   李叱道:“在我們沒有成勢之前,山河印對我並不感興趣,可是後來發現我有進軍豫州的能力與打算,他們便開始冒出來。”   他看向燕先生:“所以我打算去豫州看看。”   燕先生點頭:“也好,你若親至豫州,將士們必士氣鼓舞。”   商量好了之後,李叱就開始着手準備南下的事。   冀州這邊的民治諸事不用他操心,已經完全都在正軌之內。   這次出行,李叱點起新軍五萬,高希寧帶着廷尉軍一部分隨行。   幾位資歷比較老的千辦留守,四位年輕千辦,都要隨軍南下。   受了傷的早雲間也要隨行,他的傷勢在腿上,一路上坐車南下倒也不會影響。   除了廷尉軍之外,作爲諜衛大統領,餘九齡當然要隨行。   讓別人都有些意外的是,纔來冀州不足三個月的曹獵,也被要求隨軍南下。   準備了十餘日後,五萬大軍開拔。   馬車上,李叱盤膝坐在那思考,坐在他對面的曹獵則一直看着他。   李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有什麼想說的,不妨直說。”   曹獵問:“你身爲寧王,坐在這樣的馬車上,有沒有那麼一丟丟的覺得不妥當?”   李叱道:“你從哪裏聽到的一丟丟這種話。”   曹獵笑起來。   丟兒這個名字,確實好玩。   他倒是覺得,李丟丟比起李叱來要好聽。   “你去豫州讓我隨行。”   曹獵笑道:“大概是想讓我幫你乾點什麼吧。”   李叱道:“想多了,只是想帶着個管飯的人。”   曹獵撇嘴:“大半個豫州都已經被你奪下,你還需要帶着我請你喫飯?”   李叱忽然眯起眼睛看了看他。   然後笑道:“我在衙門喫,在軍中喫,自然不需要花費,可那不是我的錢?帶着你,去什麼地方喫,都是你花錢。”   曹獵看李叱的眼神裏,像是充滿了疑問。   他應該還是想不明白,這樣一個人,爲什麼就會有那麼多人願意追隨輔佐。   李叱這個傢伙,摳門,小氣,貪婪,還壞。   “你們曹家的生意那麼多。”   李叱道:“我也打算看看能不能順便談一些。”   曹獵忽然間反應過來:“所以這次隨行,還有沈醫堂的那位東主,沈如盞。”   李叱道:“曹家在豫州的藥行生意,可以開價,賣給沈醫堂。”   曹獵皺眉道:“若曹家不賣呢?”   李叱道:“那就自己建。”   曹獵冷哼一聲:“若我不答應,你確實可以自己建沈醫堂,然後靠着更低的價格,更好的服務,逐漸逼着我家藥行生意倒閉。”   李叱道:“那你還不從自身找原因?”   曹獵一怔。   然後他問李叱:“你爲什麼能如此理直氣壯的說出這樣的話。”   李叱道:“爲什麼不能理直氣壯呢?曹家不管是什麼生意做的都大,但是做的其實都不好,如果不是因爲武親王的原因,曹家的生意大概會黃掉一多半吧。”   曹獵沉默下來。   其實李叱說的對。   曹家的人做生意,永遠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就算曹獵不親自去管,也知道手下人都是什麼嘴臉。   就連家裏生意裏最底層的小夥計,因爲是給曹家做事,也覺得高人一等。   這種做生意的態度,如果不是因爲背後靠山大,確實做不長久。   許久之後,曹獵問:“那你剛纔沉思了那麼久,在想什麼?”   他不想在曹家生意的話題上繼續下去了。   李叱回答:“在想怎麼吞你家生意。”   曹獵的眼睛逐漸睜大:“爲何……能如此理直氣壯的說出這種話?”   李叱道:“這話有些耳熟。”   曹獵看着李叱微微有些怒意地問道:“你這次去豫州,不只是想給唐匹敵增兵支援,還想一口氣吞了曹家所有生意?”   李叱道:“一口吞不下,那就兩口。”   曹獵:“我!”   李叱道:“莫衝動,消消氣。”   曹獵怒道:“你當着我的面算計我家生意,你還讓我莫衝動?”   李叱道:“我是爲你好。”   曹獵:“你還爲我好?!”   李叱道:“你打不過我。”   曹獵:“……”   李叱耐心的解釋道:“你看,我是不是爲你好,你若再生氣,就可能會動手,動手就會被我揍,被我揍了你就會更生氣,就還想動手,也就還會被揍……”   曹獵:“我謝謝你。”   李叱道:“說謝謝多見外。”   曹獵:“你就想氣死我?”   李叱道:“自己想去吧,想好了再和我說話。”   曹獵狠狠瞪了他一眼,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曹獵忽然間明白了什麼,心裏一震。   他問:“你是要把曹家所有關於軍務的生意都吞了?”   他掰着手指:“藥行,武工坊等等,涉及到了軍務事的生意,全都直接拿走。”   李叱看向曹獵:“我說過直接拿走了嗎?”   曹獵:“那你打算怎麼做?難不成你真的會買?”   李叱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的意思是,我說過了嗎?沒有的話那就是剛纔忘了,我就是打算直接拿走。”   曹獵咬住了牙齒。 第七百零七章 恩恩怨怨   馬車上。   小侯爺曹獵坐在車裏已經沉思了許久,他現在必須要搞清楚李叱的意圖是什麼。   是單純的想搶走曹家的產業,從而獲取鉅額金銀,用以擴充軍隊。   還是念及和他的交情,把曹家比較麻煩的產業收走,以此爲理由放曹家一馬。   這兩個想法,在他的腦海裏來來回回的閃過,無法確定。   仔細想想,現在唐匹敵在豫州進展神速,地盤擴充的速度快到隊伍規模已經跟不上。   所以李叱急需擴充軍隊來穩固豫州新得之地。   哪怕這次他親自帶着五萬人去支援,可相對來說依然是遠遠不夠。   雖然大楚朝廷已經糜爛如此,雖然皇帝的日子不好過,可大楚依然是一個國家,皇族依然是龐然大物。   可是隻要皇帝一聲令下,這天下間,有忠君護國之心的人依然不少。   皇帝只要開出條件,百姓們更願意相信他而不是叛軍。   無需太優厚的條件,皇帝只要一句所有從軍護國者,家庭皆轉爲軍戶,就能有大批百姓爭搶從軍。   雖然這就是一句空頭承諾,毫無實在意義,可是對於百姓們來說,軍戶身份,意味着不用納糧。   而且有了軍戶身份,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百姓們對於穿一身朝廷發的衣服,有着莫名的熱愛。   所以只要皇帝頒佈法令,那麼在京州就能號召數十萬人爲他作戰。   哪怕是烏合之衆,可數量龐大,用以對抗唐匹敵南下的軍隊,也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唐匹敵南下的時候只有十萬兵,分散之後,可以調用的兵力一定不足半數。   還要留守豫州,再分去兩三萬人,那麼唐匹敵拿什麼繼續打仗?   李叱帶去的五萬人,對於豫州那麼大的地盤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   所以李叱想強奪曹家產業,不是沒可能,而是有很大可能。   而後者……   似乎也有些道理。   李叱爲了保全曹獵,讓曹家獻出所有和軍務有關的產業,那麼若再有人說要針對曹家,李叱就有藉口不去針對。   正因爲想不明白李叱到底是因爲前者的原因還是後者,所以曹獵一時之間也不確定如何應對。   鄧摘嶽試探着問道:“小侯爺,如果李叱真的只是爲了強奪曹家產業,是不是……準備下手了?”   曹獵微微搖頭,沒有回話。   聶羽舞道:“如果到了豫州,等他先動手的話,那咱們再動手怕是有些來不及。”   曹獵還是搖頭。   鄧摘嶽勸道:“李叱明顯就是利用他和小侯爺這朋友關係,所以纔會變本加厲,他進一步,我們退一步,到最後他一步一步蠶食,曹家再想保住產業就難了。”   曹獵忽然笑了笑:“那就都給他,不就是藥行和武工坊的生意麼,給他就是了。”   鄧摘嶽和聶羽舞都有些不理解。   曹獵道:“我寧願相信他是爲了保我。”   鄧摘嶽還是要勸,曹獵一擺手:“是我做決定。”   那兩個人就不敢再多說什麼,畢竟老爺離開豫州的時候交代過,一切事,都由小侯爺做主。   曹獵笑着說道:“我賭一把……我這個人,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朋友,你們兩個是知道的。”   他看着窗外說道:“我在豫州,人人怕我,哪怕是皇族出身的人,見了我也要點頭哈腰,看起來我呼朋喚友風光無限,可他們只是因爲我有這身份罷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   “如果賭對了,我得一個真朋友,也算不錯。”   鄧摘嶽道:“可是小侯爺,早晚……”   曹獵搖頭:“你們覺得我在乎那些產業嗎?我在乎那些銀子嗎?哪怕很短,我也喜歡這種感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因爲他真的在乎這種感覺。   與此同時,豫州城外,十五里鋪。   村子裏正的家中。   長孫無憂在院子裏負手而立,看着天空上飛過去的一羣鳥兒,視線隨着鳥兒飄遠。   “少主。”   有人快步進了院子,俯身道:“打聽來一個消息,寧王李叱親自帶領數萬大軍來支援唐匹敵,已經渡過南平江,算算時日,最多再有月餘就會到豫州。”   長孫無憂點了點頭:“我在這裏等他,總算是沒有白等。”   她看向院子裏的人,視線掃視一週後說道:“我們已經準備近半年時間,只是在等李叱來,說實話,我的耐心都已經快要耗盡,我推測唐匹敵拿下豫州,李叱就必然會來,誰想到他居然連這麼大的事都不親自過問……”   這其實正是長孫無憂無法理解的,相對來說,冀州又如何比得上豫州?   這裏是中原正中,這裏糧產富足,這裏緊挨着京州,這裏有着冀州不可比擬的地理條件。   豫州是中原天下樞紐之地,這也是爲什麼武親王會如此重視的原因。   換做是個正常人,早就已經到豫州了。   然而李叱就是不來,似乎對他得了多少地盤完全不在乎。   前陣子她知道李叱很在意的燕青之到了,本想下手。   可是燕青之一旦死了,也算是打草驚蛇,再想殺李叱就更不容易。   “少主,他在數萬大軍之中,寧軍又格外善戰,怕是難以尋得機會,是不是選在豫州城內下手?”   她手下一個看起來比正常男子要高小半截的壯漢說了一句。   這壯漢的胳膊,比長孫無憂的大腿都還要粗。   他站在別人面前,就像是一道影壁牆似的,能把人的視線完全遮擋。   他那隻手張開,好像比正常人的腦袋還要大。   這一巴掌要是扇在人的臉上,可能會把腦袋扇的在肩膀上打轉。   此人名爲裴朗,祖籍青州鉅野人。   不過他從沒有回過青州,從出生就在京州,準確的說,連他父親祖父都沒有回去過青州。   他們家世代在長孫家做事,從最初時候只是個長工,到現在他父親爲長孫家正房大院的管事,而他則爲長孫無憂的近身護衛。   父親給他講過老家的事,說山美湖美,也出豪傑。   當然這是他爺爺講給他父親的,他爺爺也不曾親眼見過。   他父親還說,鉅野曾經出過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在大楚數百年曆史中,可以與徐驅虜相提並論的大人物大英雄。   爲大楚開疆拓土,被譽爲大楚軍神。   所以在第一次聽這個故事的時候起,他就立誓也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是父親卻對他說,你更改記住的是忠誠。   於是,年紀還小的裴朗就記住了,做一個忠誠的大英雄。   長孫無憂站在他身邊,好像一個小孩子一樣,頭頂也就是勉強到他胸口下。   做一個忠誠的大英雄,她的大英雄。   可是他也知道,她不在乎他,她在乎的是一個姓宇文的小子,裴朗沒興趣記住那個男人的名字,甚至厭惡。   宇文尚雲令他厭惡,姓宇文的都令他厭惡。   現在好了,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雖然,好像和他還是沒有什麼關係。   但是最起碼這次,不會因爲他對那個傢伙的敵視,少主不願意帶他。   長孫無憂沉思了片刻後說道:“先給他個教訓吧……把李叱的注意引到曹家身上。”   長孫無憂看向裴朗:“靠你了。”   裴朗立刻甕聲甕氣地說道:“少主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給那個李什麼一個教訓。”   哪怕他剛剛說過不好下手,可長孫無憂一句話,他立刻就答應下來。   長孫無憂輕嘆一聲:“你總是這樣,總是走神,記不住我對你說過的話。”   “我沒有!”   裴朗連忙解釋道:“我認真聽着了,少主的話我都認真聽着了,我都知道的,少主不喜歡喫芫荽,少主不喜歡天黑,少主……”   長孫無憂微微驚愕的看向他。   裴朗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些,這壯碩如山的漢子,臉上微微浮現出一抹紅。   他立刻就變得侷促起來,話也說不利索了。   “好了知道了。”   長孫無憂道:“以後不許再說這些無關的話。”   “是是是……”   裴朗連忙點頭。   可是心裏卻想着,這哪裏是無關的話,這纔是我應該在乎的事。   但少主不喜歡,他就真的不敢再說了。   誰惹少主不開心,他都想把誰撕成兩片,所以他自己當然也不想惹少主不開心。   長孫無憂道:“按照計劃好的做事。”   她看向站在裴朗身邊的老者:“邱伯,你看着裴朗,別讓他誤事。”   已經快六十歲的邱伯連忙俯身:“少主放心,裴朗他不會誤事的,他只是嘴笨。”   裴朗立刻謝意的看向邱伯,這個一直照顧他的老人,就像是他的另一位父親。   “你們收拾一下行禮就出發吧,記住要巧妙的留下和曹家有關的線索,不可敷衍了事,李叱太聰明,若是你們敷衍,他立刻就會明白是有人嫁禍曹家。”   長孫無憂肅然道:“挑撥曹家和李叱的矛盾,這纔是我們的目的,曹家在豫州根深蒂固,坐擁無數錢財,暗中掌握的私兵不計其數,這是大事,誰壞了大事,我就不容誰。”   她說完這句話後,特意看了裴朗一眼。   裴朗心裏有些不開心,他覺得少主是認爲他就做不了大事。   他想着,那我就做一次大事出來讓少主看看,我並不是一個只會打架的人。   長孫無憂道:“我在豫州城裏等你們歸來,你們事成之後,到約定好的地方見我。”   “是!”   院子裏的人全都俯身。   長孫無憂轉身走了。   她進了屋子,在窗口位置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掛着的那塊玉佩。   那是宇文尚雲的玉佩。   “我不會讓你白白死去……”   長孫無憂自言自語了一句。   豫州城內。   唐匹敵正在看手下人送來的軍報,高真從外邊進來,笑着說道:“大將軍,寧王要來了。”   唐匹敵猛的抬頭,他沒有想到李叱會親自來。   “到哪兒了?”   唐匹敵問。   高真道:“加急送來的消息,說是寧王已經渡過南平江,一個月後應該到豫州。”   唐匹敵立刻轉身看向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順着路線走了一遍,然後停留在其中一個位置。   “高真。”   “屬下在。”   “你帶一營騎兵往北迎接寧王,在這裏等着。”   他的手在地圖的那個位置上點了一下。   ……   …… 第七百零八章 伏擊之術   五萬寧軍,順着官道浩浩蕩蕩往南開拔,黑甲如龍,若要蜿蜒入海。   豫州平原廣袤無邊,許多第一次從江南來豫州的人看了都會震撼。   因爲他們很難見到這麼平的地,而且如此廣闊。   一眼望過去,地像是被當初的創世神一刀削平了似的,平的不像話。   但不代表豫州沒有山。   過南平江之後走上千裏一馬平川之後,便會看到文彝山,這裏是信州境內,四處可見的都是茶園。   信州盛產名茶毛尖,說來也怪了,銷路多在冀州。   再往江南走,人們便不習慣喝這樣口味的茶。   江南之地,尤其是東南西南一線,茶產豐富,種類繁多,其中名種,一斤茶葉就價值百金。   傳聞在西南某地,有一株名爲羽神茶的古茶樹,已有千年歷史,只此一株。   當地人盛傳,這株古茶是當年神仙種下。   其茶葉更爲名貴,一兩就價值百斤,而且還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得到。   最初時候,這茶樹所產,皆爲御供。   北方人都喜歡喝花茶,但冀州本地幾乎沒有茶園,所愛喝的花茶,多產自豫州。   還有一部分是來自蜀州之地,更爲精緻一些,名爲碧潭飄雪。   文彝山的山勢並不險峻,像是一個一個巨大的饅頭放在平地上。   連綿起伏,最適合種茶。   隊伍走在兩座山坡之間的官道上,四周鬱鬱蔥蔥,看起來讓人心曠神怡。   隊伍最前邊的是斥候,然後是前軍騎兵。   前軍騎兵之後是中軍大隊,再後邊是輜重營,然後是後軍。   在平原之地行軍,各軍可齊頭並進,蔚爲壯觀。   但是在這樣的地形下,便如一條長龍。   李叱看向餘九齡:“傳令下去,不許糟蹋採摘茶樹,如有損壞者,按軍律重處。”   餘九齡立刻應了一聲。   在一側的茶園中,茶農正在採摘,這明前新茶正好到了採摘的時候。   在茶園中,他們低着頭幹活,聽到山下如雷聲經過,往下看,便見到綿延無盡的大軍。   不少人停下來手裏的活看着山下,心中極爲震撼。   茶樹都不高,只到腰間位置。   在這一行一行的茶樹之間,蹲藏着不少裝扮成普通茶農的殺手。   他們不敢全都露面是因爲人數衆多,一片茶園若有這麼多人在,顯然不對勁。   其中一壯漢,因爲實在高大,蹲下也和正常人差不多一樣高,所以他只能趴在地上。   老者邱伯裝扮成茶農,抬起手擦了擦額頭汗水,順勢看向山下經過的寧軍隊伍。   “後邊車馬,大概還有四里左右。”   裴朗嗯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道:“只是無法確定,寧王李叱在哪輛車上。”   邱伯笑道:“到時候我指給你。”   寧軍隊伍中。   李叱坐在馬車上看着周圍的茶園,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想將這茶香吸進來。   高希寧坐在他身邊,看着滿目翠綠,也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氣。   “最愛這養眼的綠,以後若得閒,再能有這樣一個茶園住着,日子必然逍遙。”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李叱笑道:“哼唧唧……女人果然善變。”   高希寧撇嘴:“何來這種胡言亂語。”   李叱道:“前日過雲海縣,你看人家果園正是花開時候,你說最愛這滿目花紅,以後若得閒,一定也要自己鼓搗個果園。”   高希寧哼了一聲:“難道你們男人就專情了?”   正好餘九齡傳令回來,聽到這句話笑道:“寧哥你說的對,男人最是專情,小夥子喜歡小姑娘,中年男人喜歡小姑娘,老頭子還是……哎呀!”   頭上中了一塊土坷垃。   李叱連忙在車馬上左右尋找,心說這玩意兒哪兒來的?   他翻不到,找不着。   高希寧得意的笑了笑:“我有一件寶貝,藏於袖口之中,只是個小小布袋,卻內有乾坤,別說區區一塊土坷垃,就算是我要用天外隕石,只要一招手,便從天際飛來。”   餘九齡道:“寧哥你吹牛的時候剋制些,神仙聽到了會捂臉的。”   高希寧道:“你還不信。”   她雙手合十,嘴裏念念叨叨:“急急如律令……”   然後一招手。   “來!”   就在這一刻,從一側山坡上,有一塊至少百多斤沉重的巨石飛了下來。   也算是巧了,李叱和餘九齡他們兩個,正好順着高希寧手指的方向往那邊看。   在那一瞬間,李叱就看到茶園中站起來個巨人,離着那麼遠,都能看出來那人之雄壯。   那人一站起來,比身邊的人高出來一半左右。   壯漢雙手舉着一塊巨石,奮力往他們這邊砸了過來。   如此蠻力,着實嚇人。   李叱一把抱住高希寧的腰從馬車上掠了出去,另一隻手順勢抓住餘九齡的頭髮……   這電光火石之間,餘九齡還有空喫了個醋。   救寧哥哥就抱着她的小蠻腰。   救他餘九齡就薅頭髮……   因爲李叱跳離速度太快,薅着餘九齡頭髮把他拉下來,餘九齡是平着飄在半空的。   轟!   巨石落下,竟然極爲精準,直接將李叱他們剛剛乘坐的馬車砸的粉碎。   那巨石落地的一瞬間,馬車碎裂,地面上被炸開一樣,土浪翻湧。   若非高希寧正好手指向那邊,李叱他們及時發現,這一擊,就真有可能把他們三個全都砸在下邊。   就在這一刻,第二塊巨石又飛了過來。   李叱一把抱起高希寧,再伸手去抓餘九齡,餘九齡一縮脖子喊了聲:“我自己能跑。”   第二塊巨石落下,砸在之前落點靠後一些的位置上,砸出來一個巨大的坑。   後邊一輛車拉車的駑馬被巨石砸中了腦袋,直接頭顱粉碎。   這輛馬車上坐着的是曹獵。   馬被砸倒,來不及嘶鳴就直接死了。   車廂都撅了起來,車廂裏的曹獵和鄧摘嶽聶羽舞三個人,一瞬間從馬車裏衝了出來。   曹獵扭頭看,一眼就看到山坡上那個壯漢。   “不好。”   曹獵臉色一變。   倒不是被那壯漢嚇着了,也不是被這巨石嚇着了。   是因爲他知道,這山坡後邊不遠處,便是他曹家的採石場。   之前在馬車裏閒聊的時候,還聊到此間有曹家產業。   他立刻看向李叱,卻見李叱已經如一道虛影般朝着山坡上衝了過去,其勢如獵豹。   在李叱身後,衆多廷尉軍高手緊隨其後,他們穿越茶園,像是一羣猛獸在往山上疾衝。   山坡上,邱伯看到寧軍的人居然如此迅速,臉色一變:“弓箭手阻擋!”   喊完了之後他伸手拉了裴朗一把:“快走。”   裴朗卻還想再搬起一塊巨石,一甩手:“何須怕他們?”   然後不顧邱伯拉他,抱起來一塊石頭高高舉起,看準最前邊衝過來的人砸了過去。   李叱抬頭看,那巨石落下,迎面而來。   他身形往旁邊疾閃,在巨石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掠起來,雙腳落在巨石上。   如斜着蹲在巨石上一樣,緊跟着雙腳發力,人已經如激射而出的重弩一樣飛了出去。   巨石落地,砰地一聲,砸的碎土紛飛,不少茶樹被連根砸出來。   裴朗一怔,沒有想到那傢伙居然如此強悍。   他一把將邱伯抓起來放在自己肩膀,然後轉身就走。   裴朗太高太壯,所以奔跑起來就顯得格外笨重,但他腿長步子大,一步就相當於正常人好幾步。   他又是在山坡最高處,轉身就跑是下坡路,所以速度奇快,像是一頭蠻牛往下衝,那茶樹到別人腰間,也就是到他膝蓋處,一路衝過去,把茶樹都踩壞了不少。   山坡上,邱伯帶來的弓箭手開始放箭。   他們裝扮成茶農,弓箭藏於採茶用的布袋中。   李叱左右橫閃,速度快的難以想象,那些弓箭手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身形。   另一邊山坡上,邱伯埋怨道:“讓你走你偏要再砸一下。”   裴朗笑道:“砸了就砸了,這些沒用的東西還能攔住我們不成。”   在這邊山坡下,有一支騎兵隊伍正在等待,人數大概三四百。   他們見到裴朗扛着邱伯跑下來,立刻上馬。   可就在這一刻,從另外一個方向,有一層黑雲貼着地面衝了過來。   黑雲之上,是烈焰焚燒。   黑雲爲甲,烈焰爲旗。   “寧軍騎兵!”   立刻有人嘶吼了一聲。   那是一千二百精騎,踏地而來。   爲首者,正是唐匹敵麾下戰將高真,這少年將軍,萬軍之中也能往來衝殺。   見前邊有一支騎兵隊伍,高真就知道大將軍可能猜對了。   他將面甲往下一拉,摘下來戰馬一側掛着的長槍:“碾過去!”   “呼!”   騎兵提速,黑甲壓低,長槍向前。   邱伯坐在裴朗的肩膀上,一眼就看到了寧軍騎兵到來,眼睛驟然睜大。   “快走!往另外一邊走。”   裴朗轉身,沒有再往馬隊那邊衝,而是往遠處的山村衝了過去。   邱伯回頭看向追兵,在他身後的山坡最高處,那是山脊線,一道黑影直接就飛了過來,半空中如雄鷹展翅。   邱伯看着那人,心裏的震撼無以復加。   “那是……寧王李叱……”   邱伯自言自語了一聲。   長孫無憂說過,寧王李叱武藝不俗,自身就是一員戰將。   可是哪裏能想到,是這樣的不俗。   “邱伯,坐穩了。”   裴朗回頭看的時候,正好看到的是有三個黑影,在李叱後邊也飛掠過山脊線。   那三個人黑衣紅披,顯然是廷尉軍的人。   “坐穩了!”   裴朗再次嘶吼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衝。   他這般身形疾衝之際,像是一頭大象無視任何阻礙,直接平碾着前行。   好在是他們知道要對付寧王實在兇險,在山村中還留有隊伍接應。   此時聽到裴朗一邊跑一邊呼喊,山村裏接應的人衝了出來。   在那一刻,從山村中,有至少上百黑影,猶如閃電一樣衝進茶園。   這些黑影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它們經過的地方,只看到茶樹急速劇烈的搖晃。   空氣之中,隱隱約約的有一種血腥氣息逐漸釋放出來。   李叱眼睛睜大,剛一落地,從旁邊茶樹下猛的竄出來一頭獒犬,朝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了過來。 第七百零九章 不客氣謝謝你   從茶園中撲出來一條惡犬,朝着李叱的脖子一口咬了下來。   這些獒犬顯然經過訓練,殺戮心極重,顯然在這之前也曾咬死過活人。   不然的話,不會如此兇厲,而且第一口就奔着人的脖子咬。   要說這種直接咬死人兇物,不是人爲訓練出來的,傻子都不會信。   李叱剛剛落地,來不及調整身形,眼看着那獒犬的大嘴已經到了身前,李叱兩隻手同時伸出去,一上一下攥住狗嘴,然後雙手一發力。   咔嚓一聲,狗嘴被掰斷。   然後把獒犬輪出去,砸在第二頭撲過來的獒犬身上,兩隻狗都翻滾了出去。   李叱抽刀在手,第三隻獒犬和第四隻獒犬幾乎部分先後撲過來,那齜牙咧嘴的樣子,讓人看了都會心裏發毛。   就在這一刻。   李叱身後的茶園像是被什麼犁出來一條直線,茶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倒。   砰地一聲。   靠近李叱的那頭獒犬直接就飛上了半空,高高的飛了起來,肚子上還挑出來一個血洞。   在飛上高空的時候,血也在往下潑灑。   最讓人覺得血腥的時候,那傷口有些大,一開始是往外湧血,緊跟着就是一截不知道是什麼的內臟擠了出來。   這獒犬落地之後發出一聲哀嚎,聲音淒厲之極。   神鵰從李叱背後衝來,像是一個王者一樣站在李叱身邊,朝着那些獒犬叫了一聲。   這些兇厲的獒犬,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龐然大物。   相對來說,神鵰太大了,超過一千斤的巨大身軀,在那些獒犬眼中自然是龐然大物。   別說是獒犬,就算是尋常的虎豹,見到這等霸主級別的東西,也不敢一戰。   天空中出現了一聲啼鳴,像是在指示方向。   神鵰聽到狗子的啼鳴,立刻就朝着那邊衝了過去。   一頭躲藏在茶樹後邊準備傷人的獒犬,被神鵰從側面撞開茶樹後又撞飛了出去。   神鵰往前一衝,腳踩在那那獒犬的眼睛上,大豬蹄子幾乎都踩進腦殼裏。   兩頭獒犬從後邊撲過來,天空中一道黑影閃爍,瞬息而至。   狗子從半空俯衝下來,兩隻利爪狠狠的抓進其中一頭獒犬的雙眼之中。   那獒犬疼的尖叫,胡亂撕咬,可是根本傷不到狗子。   狗子振翅而起再次盤旋起來,下一息,又一次俯衝,依然精準的抓了一頭獒犬的雙眼。   就在它的爪子抓進獒犬眼窩的時候,旁邊的獒犬朝着它一口咬了過來。   神鵰暴怒。   如果說之前它看這些狗還沒有那麼大的殺氣,是因爲它從小就狗一起長大,一起生活,學了許多狗的習性。   那此時一頭獒犬居然敢對狗子動嘴,那無疑是觸犯了神鵰的逆鱗。   所以剛纔它看這些獒犬,可能想法是這些壞狗狗,現在則是這些該死的狗東西。   呼的一聲,巨大的身軀衝了過去。   一頭將獒犬撞翻,然後一口咬住了獒犬的脖子,神鵰來回甩頭,那獒犬的身軀被它甩的好像麪條一樣。   這些獒犬體型都遠超尋常家犬,可是在神鵰面前,它們的身軀根本不值一提。   這一豬一隼,在獒犬中往來衝殺。   沒多久,隨着幾聲哀鳴,又有五六頭獒犬被這兩個霸主擊殺,其他的獒犬膽寒,開始掉頭後撤。   可是這一耽誤,那邊裴朗扛着邱伯已經快速的跑進村子裏。   裴朗拉過來一頭駱駝,抓了他的兵器就要回去廝殺。   邱伯急忙把他拉住:“你想害死大家嗎!若是少主知道了,你還能怎麼解釋!”   這一聲喊,提及少主,裴朗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變。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條足有一百多斤沉重的鐵棍,最終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拉了駱駝繮繩一把。   尋常的馬,根本就無法馱的動他。   這頭駱駝也非凡種,尋常駱駝馱重也就在三百斤左右,光是裴朗自己就有三百多斤,況且他手中還有一條一百多斤的鐵棍。   他的坐騎,還是擋住長孫無憂特意託人往西北,尋了好幾年才尋到。   這是一匹沙漠中的獨駝,當初抓住它的時候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它比尋常駱駝大了一圈,看着如同怪物一樣。   逃進村子裏的人紛紛上馬,邱伯拉着繮繩回望,那些獒犬衝了回來,可是數量不及衝出去的三分之一。   “咱們走!”   邱伯喊了一聲。   裴朗等人立刻跟了上去,從村子後邊撤走。   另外一邊,山坡下邊準備接應邱伯他們的騎兵隊伍,被高真的騎兵攔住。   只一陣衝殺,這些自命不凡的武者,就被寧軍鐵騎衝的七零八落。   要說單打獨鬥,他們的本事都不算弱,和騎兵交手,一定會贏。   可是這種戰場上的衝鋒殺敵,他們雖然也有數百人,可無異於一盤散沙。   再說,寧軍之中還有高真這種變態級的強者。   那些陸地上步戰都有些本事的江湖客,在馬戰中,哪有一人是高真一合之將。   高真清剿了那數百騎兵,再帶着人去追,村子裏那些刺客已經逃遠。   他轉身看到李叱過來,連忙跳下戰馬俯身參拜。   “臣下高真,奉大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寧王。”   李叱伸手把高真扶起來:“大將軍是預料到在此地會有危險?”   高真道:“大將軍說,殿下這一路南下,唯有此地最適合埋伏,所以讓臣下帶兵迎接提醒,只是沒有想到殿下比預想的要快一些,臣下來的遲了。”   李叱擺手,他看了看那些被生擒的傢伙,回頭看向身後跟來的三名廷尉軍千辦。   “去問問。”   那三人立刻俯身接令。   半個時辰後。   隊伍中,李叱蹲在那喂神鵰喫肉,他見神鵰身上有一些擦傷,伸手碰了碰,原來只是髮型有些亂了。   它皮糙肉厚,那些獒犬就算咬在它身上,都破不了它的防。   狗子蹲在神鵰身上,恢復了那冷冷傲傲的模樣。   可是它時不時會低頭看一眼神鵰,顯然是有些擔心。   這關心卻還傲嬌的小反應,讓李叱都覺得好玩。   “殿下。”   廷尉軍千辦方洗刀從遠處跑過來,到了近前後俯身說道:“這些人,都是被重金僱傭來的,完全不知道要對誰動手,也不知道僱主是誰,只知道要在此地埋伏。”   李叱嗯了一聲,大概猜到就會是這樣。   方洗刀繼續說道:“這些人,都是豫州之內的兇徒,有賊寇,有慣盜,有殺手,都是通過雲霧圖被召集而來。”   “雲霧圖?”   李叱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雲霧圖在冀州出現過,豫州也有,從這一點似乎更能佐證,山河印和雲霧圖的根基之地,就在豫州。   方洗刀道:“其中有人說,他們在數日之前就來到此地了,在村子後邊,有一個廢棄的採石場,在此之前就在採石場中藏身。”   “接應他們的人,似乎對採石場格外熟悉,而且還有門鎖的鑰匙。”   方洗刀看向李叱道:“可以從這一點追查。”   李叱剛要說話,就聽到身後有人語氣很無奈地說道:“不用查了,採石場是我家的。”   李叱回頭,就見曹獵一臉喪氣的站在那。   見李叱看他,曹獵聳了聳肩膀道:“你看,就是這麼巧合。”   方洗刀等人立刻看向曹獵,他們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四周的廷尉軍迅速圍攏。   李叱擺了擺手:“不用,他沒這麼笨。”   方洗刀這才帶着人退下去。   曹獵在李叱身邊坐下來,看了看旁邊不遠處的獒犬,看起來臉色比剛纔更不好看了一些。   “如果我再說,距離此地一百多里就有我家的一個獒園,你會不會覺得過於巧合了。”   李叱眼睛微微眯起來。   曹獵道:“前邊不遠就是封州,當年重修封州城牆,事是我爹乾的,所以在此地建了一個採石場,後來就算是半廢棄的地方,因爲封州城牆修繕完成後,這裏也就沒什麼大用。”   “不過也不是沒錢賺,左近的人採買石材也會來這,按理說應該會有幾十個人在採石場裏做事,不過應該都死了吧。”   他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關於獒園……封州這邊,民風彪悍,生性好鬥,那些富人們的消遣之一,便是鬥犬。”   曹獵看着不遠處那獒犬的屍體:“你知道,這一條獒犬值多少錢嗎?”   李叱道:“值多少錢?”   曹獵道:“如此兇狠,顯然非尋常手段訓練,越是兇狠的獒犬,封州這一代的富人們越是喜愛,這一頭,怕是要有數千兩銀子。”   “其中最兇悍者,能賣到上萬兩銀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但是估計着,這獒園應該也沒我們傢什麼事了。”   李叱道:“一條獒犬價值數千兩銀子,所以他們這是想用銀子砸死我。”   曹獵嘆道:“如果他們足夠了解你的話,還不如真的用銀子來砸你,可能還會砸中……”   李叱白了他一眼。   曹獵道:“我現在開始有一點明白,你爲什麼想要我家在豫州的生意了。”   曹家的生意,龐大而繁雜。   如採石場,獒園,這樣的產業,根本就沒有曹家的親信之人看管。   所以曹家的生意,有多少已經被別人滲透控制,有多少曹家的夥計已經被人收買把持,只怕是不在少數。   這些小生意倒也罷了,若是如藥行和武工方面的生意也被人滲透把持,曹家就是豫州的炸雷。   所以聽曹獵說完這句話後,李叱看着他回了一句:“不客氣。”   然後又補充了三個字。   “謝謝你。”   曹獵怔住,他隱隱約約的覺得事情可能要變得不好起來。   “你……爲什麼要說謝謝我?”   李叱道:“如果不是因爲採石場和獒園的事,我想拿下你家的生意,還要費盡心思的找些藉口,可再怎麼找也會顯得名不正言不順,現在有理由了。”   他認真地說道:“你是知道的,名不正言不順的拿,會被人說我不要臉。”   曹獵直視着李叱,沒說話,可是李叱懂了,所以瞪了他一眼。   片刻後,他看向李叱:“這樣會被人利用,一旦你動手,就會有無數人慫恿反抗,曹家的生意太大了,你知道,生意如果太大,就不是一個家族的利益,而是很多。”   李叱道:“怎麼,還有意外之喜嗎?”   曹獵:“……”   李叱笑了笑,看向曹獵說道:“你現在可以先走一步了,先回到豫州去,看看那些不願意讓我動曹家生意的人,願不願意聽你說說。”   曹獵輕嘆一聲:“如此一來……你在冀州,兩個月被人刺殺三十二次,你到豫州……怕是一天就沒準會遇到三十二次。”   李叱道:“一天?”   他想了想,然後說道:“那我應該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