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你们更金贵
松鹤楼。
曹猎回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边偏过去,算算时间,距离太阳落山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左右。
从岑笑笑带着人出去到现在,也过去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你刚才出去的办事的那个手下人他叫什么名字?似乎有点意思。”
李叱看向曹猎笑着说了一句。
曹猎道:“他叫岑笑笑,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我学过的他都学过,我没学过他的也学过,他父辈祖辈就一直都是我家里的人,也都是一身本事。”
李叱道:“真是不错……那他最大的本事是什么?我觉得这个人可以有更大的作用。”
曹猎看向李叱,片刻后坚定地说道:“休想。”
李叱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想干点什么,真的是越来越难了。
这些人,都变坏了啊。
两个人聊起来岑笑笑,曹猎告诉李叱说,岑家一直都是曹家的下属,可以往前追溯一百多年。
那时候曹家出了一位将军,追随大将军徐驱虏征战,后来身负重伤回家休养。
岑家的人,是这位将军的亲兵校尉,也随之一起回到曹家,自此之后就在豫州扎了根。
岑家祖上是造器的大师,很有名气,原本那位亲兵校尉,就是豫州城中名气很大的锻造师父。
后来这手艺也没有断下,岑笑笑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两岁,两个人,一个继承了岑家的武艺,一个继承了岑家的铸造之术。
他的姐姐名叫岑蒹葭,而岑笑笑的本名叫做岑白露。
当初从四五岁时候就跟着曹猎一起学习,因为特别爱笑,所以曹猎从小就管他叫岑笑笑,叫来叫去,反而把这个名字叫成了大名。
曹猎一直绝对挺委屈了岑笑笑的,他那样一个爱笑的人,硬是被培养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影子。
如果不是因为山河印出了事,曹家出了事,可能现在的岑笑笑,依然必须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影子。
岑蒹葭的造器之术,可谓神奇,现在曹猎手里的那把佩刀,就是曹猎的父亲派人耗费多年之功寻找来的材料,岑笑笑的父亲和岑蒹葭两个人合力打造。
而这把刀的名字,也是岑蒹葭取的……名为惊谪。
李叱听过之后,眼睛里就又开始冒光。
曹猎看到他那个样子,不等李叱说什么,他就直截了当的又把李叱给堵住了。
他说:“那个也想都别想。”
李叱叹了口气道:“小气巴巴的样子。”
曹猎问他:“你已经在松鹤楼这偷懒了差不多有一整天的时间了,你还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李叱道:“我刚刚说过了,不会偷懒的王是个不合格……”
曹猎叹道:“请你尊重一下我,你说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李叱不笑了。
他走到窗口,看着外边沉默下来。
曹猎问:“是不是……有谁出事了?”
李叱道:“廷尉军的一个千办,叫窦宏图,我在冀州城里开车马行的时候他就在了,本来他在南下之下跟我说,想留在冀州,可是又觉得对不起身上的廷尉服,他还很忐忑的问我,如果他请辞回车马行去做事,我会不会生气,我说……不生气,但是你想的太美了些,我怎么可能会把留下,我是有私心的,当初跟着我的老兄弟们,我总想着给他们更多一些,所以才会把他们都带到豫州来……如果我后悔可以让他起死回生,我会把他留在冀州。”
曹猎也沉默下来,许久之后他问道:“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为什么你给你身边的人看到的,总是喜乐,却没有哀怒?一个人,如果压抑自己的情绪太久会出问题。”
李叱背对着曹猎回答:“哀怒不是给自己人看的。”
曹猎问:“也包括我?”
李叱还是没回头,也没回答。
但是曹猎知道,包括他。
所以曹猎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豫州城内,周记绸缎庄。
掌柜的叫孟森,按照血统来说,也在夫子传人的族谱上,只是因为算做旁系,所以只能做这些经商的事。
他大部分时候也不会很服气,他不觉得自己在天赋上在能力上比那些嫡系的人差,差就差在族谱上的位置。
可是他斗不过这些规矩,他只能老老实实听从圣刀门的安排,在豫州城的周记做掌柜。
后来适应了,觉得这样也好,最起码不受管制,也不用受那些嫡系传人的气。
在豫州城里,他作为大掌柜可以为所欲为,这里的人都是他的手下,都对他唯命是从,又不缺钱,日子过的逍遥。
可是介衣来了,还是身负重伤来的。
从介衣住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孟森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当他得到消息说,城中明里暗里的江湖势力全都动起来之后,他就明白,也许灾难就要到了。
他去找介衣,可是介衣并没有见他。
那个叫胭脂的女人把他拦在门外,不让他踏步口元,他对胭脂说必须尽快离开豫州城,不然的话都会出事。
可是那个女人却以为是他有二心,是孟森担心自己被牵连,所以才会故意把事情说的很严重。
圣刀门的最大弊端,就是所谓血统最纯正的嫡系传人,对于旁系子弟无比的看不起。
在他们看来,旁系的人,生来就是给嫡系的人做奴为仆的,完全不用给他们什么面子。
这些外放出去的旁系子弟,嫡系的人会呼来喝去,却不会真的有多信任。
这也是为什么孟森如此厌恶嫡系的人。
胭脂觉得,孟森就是怕引火烧身,影响了他在豫州城里这快活日子。
等到今天,孟森又收到消息,说是豫州城里的江湖势力开始给各大商行施压了。
他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不管介衣和胭脂跑不跑,他要跑。
然而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的时候,曹猎派来的人到了,通知周记商行的人,不许有任何一个随意离开商行。
此时此刻,后院。
孟森看向介衣说道:“我昨天夜里就要过来请示,城中的各大江湖势力都不对劲,可是……”
他看向胭脂。
“胭脂姑娘说不能打扰你休息。”
介衣立刻看向那个少女,这个女人,天生一张妩媚之极的脸,哪怕她只是正常的说话,也会带着一股勾人的媚意。
她那天在官道上看到天下第四的时候,被那个人奇怪的装束吸引,所以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轻笑引起了天下第四的注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无比的勾人。
胭脂见介衣看向她,知道介衣要质问她为何不通知,就算是她不让孟森进来,她也可以告诉介衣一声。
“师兄……”
胭脂委屈的看向介衣:“你是要怪我吗?”
介衣叹了口气,没有对她说什么,而是看向孟森道:“商行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偷偷出城,你在豫州城里这么多年,不应该没有任何手段才对。”
孟森摇头道:“原本我和豫州府衙里的官员们都有来往,可是现在已经不是大楚的天下了,豫州城是宁王的豫州城,府衙里的官员也早就已经换了。”
胭脂道:“只是换了人,你难道就不能再把人拉拢过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你是不是也想靠过去?”
孟森猛的看向那个女人,胭脂也在看他,而且理直气壮的看着他。
孟森道:“宁王的人,和朝廷的人不一样,我曾经多次试图接近,都被人拒之门外。”
胭脂一瞪眼说道:“那是你的事,你和我喊什么?”
介衣一转身:“胭脂!”
胭脂立刻又委屈起来:“师兄……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介衣道:“你少说几句就好了。”
胭脂的眼睛都微微红了起来:“师兄,你还是在怪我……”
介衣又叹了口气,看向孟森道:“你现在去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能把我们转移出去,这样你们和我们都能得以保存。”
孟森应了一声:“我去试试吧。”
他看向胭脂,胭脂哼了一声。
孟森心里骂了几句,转身离开。
介衣对胭脂说道:“现在我们投靠在此,你对他说话还是客气一些的好。”
胭脂道:“师兄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能说是我们投靠于他,这是咱们嫡系的生意嫡系的产业,他们旁系的人,最多算是个管事罢了。”
介衣道:“即便如此,现在情况特殊,你也要克制一下。”
胭脂哦了一声,低下头:“我知道自己笨,总是惹师兄生气……以后师兄多教我,我一定会争气的。”
介衣抬起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拍:“我没有怪你,我这不正是在教你吗?”
胭脂抬头,眼睛里竟是亮晶晶的,有些闪烁着光的泪水要夺眶而出。
“师兄,我知道你待我好……我这次拼了命的求门主让师兄带我一起出来,难道师兄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已经豁出去了,不管同门如何笑话,不管门主如何想法,我只是想陪在师兄身边……”
介衣道:“我当然知道你心意,我对你的心……”
他刚要再说什么,孟森从外边快步跑了回来,那一对男女才刚刚抱在一起,被孟森看了个正着。
此时此刻,孟森心里恨不得把这两个人骂死。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里打情骂俏。
“事情不好,已经有人把咱们商行全都围住,现在谁也不能出去。”
胭脂被他撞到这一幕,正恼火,听到这句话说她立刻怒道:“什么叫咱们商行?你配的上和我们相提并论?这生意只是让你在打理而已,你自己难道不明白你是什么身份?!”
孟森怒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介衣沉默片刻道:“你去前边应付,制造一些混乱,带上所有人去制造这混乱,把围着的人引过去,我们从后边突围。”
孟森皱眉:“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前边打起来送死,掩护你们从后边逃走?”
胭脂道:“怎么,难道你觉得不行?”
孟森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行,当然行,你们是嫡系的人,你们的命金贵。”
第九百零一章 我想磕一下试试
孟森出了后院之后就大声招呼了一句:“所有人跟我去前门,带上你们的刀!”
前院,已经集合起来的周记绸缎庄的人全都应了一声,或许每个人也都已知道,今日有劫。
但是孟森在出后院的时候就有了想法,出门如果前边堵着的人多,那就投降,那就告诉外边的人介衣他们就在后院。
一群人从前门冲了出去,然后发现前院大街上却只有两个人。
周记绸缎庄的正门外边大街上放着一把椅子,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坐在那,脸色平静的看着他们。
在这个年轻人身后站着的也是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擎着一把伞,为坐着的年轻人挡住西边照过来的阳光。
阳光其实并不刺眼,可能就是这样显得格调比较高,换句话说就是这样显得比较装。
之前孟森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大街上被不少人堵了,此时却只看到两个人在这,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一时之间,出门就投降的想法,竟是给忘了。
也正是因为只有两个人在这,他手下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你是谁?”
孟森用刀指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曹猎看了他一眼后轻声说道:“在豫州城里认识我与不认识我的人一共就两种,一种是不如我且我不想认识的人,一种是不如我但我想认识的人。”
孟森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曹猎心中微微叹息,想着我大概已经算很低调了。
曹猎道:“你觉得我口气大,那你可以猜猜,在豫州城里谁可以用这么大的口气说话。”
孟森道:“在豫州城里,就算是当初叱咤风云的小侯爷曹猎,也不会像你这样口出狂言。”
曹猎笑起来:“他会……因为我就是。”
然后孟森就愣住了。
曹猎想着这些人啊,总是让他很不理解,如果拼尽全力的变强只是为了低调,那为什么要变强?
那他就只做小侯爷好了。
若装逼不自由,则变强无意义。
片刻后,孟森做了一件把手下人都吓了一跳的事。
他把手中的长刀扔在地上,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小侯爷,你们要找的人就在后院,他们此时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往后边突围。”
曹猎起身往前走:“这个人的名字记一下,可以不死。”
孟森立刻就开始磕头了。
他这样,他手下的人谁还会动手,纷纷把刀扔在一边,然后全都跪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磕头,因为这样可以不死。
曹猎迈步进去后院,岑笑笑道:“我先去吧。”
曹猎微微点头,岑笑笑一闪身就冲了出去,再看时,连影子都看不到。
后院,介衣还在等孟森他们打起来,只要听到厮杀之声,他们会朝着后边突围。
可是这厮杀之声并没有出现,介衣已经有些等不及。
就在这时候,后院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那一瞬间,有两名圣刀门的弟子已经一左一右夹击过去。
门开,岑笑笑迈步而入。
他进门之后手往左边指了指,左边的圣刀门弟子随即倒了下去,刀都没有来得及举起来,他又往右边指了指,右边的圣刀门弟子也倒了下去,刀只来得及举到肩膀那么高。
两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个血洞,倒在地上的时候,血还在一股一股的往外涌。
介衣一伸手将夫子圣刀抽出来,然后拉了胭脂一把:“你先走。”
胭脂立刻点头:“好。”
然后就往后边跑了出去。
介衣一回头:“嗯?”
他眼睛都睁大了,哪里会料到,刚才还和他那般表明爱慕之情的师妹,居然真的掉头就跑。
那女子如此反应,连岑笑笑都愣了一下。
当时岑笑笑心里就一个想法:真他妈恩爱啊!
可是他并没有急着去追,如果在豫州城里,已经被小侯爷曹猎盯上的人还能随随便便跑了,那确实是整个豫州城江湖的耻辱。
一刀!
如同龙吟出,仿若星河落。
这一刀,确实强的离谱,况且他手中的还是天下致锐的夫子圣刀。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许多自负的人,平均十个人里就至少有一个自负的,而圣刀门不一样,圣刀门里是人人自负。
门主以为,他的最强弟子介衣,已经拥有横扫这个江湖的实力,所以才会把夫子圣刀给他,所以才会觉得介衣可以杀了宁王李叱。
听起来似乎真的是自负过了头,可该记住的是……没有实力的自负不叫自负,叫傻逼,真的有实力的自负,往往也都是真的恐怖。
这一刀的恐怖,就把岑笑笑都惊着了。
岑笑笑两只手一抖,双手中就各握住了一把飞刀,他的飞刀比较长,有一尺左右,算是匕首也不为过。
两把飞刀交叉,在电光火石之间架住了介衣的这一刀。
可是瞬息之后,两把飞刀同时被切断,夫子圣刀在稍稍被阻挡了一下后继续斩落。
岑笑笑的眼睛骤然睁大,双手立刻一开一合……
啪的一声,他双手硬生生的夹住了夫子圣刀。
砰的一声,他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崩碎。
但他却丝毫也不能轻松,因为他架不住这一刀,只是能阻挡一下,刀身太过光滑,力度又大。
就在这一刻,一道黑影从岑笑笑身边飞了过来,快到人眼睛都未必能看清楚。
曹猎向前疾冲,右手肘在前,直接撞击在介衣的胸口,一声闷响后将介衣撞的向后飞出去。
曹猎跨步向前,在介衣飞起来后第二击立刻就到了,还是右臂手肘,往上一撞,撞在介衣的下巴上。
两击之后,介衣重重落地,手里的圣刀也飞了起来,旋转着落在远处。
曹猎在他身边迈步过去,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来处理。”
这四个字说完,人已经掠出了后墙。
介衣喷出来一口血,想挣扎起身,可是胸口里好像被硬塞进什么东西似的,呼吸不顺畅,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们……不要脸,两个打一个……咳咳!”
介衣又咳出来一口血。
他艰难的仰起头看向岑笑笑:“如果我没有受伤的话……”
岑笑笑一把抓起他的衣服把人拎起来:“如果你没有受伤的话,也不妨碍我们两个打一个。”
他一甩手把介衣隔着墙扔了出去,然后他也掠出墙外。
院墙外边,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介衣摔倒在地上,外边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伸手去接的,而是看到有人飞出来,全都向后退了一步。
岑笑笑看向前边,那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女人,已经被曹猎拦了下来。
看起来,那女人真的是很美,美的不像话,媚的不像话。
所以岑笑笑忍不住想到,如果换一个场合的话,遇到这样的女子,自己可能也会略显不要脸的多看几眼。
“公……公子。”
胭脂楚楚可怜的看着曹猎,语气更加可怜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我只是跟着他们一块来豫州游玩的……公子你不要吓我。”
曹猎轻叹一声:“我没有吓你。”
看到曹猎这般反应,胭脂一边说话哀求一边往曹猎面前走:“公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跟你走,你来抓我吧,但你不要让你的人动手好不好,他们看起来好凶,我害怕。”
这个女人真的是天生的媚骨,哪怕是在这哀求的时候,那眉眼之间的媚意都如此的勾魂。
曹猎道:“我不会吓你,他们也不会吓你,你可以过来了。”
胭脂心里一喜,脸上却是一幅感激之色:“谢谢公子,公子你可以扶我一下吗,我吓得腿都已经软了,走不动路。”
曹猎一伸手扶住了胭脂的胳膊。
然后一个耳光扇在胭脂脸上。
啪!
一巴掌把胭脂扇的倒在地上,这一下把那女人精致的五官扇的都好像移动了位置似的。
曹猎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认识我,如果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就不会以为女人可以迷惑我。”
说完之后曹猎转身往回走,看向正在咧嘴傻笑的岑笑笑道:“把她打一顿再抓回去。”
岑笑笑道:“那么好看的脸,我可不一定下得去手。”
曹猎在他身边擦肩而过:“那就蒙上脸打。”
岑笑笑叹道:“若蒙上她的脸,看到这般身材还是不忍心打呢?”
曹猎:“蒙你的。”
与此同时,就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们之中,穿着一身寻常百姓服饰的天下第四往这边看着,眼睛里有些光彩。
他看的曹猎,他觉得那个年轻男人很有意思。
曹猎走了,天下第四也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松鹤楼。
曹猎进门之后发现李叱就坐在大厅里喝茶,他走到李叱对面坐下来,才坐下,一杯热茶已经推倒他面前。
“不是你要找的人。”
曹猎将那把夫子圣刀放在桌子上,刀身犹如一泓秋水,李叱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曹猎道:“我缴获的。”
李叱问:“那么,我能要吗?”
曹猎道:“一会儿还会送过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你自己选择一下是要刀还是要女人。”
李叱道:“好难选,我要刀。”
曹猎噗嗤一声就笑了。
不多时,岑笑笑就一手一个拎着介衣和胭脂进来,然后一甩手把两个人扔在地上。
李叱先看向那个女人,因为曹猎刚才说,一会儿还会送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所以他就多看了两眼,然后做出点评。
“她怎么长的这么奇怪。”
李叱抬起手在眼前挡着:“这半边脸还挺好看的。”
然后手移动了一下,换个方向挡着:“这边不行,这边丑。”
曹猎:“……”
那半边脸都被曹猎刚才一巴掌扇的肿起来老高,又红又肿。
李叱问曹猎道:“你打的?”
曹猎点头。
李叱又问:“你不像是一个能对漂亮女人下得去手的人,不太符合你的气质。”
曹猎语气很平淡地说道:“我所接触过的所有女人中,漂亮只是最基本的条件,而她的姿色,也就是刚刚到能勉强入我眼的级别。”
听到这句话,胭脂和介衣同时抬起头瞪向曹猎。
李叱问曹猎:“这把刀真的送给我了?”
曹猎道:“不送,换三个驴肉火烧。”
李叱道:“四个吧,不然我会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拿着这刀不踏实。”
于是,那两个人的眼睛瞪的更大了,那是他们圣刀门的圣物,那是夫子圣刀!
李叱看向曹猎:“我忽然有个想法。”
他伸手从亲兵手里把自己的玄刀拿过来,又看了看夫子圣刀:“我想磕一下试试。”
曹猎的眼睛都睁大了。
第九百零二章 真不是我!
“你敢!”
听到李叱说要用他的玄刀和夫子圣刀磕一下的时候,介衣的脸都青了。
他挣扎起来咆哮了一声,如果不是被岑笑笑一脚踹翻的话,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已扑上去了。
李叱道:“看来这刀确实很重要。”
他看向介衣:“这刀有没有名字?”
曹猎指了指夫子圣刀:“那另一面有字。”
李叱:“……”
李叱道:“你打乱了我审问的节奏。”
曹猎道:“我猜你是真没有看到。”
李叱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在刀身的另外一侧果然有两个字……不出。
“不出刀?”
李叱觉得有些奇怪。
其实这才是夫子圣刀的真正名字,夫子的刀,就叫不出。
只是后来随着时间久远,又没有几人真的见过夫子圣刀,所以传的越来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这把刀叫做圣义,有人这刀叫做圣心,还有说这刀叫神威,更有甚者,说这刀叫镇天……
可是实际上,当初有人将此刀赠予夫子的时候,夫子就随便给这刀取了个名字,夫子不出刀。
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天下罕见之凶器,在我手里也不会是凶器了,因为我不出刀。
“想起来了。”
李叱看向介衣:“你是圣刀门的人。”
听到这句话,介衣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李叱也就没有必要再问他到底是不是。
所以李叱也已经猜到了,这个人出现在豫州城还和杨玄机派来的人打了一架,应该实属巧合。
不过这巧合似乎也有点意思,这个人以夫子圣刀能伤了那个天下第四,足以说明其实力。
不过,再想想看,天下第四和此人交手的时候,已经被叶先生击伤。
所以此人的实力应该在天下第四之下,而叶先生则和天下第四是五五开之局。
“不出刀,想不到竟是这么讽刺。”
曹猎冷眼看向介衣:“我很早之前就听闻过圣刀门的故事,你猜是谁讲给我的?”
山河印曾有一人,名为霸刀。
介衣硬撑着坐直了身子,站是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看向李叱说道:“你们若是要杀我只管杀就是了,折辱人的事,非英雄所为。”
李叱问道:“先问一句,你来豫州,是不是要杀一个人?”
到此时,介衣也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他大声说道:“我确是来杀一人的,就是那宁王李叱。”
李叱点了点头:“我就是。”
他手中夫子圣刀一转,刀柄对着介衣,李叱把刀递过去:“毕竟也见到我了,你可试试。”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全都紧张起来。
介衣看了看那刀,又看了看李叱,忽然间一伸手把长刀接过来,然后一刀朝着李叱砍过去。
可是以他现在的状态,这一刀,已经劈不出来他砍伤天下第四那样的一刀了。
李叱一脚踹在刀身上,夫子圣刀旋转着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戳在旁边的柱子上,那合抱粗的柱子,竟是被夫子圣刀直接穿透。
李叱迈步过去,把刀抽出来,再递给介衣。
介衣咬着牙把刀接过来,然后又一刀朝着李叱劈下来。
李叱一伸手将玄刀握住,然后这屋子里便炸开了一道光……当的一声,玄刀和夫子圣刀重重的劈砍在一起。
众人的眼睛全都在这一瞬间睁大……那是两把这个世上最名贵的刀,称之神器也不为过。
可是李叱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真的用两把这样的无价之宝硬生生的磕了一下。
当!
这一声,震的人耳膜似乎都要裂开似的。
两刀俱断!
这一刀巨力之下,介衣的胳膊也被震断了,小臂对折一样往后甩了一下。
可是在这一刻他却好像忘记了疼,两只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看向那把夫子圣刀,双眼赤红,如同滴血。
“这样的话,你们的夫子圣刀,就真的变回了原来本该有的样子……不出刀,我猜,如果夫子当初能这样做,他也会这样做。”
李叱似乎一点都不心疼。
曹猎心疼。
李叱指了指那个叫胭脂的女人:“把她送回廷尉府。”
曹猎道:“这个女人有些媚术,审讯他的人要注意一些。”
李叱道:“交给张汤。”
曹猎怔了怔,然后叹息道:“你真狠。”
李叱道:“我劈开两刀的时候你都没说我真狠,所以你刚才确实是装的,你说这个女人的姿色也就勉强够能够和你接触的级别,你说我真狠,是觉得可惜了。”
曹猎道:“你劈开两刀的时候那已经不是真狠,是……”
他想说那不是人干的事,忍住了。
李叱看向介衣道:“给他一匹马,把这个人放了,让他回去告诉圣刀门的门主,夫子圣刀被我所毁,尽管来豫州找我就是了。”
听李叱这句话说完之后,介衣的脸色又变了,他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不相信李叱真的会放了他,他觉得李叱一定是还有什么阴狠的后招。
他看向李叱喊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折辱我的办法,尽管现在就用出来,何必要骗?!”
李叱蹲下来,看着介衣的眼睛说道:“圣刀不断,门主会来?”
他就这样直截了当的告诉了介衣他的目的。
断你圣刀门的圣刀,就是要让你们门主亲自过来杀我。
两名亲兵过来,架起来介衣到了门外,真的给他找来了一匹马,介衣回头看了李叱一眼,咬着牙说道:“你会后悔的。”
李叱却没有理会,看了看手中的断刀,然后就朝着曹猎笑起来,笑的曹猎有些发毛。
他对曹猎说道:“我刚刚听你说,岑笑笑的姐姐岑蒹葭,是一位技艺神乎其神的造器大师?”
曹猎:“噫!”
他看着李叱问:“如果不能再造出来呢?”
李叱笑了笑:“那就再去抢一把好的。”
一个时辰后,曾经的梅园,如今的廷尉府。
两名廷尉架着胭脂进入刑房,把她绑在了木桩上,然后两个人就退了出去。
胭脂往四周看了看,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些刑具,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脸色阴沉的男人迈步进来。
这个男人算不上有多好看,也并不强壮,可是却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让人看他就会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寒。
胭脂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无比的可怜,她知道自己有多大的魅力,也知道没有几个男人能在她面前不动心。
“恶心。”
张汤看了她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胭脂惊住了。
因为她看的出来,这个男人眉宇之间对她的厌恶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恶心。
这个世上,怎么还能有男人觉得她恶心?
哪怕就是给了她一个耳光的那个男人,也不可能真的对她一点儿都不动心。
而此时她面前的男人,只是默默的把一个不大的布包打开,然后胭脂看到了那布包里一把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
下一刻,刑房里传出来一声惨呼。
在廷尉府的正堂客厅里,曹猎引领着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八九岁年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知性气质的女子进门。
她个子高挑,身形修长,身上穿着一套布衣,衣服应该已经穿了有几年,看得出来已经旧了,可是却干干净净。
她连走路的样子都显得那么安静,安静的如同一朵独自盛开的兰花。
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混世魔王小侯爷曹猎在她面前居然会有几分局促,而且这几分局促还是他强装镇定都镇不住定而泄露出来的。
而岑笑笑跟在后边,一直抿着嘴微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小侯爷每次看到他姐姐都会很紧张似的。
那是因为他在这方面不怎么聪明,但凡他聪明一点的话,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请你来,是因为有一件要紧事。”
曹猎说话的时候都陪着三分小心,引领着这女子进了门后,指向桌子上:“有两件很不错的兵器坏了,想请你试试,能不能淬炼这两把刀,再打造出一把新的刀出来。”
这女子,自然就是岑笑笑的姐姐岑蒹葭。
她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然后就微微一怔,片刻后加快脚步走到桌子旁边,将断刀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是谁?!”
她猛的扭头看向曹猎。
“我暂且认不出其中一把,但我认得出另一把就是传说中的夫子圣刀,是谁如此糟蹋神器!”
曹猎立刻就后退了一步:“不是我!”
岑蒹葭眼睛都瞪大了:“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做出来如此败家之事?除了你之外,谁会拿这样的两件神器对着砍一下!”
曹猎又后退了一步:“真的不是我,我都干不出来这种事,而且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会败家……”
岑蒹葭怒道:“告诉我他是谁!让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候李叱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再看看曹猎那被吓得好像个小兔子一样的反应,李叱当机立断,掉头就走。
岑笑笑连忙到他姐姐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弄坏了这两件神器的确实不是小侯爷,是宁王……”
他把事情详细解释了一遍。
岑蒹葭一怔,先是看了看曹猎,又看了看她弟弟,然后咬着牙说道:“就算是宁王,把这样的两件神器毁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曹猎连忙道:“所以我才把你请来,试想,这个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淬炼修复这样的两件神器?而即便是你,可能此生都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修这样的两件神器了。”
岑蒹葭眼神一凛:“还有第二次?”
曹猎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不能有……不过,如果你能把这两把刀再淬取精华,合二为一,那么这就是天下第一刀,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兵器能把这样的一把刀打坏了。”
这句话,确实打动了岑蒹葭。
她回头看向那两把断刀,眼睛里都是心疼,可也出现了一些光彩。
如果她真的能淬炼出一把新的宝刀,那确实会是无与伦比的天下第一刀。
她仔仔细细看着另外一把,就是李叱的玄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认出来。
因为这把刀已经历经过两次锤炼变形,李叱得到之前是一把西域弯刀的形态,是澹台将军请名匠改成了中原战刀的款式。
看了一会儿也没能认出来,岑蒹葭回头看向曹猎:“另一把刀叫什么名字?居然能把夫子圣刀劈断。”
曹猎咽了口吐沫:“你……听我说之前,能确保自己不发脾气吗?能确保我的安全吗?”
她不是真的能打,但他是真的怕。
岑蒹葭:“你说。”
曹猎又咽了一口吐沫:“是……周天子刀。”
岑蒹葭的眼睛骤然睁大。
用大周天子刀,砍周夫子圣刀……这种事,多败家的人才能干得出来?
第九百零三章 刀与人间
廷尉府中。
李叱在前院的门口来来回回的溜达,看到曹猎一边擦汗一边往外走,李叱噗嗤一声就笑了。
“你有问题,你这里有问题。”
李叱拦住曹猎,指了指自己心口,一脸认真的说了一句。
曹猎道:“你才有问题。”
他也指了指自己心口:“你这里有问题。”
又指了指自己脑袋:“你这里也有问题。”
李叱笑道:“没你问题大,你这样一个风流不羁的混世魔王,居然被一个姑娘训斥的连大气都不敢出,这问题太大了。”
曹猎道:“那你说我为什么会挨训……”
李叱用肩膀撞了撞曹猎肩膀:“你们俩,是不是……”
他一边说话还一边挤了挤眉眼。
曹猎:“别瞎猜,你胡说,没有的事!”
李叱:“唔,多典型的否认三连,这要是没事才奇怪了……你不是说,岑家一直都是你们曹家的下属吗?你被下属家里的姑娘吓成这样,这种事一般就只有那一个可能……”
曹猎已经在瞪他了。
李叱哈哈大笑,也不好意思让曹猎太过窘迫,于是换了个话题:“不过看起来,这位岑姑娘,应该能把那两把刀修好吧。”
曹猎道:“我劝你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去见她,把那样两件神器给毁了,她不会管你是不是宁王,都会骂。”
李叱道:“我知道,所以我刚才走到门口就转身跑了,也不是立刻就跑了,还看了一会儿你怎么被骂。”
曹猎:“……”
屋子里,岑蒹葭看着这两把断刀,一动不动的站在那看着,也没有再拿起来看,好像化作了一尊雕塑。
良久良久之后,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因为她需要把这两件兵器熔了,而在她家里,她的熔炉显然达不到那样的强度。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把周天子刀经过了至少两次以上的重新打造,但那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将刀烧红之后改变形状,这并不是特别难的事,但是断开的就要重新融合,这样的两件神器,需要什么样的火焰温度才能将其融了?
“曹猎!”
岑蒹葭忽然喊了一声。
曹猎正在和李叱闲聊,他一脸认真的对李叱说道:“对于女人,我不是怕,作为一个有风度的男人,对女人有所礼让这是风度的表现,你也不想想我在豫州是什么名号,混世小魔王你知道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听到岑蒹葭那一声喊,曹猎立刻一回头:“来啦!”
然后转身就跑了回去,脚底在地面上跑出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李叱笑的胸大肌都颤了。
屋子里,岑蒹葭指了指那两把断刀:“我需要借武工坊用,需要极高温的火炉,只有你的武工坊里有。”
曹猎叹道:“你整日闭门不出,不知道的是,武工坊已经不是咱家的了。”
岑蒹葭一怔,侧头看向曹猎:“家境败落了?”
曹猎点了点头,故意逗她道:“我现在都已经在给别人打工。”
他指了指这大院:“梅园也已经租出去了,日子过的有些艰苦。”
岑蒹葭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她与世无争,平日里基本不会离开她住的那个独院。
曹猎也早就有所吩咐,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准去打扰了岑姑娘的清净。
她只是岑蒹葭,曹猎倾尽全力的让她一直都只是岑蒹葭,不是山河印的人不是曹家的人,甚至不是他曹猎的人。
对于这些要求,曹猎极为严苛,谁若是随意打扰了岑蒹葭的话他都会大发雷霆。
而且她也不住在豫州城里,她住在城外二十里左右的渔晚别院,吃穿住行,从不用她去理会。
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件神器被毁,曹猎也不会去打扰她。
此时曹猎对她说这些话,是因为已经把她请来了,就也必须让她知道一下现在豫州是什么情况。
哪个男人的心中,还没有一份不可侵犯的圣洁?
岑蒹葭沉默了许久,然后对曹猎认真地说道:“那我以后省着些,家里每日两餐即可。”
曹猎连忙道:“虽然家道有些衰落,但是没有那么衰落……”
岑蒹葭微微皱眉,她平日里才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她只沉迷于造器。
曹猎道:“武工坊现在被宁王征用,所以我得去和他说一声。”
岑蒹葭皱眉:“又是宁王?他毁掉这样两件神器,还霸占了你的家业?”
曹猎心说坏了,自己不该贫嘴。
他连忙解释起来,而李叱远远的看着曹猎那手舞足蹈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上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别人在看到他和高希宁的时候嘴角上会勾起的……妈妈笑。
曹猎解释了很久,才让岑蒹葭理解了他现在跟着宁王做事,算是步入正道。
这个解释的主要难度在于,岑蒹葭不信一个能糟蹋两件神器的人,会是多正经的人。
李叱听闻需要用武工坊的熔炉之后,立刻就点头答应,但是他委婉的表达了想跟曹猎要一点租金的想法,被曹猎连瞪三眼之后才放弃这个念头。
如果让岑蒹葭知道的话,大概会更加的以为宁王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霸占了曹猎的武工坊,现在曹猎想借用,还得要租金……
天黑之后。
书房里,高希宁正在查阅关于夫子的各种卷宗。
如果说这个世上自古至今只有一位圣人的话,那么在百姓们心中,千年来都不曾动摇过夫子就是那唯一。
如今所用的礼仪是夫子所创,现在学堂里教授的启蒙书册,是夫子所创,从文化礼仪到民治民生,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当初夫子的奠基。
可是夫子他老人家应该万万都没有想到,他的子孙后代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然而这又说不得错,因为在乱世之中,任何一个有实力有能力想要去争夺天下的人,都不能说他错了。
包括李叱,包括杨玄机,也包括李兄虎和其他各路叛军的首领。
换个角度看问题,李叱这边的人觉得其他叛军队伍都是配角,其他叛军队伍的人看李叱的队伍,何尝不是如此。
“大人。”
书房门外,张汤俯身叫了一声。
高希宁抬头看了看他:“进来说话。”
张汤进门之后就再次俯身行礼,垂着头说道:“那个女人已经招供,圣刀门就在安阳城外一座山上,如果宁王没有放走那个叫介衣的人就好了,我们可以先动手。”
高希宁摇了摇头:“宁王放走介衣,是因为在这里动手比去圣刀门动手要好许多。”
张汤想了想,理解了。
高希宁道:“那个女人现在如何了?”
张汤抬起头看向高希宁,没有回答,可是高希宁就知道了答案是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
张汤俯身道:“属下就是做这个的。”
他知道都廷尉大人叹息,不是在怪他对女人下手有多狠,而是在心疼他,这些事都交给他去做了。
也不知道以后,张汤的名声会有多凶残恶劣。
高希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对张汤说道:“有件事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宁王不准告诉你。”
张汤抬起头:“大人,是什么事?”
高希宁道:“你知道宁王其实可算作道门弟子。”
张汤回答:“属下知道。”
高希宁继续说道:“但正因为宁王从小就和长眉道长一起行走江湖,所以他也知道,这世上没有神法之事,他并不信那些东西,从来都不信。”
张汤不知道都廷尉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暂时猜不到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高希宁道:“可是宁王在你南下之前去求了老张真人,为你开坛请符设长明灯。”
张汤脸色一变。
高希宁道:“宁王不信这些,但只要是能保护自己人的办法,不管信还是不信,宁王都会去做。”
张汤撩袍跪倒在地:“谢宁王殿下,谢都廷尉大人。”
高希宁道:“其实宁王还请老真人做了一件事……他也不准我说出去。”
高希宁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边的月色说道:“宁王请老真人开坛的时候,做了一个法阵,老张真人问宁王是何种法阵,宁王说,可与上天对话。”
张汤认真的听着,心中已经无比震撼。
高希宁道:“老张真人做法阵,宁王立于法阵之中,抬头对上天说……我的人,不管是谁,所造杀孽,皆由我来承担,上天若有惩罚,你只管落在我身上就是,我是人皇,我来和你刚。”
张汤一时之间,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的澎湃已经无法压制。
高希宁道:“我和你说这些宁王不让我说的话,是因为你心境越来越阴郁,你也会担心自己将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也会担心会被天道惩罚……”
她回头看向张汤说道:“我和宁王一样,不信什么上天有道,但如果有的话,我也相信它刚不过宁王,我希望你也要记住这句话。”
张汤俯身:“属下记住了。”
高希宁道:“回去休息吧,不要去想那么多,人间天上,自有宁王。”
“是!”
张汤重重的应了一声。
其实有句话高希宁没有告诉张汤,那天,李叱抬头看苍穹,一字一句的说……
我本不信这些,但是我的人信,所以我才会有今日此举,人间生死是人间事,你就不要插手了,不然的话,我刚完人间刚上天,我可奉道上天,也可踏灭人间香火。
当时这些话把老张真人都吓坏了,因为他是信的,他甚至有点后悔为宁王做这个法阵。
而就在张汤向高希宁汇报案子的时候,李叱站在豫州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像是在发呆。
视线之内,有星空万万里,有银河挂九天,可那般璀璨常明,也不及人间。
他还是那样,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站在高处,看着空荡荡的地方。
余九龄也还是那样,在李叱思考问题的时候,就站在远处看着李叱。
他在想,每次宁王需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都会在这样的高处想上好一会儿。
宁王啊……是在算计人间。
第九百零四章 我擅长捉妖
夜色中,高希宁抱着一件披风走上城墙,在火把照耀下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城墙边缘处的李叱。
高希宁走过去,把披风给李叱批好。
李叱笑起来,之前看着黑暗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黑暗的,可是当高希宁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有了光,比这夜空中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来这里多久了?”
高希宁问。
李叱回答道:“天黑之前就来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半时辰了。”
高希宁道:“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不然的话,怎么会让天下最聪明的男人想这么久?”
李叱笑着说道:“想事情大概只用了半个时辰,想一句配得上你的情话想了一个时辰。”
高希宁嘿嘿笑起来:“虽然我知道是假话,但还是想问你,你想到了吗?”
李叱道:“没有,因为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文字,可是组合在一起之后,却没有一句情话配得上你。”
高希宁开始掐腰了。
她笑着说道:“那,要不然我给你讲一句情话?”
李叱道:“说啊。”
高希宁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文字,组合在一起没有一句配的上我,可这些不漂亮的文字啊,只要是在你嘴里说出来的,便与我那么般配。”
于是,李叱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
他问:“你是觉得我有心事,所以才来逗我笑的?”
高希宁道:“你离开廷尉府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眼睛里有些忧郁,我厉害吧。”
李叱道:“你看,说到这里,我突然就悟到了一句情话。”
高希宁笑着问:“是什么?”
李叱道:“怨你和想你这两件事,在你面前一样都藏不住。”
高希宁:“哼……为什么怨我?”
李叱道:“怨你的美貌征服了我这个天下最聪明的男人,跑也跑不掉。”
高希宁:“像我们俩这样脸皮后的人应该不多了吧,能把这些不要脸的话一本正经的说出来,还有谁……哈哈哈哈哈。”
掐腰笑。
李叱笑道:“所以除了我们俩,谁还配得上我们俩?”
高希宁道:“豫州这个地方风气不好。”
李叱问:“为何?”
高希宁道:“你到了豫州之后,这满嘴的油腔滑调甜言蜜语,突然就会哄女孩子了。”
李叱叹道:“也就能骗你了,这么土的情话,除了你这傻不拉几的之外,哪有人还觉得这是甜言蜜语。”
高希宁:“哈哈哈哈……放屁!”
不远处,蹲在城墙上的余九龄叹了口气:“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李叱道:“竟是把你忘了,早知道你在这的话,我也不会受什么影响。”
余九龄道:“当家的事情如果想明白了的话,要不然去吃点东西?好饿。”
李叱道:“刚才还没吃饱?”
余九龄:“刚才吃什么了?”
李叱看向高希宁:“天上最亮的星星也不如你的眼睛璀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满眼都是我在发光。”
说完后看向余九龄:“现在饱了吗?”
余九龄:“嘁……”
从城墙上跳下来,背着手走了。
高希宁问:“刚才那句的意思是,你在我的眼睛里发光?”
李叱:“你才反应过来?”
高希宁:“你是秃了吗?是反射的月亮的光?”
李叱:“……”
高希宁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向李叱:“所以月亮也是秃的吗?”
李叱:“那你得问黑武人。”
高希宁道:“如果这么说的话,一想到黑武人敬畏和信奉的月神是个秃头,突然就觉得他们都应该是病了吧。”
李叱道:“还是个女的。”
高希宁:“这……”
李叱:“要不然你剃一个?然后我就对黑武人说,我已经把你们的月神搞到手了。”
高希宁想了想,点头:“再告诉他们,非但被你搞到手了,而且还睡了!”
李叱:“说谎话不好。”
高希宁道:“那就睡了之后再告诉他们!”
李叱点头:“对!”
高希宁:“对黑武人就要狠一点!”
李叱:“对!”
正在前边走路的余九龄一个踉跄……心说自己真不该带着耳朵来,应该放在房间里的。
与此同时,松鹤楼。
曹猎坐在这整理手下人递交上来的卷宗,这些,都是之前清查之后需要注意的人,还有审讯之后刚刚报上来的口供。
这次清查虽然没有抓到那个叫天下第四的人,可是却有不少意外收获。
在对周记商行动手之前,就已经查到有几家商行不对劲,周记商行是曹猎最后一个动手的地方。
这几家商行,都和杨玄机那边有关,更让曹猎吃惊的是,这几家商行的问题,甚至不是在李叱南下豫州之后的事。
也就是说,在唐匹敌率军攻入豫州之前,杨玄机就已经派人在豫州城里潜伏了,而且已经有不少勾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天下第四进入豫州城,真的是因为巧合之下和圣刀门的人打了一架?
也许他本就是要来豫州城的,那个意外,也没有改变他要来豫州城的计划。
曹猎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下第四那样的人来豫州城里,一定是有什么更大的计划,不然的话他这样级别的人,完全没有必要来豫州冒险。
他在城外虽然被叶先生打伤,但以他的能力远遁不成问题,何必跑到城里来?
城里的人有他的内应。
一念至此,曹猎立刻就打算去李叱那告诉他一声,天下第四进城或许是要对谁下手。
“岑笑笑。”
曹猎喊了一声。
岑笑笑立刻从门外进来:“公子,什么事?”
曹猎道:“备车,去宁王府。”
岑笑笑看得出来曹猎的急切,他不知道公子想到了什么,可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城中的一家包子铺里,天下第四把房门打开后迈步出来,他身后的屋子里的灯火昏暗。
桌子上是他吃剩下的包子,地上躺着的是包子铺的掌柜和妻子。
天下第四把门关好,缓缓吐出一口气。
“难吃。”
他自言自语着说道:“所以死也不冤。”
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好像有些阴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遮住了月,这个恼人的季节,雨水总是会来得很快。
天下第四想着那就要快一些了,他不喜欢雨。
两刻之后,在豫州城里一户很普通的宅院后门,天下第四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一滴雨落下来掉在他脑门上。
他眉头皱起来,抬起手把雨水抹掉。
他非但不喜欢雨,也不喜欢水,甚至畏惧水……自从他小时候被人追赶着不小心掉进河里之后,那种恐惧到现在他都无法战胜。
每次噩梦也都一模一样,掉进水里的他,不管怎么挣扎都起不来,隐隐约约的,在水中看到了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踢打,他挣扎,无济于事,那只手一发力把他拉了下去,力是相对的,他被拉下去,拉他的东西往上来,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
天下第四再次深呼吸,然后一掠跳进了这户人家的后院。
这户人家的院子前后两进,规模不算特别大,后院有些稀疏的灯火,看得出来院子里很空荡,没有任何陈设布置。
天下第四朝着前边走,仔细的听着四周的声音。
他的听力极好,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练武上比比人更为出色的原因之一。
靠声音做出判断,寻常人判断的不能格外准确,可他却能听的很准。
可恼人的是,今夜有雨。
就在走着的时候,后边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这让天下第四眉宇之间的厌恶更浓。
他讨厌水也讨厌狗,前者差一点把他淹死,后者总是阻碍他去偷东西。
他的童年,可算不上有多愉快。
几名护院挑着灯笼过来,脚步很急。
他们看到了后院的黑影,于是喊了一声,朝着天下第四这边跑过来。
灯火摇曳,脚步声急。
“什么人!”
一名护院大声喊着。
后院只有两三盏风灯,只能照亮很小的区域,所以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黑影。
“请问……”
天下第四客客气气的问了一句:“这里可是武奶鱼武大人家里吗?”
一名护院怒问:“你是何人?!竟敢深夜闯入私宅!”
天下第四点了点头:“看来是这里。”
他迈步往前走,那几名护院随即将棍棒举了起来,天下第四又怎么会把这些棍棒放在眼里。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不值得我杀,所以还是让开一些的好,或许你们可以去请武夫人出来,比你们在这里咋咋呼呼的喊着有用,也可以让她快跑。”
诸葛井瞻查到了吓跑了傅白雨的那个人,就是豫州城的主官武奶鱼武先生。
所以他想着,没有什么是比武先生在外追查凶手,却被凶手把妻子杀了的事更打击人。
天下第四确实不是躲进豫州城来的,他是专门来豫州城的。
只是巧合之下他与圣刀门的人打了一架,以至于他受了伤,而且还坏了他的古琴。
可是这并不影响他杀人。
他往前走,那几个护院被他震慑的往后退,这些护院已经可以感受到天下第四身上那种森寒的气息。
“你们又不逃,又不去喊人,那你们就死好了。”
天下第四轻叹一声。
然而下一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几个护院真的掉头就跑了,穿过后院的月亮门,一口气跑回前院去了。
天下第四忍不住替武先生觉得有些不值,这些护院的工钱发的不值。
他也穿过月亮门,然后就愣了一下。
后院太黑,前院也很黑。
但他走进前院的那一刻,忽然就亮了起来,无数火把点燃,黑暗被驱散。
那几个护院已经跑到远处去了,而前院,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他们那样漠然的看着天下第四。
举着火把的廷尉照亮了他们的脸,也照亮了身上的锦衣,照亮了他们的佩刀。
更照亮了站在廷尉们身前的那个年轻男人。
李叱负手而立,平静的看着天下第四。
他在城墙上想了一个半时辰,总算是想到了天下第四为什么要到豫州城里来。
曹猎是靠审讯得来的情报推测而出天下第四可能是要杀谁,然而曹猎还没有来得及去见李叱。
如果李叱是等着曹猎汇报了消息之后再做判断的话,一定已经晚了许久。
天下第四看着李叱,忽然笑了。
“宁王?”
他问。
李叱没回答,依然那样平静的看着他。
天下第四好奇且认真的问:“你是妖怪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李叱这次回答了。
“我不是妖怪,我擅长捉妖,所以知道妖怪们都是怎么想的。”
第九百零五章 一个半时辰
天下第四竟然没有退缩,或许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天下第四,可以硬抗对面的数百黑衣廷尉。
大地,河海,万物,与他。
李叱说,我不是妖怪,我擅长捉妖,所以知道妖怪们是怎么想的。
天下第四听到这句话后居然还笑出来,看着李叱认真地说道:“那宁王你可能真的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捉妖师,妖精千变万化飞天遁地,哪有那么好抓的。”
李叱点了点头:“捉的还少,再多些就合格了。”
天下第四往后指了指:“后边也安排人堵上了吗?”
李叱又点了点头。
天下第四有些敬佩地说道:“如果换做是别的什么王,此时一定躲在手下人身后,看着手下人前赴后继的往前冲,最多摇旗呐喊,而你不是,所以只这一点,我便佩服你。”
李叱笑道:“你见过我吗?熟悉我吗?若没见过又不熟悉,何来的佩服?”
天下第四道:“没见过,也不熟悉,但是现在见识到了,所以以后我会加倍小心一些,最好不要落在你手里。”
李叱道:“你没见过我,也不熟悉我,所以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别人前边,而不是躲在他们身后。”
天下第四好像很好奇也很好学地问道:“那是为什么?”
李叱道:“因为火把在我的身后,你就看不清楚我的脸,而我若是站在我的人身后,火把的光亮会让你看清也记住我的样子,万一今天杀不了你的话,那以后你可能会来杀我。”
天下第四思考了一下,点头:“确实很有道理。”
他问李叱:“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叱道:“等我的人瞄准好。”
说完后他忽然一矮身,在他背后,数不清的弩箭朝着天下第四打了过去。
这院子里,站着那么多黑衣廷尉,每个人的连弩都装满了弩箭,每个人的射术也都足够精准。
天下第四在李叱下蹲的那一瞬间就向后掠了出去,脚下一点,人已经在丈余之外,落地之后再次发力,横向跳出去,人已经躲在了房子后边。
那么多弩箭激射过去,却没有一支弩箭伤到他。
只凭这一点,天下第四的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不要忘了,他在这之前先后受过两次伤,而和他交手的两个人都堪称绝顶高手。
有人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换句话来说,武有极致而文无止境。
练武的人,就算天赋再高,也会到达人体极限,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不会飞天遁地,也不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然而没有人可以说,我已经学到了这个世上所有的文化,达到了知识的极限。
天下第四转到了房子后边,看了一眼后窗,那里隐隐约约透着灯火,所以他忍不住笑了笑。
后窗关着,可是对于天下第四来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一拳将后窗轰碎,在碎木中,人影一闪,天下第四已经掠进房中。
不出他的预料,那位武先生的夫人,果然是躲在屋子里。
“武先生艳福不浅。”
在他看到那个貌美妇人时候,还有时间由衷的感慨了一句,因为武先生的妻子确实很美,然后他跨步向前,一把抓想武夫人的咽喉。
武先生从来都不会管他的夫人叫武夫人,在他这,她永远是那个苏姑娘。
九天玄女惊鸿现,不及人间苏小苏。
那是因为,苏小苏就是惊鸿现。
剑如惊鸿。
诸葛井瞻查到了追杀他们的人是武奶鱼武先生,也知道武先生的武艺登峰造极。
能把天命四杰之一的傅白雨吓得掉头就跑,一身逃命的绝技几乎全都用出来才勉强脱身,武先生的实力有多强自然显而易见。
但是诸葛井瞻查不到,武先生最强的是剑,而武先生的剑,是苏小苏教的。
天下第四看到那惊鸿一现的时候眼睛就骤然睁大,迅速的后撤,同时双手一拉,几根琴弦被他拉直了挡在身前。
他没有带来他的古琴,但他带来了几根琴弦。
他的琴弦也是特殊材质打造,寻常的兵器根本就斩不断。
然而苏姑娘的剑,在出招一半的时候却忽然变了,由斩为刺。
剑术啊,刺才是最主要的。
天下第四大惊失色,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剑从几根琴弦之间的缝隙里刺了过来。
他在这个时候,激发出了全部的潜能才勉强避开一些,那一剑将他的左边耳朵切了下来。
天下第四立刻将琴弦抖出去逼退苏姑娘,双脚点地,又从后窗以倒缩的姿势飞了出去。
人到了窗外,天下第四哪里还顾得上他没了一只耳朵,手中琴弦甩出去刺入房子后边的树干,手上发力,人悠荡了出去。
不得不说,换作别人的话可能在刚才倒缩出窗外的时候就被弩箭射死了。
可他居然能以一种奇诡的姿势避开,然后悠荡着出了院墙,这种身手和反应,天下少有。
天下第四的手上有一双特殊的手套,不然的话,以琴弦之锋利,他的手早就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了。
也是因为这手套,他在半空中还震落了几支瞄的极精准的弩箭。
人在半空,天下第四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宁王李叱依然站在院子里,好像在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这让天下第四心里一寒,宁王李叱能有那种笑意,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天下第四荡出围墙后落在旁边巷子里,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巷子口。
在疾冲的时候他还在思考,刚才宁王的笑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心里都生出来一股寒意。
片刻后,他想明白了。
就在不久之前,宁王李叱对他说,我之所以站在他们身前,是因为这样的话火把就在我身后,你便看不清楚我的脸。
然而在刚才他逃出来的那一瞬间回头,看清楚了宁王的脸。
所以……
天下第四心里竟是有些发慌。
与此同时,大街上。
廷尉府的马车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轧过,车轮发出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里显得有一点点刺耳。
豫州城宵禁,大街上只有这一支队伍,一辆马车,还有二十几名黑骑护卫。
马车是廷尉府都廷尉大人的马车,她不习惯也不想住在廷尉府里,因为李叱不住在廷尉府里。
所以不管多忙,不管忙到什么时候,高希宁都会回到家里,而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去,李叱都会用一张在她看来最帅气的笑脸迎接。
傅白雨蹲在屋顶上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向前,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杀武奶鱼的妻子?
根本不值得有那么大的动静。
杀一个官员的妻子算的了什么,杀宁王的未婚妻才是真正的大事,才能真正的打击到那被誉为人皇的宁王。
“人皇……”
傅白雨哼了一声。
这才是他们的计划,天下第四去杀苏小苏只是去做一个诱饵罢了。
杨玄机有门客数千,这数千人全都加起来,他们所有杀人的手段都算上,也不如傅白雨一个人会的杀人手段多。
他精通易容,暗杀,下毒,只要是能杀人的手法,他都精通。
所以出现在这里的才是他。
他比天下第四还早半天进了豫州城,诸葛先生说,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今日。
在豫州城外做一些事算什么呢?
烧掉十座县城里的粮仓,也比不过杀掉宁王的妻子。
他把身上的黑色披风拽掉,然后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大街上,马车还在往前走着,后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骑队伍立刻戒备起来,马车停住,黑骑列阵。
可是从后边追上来的,是廷尉府千办虞红衣。
虞红衣疾掠而来:“大人小心,宁王在武先生府里等到了刺客,但是那刺客可能是诱敌之计,他们的目标或许是大人你。”
喊着话,虞红衣已经到了车边。
黑骑士兵们坐在战马上,朝着虞红衣俯身行礼。
虞红衣靠近马车抱拳俯身:“大人,距离王府太远,先返回廷尉府,我已经调集人手布防。”
马车的车门被人打开,朝着虞红衣招了招手,示意上来说。
虞红衣立刻点头,迈步登上马车。
就在这一刻,虞红衣忽然抽出软剑,朝着马车里的人一剑刺了出去。
砰地一声!
车厢居然都碎了。
虞红衣从马车里飞身出来,一双眼睛满是惊恐。
可是他才跳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虞红衣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挣脱办法。
而对方也显然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那只手抓着他的脚踝把人抡起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下一息,虞红衣再次被抡了起来,又重重的被砸在另一边地上。
一只脚踩下来,正中虞红衣的脖子,这一脚的力度,好像能将脖子里的骨头都踩碎了似的。
再下一息,那人一脚踩着虞红衣的左腿,右手抓着虞红衣的右腿往上狠狠的一撕。
咔嚓一声……惨不忍睹。
可是出手的人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而是一伸手握住车辕,稍一发力把车辕掰断,然后狠狠往下一刺。
噗!
车辕直接贯穿了虞红衣的胸口,车辕比胳膊还要粗,掰断下来的这一截有七八尺长,却有一多半都插进了地下。
虞红衣身下的青石板都被戳碎,车辕贯穿进入大地。
在那一瞬间,虞红衣的身子往上折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
按着车辕的那只手再次发力,小半截露在外边的车辕,竟是硬生生都被按了进去。
出手的人是李叱。
他一伸手在虞红衣的脸上抓了一下,那脸上的易容就被抓掉了大半。
李叱低头看着被暴打而死的人,眼神冰冷。
与此同时。
武先生府中,宁王李叱伸手在自己脸上抓了一下,一张精致的面具随即被揭了下来。
露出本来面目的余九龄笑了笑,回头看向那些气息森寒的廷尉:“我扮的像不像?是不是毫无破绽?”
廷尉们漠然的看着他,看的余九龄觉得自己好无趣。
余九龄想着,跑了的那个跑不了,而当家的在等的也一定跑不了。
当家的在城墙上想了一个半时辰,这些刺客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因为能让当家的想上一个半时辰的人,不多。
第九百零六章 你做过王吗
傅白雨这样的人,有一万种杀人的手段,也有一万种逃跑的手段。
哪怕是面对武先生那样的绝世高手,他也能惊险脱身。
不要说在豫州之内,就算是整个中原之内,一对一,在武先生手下能全身而退的人,绝对不多。
可是这一次,他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被人用如此暴戾的手段击杀,连一句话都没有上来就是杀招。
这是不符合套路的事。
在傅白雨的思考中,就算自己可能会陷入围困之中,对方也不可能直接动手杀他。
他们会想办法把自己抓起来,还要逼问其他同伙的下落,逼问到底还有何等计划。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有机会脱身。
然而他碰到了一个从来都不按照套路出牌的李叱。
另外一边,武先生的院子外边。
天下第四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了大街上,往两边看了看,左边隐隐约约能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往右边冲了出去。
在这一刻他还没有去想,也许这是有人故意在让他选择往右边跑。
他其实也并不是太担心会怎么样,只要他能脱离围困,然后随便找一个民居闯进去,豫州城如此之大,宁王的人再多,想把他翻出来也非易事。
可是才跑出去没多远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注意到大街两侧的店铺屋顶上,不时出现黑衣人。
这些人没有对他出手,更像是在放任他往前跑,或许这还是一种蔑视。
他只能顺着大街往前跑,因为他也确定,黑暗中应该还有许多弓箭手在瞄准他。
跑出去一段之后,天下第四忽然懂了,不是没有人来追,而是这条路是人家划出来的让他专门跑路用的路。
所以没多久之后,他就看到了前边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辆残缺不全的马车,一个残缺不全的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人。
李叱就坐在那辆残缺不全的马车上等着,这条路确实是他给天下第四划出来的专用路。
不管天下第四在刚才往其他哪个方向逃,都会被弓箭手瞄准,而且是很多很多弓箭手。
见到天下第四跑到近处,李叱抬起手朝着他摆了摆。
天下第四只好停下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然后就笑了:“原来如此……”
武先生府里的那位宁王是假的宁王,现在面前这个才是真的。
那个假的宁王站在火把前边,他还如实的告诉了天下第四说,我是怕火把照清楚我的脸。
所以天下第四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有些时候你以为自己已经算准了一切,计划的天衣无缝,然后才发现自己是站在别人摆好的棋盘里,连往哪边走,都是别人手指控制的。
李叱问:“杀我手下千办的就是你?”
天下第四摇了摇头,他再次看向地上那个残缺不全的人,然后指了指:“是那一摊。”
李叱点了点头:“我喜欢滩这个字。”
天下第四道:“我不喜欢。”
李叱又问了一句:“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天下第四道:“不是我的朋友,我朋友不是两半的。”
现在轮到天下第四问一个问题:“是宁王亲自动手杀的?”
李叱嗯了一声。
天下第四道:“杀人杀的这么丑,你真的不适合做一个职业的刺客。”
他问这句话不是废话,自然有目的。
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四周居然没有人围上来,所以他猜到了宁王是要亲自动手杀他。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因为他喜欢自负的人,他这些年杀的最多的就是自负的人。
每个和他动手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而他不一样,他杀了许多天下无敌的人之后还依然觉得自己是天下第四。
天下第四走向李叱:“既然宁王打算亲自动手,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万一我还能杀了你呢?”
李叱道:“你做过王吗?”
天下第四一怔:“我当然没有做过,所以宁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叱道:“你没有做过王,我教你,你来跟着学如何做,但你大概只能看一次。”
天下第四:“????”
说完之后李叱起身离开那辆残缺不全的马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走了。
这让天下第四很诧异,这位宁王殿下,好像没有一步是走在他预料之中。
四周的人不过来,这显然是宁王要亲自动手的信号,可是宁王转身直接走了,那这又是什么信号。
天下第四已经不管这是什么信号了,宁王转身走了,他也转身就走。
他朝着另外一条街掠过去,在跳过屋顶的那一瞬间,天下第四的眼睛骤然睁大。
后边这条街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宁军战兵。
数不清的弓箭朝着半空瞄准,在天下第四出现的那一瞬间,一层羽箭就飞了出来。
天下第四人在半空,左手甩出去一根琴弦钉进不远处的大树,借力荡了出去,在他身后,无数的羽箭撕裂了空气。
天下第四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的。
他现在理解李叱的意思了。
李叱问他,你做过王吗?
他在半空之中荡过,他看到了自己身下的屋顶上,是每个屋顶上,都有身穿黑衣的廷尉。
可是这些廷尉没有一人对他出手,只是站在那目送着他离开,像是在看戏一样。
忽然间天下第四醒悟过来,这不是在看戏……这是在看耍猴,而他就是那只猴子。
可是这未免也太自大了一些。
天下第四心中生出一股豪气,也生出一股傲气,还有一股不服气。
既然宁王你觉得一切已经尽在把握,若此时我在如此围困之中还能脱身的话,那你的脸可能会微微有些疼。
也或许不是微微有些疼,是很疼。
他一抖手,将琴弦收回来,人落在屋顶上后脚下发力,一瞬间就跳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这次他的目标是城墙。
对于寻常人来说,不可能爬上那么高的城墙,想都别想。
对于他来说,手里有琴弦在,他只需两三次借力就能到城墙顶部。
任何一个小看他的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就好像当初他小时候被人贩卖到了西域,那些把他当做牛马的人,没有一个死的不难看。
再到后来,那些不拿正眼看压的所谓的西域贵族的少女们,非但死的很惨,也会被他折磨的很惨。
天下第四这样的人,给他留下一线生机,那就是无穷祸根。
他掠过屋顶,前边又是一条大街,毫无意外的,大街上还是密密麻麻的宁军战兵弓箭手。
天下第四这次没有贸然的直接跳出去,看到那些士兵后他先是横向在屋脊上跑动,羽箭铺天盖地而来。
等到第一轮羽箭射完之后,他才将琴弦甩出去,悠荡着飘过了这条大街。
他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刚站稳,第二轮羽箭又到了,更为迅疾凶狠。
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声音连成一片,声如暴雨打芭蕉。
天下第四在这一排屋子上快速跑过,他能看到四周的每一条街上,好像都有一条火龙在移动。
这就是王……
一人所指,万千人往。
为了对付天下第四,宁王李叱可能调集了至少五千以上的宁军战兵。
这个兵力数字,是天下第四目前看到的。
“深感荣幸。”
天下第四自言自语了一句,身形一展,再次掠过屋顶。
可是对面已经没有屋子了,他已经到了最南边,面前是一片空地,对面就是豫州城高耸的城墙。
天下第四眼神里闪过一抹喜色。
他落在空地上快步向前,正在疾冲之中,对面突然出现了一片火海。
空地上火把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一个的宁军战兵方阵。
他落地之后,人在空地,无遮无拦。
对面,至少排列着上百家弩车,原来……他可以更深感荣幸。
“我操……”
天下第四骂了一声。
面前,重弩轰然而出。
在无数重弩后边,则是密集如暴雨一样的箭。
廷尉府。
李叱坐在院子里,面前点了一堆火,他手里拿着一个串好的馒头正在慢慢的来回翻转。
余九龄拎着两壶酒过来,在李叱身边坐下来。
李叱看了余九龄一眼,笑着问道:“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不是咱们两个在这,还有几个人也在,你只有两壶酒,那怎么分。”
余九龄想了想,问:“是我们朋友吗?”
李叱道:“不是,什么人都行。”
余九龄道:“一壶酒给你,剩下一壶酒放在桌子上。”
李叱:“就这样?”
余九龄道:“嗯,就这样,剩下的客人谁想喝就自己伸手,但只要伸手我就呲牙。”
李叱:“……”
余九龄笑起来,拿起一串馒头也在火堆上烤起来。
就在这时候,高希宁带着武先生的妻子苏小苏从屋子里出来,两个人在屋子里已经聊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有些憋闷,索性也到院子里来了。
高希宁问:“有没有消息回来?”
李叱摇头,然后把手里的酒壶递给高希宁。
高希宁看了看另外一个酒壶,李叱也看向那个酒壶,余九龄呲牙。
高希宁问李叱:“你问过九妹那个客人多但只有两壶酒,应该怎么分的问题了吗?”
李叱点了点头:“问了。”
高希宁道:“九妹怎么回答的?”
李叱指了指在呲牙的九妹。
高希宁轻叹一声,看向九妹语重心长地说道:“下次有人再问你这样的问题,你就反问他……没有酒杯吗?”
余九龄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李叱呲牙。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边有一队廷尉军的人快步进来,到了大院里就在李叱他们面前列队,同时俯身行礼。
在他们后边,几名廷尉军千办随后进来,他们几个手里抬着一块布。
李叱扫了一眼后问:“人抓着了?”
廷尉军千办方洗刀回答道:“不算抓着了,只能是……勉强算捡回来了。”
李叱愣了一下,忽然间就醒悟过来,他起身走到那几名廷尉军千办抬着的布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扭头不看了。
高希宁和苏姑娘也要过来,李叱摆了摆手:“别过来了,不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
不要说一个人,就算是一头巨象,被那么多重弩和数不清的羽箭轮一次的话,也会是这样的难看,况且还不是轮了一次。
论……
假如一支箭可以刮掉一小块肉,那么把肉刮干净需要多少支箭。
第九百零七章 离开前要干一票大的
七天后。
还是那个被杨玄机派来的人祸害过的灯岚县,诸葛井瞻就在这个县里,不得不说,他的胆子确实很大。
哪怕那次险些被武先生一击毙命,他当时吓的掉头就跑,可他依然敢第三次出现在灯岚县,且就借住在村子里的农户家中。
这里是灯岚县最偏僻的一个村子,村子在山坡上,村民们很少会见到外来的人。
村子里的人本就朴实,尤其是这样相对闭塞的村庄,选择在这里藏身其实是很聪明的做法。
而且诸葛井瞻更聪明的做法在于,他是来收货的。
蚕茧,蚕丝,布匹的成品半成品都要,除此之外,谁家有老物件他也会收,比如传家多少代的坛子和碗。
这村子里养蚕纺线的人并不少,他开的价格又很实惠,所以很受百姓们欢迎。
他就住在村子中一位孤寡老人家里,他的人,每天还会去帮这位老人劈柴担水。
村子里的都说,这次来的生意人有良心,以至于他在村子里才住了十来天,就已经颇有些威望。
之前率领一队人假扮成廷尉军的程非凡从外边回来,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和那位老人闲聊的诸葛先生,心说每天都假惺惺的和那样一个毫无见识谈吐粗鄙的山野老村夫聊天,也不知道有个什么意思。
诸葛井瞻回头看了一眼,见程非凡进门后他就起身,和那老人说自己要去处理生意上的事,老人连忙起身一个劲儿的点头。
到了院门口,诸葛井瞻问:“可有消息?”
程非凡道:“事情很不好,天下第四死了,傅白雨也死了。”
诸葛井瞻的脸色猛的一变。
他不是很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杀的了天下第四。
“怎么死的?”
诸葛井瞻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程非凡回答道:“据说是宁王李叱调集了近万宁军战兵封城,还调集了数百架弩车,直接把天下第四轰成了一摊肉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之中还有一种已经加以掩饰可却没能完全掩饰住的幸灾乐祸。
天下第四死了,对杨玄机的门下的每一个门客来说,都算不上是坏事。
天下第四这个人太过阴狠跋扈,在杨玄机府中,谁见到他敢不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
若是慢了,他就会对你温厚纯良的笑,笑的你头皮发麻。
所以程非凡对于天下第四的死,连一丝伤感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一些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有些害怕。
前期他们在豫州内许多州县下手都过于顺利,以至于每个人都觉得,他们甚至可以更加的肆无忌惮。
但是这一次,连天下第四和傅白雨都死了,豫州城里杨玄机的内应也被挖出来不少,如果他们再不走的话,可能会出大事。
诸葛井瞻听程非凡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之后,脸色也变得犹豫起来。
他也知道到了该走的时候,可这样走确实不甘心。
他来之前在杨玄机面前夸下海口,说他可以做到让唐匹敌不得不分兵回头,即便做不到这一点,也可以让唐匹敌在夏天之后缺少军粮补给。
现在,这两件事他都没有做到。
虽然说之前确实烧毁了几座粮仓,可那只是县城里的粮食储备,本来就不多。
军粮的供应,也用不到地方上各县储备的那一点。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从各县征调粮草的那一步,那还需要他带着人来冒险干嘛?
那就足以说明唐匹敌已经没有多少军粮可用,继续耗着就是了。
“诸葛先生。”
程非凡劝道:“确实是该回去了,现在我们无法确定豫州城里有多少人被生擒,无法确定这些人知道些什么,又有多少人会撑不住严刑逼供,再不走的话,廷尉军的人很可能发现我们。”
诸葛井瞻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去休息,容我把事情再想一下,看看咱们回去之前还能再做些什么。”
程非凡俯身道:“遵命。”
诸葛井瞻一个人走出院门,站在那看着远处田间,那些村民们正在忙着农活,这一派田园风光确实让人心里能变得淡薄宁静。
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有壮志有抱负,能在这样的一个小山村里隐居下来倒也不错。
诸葛井瞻深吸一口气,走到田埂那边坐下来。
鼻子里闻到的是田野的那种独特的气味,有些潮湿还有些土味,其中还夹杂着草香。
天下第四死了……
诸葛井瞻想着,若是没能做一件大事出来就这样回去,因为天下第四的死,杨玄机必然会大发雷霆。
天下第四这个人不讨喜,说实话,杨玄机也一定不喜欢他,可是他有用。
那是一个在关键时候可以改变局面的人,就这样死了,过于可惜。
可是要做一件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杨玄机满意,才能不虚此行?
诸葛井瞻的视线再一次飘到了田野远处,那些农夫们挥汗如雨的样子,让他有些羡慕。
这些人,为了一口饭而努力,对生活期望的很低,所以也就很容易得到满足。
他不一样……
杨玄机必须称帝,而他,必须做到可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代权臣。
突然间,诸葛井瞻看着那些农夫在挑水而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在那,仔仔细细的把想到的事重新梳理了一遍,觉得可行,也大有可为。
于是他起身,快步走回院子里,看向程非凡吩咐道:“咱们现在必须分开行事。”
程非凡道:“先生是想到了咱们要做些什么?”
诸葛井瞻笑着说道:“有一件事,一旦做好了,足以影响大局。”
程非凡连忙问道:“是什么?”
诸葛井瞻摇头:“暂时不能告诉你,你也无需跟我去做,你得帮我分散宁王的人注意。”
程非凡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表面上自然不敢暴露出什么不满,他很清楚诸葛井瞻在天命王心里的分量,非他这样一个江湖客可比。
诸葛井瞻交代道:“你带上一批人,再去随意找个地方干点什么。”
程非凡微微皱眉,心里想着诸葛先生怕不是根本没有想到要去做什么,只是想让他去引开宁王的人?
这种情况下,他不吝于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摩自己人。
诸葛井瞻却好像没有看出来他情绪上的细微变化,依然笑着说道:“你找个地方吸引廷尉军的注意,然后就直接南下回家里去,不用管我。”
这话倒是把程非凡说的一怔。
“先生,若我再走了的话,你身边已经没有高手保护,不妥当。”
“无妨,我要做的事也不需要什么高手,至于我自身之安危……我有妙计脱身。”
诸葛井瞻道:“现在身边还有多少人?”
程非凡道:“分散各地的人大部分还在,咱们身边还有三百人左右。”
诸葛井瞻道:“只需给我三十个人,剩下的你都带上,我要一路把咱们分散出去的人召集起来,而你只管引开廷尉军的人即可。”
说完后他一转身就朝着屋子那边走去,看起来倒是胸有成竹。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诸葛井瞻收拾好东西,带上三十名护卫离开。
他们身边的三百余人,大部分都在村子外边找地方潜藏,不敢在村民面前暴露出来这么多。
这里的村民只是消息闭塞且淳朴,又不是傻。
一个商队,怎么可能会有数百武装到了牙齿的护卫。
诸葛井瞻交代过,他走之后第二天程非凡再走,估计着也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走的方向。
程非凡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坐在一边有些愤懑的一脚把面前那只脏兮兮的小猫踢开。
那猫儿惨叫一声,把这家里的那位老人吓了一跳,他看向那个人,觉得那人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程非凡就让人把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
他起来后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早晨的山里容易起雾,迷迷蒙蒙中能隐约看到早早下田的农夫,耳边还有鸟儿的鸣叫,如若仙境。
程非凡回头喊了一声动作麻利点儿,然后就朝着门口走过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团雾好像有些变化,心里没来由的一惊。
片刻后,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模样的小书童,牵着一匹老马缓缓从雾气之中走了出来。
那老马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装束,看气质,应该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书生。
程非凡最看不起这种人,有点学问就自恃清高,没事就喜欢往什么山野田园里钻,美其名曰寄情于山水之中,抒怀于农牧田园。
“请问。”
那看起来格外清秀漂亮的小书童,走到门口的时候客客气气的问了程非凡一句话。
他问:“这位先生,你们是坏人吗?”
程非凡一怔。
他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奇怪的人,下意识的开始警觉起来。
他看着那小书童问:“你们是在寻找什么坏人吗?”
小书童点了点头:“找了许久。”
程非凡问:“找到了吗?”
小书童道:“如果你们是坏人的话,那就是找到了。”
程非凡眯着眼睛问道:“那如果我们不是呢?”
小书童道:“你们如果不是坏人……那就是你在说谎。”
程非凡哼了一声,一边往后退一边朝着那两个奇怪的人指了指:“动手麻利一些。”
他身后的那些手下人,纷纷将包裹打开,从中取出了兵器。
小书童抬头看了看马背上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问:“先生,我是不是可以躲起来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看好马,不要惊了它。”
小书童:“先生倒是不怕吓着我……”
中年男人从马上下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莫要装了,又不用你动手。”
小书童嘿嘿笑了笑,牵着老马后退出去,很快就又消失在浓浓的团雾之中。
第九百零八章 后患之人
又十天之后,豫州城内,廷尉府。
李叱从外边进来,廷尉府里的人纷纷俯身行礼,他穿过前院后到了刑房那边,三天前武先生带回来的那个人,就被关押在刑房中。
而让李叱都有些吃惊的是,三天了,连张汤都没能从这个人嘴里问出来一些什么。
见李叱来了,张汤连忙从刑房中出来,俯身参拜。
李叱看了看里边,那个犯人被挂在墙上,看起来格外凄惨,张汤都已经动手三天了,那人会是什么样子不用看其实都能想象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人的耐力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臣下觉得,此人可能……天生不知疼痛。”
张汤对李叱说道:“臣下有把握,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早就该招出来一些什么才对。”
李叱听到这话心里都微微有些震惊,可是很快又释然。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动物之中,同一物种还有异类,人自然也是各种各样。
如果说一个人天生不知道何为疼痛,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什么都没说?”
李叱问。
张汤点头:“什么都没说,还能坚持,虽然臣下怀疑,那个诸葛井瞻去了何处他根本就不知道。”
李叱嗯了一声,示意其他人出去,他迈步进了刑房,只有张汤一人跟了进来。
李叱坐下来后扫了程非凡一眼,这个人现在如果扔回杨玄机那边,杨玄机都认不出他来。
张汤确实把能用的手段几乎都用了一遍,可是毫无效果可言。
而且一个人,一旦撑到了这个地步,反而会有一种骄傲感……任凭你们把我千刀万剐,我也依然一言不发。
这不是对杨玄机的忠诚,而是一种心态,或者说是情绪。
“我知道现在唯一能让你开口的,大概就是我许诺说不杀你,甚至给你荣华富贵。”
李叱看着程非凡说道:“可是你也很清楚,我不可能给你这样的人任何好处,所以你干脆就做一个忠义之士也罢。”
程非凡看了李叱一眼,只是冷笑。
他确实和常人不一样,从小他就发现了自己奇怪的地方。
别人家的孩子摔倒了会疼会哭,他摔倒了却什么事都没有爬起来继续打打闹闹。
而后才发现,腿竟是被一块瓦砾划破,流了不少血,他却毫无感觉。
他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样的天赋,但是却对他习武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他不知疼痛,所以练功更凶更狠。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算是一个在习武上比别人更有潜力的人,他只是足够坚持足够凶狠。
“宁王,你不用再说什么了。”
程非凡道:“那个人。”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汤。
然后他继续说道:“该做的他都做了,该说的他都说了,包括挑拨离间,说什么诸葛先生自己逃了却把我丢下之类的话,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就是活够了,就是不想说。”
李叱看向张汤:“其他人呢?”
张汤道:“有人招供说,这次杨玄机一共安排了有五千人潜入豫州,在各地破坏,这样说来的话,我们抓的人连两成都不到,也没人知道那个叫诸葛井瞻的人去了什么地方,毫无头绪。”
李叱点了点头,起身道:“不用再问他了。”
说完这句话后李叱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程非凡道:“也不用给他一个痛快。”
程非凡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怒视李叱,因为这句话,他眼神里也有了几分惧意。
他是不知疼痛,可他也知道什么叫害怕。
如果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杀了好几天才杀死,那种折磨,比他知道疼痛或许还要可怕。
“报!”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手下快步跑过来。
“主公!”
那亲兵急切地说道:“从定远县送来紧急消息,洛河决堤!大水已经淹没了定远县无数良田,水患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还不知道死伤多少百姓。”
李叱的脸色都变了。
现在知道了,那个叫诸葛井瞻的人去做了些什么。
如今已经进入初夏,雨水充沛,最近七八天就已经下了两场大雨。
如今河道里水位本来就高,稍稍有些破坏,便是不可挽回之灾难。
李叱之前就下令各地严密巡查堤坝,谨防洪涝之事发生,可是不可能防得住有人蓄意破坏。
李叱转身走出刑房,不到半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带着一支队伍出豫州城,赶往定远县。
豫州之内最大的河就是洛河,豫州之地有天下粮仓之称,就得益于洛河。
两岸的良田,都靠引流洛河分渠灌溉。
洛河决堤,会造成多大的灾难,难以想象。
两天后,定远县。
李叱他们甚至无法到达定远县城,队伍停在高坡上,一眼望过去良田已经变成了水泽。
高坡下边的沟里都是浑浊的水,还漂浮着一些动物的尸体,已经鼓胀起来。
大概半个多时辰后,之前还在救灾的官员赶到,这人是定远县新到任的县令,到这还没多久,人还没到近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公,臣下有罪!”
新任定远县的县令吴维安一边叩首一边说话,语气中满是自责和惶恐。
“起来吧。”
李叱下马,伸手把吴维安扶起来:“你才到任没几天,原本县衙的人又多已被贼人杀害,你身边没有什么人可用,我也知道你到任之后就发动民勇巡视堤岸,非是你轻慢懈怠之故。”
定远县之前被贼人突袭,包括县令在内的地方官员全都被杀,吴维安是新调任过来的人,还不到十天。
“主公。”
吴维安眼睛微微发红地说道:“臣下已经调查了一些,有人看到了那些破坏河堤的人,还曾询问他们是做什么的,那些人回答说是从豫州城来,奉命巡查洛河堤岸,百姓们便无怀疑,哪想到那些人……”
吴维安看向这一片水泽,说话的嗓音都在发颤。
整个县都没淹了,现在连百姓们有多少死伤损失都不知道,虽然疏散了大部分人,可大水冲堤而出,很多沿河的村子,村民根本就来不及逃离。
余九龄在旁边握紧了拳头,咬的牙根都有些发疼。
如果是在战场上两军厮杀,那胜负都说不出什么,放水淹没敌军也无可厚非。
可是这个诸葛井瞻如此狠毒,决堤放水淹没的可是百姓,又何止会有一个定远县被淹没?
下游诸县,都会遭灾。
这种决堤的程度,连修复堤坝的可能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洛河改道。
“安排人……”
李叱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安排人往前线送信,告知大将军唐匹敌,请他……请他酌情后撤,受灾之地,急需大量兵力搜救。”
李叱说完之后,已经不忍再看眼前这满目疮痍。
“诸葛井瞻……”
李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站在李叱身边的曹猎一转身上马:“我去追他,就算是追到杨玄机面前,我也会把这个人活剥了皮。”
他一拍马,那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李叱看向余九龄:“跟上去,不要让他胡来,若追查到危险之地,拉他回来。”
余九龄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追了出去。
这般人间惨像,让人心里如何能平静的下来。
在距离定远县已经有四五百里远的地方,官道上,一支商队正在顺路南下。
马车里,诸葛井瞻的脸色很轻松也很喜悦,哪怕已经过去了一阵子,可水淹良田的事,依然让他得意。
手下人问道:“先生,咱们是不是要改路走了?算计着日子,豫州城那边必会派来的追兵,也一定会沿着各条官道追查咱们的下落。”
诸葛井瞻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在前边安排,你们不用多担心什么,宁王的人不会追上我们。”
手下人心里踏实了些,虽然还是觉得这样走在官道上有些不妥当,但想着诸葛先生已经有所安排,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走了大半日之后,商队在一个很大的镇子里停下来休整,补充给养物资。
在酒楼里,诸葛井瞻看向他手下人吩咐道:“我要出去一趟,安排别的队伍给咱们做掩护,你们在这里等我一日,明日我便回来,再继续南下。”
众人听闻后纷飞点头答应,不少人心里也还在窃喜,跟着诸葛先生一路走,最起码比那些给他们做掩护的人要强的多。
还有人想着,那些被安排做掩护的队伍,才是真可怜。
诸葛井瞻离开酒楼之后就上了马车,出了镇子之后没多久,他从马车里下来,示意车夫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前边三十几里外的县城等他。
他独自一人进入了路边的林子里,走了大概一里多远后,不少人从林子中迎接出来。
“诸葛先生!”
这支精悍的队伍整齐的朝着他俯身一拜。
“你们来了多久?”
诸葛井瞻问。
为首的那人回答道:“按先生吩咐,已经在此等候数日。”
此人在一年多前才刚刚投靠到杨玄机那边,就是从豫州这边过去的。
看起来他有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瘦高,比诸葛井瞻要高上半个头左右。
他是土生土长的豫州城人,大概在一年半之前投靠杨玄机,靠着绝对出众的能力和才华,地位迅速提升。
他不是杨玄机的门客,到杨玄机那边没多久,就被调到杨玄机手下最精锐的破甲军中。
按照级别来说他只是一名六品校尉,可是他有着超然的地位,便是破甲军中的将军们,也要对他客气几分。
因为他到杨玄机那边,带给杨玄机一份大礼。
此人姓荀,名为荀有疚。
“见过诸葛先生。”
荀有疚俯身一拜,对诸葛井瞻的态度格外的谦逊。
诸葛井瞻对他态度倒是并不算热情,或许和此人在杨玄机手下地位提升极为迅速有关。
“荀先生。”
诸葛井瞻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来一名护卫递给他的缰绳,翻身上马:“咱们走吧,一路护送我的那支队伍我留在镇子里了,不出意外,他们等到明日不见我回来,就必会心慌而自顾离开,也会把宁王的追兵引走。”
他一打缰绳:“咱们回去!”
第九百零九章 何以平民愤
日暮时分。
河道边上,准备返回荆州的队伍在这里稍作休整,这支队伍大概有一百五六十人的规模。
不同于之前杨玄机派来豫州进行破坏的那些人,这支队伍不是杨玄机的门客出身。
也不同于杨玄机麾下的数十万大军,他们是兵,但他们不是普通的兵士。
杨玄机手下有一支规模四万人的破甲军,这四万人,是为重甲步兵。
重甲列阵,坚不可摧。
寻常的叛军队伍,哪里来的能钱财养活这般规模的重甲军队。
四万人的破甲军,每个士兵都有一名专职的扈从,每个人还都要配备一匹驽马,用以行军的时候驮载甲胄,再加上后勤补给的队伍,说是四万人,总计人数超过十万。
扈从的职责就是照顾重甲的饮食起居,重甲以及陌刀的养护,在没有战事的时候,重甲士兵只训练,其他的事都不用自己动手。
而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就来自破甲军,还是破甲军中最精锐的青绦武士。
破甲军的重甲袢绦皆为黑色,只有两千人可用青色袢绦,这两千人也是杨玄机的亲兵营。
在杨玄机的天命军中,青绦武士的地位之高,连各军的将军们都要客客气气。
他们有用黑绦军和青绦军的称呼来区分重甲,在天命军中有句话是……惹怒黑绦十日监,惹怒青绦立升天。
如果说寻常士兵和破甲军的士兵起了冲突,不管是谁的原因,都不会责罚破甲军的士兵。
招惹黑绦军,十日监禁,每日都会受刑,就算能挺下来也会丢半条命,招惹了青绦军,必会被处死。
如今荀有疚就在青绦军中做校尉,手下掌管三百多名青绦军士兵。
由此可见,杨玄机对荀有疚的重视。
这也就难怪诸葛井瞻对荀有疚充满敌视,他知道这个人有本事,而且有将他取而代之的本事。
当初荀有疚刚到杨玄机门下的时候,诸葛井瞻没有看得起他,可是后来,他发现这个荀有疚给杨玄机的献言献策,十之七八和他所想相同。
这就引起了诸葛井瞻的注意,若是不压下去的话,他担心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会被挑战。
于是他安排人要除掉荀有疚,可是没想到的是,派去的杀手好像石沉大海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诸葛井瞻不死心,又安排了更为强悍的人去刺杀,一样的石沉大海。
荀有疚看起来对他依然保持着谦逊,但诸葛井瞻知道,荀有疚一定知道那两次刺杀的事,都是他安排的。
所以这次是荀有疚来接应他,他心里有些担忧。
这支队伍是荀有疚的人,若是荀有疚趁机杀了他的话,他连逃都逃不掉。
但他也推测荀有疚不会动手,队伍是荀有疚带着的,但那是天命王的亲兵青绦军,让天命王知道了是荀有疚杀的诸葛井瞻,天命王自然也不会放过荀有疚。
所以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取代诸葛井瞻,而不是利用这次机会杀了他。
河边,诸葛井瞻坐在那休息,荀有疚缓步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先生。”
荀有疚在诸葛井瞻身边坐下来:“有件事,想请教先生。”
诸葛井瞻道:“你问就是。”
荀有疚道:“先生是如何破坏了洛河堤坝的?之前先生派人来通知我们在此等候,也告知了我们洛河的事,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正是汛期,宁王李叱对于洛河的巡防必然布置严密,着实难以下手,而且我也不知道现实如何说服那些门客,冒险去扒掉堤坝。”
诸葛井瞻笑了笑,他虽然对荀有疚有敌视和戒备,但荀有疚想不到他是如何破坏洛河堤坝的,他就得意起来。
所以他笑了笑说道:“此事简单。”
他看向荀有疚说道:“我一路召集分散各地的人马聚集起来,让他们打着宁王李叱的旗号,装作巡查堤坝的队伍,那些民勇和村夫,哪里会怀疑。”
“河道水面本就已经快到堤坝最高处,我让人挖开堤坝的时候,我站在堤坝上,他们在下边,我对他们说,我就在此处向你们保证,堤坝一破,我首当其冲,你们只管安心就是。”
“那些人着实愚蠢,他们相信我说的,最初只是挖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水流不会太大,他们有足够时间撤离,不然的话,他们怎么敢去做这事。”
“结果堤坝很快就被冲出缺口,我沿着堤坝骑马而行,反而避开激流,那些挖掘堤坝的人大多数被水冲走淹没……哈哈哈哈。”
诸葛井瞻笑道:“如此愚蠢之辈,只能是为人所用,永远也不会成为用人之人。”
听到这番话,荀有疚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看向诸葛井瞻说道:“水淹不止一县,会有无数百姓伤亡,更不知有多少良田淹没,这一下,唐匹敌的大军到了夏天,怕是要缺少军粮了。”
诸葛井瞻道:“怎么可能只是一县之地,洛河改道,沿途各县都会被淹没,说整个豫州的夏粮收获减半也不为过,况且,如此一来,明年甚至后年那些田地都未必能种植庄稼,百姓又死伤无数,豫州元气大伤。”
他看向荀有疚:“最主要的是,宁王李叱兵力不足,若要救灾,就不得不调回分配给唐匹敌的援兵,唐匹敌便无力再与主公一战。”
荀有疚赞叹道:“先生这个办法,确实厉害。”
诸葛井瞻笑道:“水泽之地,大概需要数年才能恢复过来,宁王李叱这次就相当于被我一计砍掉半数实力。”
他得意地笑道:“这一趟豫州之行,也算没有白来。”
荀有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可这样一来,主公他日率军攻入豫州,也是满目疮痍,还要主公来收拾局面,先生可想过如何收揽民心?”
诸葛井瞻道:“现在的百姓不是主公的百姓,而是宁王的百姓,死的再多也不足惜,等主公率军攻入豫州,救济百姓分发粮食,容易收拢人心。”
荀有疚再次点了点头:“我懂了,多谢先生不吝赐教。”
他抱拳俯身。
诸葛井瞻笑起来,然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心里想着,这次回去之后总算能有个交代。
不然的话,天下第四等人全都折损在豫州这边,天命王要是责怪下来,他解释都没法解释。
他在心里想着,回去吧,总算是能回去了,这次都不该亲自来。
不得不说,他为了能自己顺利逃回荆州,布置的格外复杂巧妙。
安排了十几支队伍作为疑兵之计,却都是假的,就算宁王的人一个一个的追上,也是徒劳。
十几天后,荆州最北边的盾山县。
天命军的大本营转移至此地,向前压了大概五十里左右,而宁军已经不得不退回大河以北。
因为水灾的事,唐匹敌接到李叱的消息,立刻把李叱带来的九万多新兵分派回去,还有庄无敌那一万多战兵,赶回豫州救灾。
他手中的兵力极为不足,只能勉强防御。
盾山下,天命军大营内,杨玄机亲自迎接出来,拉着诸葛井瞻的手返回大营,设宴接风。
席间,杨玄机当着众人的面说,诸葛先生便是我杨玄机的贵人,这话的分量就显得很重了。
吃过饭后,杨玄机又亲自把诸葛井瞻送回到营帐里休息,和诸葛井瞻促膝长谈至后半夜。
杨玄机回到自己的大帐已经进了丑时,坐下来后就略显疲惫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是有什么话要说?”
杨玄机看向躬身站在一侧的荀有疚。
在席间的时候,杨玄机就看出来荀有疚好像有话要说,所以让人偷偷告知荀有疚,酒席散了之后,避开别人,到中军大帐里等着。
那时候才刚刚入夜没多久,此时已经后半夜,荀有疚一直都在这里等候杨玄机回来。
荀有疚沉默片刻,撩袍跪倒在地:“主公,臣下有一言,本不该此时说,可为主公计,不得不说。”
杨玄机往后靠了靠,一边脱靴一边问:“什么话?可是和诸葛先生有关?”
荀有疚道:“是。”
杨玄机道:“诸葛先生大功归来,你此时找我要说他,怕是告状来的,确实是不该说……”
荀有疚抬起头看了杨玄机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
杨玄机道:“说吧,我知道若非要紧事,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你不怕惹我不高兴,我也就知你要说的定然重要。”
荀有疚道:“诸葛先生破堤放水,这件事,对诸公的名声影响太大。”
杨玄机一怔:“何出此言?”
荀有疚道:“宁王李叱那边,必会大肆宣扬洛河决堤是主公派人所为,豫州百姓,对主公必恨之入骨,那般大灾,非一城一地的百姓痛恨主公,而是整个豫州的百姓都会痛恨主公。”
“臣下回来的半路上曾有意问过诸葛先生,他日主公若入主豫州,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诸葛先生只说,百姓们好骗,只要分发粮食收买人心即可。”
他抬头看向杨玄机:“主公,诸葛先生此言,实为遮掩,因为他也知道,根本无法挽回豫州百姓的民心民意,其一,难道真的靠分发一些粮食,百姓们就会忘了洛河决堤?其二,夏粮欠收,未来两年豫州百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主公入主豫州,拿什么分给百姓们用以收买人心?”
杨玄机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荀有疚继续说道:“诸葛先生此计,弊大于利,看起来是破坏了宁王李叱的根基,让其元气大伤,实则伤的也是主公,主公他日必会一统中原,而这破堤水淹百姓的事,便是……便是洗不脱的恶名。”
他看向杨玄机说道:“臣下以为,诸葛先生自然想到了这些,只是因为天下第四等人尽数折损,而诸葛先生又毫无作为,他不敢这样回来面见主公,所以才会行此下策。”
杨玄机的脸色变幻不停,许久之后,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荀有疚应了一声,知道不能再多说什么,起身后再次俯身拜了拜,这才转身离开。
才走到门口,杨玄机忽然叫住他:“荀先生,那你说……我该如何洗脱?”
荀有疚回头看向杨玄机,俯身道:“主公入主豫州之日,杀诸葛井瞻,以平民愤。”
杨玄机眼神又闪烁了一下,抬起手摆了摆:“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