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你們更金貴
松鶴樓。
曹獵回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往西邊偏過去,算算時間,距離太陽落山大概還有一個多時辰左右。
從岑笑笑帶着人出去到現在,也過去了大概一個時辰左右。
“你剛纔出去的辦事的那個手下人他叫什麼名字?似乎有點意思。”
李叱看向曹獵笑着說了一句。
曹獵道:“他叫岑笑笑,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我學過的他都學過,我沒學過他的也學過,他父輩祖輩就一直都是我家裏的人,也都是一身本事。”
李叱道:“真是不錯……那他最大的本事是什麼?我覺得這個人可以有更大的作用。”
曹獵看向李叱,片刻後堅定地說道:“休想。”
李叱忍不住嘆了口氣,現在想幹點什麼,真的是越來越難了。
這些人,都變壞了啊。
兩個人聊起來岑笑笑,曹獵告訴李叱說,岑家一直都是曹家的下屬,可以往前追溯一百多年。
那時候曹家出了一位將軍,追隨大將軍徐驅虜征戰,後來身負重傷回家休養。
岑家的人,是這位將軍的親兵校尉,也隨之一起回到曹家,自此之後就在豫州紮了根。
岑家祖上是造器的大師,很有名氣,原本那位親兵校尉,就是豫州城中名氣很大的鍛造師父。
後來這手藝也沒有斷下,岑笑笑有一個姐姐比他大兩歲,兩個人,一個繼承了岑家的武藝,一個繼承了岑家的鑄造之術。
他的姐姐名叫岑蒹葭,而岑笑笑的本名叫做岑白露。
當初從四五歲時候就跟着曹獵一起學習,因爲特別愛笑,所以曹獵從小就管他叫岑笑笑,叫來叫去,反而把這個名字叫成了大名。
曹獵一直絕對挺委屈了岑笑笑的,他那樣一個愛笑的人,硬是被培養成了一個冷血無情的影子。
如果不是因爲山河印出了事,曹家出了事,可能現在的岑笑笑,依然必須是那個冷血無情的影子。
岑蒹葭的造器之術,可謂神奇,現在曹獵手裏的那把佩刀,就是曹獵的父親派人耗費多年之功尋找來的材料,岑笑笑的父親和岑蒹葭兩個人合力打造。
而這把刀的名字,也是岑蒹葭取的……名爲驚謫。
李叱聽過之後,眼睛裏就又開始冒光。
曹獵看到他那個樣子,不等李叱說什麼,他就直截了當的又把李叱給堵住了。
他說:“那個也想都別想。”
李叱嘆了口氣道:“小氣巴巴的樣子。”
曹獵問他:“你已經在松鶴樓這偷懶了差不多有一整天的時間了,你還要偷懶到什麼時候?”
李叱道:“我剛剛說過了,不會偷懶的王是個不合格……”
曹獵嘆道:“請你尊重一下我,你說的話我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李叱不笑了。
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邊沉默下來。
曹獵問:“是不是……有誰出事了?”
李叱道:“廷尉軍的一個千辦,叫竇宏圖,我在冀州城裏開車馬行的時候他就在了,本來他在南下之下跟我說,想留在冀州,可是又覺得對不起身上的廷尉服,他還很忐忑的問我,如果他請辭回車馬行去做事,我會不會生氣,我說……不生氣,但是你想的太美了些,我怎麼可能會把留下,我是有私心的,當初跟着我的老兄弟們,我總想着給他們更多一些,所以纔會把他們都帶到豫州來……如果我後悔可以讓他起死回生,我會把他留在冀州。”
曹獵也沉默下來,許久之後他問道:“每個人都有喜怒哀樂,爲什麼你給你身邊的人看到的,總是喜樂,卻沒有哀怒?一個人,如果壓抑自己的情緒太久會出問題。”
李叱背對着曹獵回答:“哀怒不是給自己人看的。”
曹獵問:“也包括我?”
李叱還是沒回頭,也沒回答。
但是曹獵知道,包括他。
所以曹獵起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了三個字。
“知道了。”
豫州城內,週記綢緞莊。
掌櫃的叫孟森,按照血統來說,也在夫子傳人的族譜上,只是因爲算做旁系,所以只能做這些經商的事。
他大部分時候也不會很服氣,他不覺得自己在天賦上在能力上比那些嫡系的人差,差就差在族譜上的位置。
可是他鬥不過這些規矩,他只能老老實實聽從聖刀門的安排,在豫州城的週記做掌櫃。
後來適應了,覺得這樣也好,最起碼不受管制,也不用受那些嫡系傳人的氣。
在豫州城裏,他作爲大掌櫃可以爲所欲爲,這裏的人都是他的手下,都對他唯命是從,又不缺錢,日子過的逍遙。
可是介衣來了,還是身負重傷來的。
從介衣住進來的那一刻開始,孟森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當他得到消息說,城中明裏暗裏的江湖勢力全都動起來之後,他就明白,也許災難就要到了。
他去找介衣,可是介衣並沒有見他。
那個叫胭脂的女人把他攔在門外,不讓他踏步口元,他對胭脂說必須儘快離開豫州城,不然的話都會出事。
可是那個女人卻以爲是他有二心,是孟森擔心自己被牽連,所以纔會故意把事情說的很嚴重。
聖刀門的最大弊端,就是所謂血統最純正的嫡系傳人,對於旁系子弟無比的看不起。
在他們看來,旁系的人,生來就是給嫡系的人做奴爲僕的,完全不用給他們什麼面子。
這些外放出去的旁系子弟,嫡系的人會呼來喝去,卻不會真的有多信任。
這也是爲什麼孟森如此厭惡嫡系的人。
胭脂覺得,孟森就是怕引火燒身,影響了他在豫州城裏這快活日子。
等到今天,孟森又收到消息,說是豫州城裏的江湖勢力開始給各大商行施壓了。
他立刻就做出了決定,不管介衣和胭脂跑不跑,他要跑。
然而就在他收拾東西準備跑路的時候,曹獵派來的人到了,通知週記商行的人,不許有任何一個隨意離開商行。
此時此刻,後院。
孟森看向介衣說道:“我昨天夜裏就要過來請示,城中的各大江湖勢力都不對勁,可是……”
他看向胭脂。
“胭脂姑娘說不能打擾你休息。”
介衣立刻看向那個少女,這個女人,天生一張嫵媚之極的臉,哪怕她只是正常的說話,也會帶着一股勾人的媚意。
她那天在官道上看到天下第四的時候,被那個人奇怪的裝束吸引,所以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是這一聲輕笑引起了天下第四的注意,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線,無比的勾人。
胭脂見介衣看向她,知道介衣要質問她爲何不通知,就算是她不讓孟森進來,她也可以告訴介衣一聲。
“師兄……”
胭脂委屈的看向介衣:“你是要怪我嗎?”
介衣嘆了口氣,沒有對她說什麼,而是看向孟森道:“商行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們偷偷出城,你在豫州城裏這麼多年,不應該沒有任何手段纔對。”
孟森搖頭道:“原本我和豫州府衙裏的官員們都有來往,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大楚的天下了,豫州城是寧王的豫州城,府衙裏的官員也早就已經換了。”
胭脂道:“只是換了人,你難道就不能再把人拉攏過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你是不是也想靠過去?”
孟森猛的看向那個女人,胭脂也在看他,而且理直氣壯的看着他。
孟森道:“寧王的人,和朝廷的人不一樣,我曾經多次試圖接近,都被人拒之門外。”
胭脂一瞪眼說道:“那是你的事,你和我喊什麼?”
介衣一轉身:“胭脂!”
胭脂立刻又委屈起來:“師兄……我又沒有說錯什麼。”
介衣道:“你少說幾句就好了。”
胭脂的眼睛都微微紅了起來:“師兄,你還是在怪我……”
介衣又嘆了口氣,看向孟森道:“你現在去想想辦法,看看怎麼能把我們轉移出去,這樣你們和我們都能得以保存。”
孟森應了一聲:“我去試試吧。”
他看向胭脂,胭脂哼了一聲。
孟森心裏罵了幾句,轉身離開。
介衣對胭脂說道:“現在我們投靠在此,你對他說話還是客氣一些的好。”
胭脂道:“師兄你說的是什麼話,怎麼能說是我們投靠於他,這是咱們嫡系的生意嫡系的產業,他們旁系的人,最多算是個管事罷了。”
介衣道:“即便如此,現在情況特殊,你也要剋制一下。”
胭脂哦了一聲,低下頭:“我知道自己笨,總是惹師兄生氣……以後師兄多教我,我一定會爭氣的。”
介衣抬起手在她的頭上輕輕拍了拍:“我沒有怪你,我這不正是在教你嗎?”
胭脂抬頭,眼睛裏竟是亮晶晶的,有些閃爍着光的淚水要奪眶而出。
“師兄,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這次拼了命的求門主讓師兄帶我一起出來,難道師兄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我已經豁出去了,不管同門如何笑話,不管門主如何想法,我只是想陪在師兄身邊……”
介衣道:“我當然知道你心意,我對你的心……”
他剛要再說什麼,孟森從外邊快步跑了回來,那一對男女纔剛剛抱在一起,被孟森看了個正着。
此時此刻,孟森心裏恨不得把這兩個人罵死。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在這裏打情罵俏。
“事情不好,已經有人把咱們商行全都圍住,現在誰也不能出去。”
胭脂被他撞到這一幕,正惱火,聽到這句話說她立刻怒道:“什麼叫咱們商行?你配的上和我們相提並論?這生意只是讓你在打理而已,你自己難道不明白你是什麼身份?!”
孟森怒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介衣沉默片刻道:“你去前邊應付,製造一些混亂,帶上所有人去製造這混亂,把圍着的人引過去,我們從後邊突圍。”
孟森皺眉:“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在前邊打起來送死,掩護你們從後邊逃走?”
胭脂道:“怎麼,難道你覺得不行?”
孟森嘴角抽了一下,轉身往外走:“行,當然行,你們是嫡系的人,你們的命金貴。”
第九百零一章 我想磕一下試試
孟森出了後院之後就大聲招呼了一句:“所有人跟我去前門,帶上你們的刀!”
前院,已經集合起來的週記綢緞莊的人全都應了一聲,或許每個人也都已知道,今日有劫。
但是孟森在出後院的時候就有了想法,出門如果前邊堵着的人多,那就投降,那就告訴外邊的人介衣他們就在後院。
一羣人從前門衝了出去,然後發現前院大街上卻只有兩個人。
週記綢緞莊的正門外邊大街上放着一把椅子,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坐在那,臉色平靜的看着他們。
在這個年輕人身後站着的也是一個年輕男人,手裏擎着一把傘,爲坐着的年輕人擋住西邊照過來的陽光。
陽光其實並不刺眼,可能就是這樣顯得格調比較高,換句話說就是這樣顯得比較裝。
之前孟森出門的時候還看到大街上被不少人堵了,此時卻只看到兩個人在這,心裏不免有些疑惑。
一時之間,出門就投降的想法,竟是給忘了。
也正是因爲只有兩個人在這,他手下人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做。
“你是誰?”
孟森用刀指向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年輕男人。
曹獵看了他一眼後輕聲說道:“在豫州城裏認識我與不認識我的人一共就兩種,一種是不如我且我不想認識的人,一種是不如我但我想認識的人。”
孟森哼了一聲:“好大的口氣!”
曹獵心中微微嘆息,想着我大概已經算很低調了。
曹獵道:“你覺得我口氣大,那你可以猜猜,在豫州城裏誰可以用這麼大的口氣說話。”
孟森道:“在豫州城裏,就算是當初叱吒風雲的小侯爺曹獵,也不會像你這樣口出狂言。”
曹獵笑起來:“他會……因爲我就是。”
然後孟森就愣住了。
曹獵想着這些人啊,總是讓他很不理解,如果拼盡全力的變強只是爲了低調,那爲什麼要變強?
那他就只做小侯爺好了。
若裝逼不自由,則變強無意義。
片刻後,孟森做了一件把手下人都嚇了一跳的事。
他把手中的長刀扔在地上,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來:“小侯爺,你們要找的人就在後院,他們此時應該還沒有來得及往後邊突圍。”
曹獵起身往前走:“這個人的名字記一下,可以不死。”
孟森立刻就開始磕頭了。
他這樣,他手下的人誰還會動手,紛紛把刀扔在一邊,然後全都跪了下來,學着他的樣子開始磕頭,因爲這樣可以不死。
曹獵邁步進去後院,岑笑笑道:“我先去吧。”
曹獵微微點頭,岑笑笑一閃身就衝了出去,再看時,連影子都看不到。
後院,介衣還在等孟森他們打起來,只要聽到廝殺之聲,他們會朝着後邊突圍。
可是這廝殺之聲並沒有出現,介衣已經有些等不及。
就在這時候,後院的門被人輕輕推開,那一瞬間,有兩名聖刀門的弟子已經一左一右夾擊過去。
門開,岑笑笑邁步而入。
他進門之後手往左邊指了指,左邊的聖刀門弟子隨即倒了下去,刀都沒有來得及舉起來,他又往右邊指了指,右邊的聖刀門弟子也倒了下去,刀只來得及舉到肩膀那麼高。
兩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個血洞,倒在地上的時候,血還在一股一股的往外湧。
介衣一伸手將夫子聖刀抽出來,然後拉了胭脂一把:“你先走。”
胭脂立刻點頭:“好。”
然後就往後邊跑了出去。
介衣一回頭:“嗯?”
他眼睛都睜大了,哪裏會料到,剛纔還和他那般表明愛慕之情的師妹,居然真的掉頭就跑。
那女子如此反應,連岑笑笑都愣了一下。
當時岑笑笑心裏就一個想法:真他媽恩愛啊!
可是他並沒有急着去追,如果在豫州城裏,已經被小侯爺曹獵盯上的人還能隨隨便便跑了,那確實是整個豫州城江湖的恥辱。
一刀!
如同龍吟出,仿若星河落。
這一刀,確實強的離譜,況且他手中的還是天下致銳的夫子聖刀。
這個世界上總是會有許多自負的人,平均十個人裏就至少有一個自負的,而聖刀門不一樣,聖刀門裏是人人自負。
門主以爲,他的最強弟子介衣,已經擁有橫掃這個江湖的實力,所以纔會把夫子聖刀給他,所以纔會覺得介衣可以殺了寧王李叱。
聽起來似乎真的是自負過了頭,可該記住的是……沒有實力的自負不叫自負,叫傻逼,真的有實力的自負,往往也都是真的恐怖。
這一刀的恐怖,就把岑笑笑都驚着了。
岑笑笑兩隻手一抖,雙手中就各握住了一把飛刀,他的飛刀比較長,有一尺左右,算是匕首也不爲過。
兩把飛刀交叉,在電光火石之間架住了介衣的這一刀。
可是瞬息之後,兩把飛刀同時被切斷,夫子聖刀在稍稍被阻擋了一下後繼續斬落。
岑笑笑的眼睛驟然睜大,雙手立刻一開一合……
啪的一聲,他雙手硬生生的夾住了夫子聖刀。
砰的一聲,他腳下的青石板瞬間崩碎。
但他卻絲毫也不能輕鬆,因爲他架不住這一刀,只是能阻擋一下,刀身太過光滑,力度又大。
就在這一刻,一道黑影從岑笑笑身邊飛了過來,快到人眼睛都未必能看清楚。
曹獵向前疾衝,右手肘在前,直接撞擊在介衣的胸口,一聲悶響後將介衣撞的向後飛出去。
曹獵跨步向前,在介衣飛起來後第二擊立刻就到了,還是右臂手肘,往上一撞,撞在介衣的下巴上。
兩擊之後,介衣重重落地,手裏的聖刀也飛了起來,旋轉着落在遠處。
曹獵在他身邊邁步過去,看都沒有多看一眼,一邊走一邊說道:“你來處理。”
這四個字說完,人已經掠出了後牆。
介衣噴出來一口血,想掙扎起身,可是胸口裏好像被硬塞進什麼東西似的,呼吸不順暢,力氣也使不出來。
“你們……不要臉,兩個打一個……咳咳!”
介衣又咳出來一口血。
他艱難的仰起頭看向岑笑笑:“如果我沒有受傷的話……”
岑笑笑一把抓起他的衣服把人拎起來:“如果你沒有受傷的話,也不妨礙我們兩個打一個。”
他一甩手把介衣隔着牆扔了出去,然後他也掠出牆外。
院牆外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介衣摔倒在地上,外邊那麼多人,居然沒有一個伸手去接的,而是看到有人飛出來,全都向後退了一步。
岑笑笑看向前邊,那個漂亮到不像話的女人,已經被曹獵攔了下來。
看起來,那女人真的是很美,美的不像話,媚的不像話。
所以岑笑笑忍不住想到,如果換一個場合的話,遇到這樣的女子,自己可能也會略顯不要臉的多看幾眼。
“公……公子。”
胭脂楚楚可憐的看着曹獵,語氣更加可憐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要抓我們,我只是跟着他們一塊來豫州遊玩的……公子你不要嚇我。”
曹獵輕嘆一聲:“我沒有嚇你。”
看到曹獵這般反應,胭脂一邊說話哀求一邊往曹獵面前走:“公子,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可以跟你走,你來抓我吧,但你不要讓你的人動手好不好,他們看起來好凶,我害怕。”
這個女人真的是天生的媚骨,哪怕是在這哀求的時候,那眉眼之間的媚意都如此的勾魂。
曹獵道:“我不會嚇你,他們也不會嚇你,你可以過來了。”
胭脂心裏一喜,臉上卻是一幅感激之色:“謝謝公子,公子你可以扶我一下嗎,我嚇得腿都已經軟了,走不動路。”
曹獵一伸手扶住了胭脂的胳膊。
然後一個耳光扇在胭脂臉上。
啪!
一巴掌把胭脂扇的倒在地上,這一下把那女人精緻的五官扇的都好像移動了位置似的。
曹獵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認識我,如果你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就不會以爲女人可以迷惑我。”
說完之後曹獵轉身往回走,看向正在咧嘴傻笑的岑笑笑道:“把她打一頓再抓回去。”
岑笑笑道:“那麼好看的臉,我可不一定下得去手。”
曹獵在他身邊擦肩而過:“那就蒙上臉打。”
岑笑笑嘆道:“若蒙上她的臉,看到這般身材還是不忍心打呢?”
曹獵:“蒙你的。”
與此同時,就在遠處圍觀的百姓們之中,穿着一身尋常百姓服飾的天下第四往這邊看着,眼睛裏有些光彩。
他看的曹獵,他覺得那個年輕男人很有意思。
曹獵走了,天下第四也轉身走了。
半個時辰之後,松鶴樓。
曹獵進門之後發現李叱就坐在大廳裏喝茶,他走到李叱對面坐下來,才坐下,一杯熱茶已經推倒他面前。
“不是你要找的人。”
曹獵將那把夫子聖刀放在桌子上,刀身猶如一泓秋水,李叱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曹獵道:“我繳獲的。”
李叱問:“那麼,我能要嗎?”
曹獵道:“一會兒還會送過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你自己選擇一下是要刀還是要女人。”
李叱道:“好難選,我要刀。”
曹獵噗嗤一聲就笑了。
不多時,岑笑笑就一手一個拎着介衣和胭脂進來,然後一甩手把兩個人扔在地上。
李叱先看向那個女人,因爲曹獵剛纔說,一會兒還會送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所以他就多看了兩眼,然後做出點評。
“她怎麼長的這麼奇怪。”
李叱抬起手在眼前擋着:“這半邊臉還挺好看的。”
然後手移動了一下,換個方向擋着:“這邊不行,這邊醜。”
曹獵:“……”
那半邊臉都被曹獵剛纔一巴掌扇的腫起來老高,又紅又腫。
李叱問曹獵道:“你打的?”
曹獵點頭。
李叱又問:“你不像是一個能對漂亮女人下得去手的人,不太符合你的氣質。”
曹獵語氣很平淡地說道:“我所接觸過的所有女人中,漂亮只是最基本的條件,而她的姿色,也就是剛剛到能勉強入我眼的級別。”
聽到這句話,胭脂和介衣同時抬起頭瞪向曹獵。
李叱問曹獵:“這把刀真的送給我了?”
曹獵道:“不送,換三個驢肉火燒。”
李叱道:“四個吧,不然我會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拿着這刀不踏實。”
於是,那兩個人的眼睛瞪的更大了,那是他們聖刀門的聖物,那是夫子聖刀!
李叱看向曹獵:“我忽然有個想法。”
他伸手從親兵手裏把自己的玄刀拿過來,又看了看夫子聖刀:“我想磕一下試試。”
曹獵的眼睛都睜大了。
第九百零二章 真不是我!
“你敢!”
聽到李叱說要用他的玄刀和夫子聖刀磕一下的時候,介衣的臉都青了。
他掙扎起來咆哮了一聲,如果不是被岑笑笑一腳踹翻的話,他就算是拼盡全力也已撲上去了。
李叱道:“看來這刀確實很重要。”
他看向介衣:“這刀有沒有名字?”
曹獵指了指夫子聖刀:“那另一面有字。”
李叱:“……”
李叱道:“你打亂了我審問的節奏。”
曹獵道:“我猜你是真沒有看到。”
李叱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在刀身的另外一側果然有兩個字……不出。
“不出刀?”
李叱覺得有些奇怪。
其實這纔是夫子聖刀的真正名字,夫子的刀,就叫不出。
只是後來隨着時間久遠,又沒有幾人真的見過夫子聖刀,所以傳的越來越離譜,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這把刀叫做聖義,有人這刀叫做聖心,還有說這刀叫神威,更有甚者,說這刀叫鎮天……
可是實際上,當初有人將此刀贈予夫子的時候,夫子就隨便給這刀取了個名字,夫子不出刀。
大概的意思是,這樣的天下罕見之兇器,在我手裏也不會是兇器了,因爲我不出刀。
“想起來了。”
李叱看向介衣:“你是聖刀門的人。”
聽到這句話,介衣的眼神明顯慌亂了一下,李叱也就沒有必要再問他到底是不是。
所以李叱也已經猜到了,這個人出現在豫州城還和楊玄機派來的人打了一架,應該實屬巧合。
不過這巧合似乎也有點意思,這個人以夫子聖刀能傷了那個天下第四,足以說明其實力。
不過,再想想看,天下第四和此人交手的時候,已經被葉先生擊傷。
所以此人的實力應該在天下第四之下,而葉先生則和天下第四是五五開之局。
“不出刀,想不到竟是這麼諷刺。”
曹獵冷眼看向介衣:“我很早之前就聽聞過聖刀門的故事,你猜是誰講給我的?”
山河印曾有一人,名爲霸刀。
介衣硬撐着坐直了身子,站是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看向李叱說道:“你們若是要殺我只管殺就是了,折辱人的事,非英雄所爲。”
李叱問道:“先問一句,你來豫州,是不是要殺一個人?”
到此時,介衣也已經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了,他大聲說道:“我確是來殺一人的,就是那寧王李叱。”
李叱點了點頭:“我就是。”
他手中夫子聖刀一轉,刀柄對着介衣,李叱把刀遞過去:“畢竟也見到我了,你可試試。”
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人全都緊張起來。
介衣看了看那刀,又看了看李叱,忽然間一伸手把長刀接過來,然後一刀朝着李叱砍過去。
可是以他現在的狀態,這一刀,已經劈不出來他砍傷天下第四那樣的一刀了。
李叱一腳踹在刀身上,夫子聖刀旋轉着飛了出去,砰地一聲戳在旁邊的柱子上,那合抱粗的柱子,竟是被夫子聖刀直接穿透。
李叱邁步過去,把刀抽出來,再遞給介衣。
介衣咬着牙把刀接過來,然後又一刀朝着李叱劈下來。
李叱一伸手將玄刀握住,然後這屋子裏便炸開了一道光……噹的一聲,玄刀和夫子聖刀重重的劈砍在一起。
衆人的眼睛全都在這一瞬間睜大……那是兩把這個世上最名貴的刀,稱之神器也不爲過。
可是李叱卻似乎一點也不在乎,真的用兩把這樣的無價之寶硬生生的磕了一下。
當!
這一聲,震的人耳膜似乎都要裂開似的。
兩刀俱斷!
這一刀巨力之下,介衣的胳膊也被震斷了,小臂對摺一樣往後甩了一下。
可是在這一刻他卻好像忘記了疼,兩隻眼睛裏滿是絕望的看向那把夫子聖刀,雙眼赤紅,如同滴血。
“這樣的話,你們的夫子聖刀,就真的變回了原來本該有的樣子……不出刀,我猜,如果夫子當初能這樣做,他也會這樣做。”
李叱似乎一點都不心疼。
曹獵心疼。
李叱指了指那個叫胭脂的女人:“把她送回廷尉府。”
曹獵道:“這個女人有些媚術,審訊他的人要注意一些。”
李叱道:“交給張湯。”
曹獵怔了怔,然後嘆息道:“你真狠。”
李叱道:“我劈開兩刀的時候你都沒說我真狠,所以你剛纔確實是裝的,你說這個女人的姿色也就勉強夠能夠和你接觸的級別,你說我真狠,是覺得可惜了。”
曹獵道:“你劈開兩刀的時候那已經不是真狠,是……”
他想說那不是人乾的事,忍住了。
李叱看向介衣道:“給他一匹馬,把這個人放了,讓他回去告訴聖刀門的門主,夫子聖刀被我所毀,儘管來豫州找我就是了。”
聽李叱這句話說完之後,介衣的臉色又變了,他的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他不相信李叱真的會放了他,他覺得李叱一定是還有什麼陰狠的後招。
他看向李叱喊道:“如果你還有什麼折辱我的辦法,儘管現在就用出來,何必要騙?!”
李叱蹲下來,看着介衣的眼睛說道:“聖刀不斷,門主會來?”
他就這樣直截了當的告訴了介衣他的目的。
斷你聖刀門的聖刀,就是要讓你們門主親自過來殺我。
兩名親兵過來,架起來介衣到了門外,真的給他找來了一匹馬,介衣回頭看了李叱一眼,咬着牙說道:“你會後悔的。”
李叱卻沒有理會,看了看手中的斷刀,然後就朝着曹獵笑起來,笑的曹獵有些發毛。
他對曹獵說道:“我剛剛聽你說,岑笑笑的姐姐岑蒹葭,是一位技藝神乎其神的造器大師?”
曹獵:“噫!”
他看着李叱問:“如果不能再造出來呢?”
李叱笑了笑:“那就再去搶一把好的。”
一個時辰後,曾經的梅園,如今的廷尉府。
兩名廷尉架着胭脂進入刑房,把她綁在了木樁上,然後兩個人就退了出去。
胭脂往四周看了看,看到了不遠處的那些刑具,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看起來年紀不是很大,臉色陰沉的男人邁步進來。
這個男人算不上有多好看,也並不強壯,可是卻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讓人看他就會覺得背脊一陣陣發寒。
胭脂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無比的可憐,她知道自己有多大的魅力,也知道沒有幾個男人能在她面前不動心。
“噁心。”
張湯看了她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胭脂驚住了。
因爲她看的出來,這個男人眉宇之間對她的厭惡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噁心。
這個世上,怎麼還能有男人覺得她噁心?
哪怕就是給了她一個耳光的那個男人,也不可能真的對她一點兒都不動心。
而此時她面前的男人,只是默默的把一個不大的布包打開,然後胭脂看到了那布包裏一把一把奇形怪狀的小刀。
下一刻,刑房裏傳出來一聲慘呼。
在廷尉府的正堂客廳裏,曹獵引領着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八九歲年紀,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成熟知性氣質的女子進門。
她個子高挑,身形修長,身上穿着一套布衣,衣服應該已經穿了有幾年,看得出來已經舊了,可是卻乾乾淨淨。
她連走路的樣子都顯得那麼安靜,安靜的如同一朵獨自盛開的蘭花。
然而,也不知道爲什麼,混世魔王小侯爺曹獵在她面前居然會有幾分侷促,而且這幾分侷促還是他強裝鎮定都鎮不住定而泄露出來的。
而岑笑笑跟在後邊,一直抿着嘴微笑。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小侯爺每次看到他姐姐都會很緊張似的。
那是因爲他在這方面不怎麼聰明,但凡他聰明一點的話,就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
“請你來,是因爲有一件要緊事。”
曹獵說話的時候都陪着三分小心,引領着這女子進了門後,指向桌子上:“有兩件很不錯的兵器壞了,想請你試試,能不能淬鍊這兩把刀,再打造出一把新的刀出來。”
這女子,自然就是岑笑笑的姐姐岑蒹葭。
她一開始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然後就微微一怔,片刻後加快腳步走到桌子旁邊,將斷刀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越看臉色越難看。
“是誰?!”
她猛的扭頭看向曹獵。
“我暫且認不出其中一把,但我認得出另一把就是傳說中的夫子聖刀,是誰如此糟蹋神器!”
曹獵立刻就後退了一步:“不是我!”
岑蒹葭眼睛都瞪大了:“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會做出來如此敗家之事?除了你之外,誰會拿這樣的兩件神器對着砍一下!”
曹獵又後退了一步:“真的不是我,我都幹不出來這種事,而且這個世上並不是只有我一個會敗家……”
岑蒹葭怒道:“告訴我他是誰!讓他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就在這時候李叱走到門口,聽到這句話,再看看曹獵那被嚇得好像個小兔子一樣的反應,李叱當機立斷,掉頭就走。
岑笑笑連忙到他姐姐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弄壞了這兩件神器的確實不是小侯爺,是寧王……”
他把事情詳細解釋了一遍。
岑蒹葭一怔,先是看了看曹獵,又看了看她弟弟,然後咬着牙說道:“就算是寧王,把這樣的兩件神器毀了……”
她話還沒有說完,曹獵連忙道:“所以我才把你請來,試想,這個天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淬鍊修復這樣的兩件神器?而即便是你,可能此生都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修這樣的兩件神器了。”
岑蒹葭眼神一凜:“還有第二次?”
曹獵連連擺手:“沒有沒有,絕對不能有……不過,如果你能把這兩把刀再淬取精華,合二爲一,那麼這就是天下第一刀,也不可能再有什麼兵器能把這樣的一把刀打壞了。”
這句話,確實打動了岑蒹葭。
她回頭看向那兩把斷刀,眼睛裏都是心疼,可也出現了一些光彩。
如果她真的能淬鍊出一把新的寶刀,那確實會是無與倫比的天下第一刀。
她仔仔細細看着另外一把,就是李叱的玄刀,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能認出來。
因爲這把刀已經歷經過兩次錘鍊變形,李叱得到之前是一把西域彎刀的形態,是澹臺將軍請名匠改成了中原戰刀的款式。
看了一會兒也沒能認出來,岑蒹葭回頭看向曹獵:“另一把刀叫什麼名字?居然能把夫子聖刀劈斷。”
曹獵嚥了口吐沫:“你……聽我說之前,能確保自己不發脾氣嗎?能確保我的安全嗎?”
她不是真的能打,但他是真的怕。
岑蒹葭:“你說。”
曹獵又咽了一口吐沫:“是……周天子刀。”
岑蒹葭的眼睛驟然睜大。
用大周天子刀,砍周夫子聖刀……這種事,多敗家的人才能幹得出來?
第九百零三章 刀與人間
廷尉府中。
李叱在前院的門口來來回回的溜達,看到曹獵一邊擦汗一邊往外走,李叱噗嗤一聲就笑了。
“你有問題,你這裏有問題。”
李叱攔住曹獵,指了指自己心口,一臉認真的說了一句。
曹獵道:“你纔有問題。”
他也指了指自己心口:“你這裏有問題。”
又指了指自己腦袋:“你這裏也有問題。”
李叱笑道:“沒你問題大,你這樣一個風流不羈的混世魔王,居然被一個姑娘訓斥的連大氣都不敢出,這問題太大了。”
曹獵道:“那你說我爲什麼會挨訓……”
李叱用肩膀撞了撞曹獵肩膀:“你們倆,是不是……”
他一邊說話還一邊擠了擠眉眼。
曹獵:“別瞎猜,你胡說,沒有的事!”
李叱:“唔,多典型的否認三連,這要是沒事才奇怪了……你不是說,岑家一直都是你們曹家的下屬嗎?你被下屬家裏的姑娘嚇成這樣,這種事一般就只有那一個可能……”
曹獵已經在瞪他了。
李叱哈哈大笑,也不好意思讓曹獵太過窘迫,於是換了個話題:“不過看起來,這位岑姑娘,應該能把那兩把刀修好吧。”
曹獵道:“我勸你最好還是暫時不要去見她,把那樣兩件神器給毀了,她不會管你是不是寧王,都會罵。”
李叱道:“我知道,所以我剛纔走到門口就轉身跑了,也不是立刻就跑了,還看了一會兒你怎麼被罵。”
曹獵:“……”
屋子裏,岑蒹葭看着這兩把斷刀,一動不動的站在那看着,也沒有再拿起來看,好像化作了一尊雕塑。
良久良久之後,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因爲她需要把這兩件兵器熔了,而在她家裏,她的熔爐顯然達不到那樣的強度。
她當然看得出來,這把周天子刀經過了至少兩次以上的重新打造,但那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
將刀燒紅之後改變形狀,這並不是特別難的事,但是斷開的就要重新融合,這樣的兩件神器,需要什麼樣的火焰溫度才能將其融了?
“曹獵!”
岑蒹葭忽然喊了一聲。
曹獵正在和李叱閒聊,他一臉認真的對李叱說道:“對於女人,我不是怕,作爲一個有風度的男人,對女人有所禮讓這是風度的表現,你也不想想我在豫州是什麼名號,混世小魔王你知道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聽到岑蒹葭那一聲喊,曹獵立刻一回頭:“來啦!”
然後轉身就跑了回去,腳底在地面上跑出來啪嗒啪嗒的聲音。
李叱笑的胸大肌都顫了。
屋子裏,岑蒹葭指了指那兩把斷刀:“我需要借武工坊用,需要極高溫的火爐,只有你的武工坊裏有。”
曹獵嘆道:“你整日閉門不出,不知道的是,武工坊已經不是咱家的了。”
岑蒹葭一怔,側頭看向曹獵:“家境敗落了?”
曹獵點了點頭,故意逗她道:“我現在都已經在給別人打工。”
他指了指這大院:“梅園也已經租出去了,日子過的有些艱苦。”
岑蒹葭是真的不知道這些,她與世無爭,平日裏基本不會離開她住的那個獨院。
曹獵也早就有所吩咐,不管是什麼事,都不準去打擾了岑姑娘的清淨。
她只是岑蒹葭,曹獵傾盡全力的讓她一直都只是岑蒹葭,不是山河印的人不是曹家的人,甚至不是他曹獵的人。
對於這些要求,曹獵極爲嚴苛,誰若是隨意打擾了岑蒹葭的話他都會大發雷霆。
而且她也不住在豫州城裏,她住在城外二十里左右的漁晚別院,喫穿住行,從不用她去理會。
如果不是因爲這兩件神器被毀,曹獵也不會去打擾她。
此時曹獵對她說這些話,是因爲已經把她請來了,就也必須讓她知道一下現在豫州是什麼情況。
哪個男人的心中,還沒有一份不可侵犯的聖潔?
岑蒹葭沉默了許久,然後對曹獵認真地說道:“那我以後省着些,家裏每日兩餐即可。”
曹獵連忙道:“雖然家道有些衰落,但是沒有那麼衰落……”
岑蒹葭微微皺眉,她平日裏纔不會去想這些問題,她只沉迷於造器。
曹獵道:“武工坊現在被寧王徵用,所以我得去和他說一聲。”
岑蒹葭皺眉:“又是寧王?他毀掉這樣兩件神器,還霸佔了你的家業?”
曹獵心說壞了,自己不該貧嘴。
他連忙解釋起來,而李叱遠遠的看着曹獵那手舞足蹈慌慌張張的樣子,嘴角上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別人在看到他和高希寧的時候嘴角上會勾起的……媽媽笑。
曹獵解釋了很久,才讓岑蒹葭理解了他現在跟着寧王做事,算是步入正道。
這個解釋的主要難度在於,岑蒹葭不信一個能糟蹋兩件神器的人,會是多正經的人。
李叱聽聞需要用武工坊的熔爐之後,立刻就點頭答應,但是他委婉的表達了想跟曹獵要一點租金的想法,被曹獵連瞪三眼之後才放棄這個念頭。
如果讓岑蒹葭知道的話,大概會更加的以爲寧王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
霸佔了曹獵的武工坊,現在曹獵想借用,還得要租金……
天黑之後。
書房裏,高希寧正在查閱關於夫子的各種卷宗。
如果說這個世上自古至今只有一位聖人的話,那麼在百姓們心中,千年來都不曾動搖過夫子就是那唯一。
如今所用的禮儀是夫子所創,現在學堂裏教授的啓蒙書冊,是夫子所創,從文化禮儀到民治民生,方方面面,都離不開當初夫子的奠基。
可是夫子他老人家應該萬萬都沒有想到,他的子孫後代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
然而這又說不得錯,因爲在亂世之中,任何一個有實力有能力想要去爭奪天下的人,都不能說他錯了。
包括李叱,包括楊玄機,也包括李兄虎和其他各路叛軍的首領。
換個角度看問題,李叱這邊的人覺得其他叛軍隊伍都是配角,其他叛軍隊伍的人看李叱的隊伍,何嘗不是如此。
“大人。”
書房門外,張湯俯身叫了一聲。
高希寧抬頭看了看他:“進來說話。”
張湯進門之後就再次俯身行禮,垂着頭說道:“那個女人已經招供,聖刀門就在安陽城外一座山上,如果寧王沒有放走那個叫介衣的人就好了,我們可以先動手。”
高希寧搖了搖頭:“寧王放走介衣,是因爲在這裏動手比去聖刀門動手要好許多。”
張湯想了想,理解了。
高希寧道:“那個女人現在如何了?”
張湯抬起頭看向高希寧,沒有回答,可是高希寧就知道了答案是什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
張湯俯身道:“屬下就是做這個的。”
他知道都廷尉大人嘆息,不是在怪他對女人下手有多狠,而是在心疼他,這些事都交給他去做了。
也不知道以後,張湯的名聲會有多兇殘惡劣。
高希寧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後對張湯說道:“有件事一直都沒有告訴你,是因爲寧王不準告訴你。”
張湯抬起頭:“大人,是什麼事?”
高希寧道:“你知道寧王其實可算作道門弟子。”
張湯回答:“屬下知道。”
高希寧繼續說道:“但正因爲寧王從小就和長眉道長一起行走江湖,所以他也知道,這世上沒有神法之事,他並不信那些東西,從來都不信。”
張湯不知道都廷尉大人說的是什麼意思,也暫時猜不到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高希寧道:“可是寧王在你南下之前去求了老張真人,爲你開壇請符設長明燈。”
張湯臉色一變。
高希寧道:“寧王不信這些,但只要是能保護自己人的辦法,不管信還是不信,寧王都會去做。”
張湯撩袍跪倒在地:“謝寧王殿下,謝都廷尉大人。”
高希寧道:“其實寧王還請老真人做了一件事……他也不准我說出去。”
高希寧起身走到門口,看着外邊的月色說道:“寧王請老真人開壇的時候,做了一個法陣,老張真人問寧王是何種法陣,寧王說,可與上天對話。”
張湯認真的聽着,心中已經無比震撼。
高希寧道:“老張真人做法陣,寧王立於法陣之中,抬頭對上天說……我的人,不管是誰,所造殺孽,皆由我來承擔,上天若有懲罰,你只管落在我身上就是,我是人皇,我來和你剛。”
張湯一時之間,已經不知道說些什麼,心裏的澎湃已經無法壓制。
高希寧道:“我和你說這些寧王不讓我說的話,是因爲你心境越來越陰鬱,你也會擔心自己將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你也會擔心會被天道懲罰……”
她回頭看向張湯說道:“我和寧王一樣,不信什麼上天有道,但如果有的話,我也相信它剛不過寧王,我希望你也要記住這句話。”
張湯俯身:“屬下記住了。”
高希寧道:“回去休息吧,不要去想那麼多,人間天上,自有寧王。”
“是!”
張湯重重的應了一聲。
其實有句話高希寧沒有告訴張湯,那天,李叱抬頭看蒼穹,一字一句的說……
我本不信這些,但是我的人信,所以我纔會有今日此舉,人間生死是人間事,你就不要插手了,不然的話,我剛完人間剛上天,我可奉道上天,也可踏滅人間香火。
當時這些話把老張真人都嚇壞了,因爲他是信的,他甚至有點後悔爲寧王做這個法陣。
而就在張湯向高希寧彙報案子的時候,李叱站在豫州城的城牆上看着遠處,像是在發呆。
視線之內,有星空萬萬裏,有銀河掛九天,可那般璀璨常明,也不及人間。
他還是那樣,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喜歡站在高處,看着空蕩蕩的地方。
餘九齡也還是那樣,在李叱思考問題的時候,就站在遠處看着李叱。
他在想,每次寧王需要做什麼決定的時候,都會在這樣的高處想上好一會兒。
寧王啊……是在算計人間。
第九百零四章 我擅長捉妖
夜色中,高希寧抱着一件披風走上城牆,在火把照耀下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城牆邊緣處的李叱。
高希寧走過去,把披風給李叱批好。
李叱笑起來,之前看着黑暗的時候眼睛裏也是黑暗的,可是當高希寧出現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就有了光,比這夜空中任何一顆星星都要明亮。
“來這裏多久了?”
高希寧問。
李叱回答道:“天黑之前就來了,已經差不多有一個半時辰了。”
高希寧道:“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不然的話,怎麼會讓天下最聰明的男人想這麼久?”
李叱笑着說道:“想事情大概只用了半個時辰,想一句配得上你的情話想了一個時辰。”
高希寧嘿嘿笑起來:“雖然我知道是假話,但還是想問你,你想到了嗎?”
李叱道:“沒有,因爲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文字,可是組合在一起之後,卻沒有一句情話配得上你。”
高希寧開始掐腰了。
她笑着說道:“那,要不然我給你講一句情話?”
李叱道:“說啊。”
高希寧道:“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文字,組合在一起沒有一句配的上我,可這些不漂亮的文字啊,只要是在你嘴裏說出來的,便與我那麼般配。”
於是,李叱的眼睛又開始放光了。
他問:“你是覺得我有心事,所以纔來逗我笑的?”
高希寧道:“你離開廷尉府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眼睛裏有些憂鬱,我厲害吧。”
李叱道:“你看,說到這裏,我突然就悟到了一句情話。”
高希寧笑着問:“是什麼?”
李叱道:“怨你和想你這兩件事,在你面前一樣都藏不住。”
高希寧:“哼……爲什麼怨我?”
李叱道:“怨你的美貌征服了我這個天下最聰明的男人,跑也跑不掉。”
高希寧:“像我們倆這樣臉皮後的人應該不多了吧,能把這些不要臉的話一本正經的說出來,還有誰……哈哈哈哈哈。”
掐腰笑。
李叱笑道:“所以除了我們倆,誰還配得上我們倆?”
高希寧道:“豫州這個地方風氣不好。”
李叱問:“爲何?”
高希寧道:“你到了豫州之後,這滿嘴的油腔滑調甜言蜜語,突然就會哄女孩子了。”
李叱嘆道:“也就能騙你了,這麼土的情話,除了你這傻不拉幾的之外,哪有人還覺得這是甜言蜜語。”
高希寧:“哈哈哈哈……放屁!”
不遠處,蹲在城牆上的餘九齡嘆了口氣:“能不能顧及一下我的感受。”
李叱道:“竟是把你忘了,早知道你在這的話,我也不會受什麼影響。”
餘九齡道:“當家的事情如果想明白了的話,要不然去喫點東西?好餓。”
李叱道:“剛纔還沒喫飽?”
餘九齡:“剛纔喫什麼了?”
李叱看向高希寧:“天上最亮的星星也不如你的眼睛璀璨,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你滿眼都是我在發光。”
說完後看向餘九齡:“現在飽了嗎?”
餘九齡:“嘁……”
從城牆上跳下來,揹着手走了。
高希寧問:“剛纔那句的意思是,你在我的眼睛裏發光?”
李叱:“你才反應過來?”
高希寧:“你是禿了嗎?是反射的月亮的光?”
李叱:“……”
高希寧走着走着,忽然回頭看向李叱:“所以月亮也是禿的嗎?”
李叱:“那你得問黑武人。”
高希寧道:“如果這麼說的話,一想到黑武人敬畏和信奉的月神是個禿頭,突然就覺得他們都應該是病了吧。”
李叱道:“還是個女的。”
高希寧:“這……”
李叱:“要不然你剃一個?然後我就對黑武人說,我已經把你們的月神搞到手了。”
高希寧想了想,點頭:“再告訴他們,非但被你搞到手了,而且還睡了!”
李叱:“說謊話不好。”
高希寧道:“那就睡了之後再告訴他們!”
李叱點頭:“對!”
高希寧:“對黑武人就要狠一點!”
李叱:“對!”
正在前邊走路的餘九齡一個踉蹌……心說自己真不該帶着耳朵來,應該放在房間裏的。
與此同時,松鶴樓。
曹獵坐在這整理手下人遞交上來的卷宗,這些,都是之前清查之後需要注意的人,還有審訊之後剛剛報上來的口供。
這次清查雖然沒有抓到那個叫天下第四的人,可是卻有不少意外收穫。
在對週記商行動手之前,就已經查到有幾家商行不對勁,週記商行是曹獵最後一個動手的地方。
這幾家商行,都和楊玄機那邊有關,更讓曹獵喫驚的是,這幾家商行的問題,甚至不是在李叱南下豫州之後的事。
也就是說,在唐匹敵率軍攻入豫州之前,楊玄機就已經派人在豫州城裏潛伏了,而且已經有不少勾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天下第四進入豫州城,真的是因爲巧合之下和聖刀門的人打了一架?
也許他本就是要來豫州城的,那個意外,也沒有改變他要來豫州城的計劃。
曹獵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下第四那樣的人來豫州城裏,一定是有什麼更大的計劃,不然的話他這樣級別的人,完全沒有必要來豫州冒險。
他在城外雖然被葉先生打傷,但以他的能力遠遁不成問題,何必跑到城裏來?
城裏的人有他的內應。
一念至此,曹獵立刻就打算去李叱那告訴他一聲,天下第四進城或許是要對誰下手。
“岑笑笑。”
曹獵喊了一聲。
岑笑笑立刻從門外進來:“公子,什麼事?”
曹獵道:“備車,去寧王府。”
岑笑笑看得出來曹獵的急切,他不知道公子想到了什麼,可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與此同時,城中的一家包子鋪裏,天下第四把房門打開後邁步出來,他身後的屋子裏的燈火昏暗。
桌子上是他喫剩下的包子,地上躺着的是包子鋪的掌櫃和妻子。
天下第四把門關好,緩緩吐出一口氣。
“難喫。”
他自言自語着說道:“所以死也不冤。”
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好像有些陰沉,不知道什麼時候雲層遮住了月,這個惱人的季節,雨水總是會來得很快。
天下第四想着那就要快一些了,他不喜歡雨。
兩刻之後,在豫州城裏一戶很普通的宅院後門,天下第四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一滴雨落下來掉在他腦門上。
他眉頭皺起來,抬起手把雨水抹掉。
他非但不喜歡雨,也不喜歡水,甚至畏懼水……自從他小時候被人追趕着不小心掉進河裏之後,那種恐懼到現在他都無法戰勝。
每次噩夢也都一模一樣,掉進水裏的他,不管怎麼掙扎都起不來,隱隱約約的,在水中看到了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踢打,他掙扎,無濟於事,那隻手一發力把他拉了下去,力是相對的,他被拉下去,拉他的東西往上來,一張慘白慘白的臉就出現在他眼前。
天下第四再次深呼吸,然後一掠跳進了這戶人家的後院。
這戶人家的院子前後兩進,規模不算特別大,後院有些稀疏的燈火,看得出來院子裏很空蕩,沒有任何陳設佈置。
天下第四朝着前邊走,仔細的聽着四周的聲音。
他的聽力極好,這也是爲什麼他能在練武上比比人更爲出色的原因之一。
靠聲音做出判斷,尋常人判斷的不能格外準確,可他卻能聽的很準。
可惱人的是,今夜有雨。
就在走着的時候,後邊院子裏的狗叫了起來,這讓天下第四眉宇之間的厭惡更濃。
他討厭水也討厭狗,前者差一點把他淹死,後者總是阻礙他去偷東西。
他的童年,可算不上有多愉快。
幾名護院挑着燈籠過來,腳步很急。
他們看到了後院的黑影,於是喊了一聲,朝着天下第四這邊跑過來。
燈火搖曳,腳步聲急。
“什麼人!”
一名護院大聲喊着。
後院只有兩三盞風燈,只能照亮很小的區域,所以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個黑影。
“請問……”
天下第四客客氣氣的問了一句:“這裏可是武奶魚武大人家裏嗎?”
一名護院怒問:“你是何人?!竟敢深夜闖入私宅!”
天下第四點了點頭:“看來是這裏。”
他邁步往前走,那幾名護院隨即將棍棒舉了起來,天下第四又怎麼會把這些棍棒放在眼裏。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你們不值得我殺,所以還是讓開一些的好,或許你們可以去請武夫人出來,比你們在這裏咋咋呼呼的喊着有用,也可以讓她快跑。”
諸葛井瞻查到了嚇跑了傅白雨的那個人,就是豫州城的主官武奶魚武先生。
所以他想着,沒有什麼是比武先生在外追查兇手,卻被兇手把妻子殺了的事更打擊人。
天下第四確實不是躲進豫州城來的,他是專門來豫州城的。
只是巧合之下他與聖刀門的人打了一架,以至於他受了傷,而且還壞了他的古琴。
可是這並不影響他殺人。
他往前走,那幾個護院被他震懾的往後退,這些護院已經可以感受到天下第四身上那種森寒的氣息。
“你們又不逃,又不去喊人,那你們就死好了。”
天下第四輕嘆一聲。
然而下一息,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幾個護院真的掉頭就跑了,穿過後院的月亮門,一口氣跑回前院去了。
天下第四忍不住替武先生覺得有些不值,這些護院的工錢發的不值。
他也穿過月亮門,然後就愣了一下。
後院太黑,前院也很黑。
但他走進前院的那一刻,忽然就亮了起來,無數火把點燃,黑暗被驅散。
那幾個護院已經跑到遠處去了,而前院,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身穿黑色錦衣的廷尉,他們那樣漠然的看着天下第四。
舉着火把的廷尉照亮了他們的臉,也照亮了身上的錦衣,照亮了他們的佩刀。
更照亮了站在廷尉們身前的那個年輕男人。
李叱負手而立,平靜的看着天下第四。
他在城牆上想了一個半時辰,總算是想到了天下第四爲什麼要到豫州城裏來。
曹獵是靠審訊得來的情報推測而出天下第四可能是要殺誰,然而曹獵還沒有來得及去見李叱。
如果李叱是等着曹獵彙報了消息之後再做判斷的話,一定已經晚了許久。
天下第四看着李叱,忽然笑了。
“寧王?”
他問。
李叱沒回答,依然那樣平靜的看着他。
天下第四好奇且認真的問:“你是妖怪嗎?不然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裏?”
李叱這次回答了。
“我不是妖怪,我擅長捉妖,所以知道妖怪們都是怎麼想的。”
第九百零五章 一個半時辰
天下第四竟然沒有退縮,或許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是天下第四,可以硬抗對面的數百黑衣廷尉。
大地,河海,萬物,與他。
李叱說,我不是妖怪,我擅長捉妖,所以知道妖怪們是怎麼想的。
天下第四聽到這句話後居然還笑出來,看着李叱認真地說道:“那寧王你可能真的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捉妖師,妖精千變萬化飛天遁地,哪有那麼好抓的。”
李叱點了點頭:“捉的還少,再多些就合格了。”
天下第四往後指了指:“後邊也安排人堵上了嗎?”
李叱又點了點頭。
天下第四有些敬佩地說道:“如果換做是別的什麼王,此時一定躲在手下人身後,看着手下人前赴後繼的往前衝,最多搖旗吶喊,而你不是,所以只這一點,我便佩服你。”
李叱笑道:“你見過我嗎?熟悉我嗎?若沒見過又不熟悉,何來的佩服?”
天下第四道:“沒見過,也不熟悉,但是現在見識到了,所以以後我會加倍小心一些,最好不要落在你手裏。”
李叱道:“你沒見過我,也不熟悉我,所以你不知道我爲什麼要站在別人前邊,而不是躲在他們身後。”
天下第四好像很好奇也很好學地問道:“那是爲什麼?”
李叱道:“因爲火把在我的身後,你就看不清楚我的臉,而我若是站在我的人身後,火把的光亮會讓你看清也記住我的樣子,萬一今天殺不了你的話,那以後你可能會來殺我。”
天下第四思考了一下,點頭:“確實很有道理。”
他問李叱:“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李叱道:“等我的人瞄準好。”
說完後他忽然一矮身,在他背後,數不清的弩箭朝着天下第四打了過去。
這院子裏,站着那麼多黑衣廷尉,每個人的連弩都裝滿了弩箭,每個人的射術也都足夠精準。
天下第四在李叱下蹲的那一瞬間就向後掠了出去,腳下一點,人已經在丈餘之外,落地之後再次發力,橫向跳出去,人已經躲在了房子後邊。
那麼多弩箭激射過去,卻沒有一支弩箭傷到他。
只憑這一點,天下第四的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
不要忘了,他在這之前先後受過兩次傷,而和他交手的兩個人都堪稱絕頂高手。
有人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換句話來說,武有極致而文無止境。
練武的人,就算天賦再高,也會到達人體極限,這世上沒有神仙鬼怪,不會飛天遁地,也不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然而沒有人可以說,我已經學到了這個世上所有的文化,達到了知識的極限。
天下第四轉到了房子後邊,看了一眼後窗,那裏隱隱約約透着燈火,所以他忍不住笑了笑。
後窗關着,可是對於天下第四來說這有什麼意義呢?
他一拳將後窗轟碎,在碎木中,人影一閃,天下第四已經掠進房中。
不出他的預料,那位武先生的夫人,果然是躲在屋子裏。
“武先生豔福不淺。”
在他看到那個貌美婦人時候,還有時間由衷的感慨了一句,因爲武先生的妻子確實很美,然後他跨步向前,一把抓想武夫人的咽喉。
武先生從來都不會管他的夫人叫武夫人,在他這,她永遠是那個蘇姑娘。
九天玄女驚鴻現,不及人間蘇小蘇。
那是因爲,蘇小蘇就是驚鴻現。
劍如驚鴻。
諸葛井瞻查到了追殺他們的人是武奶魚武先生,也知道武先生的武藝登峯造極。
能把天命四傑之一的傅白雨嚇得掉頭就跑,一身逃命的絕技幾乎全都用出來才勉強脫身,武先生的實力有多強自然顯而易見。
但是諸葛井瞻查不到,武先生最強的是劍,而武先生的劍,是蘇小蘇教的。
天下第四看到那驚鴻一現的時候眼睛就驟然睜大,迅速的後撤,同時雙手一拉,幾根琴絃被他拉直了擋在身前。
他沒有帶來他的古琴,但他帶來了幾根琴絃。
他的琴絃也是特殊材質打造,尋常的兵器根本就斬不斷。
然而蘇姑娘的劍,在出招一半的時候卻忽然變了,由斬爲刺。
劍術啊,刺纔是最主要的。
天下第四大驚失色,他眼睜睜的看着那把劍從幾根琴絃之間的縫隙裏刺了過來。
他在這個時候,激發出了全部的潛能才勉強避開一些,那一劍將他的左邊耳朵切了下來。
天下第四立刻將琴絃抖出去逼退蘇姑娘,雙腳點地,又從後窗以倒縮的姿勢飛了出去。
人到了窗外,天下第四哪裏還顧得上他沒了一隻耳朵,手中琴絃甩出去刺入房子後邊的樹幹,手上發力,人悠盪了出去。
不得不說,換作別人的話可能在剛纔倒縮出窗外的時候就被弩箭射死了。
可他居然能以一種奇詭的姿勢避開,然後悠盪着出了院牆,這種身手和反應,天下少有。
天下第四的手上有一雙特殊的手套,不然的話,以琴絃之鋒利,他的手早就被切割成無數碎片了。
也是因爲這手套,他在半空中還震落了幾支瞄的極精準的弩箭。
人在半空,天下第四還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寧王李叱依然站在院子裏,好像在一臉笑意的看着他。
這讓天下第四心裏一寒,寧王李叱能有那種笑意,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天下第四盪出圍牆後落在旁邊巷子裏,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巷子口。
在疾衝的時候他還在思考,剛纔寧王的笑意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爲什麼自己會在那一瞬間覺得心裏都生出來一股寒意。
片刻後,他想明白了。
就在不久之前,寧王李叱對他說,我之所以站在他們身前,是因爲這樣的話火把就在我身後,你便看不清楚我的臉。
然而在剛纔他逃出來的那一瞬間回頭,看清楚了寧王的臉。
所以……
天下第四心裏竟是有些發慌。
與此同時,大街上。
廷尉府的馬車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軋過,車輪發出的聲音在這寧靜的夜裏顯得有一點點刺耳。
豫州城宵禁,大街上只有這一支隊伍,一輛馬車,還有二十幾名黑騎護衛。
馬車是廷尉府都廷尉大人的馬車,她不習慣也不想住在廷尉府裏,因爲李叱不住在廷尉府裏。
所以不管多忙,不管忙到什麼時候,高希寧都會回到家裏,而不管她什麼時候回去,李叱都會用一張在她看來最帥氣的笑臉迎接。
傅白雨蹲在屋頂上看着那輛馬車緩緩向前,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殺武奶魚的妻子?
根本不值得有那麼大的動靜。
殺一個官員的妻子算的了什麼,殺寧王的未婚妻纔是真正的大事,才能真正的打擊到那被譽爲人皇的寧王。
“人皇……”
傅白雨哼了一聲。
這纔是他們的計劃,天下第四去殺蘇小蘇只是去做一個誘餌罷了。
楊玄機有門客數千,這數千人全都加起來,他們所有殺人的手段都算上,也不如傅白雨一個人會的殺人手段多。
他精通易容,暗殺,下毒,只要是能殺人的手法,他都精通。
所以出現在這裏的纔是他。
他比天下第四還早半天進了豫州城,諸葛先生說,所有的鋪墊都是爲了今日。
在豫州城外做一些事算什麼呢?
燒掉十座縣城裏的糧倉,也比不過殺掉寧王的妻子。
他把身上的黑色披風拽掉,然後從屋頂上跳了下去。
大街上,馬車還在往前走着,後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黑騎隊伍立刻戒備起來,馬車停住,黑騎列陣。
可是從後邊追上來的,是廷尉府千辦虞紅衣。
虞紅衣疾掠而來:“大人小心,寧王在武先生府裏等到了刺客,但是那刺客可能是誘敵之計,他們的目標或許是大人你。”
喊着話,虞紅衣已經到了車邊。
黑騎士兵們坐在戰馬上,朝着虞紅衣俯身行禮。
虞紅衣靠近馬車抱拳俯身:“大人,距離王府太遠,先返回廷尉府,我已經調集人手佈防。”
馬車的車門被人打開,朝着虞紅衣招了招手,示意上來說。
虞紅衣立刻點頭,邁步登上馬車。
就在這一刻,虞紅衣忽然抽出軟劍,朝着馬車裏的人一劍刺了出去。
砰地一聲!
車廂居然都碎了。
虞紅衣從馬車裏飛身出來,一雙眼睛滿是驚恐。
可是他才跳起來,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腳踝,虞紅衣在這種情況下毫無掙脫辦法。
而對方也顯然不給他掙脫的機會。
那隻手抓着他的腳踝把人掄起來,重重的砸在地上。
下一息,虞紅衣再次被掄了起來,又重重的被砸在另一邊地上。
一隻腳踩下來,正中虞紅衣的脖子,這一腳的力度,好像能將脖子裏的骨頭都踩碎了似的。
再下一息,那人一腳踩着虞紅衣的左腿,右手抓着虞紅衣的右腿往上狠狠的一撕。
咔嚓一聲……慘不忍睹。
可是出手的人並沒有就此停下來,而是一伸手握住車轅,稍一發力把車轅掰斷,然後狠狠往下一刺。
噗!
車轅直接貫穿了虞紅衣的胸口,車轅比胳膊還要粗,掰斷下來的這一截有七八尺長,卻有一多半都插進了地下。
虞紅衣身下的青石板都被戳碎,車轅貫穿進入大地。
在那一瞬間,虞紅衣的身子往上折了一下,然後又落下去。
按着車轅的那隻手再次發力,小半截露在外邊的車轅,竟是硬生生都被按了進去。
出手的人是李叱。
他一伸手在虞紅衣的臉上抓了一下,那臉上的易容就被抓掉了大半。
李叱低頭看着被暴打而死的人,眼神冰冷。
與此同時。
武先生府中,寧王李叱伸手在自己臉上抓了一下,一張精緻的面具隨即被揭了下來。
露出本來面目的餘九齡笑了笑,回頭看向那些氣息森寒的廷尉:“我扮的像不像?是不是毫無破綻?”
廷尉們漠然的看着他,看的餘九齡覺得自己好無趣。
餘九齡想着,跑了的那個跑不了,而當家的在等的也一定跑不了。
當家的在城牆上想了一個半時辰,這些刺客應該感到榮幸纔對。
因爲能讓當家的想上一個半時辰的人,不多。
第九百零六章 你做過王嗎
傅白雨這樣的人,有一萬種殺人的手段,也有一萬種逃跑的手段。
哪怕是面對武先生那樣的絕世高手,他也能驚險脫身。
不要說在豫州之內,就算是整個中原之內,一對一,在武先生手下能全身而退的人,絕對不多。
可是這一次,他大概是完全沒有想到,他會被人用如此暴戾的手段擊殺,連一句話都沒有上來就是殺招。
這是不符合套路的事。
在傅白雨的思考中,就算自己可能會陷入圍困之中,對方也不可能直接動手殺他。
他們會想辦法把自己抓起來,還要逼問其他同夥的下落,逼問到底還有何等計劃。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有機會脫身。
然而他碰到了一個從來都不按照套路出牌的李叱。
另外一邊,武先生的院子外邊。
天下第四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了大街上,往兩邊看了看,左邊隱隱約約能聽到馬蹄聲和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所以他毫不猶豫的往右邊衝了出去。
在這一刻他還沒有去想,也許這是有人故意在讓他選擇往右邊跑。
他其實也並不是太擔心會怎麼樣,只要他能脫離圍困,然後隨便找一個民居闖進去,豫州城如此之大,寧王的人再多,想把他翻出來也非易事。
可是才跑出去沒多遠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他注意到大街兩側的店鋪屋頂上,不時出現黑衣人。
這些人沒有對他出手,更像是在放任他往前跑,或許這還是一種蔑視。
他只能順着大街往前跑,因爲他也確定,黑暗中應該還有許多弓箭手在瞄準他。
跑出去一段之後,天下第四忽然懂了,不是沒有人來追,而是這條路是人家劃出來的讓他專門跑路用的路。
所以沒多久之後,他就看到了前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一輛殘缺不全的馬車,一個殘缺不全的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完好無損的人。
李叱就坐在那輛殘缺不全的馬車上等着,這條路確實是他給天下第四劃出來的專用路。
不管天下第四在剛纔往其他哪個方向逃,都會被弓箭手瞄準,而且是很多很多弓箭手。
見到天下第四跑到近處,李叱抬起手朝着他擺了擺。
天下第四隻好停下來,仔仔細細的看了看,然後就笑了:“原來如此……”
武先生府裏的那位寧王是假的寧王,現在面前這個纔是真的。
那個假的寧王站在火把前邊,他還如實的告訴了天下第四說,我是怕火把照清楚我的臉。
所以天下第四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有些時候你以爲自己已經算準了一切,計劃的天衣無縫,然後才發現自己是站在別人擺好的棋盤裏,連往哪邊走,都是別人手指控制的。
李叱問:“殺我手下千辦的就是你?”
天下第四搖了搖頭,他再次看向地上那個殘缺不全的人,然後指了指:“是那一攤。”
李叱點了點頭:“我喜歡灘這個字。”
天下第四道:“我不喜歡。”
李叱又問了一句:“這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天下第四道:“不是我的朋友,我朋友不是兩半的。”
現在輪到天下第四問一個問題:“是寧王親自動手殺的?”
李叱嗯了一聲。
天下第四道:“殺人殺的這麼醜,你真的不適合做一個職業的刺客。”
他問這句話不是廢話,自然有目的。
在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往四周看了看,四周居然沒有人圍上來,所以他猜到了寧王是要親自動手殺他。
於是他又笑了起來,因爲他喜歡自負的人,他這些年殺的最多的就是自負的人。
每個和他動手的人都會覺得自己天下無敵,而他不一樣,他殺了許多天下無敵的人之後還依然覺得自己是天下第四。
天下第四走向李叱:“既然寧王打算親自動手,對我來說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萬一我還能殺了你呢?”
李叱道:“你做過王嗎?”
天下第四一怔:“我當然沒有做過,所以寧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叱道:“你沒有做過王,我教你,你來跟着學如何做,但你大概只能看一次。”
天下第四:“????”
說完之後李叱起身離開那輛殘缺不全的馬車,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走了。
這讓天下第四很詫異,這位寧王殿下,好像沒有一步是走在他預料之中。
四周的人不過來,這顯然是寧王要親自動手的信號,可是寧王轉身直接走了,那這又是什麼信號。
天下第四已經不管這是什麼信號了,寧王轉身走了,他也轉身就走。
他朝着另外一條街掠過去,在跳過屋頂的那一瞬間,天下第四的眼睛驟然睜大。
後邊這條街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寧軍戰兵。
數不清的弓箭朝着半空瞄準,在天下第四齣現的那一瞬間,一層羽箭就飛了出來。
天下第四人在半空,左手甩出去一根琴絃釘進不遠處的大樹,借力蕩了出去,在他身後,無數的羽箭撕裂了空氣。
天下第四在心裏罵了一句……真他媽的。
他現在理解李叱的意思了。
李叱問他,你做過王嗎?
他在半空之中蕩過,他看到了自己身下的屋頂上,是每個屋頂上,都有身穿黑衣的廷尉。
可是這些廷尉沒有一人對他出手,只是站在那目送着他離開,像是在看戲一樣。
忽然間天下第四醒悟過來,這不是在看戲……這是在看耍猴,而他就是那隻猴子。
可是這未免也太自大了一些。
天下第四心中生出一股豪氣,也生出一股傲氣,還有一股不服氣。
既然寧王你覺得一切已經盡在把握,若此時我在如此圍困之中還能脫身的話,那你的臉可能會微微有些疼。
也或許不是微微有些疼,是很疼。
他一抖手,將琴絃收回來,人落在屋頂上後腳下發力,一瞬間就跳到了對面的屋頂上。
這次他的目標是城牆。
對於尋常人來說,不可能爬上那麼高的城牆,想都別想。
對於他來說,手裏有琴絃在,他只需兩三次借力就能到城牆頂部。
任何一個小看他的人,都會爲此付出代價,就好像當初他小時候被人販賣到了西域,那些把他當做牛馬的人,沒有一個死的不難看。
再到後來,那些不拿正眼看壓的所謂的西域貴族的少女們,非但死的很慘,也會被他折磨的很慘。
天下第四這樣的人,給他留下一線生機,那就是無窮禍根。
他掠過屋頂,前邊又是一條大街,毫無意外的,大街上還是密密麻麻的寧軍戰兵弓箭手。
天下第四這次沒有貿然的直接跳出去,看到那些士兵後他先是橫向在屋脊上跑動,羽箭鋪天蓋地而來。
等到第一輪羽箭射完之後,他纔將琴絃甩出去,悠盪着飄過了這條大街。
他落在對面的屋頂上,剛站穩,第二輪羽箭又到了,更爲迅疾兇狠。
屋頂上噼噼啪啪的聲音連成一片,聲如暴雨打芭蕉。
天下第四在這一排屋子上快速跑過,他能看到四周的每一條街上,好像都有一條火龍在移動。
這就是王……
一人所指,萬千人往。
爲了對付天下第四,寧王李叱可能調集了至少五千以上的寧軍戰兵。
這個兵力數字,是天下第四目前看到的。
“深感榮幸。”
天下第四自言自語了一句,身形一展,再次掠過屋頂。
可是對面已經沒有屋子了,他已經到了最南邊,面前是一片空地,對面就是豫州城高聳的城牆。
天下第四眼神裏閃過一抹喜色。
他落在空地上快步向前,正在疾衝之中,對面突然出現了一片火海。
空地上火把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個一個的寧軍戰兵方陣。
他落地之後,人在空地,無遮無攔。
對面,至少排列着上百家弩車,原來……他可以更深感榮幸。
“我操……”
天下第四罵了一聲。
面前,重弩轟然而出。
在無數重弩後邊,則是密集如暴雨一樣的箭。
廷尉府。
李叱坐在院子裏,面前點了一堆火,他手裏拿着一個串好的饅頭正在慢慢的來回翻轉。
餘九齡拎着兩壺酒過來,在李叱身邊坐下來。
李叱看了餘九齡一眼,笑着問道:“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現在不是咱們兩個在這,還有幾個人也在,你只有兩壺酒,那怎麼分。”
餘九齡想了想,問:“是我們朋友嗎?”
李叱道:“不是,什麼人都行。”
餘九齡道:“一壺酒給你,剩下一壺酒放在桌子上。”
李叱:“就這樣?”
餘九齡道:“嗯,就這樣,剩下的客人誰想喝就自己伸手,但只要伸手我就呲牙。”
李叱:“……”
餘九齡笑起來,拿起一串饅頭也在火堆上烤起來。
就在這時候,高希寧帶着武先生的妻子蘇小蘇從屋子裏出來,兩個人在屋子裏已經聊了一會兒,似乎是覺得有些憋悶,索性也到院子裏來了。
高希寧問:“有沒有消息回來?”
李叱搖頭,然後把手裏的酒壺遞給高希寧。
高希寧看了看另外一個酒壺,李叱也看向那個酒壺,餘九齡呲牙。
高希寧問李叱:“你問過九妹那個客人多但只有兩壺酒,應該怎麼分的問題了嗎?”
李叱點了點頭:“問了。”
高希寧道:“九妹怎麼回答的?”
李叱指了指在呲牙的九妹。
高希寧輕嘆一聲,看向九妹語重心長地說道:“下次有人再問你這樣的問題,你就反問他……沒有酒杯嗎?”
餘九齡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李叱呲牙。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邊有一隊廷尉軍的人快步進來,到了大院裏就在李叱他們面前列隊,同時俯身行禮。
在他們後邊,幾名廷尉軍千辦隨後進來,他們幾個手裏抬着一塊布。
李叱掃了一眼後問:“人抓着了?”
廷尉軍千辦方洗刀回答道:“不算抓着了,只能是……勉強算撿回來了。”
李叱愣了一下,忽然間就醒悟過來,他起身走到那幾名廷尉軍千辦抬着的布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就扭頭不看了。
高希寧和蘇姑娘也要過來,李叱擺了擺手:“別過來了,不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
不要說一個人,就算是一頭巨象,被那麼多重弩和數不清的羽箭輪一次的話,也會是這樣的難看,況且還不是輪了一次。
論……
假如一支箭可以刮掉一小塊肉,那麼把肉刮乾淨需要多少支箭。
第九百零七章 離開前要幹一票大的
七天後。
還是那個被楊玄機派來的人禍害過的燈嵐縣,諸葛井瞻就在這個縣裏,不得不說,他的膽子確實很大。
哪怕那次險些被武先生一擊斃命,他當時嚇的掉頭就跑,可他依然敢第三次出現在燈嵐縣,且就借住在村子裏的農戶家中。
這裏是燈嵐縣最偏僻的一個村子,村子在山坡上,村民們很少會見到外來的人。
村子裏的人本就樸實,尤其是這樣相對閉塞的村莊,選擇在這裏藏身其實是很聰明的做法。
而且諸葛井瞻更聰明的做法在於,他是來收貨的。
蠶繭,蠶絲,布匹的成品半成品都要,除此之外,誰家有老物件他也會收,比如傳家多少代的罈子和碗。
這村子裏養蠶紡線的人並不少,他開的價格又很實惠,所以很受百姓們歡迎。
他就住在村子中一位孤寡老人家裏,他的人,每天還會去幫這位老人劈柴擔水。
村子裏的都說,這次來的生意人有良心,以至於他在村子裏才住了十來天,就已經頗有些威望。
之前率領一隊人假扮成廷尉軍的程非凡從外邊回來,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裏和那位老人閒聊的諸葛先生,心說每天都假惺惺的和那樣一個毫無見識談吐粗鄙的山野老村夫聊天,也不知道有個什麼意思。
諸葛井瞻回頭看了一眼,見程非凡進門後他就起身,和那老人說自己要去處理生意上的事,老人連忙起身一個勁兒的點頭。
到了院門口,諸葛井瞻問:“可有消息?”
程非凡道:“事情很不好,天下第四死了,傅白雨也死了。”
諸葛井瞻的臉色猛的一變。
他不是很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殺的了天下第四。
“怎麼死的?”
諸葛井瞻緊跟着追問了一句。
程非凡回答道:“據說是寧王李叱調集了近萬寧軍戰兵封城,還調集了數百架弩車,直接把天下第四轟成了一攤肉泥。”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之中還有一種已經加以掩飾可卻沒能完全掩飾住的幸災樂禍。
天下第四死了,對楊玄機的門下的每一個門客來說,都算不上是壞事。
天下第四這個人太過陰狠跋扈,在楊玄機府中,誰見到他敢不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禮?
若是慢了,他就會對你溫厚純良的笑,笑的你頭皮發麻。
所以程非凡對於天下第四的死,連一絲傷感都沒有,如果非要說有一些什麼感覺的話,那就是有些害怕。
前期他們在豫州內許多州縣下手都過於順利,以至於每個人都覺得,他們甚至可以更加的肆無忌憚。
但是這一次,連天下第四和傅白雨都死了,豫州城裏楊玄機的內應也被挖出來不少,如果他們再不走的話,可能會出大事。
諸葛井瞻聽程非凡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之後,臉色也變得猶豫起來。
他也知道到了該走的時候,可這樣走確實不甘心。
他來之前在楊玄機面前誇下海口,說他可以做到讓唐匹敵不得不分兵回頭,即便做不到這一點,也可以讓唐匹敵在夏天之後缺少軍糧補給。
現在,這兩件事他都沒有做到。
雖然說之前確實燒燬了幾座糧倉,可那只是縣城裏的糧食儲備,本來就不多。
軍糧的供應,也用不到地方上各縣儲備的那一點。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從各縣徵調糧草的那一步,那還需要他帶着人來冒險幹嘛?
那就足以說明唐匹敵已經沒有多少軍糧可用,繼續耗着就是了。
“諸葛先生。”
程非凡勸道:“確實是該回去了,現在我們無法確定豫州城裏有多少人被生擒,無法確定這些人知道些什麼,又有多少人會撐不住嚴刑逼供,再不走的話,廷尉軍的人很可能發現我們。”
諸葛井瞻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先去休息,容我把事情再想一下,看看咱們回去之前還能再做些什麼。”
程非凡俯身道:“遵命。”
諸葛井瞻一個人走出院門,站在那看着遠處田間,那些村民們正在忙着農活,這一派田園風光確實讓人心裏能變得淡薄寧靜。
如果不是因爲心中有壯志有抱負,能在這樣的一個小山村裏隱居下來倒也不錯。
諸葛井瞻深吸一口氣,走到田埂那邊坐下來。
鼻子裏聞到的是田野的那種獨特的氣味,有些潮溼還有些土味,其中還夾雜着草香。
天下第四死了……
諸葛井瞻想着,若是沒能做一件大事出來就這樣回去,因爲天下第四的死,楊玄機必然會大發雷霆。
天下第四這個人不討喜,說實話,楊玄機也一定不喜歡他,可是他有用。
那是一個在關鍵時候可以改變局面的人,就這樣死了,過於可惜。
可是要做一件什麼樣的大事,才能讓楊玄機滿意,才能不虛此行?
諸葛井瞻的視線再一次飄到了田野遠處,那些農夫們揮汗如雨的樣子,讓他有些羨慕。
這些人,爲了一口飯而努力,對生活期望的很低,所以也就很容易得到滿足。
他不一樣……
楊玄機必須稱帝,而他,必須做到可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代權臣。
突然間,諸葛井瞻看着那些農夫在挑水而想到了什麼,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在那,仔仔細細的把想到的事重新梳理了一遍,覺得可行,也大有可爲。
於是他起身,快步走回院子裏,看向程非凡吩咐道:“咱們現在必須分開行事。”
程非凡道:“先生是想到了咱們要做些什麼?”
諸葛井瞻笑着說道:“有一件事,一旦做好了,足以影響大局。”
程非凡連忙問道:“是什麼?”
諸葛井瞻搖頭:“暫時不能告訴你,你也無需跟我去做,你得幫我分散寧王的人注意。”
程非凡在心裏罵了一句,但表面上自然不敢暴露出什麼不滿,他很清楚諸葛井瞻在天命王心裏的分量,非他這樣一個江湖客可比。
諸葛井瞻交代道:“你帶上一批人,再去隨意找個地方乾點什麼。”
程非凡微微皺眉,心裏想着諸葛先生怕不是根本沒有想到要去做什麼,只是想讓他去引開寧王的人?
這種情況下,他不吝於以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摩自己人。
諸葛井瞻卻好像沒有看出來他情緒上的細微變化,依然笑着說道:“你找個地方吸引廷尉軍的注意,然後就直接南下回家裏去,不用管我。”
這話倒是把程非凡說的一怔。
“先生,若我再走了的話,你身邊已經沒有高手保護,不妥當。”
“無妨,我要做的事也不需要什麼高手,至於我自身之安危……我有妙計脫身。”
諸葛井瞻道:“現在身邊還有多少人?”
程非凡道:“分散各地的人大部分還在,咱們身邊還有三百人左右。”
諸葛井瞻道:“只需給我三十個人,剩下的你都帶上,我要一路把咱們分散出去的人召集起來,而你只管引開廷尉軍的人即可。”
說完後他一轉身就朝着屋子那邊走去,看起來倒是胸有成竹。
大概一個時辰之後,諸葛井瞻收拾好東西,帶上三十名護衛離開。
他們身邊的三百餘人,大部分都在村子外邊找地方潛藏,不敢在村民面前暴露出來這麼多。
這裏的村民只是消息閉塞且淳樸,又不是傻。
一個商隊,怎麼可能會有數百武裝到了牙齒的護衛。
諸葛井瞻交代過,他走之後第二天程非凡再走,估計着也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走的方向。
程非凡在心裏罵了一句老狐狸,坐在一邊有些憤懣的一腳把面前那隻髒兮兮的小貓踢開。
那貓兒慘叫一聲,把這家裏的那位老人嚇了一跳,他看向那個人,覺得那人眼睛裏有一種讓他害怕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程非凡就讓人把東西收拾好準備離開。
他起來後在院子裏活動了一會兒,早晨的山裏容易起霧,迷迷濛濛中能隱約看到早早下田的農夫,耳邊還有鳥兒的鳴叫,如若仙境。
程非凡回頭喊了一聲動作麻利點兒,然後就朝着門口走過去。
快到門口的時候,看到遠處的團霧好像有些變化,心裏沒來由的一驚。
片刻後,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模樣的小書童,牽着一匹老馬緩緩從霧氣之中走了出來。
那老馬上坐着一箇中年男人,看裝束,看氣質,應該是一個很有學問的書生。
程非凡最看不起這種人,有點學問就自恃清高,沒事就喜歡往什麼山野田園裏鑽,美其名曰寄情于山水之中,抒懷於農牧田園。
“請問。”
那看起來格外清秀漂亮的小書童,走到門口的時候客客氣氣的問了程非凡一句話。
他問:“這位先生,你們是壞人嗎?”
程非凡一怔。
他又仔仔細細的看了看面前這兩個奇怪的人,下意識的開始警覺起來。
他看着那小書童問:“你們是在尋找什麼壞人嗎?”
小書童點了點頭:“找了許久。”
程非凡問:“找到了嗎?”
小書童道:“如果你們是壞人的話,那就是找到了。”
程非凡眯着眼睛問道:“那如果我們不是呢?”
小書童道:“你們如果不是壞人……那就是你在說謊。”
程非凡哼了一聲,一邊往後退一邊朝着那兩個奇怪的人指了指:“動手麻利一些。”
他身後的那些手下人,紛紛將包裹打開,從中取出了兵器。
小書童抬頭看了看馬背上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問:“先生,我是不是可以躲起來了?”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看好馬,不要驚了它。”
小書童:“先生倒是不怕嚇着我……”
中年男人從馬上下來,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莫要裝了,又不用你動手。”
小書童嘿嘿笑了笑,牽着老馬後退出去,很快就又消失在濃濃的團霧之中。
第九百零八章 後患之人
又十天之後,豫州城內,廷尉府。
李叱從外邊進來,廷尉府裏的人紛紛俯身行禮,他穿過前院後到了刑房那邊,三天前武先生帶回來的那個人,就被關押在刑房中。
而讓李叱都有些喫驚的是,三天了,連張湯都沒能從這個人嘴裏問出來一些什麼。
見李叱來了,張湯連忙從刑房中出來,俯身參拜。
李叱看了看裏邊,那個犯人被掛在牆上,看起來格外悽慘,張湯都已經動手三天了,那人會是什麼樣子不用看其實都能想象出來。
也正是因爲如此,這個人的耐力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臣下覺得,此人可能……天生不知疼痛。”
張湯對李叱說道:“臣下有把握,只要是一個正常的人,早就該招出來一些什麼纔對。”
李叱聽到這話心裏都微微有些震驚,可是很快又釋然。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動物之中,同一物種還有異類,人自然也是各種各樣。
如果說一個人天生不知道何爲疼痛,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什麼都沒說?”
李叱問。
張湯點頭:“什麼都沒說,還能堅持,雖然臣下懷疑,那個諸葛井瞻去了何處他根本就不知道。”
李叱嗯了一聲,示意其他人出去,他邁步進了刑房,只有張湯一人跟了進來。
李叱坐下來後掃了程非凡一眼,這個人現在如果扔回楊玄機那邊,楊玄機都認不出他來。
張湯確實把能用的手段幾乎都用了一遍,可是毫無效果可言。
而且一個人,一旦撐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會有一種驕傲感……任憑你們把我千刀萬剮,我也依然一言不發。
這不是對楊玄機的忠誠,而是一種心態,或者說是情緒。
“我知道現在唯一能讓你開口的,大概就是我許諾說不殺你,甚至給你榮華富貴。”
李叱看着程非凡說道:“可是你也很清楚,我不可能給你這樣的人任何好處,所以你乾脆就做一個忠義之士也罷。”
程非凡看了李叱一眼,只是冷笑。
他確實和常人不一樣,從小他就發現了自己奇怪的地方。
別人家的孩子摔倒了會疼會哭,他摔倒了卻什麼事都沒有爬起來繼續打打鬧鬧。
而後才發現,腿竟是被一塊瓦礫劃破,流了不少血,他卻毫無感覺。
他也不知道這算是什麼樣的天賦,但是卻對他習武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他不知疼痛,所以練功更兇更狠。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算是一個在習武上比別人更有潛力的人,他只是足夠堅持足夠兇狠。
“寧王,你不用再說什麼了。”
程非凡道:“那個人。”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張湯。
然後他繼續說道:“該做的他都做了,該說的他都說了,包括挑撥離間,說什麼諸葛先生自己逃了卻把我丟下之類的話,並沒有什麼意義,我就是活夠了,就是不想說。”
李叱看向張湯:“其他人呢?”
張湯道:“有人招供說,這次楊玄機一共安排了有五千人潛入豫州,在各地破壞,這樣說來的話,我們抓的人連兩成都不到,也沒人知道那個叫諸葛井瞻的人去了什麼地方,毫無頭緒。”
李叱點了點頭,起身道:“不用再問他了。”
說完這句話後李叱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程非凡道:“也不用給他一個痛快。”
程非凡的眼睛立刻就睜大了,怒視李叱,因爲這句話,他眼神裏也有了幾分懼意。
他是不知疼痛,可他也知道什麼叫害怕。
如果他眼睜睜的看着自己被人殺了好幾天才殺死,那種折磨,比他知道疼痛或許還要可怕。
“報!”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手下快步跑過來。
“主公!”
那親兵急切地說道:“從定遠縣送來緊急消息,洛河決堤!大水已經淹沒了定遠縣無數良田,水患範圍還在不斷擴大,還不知道死傷多少百姓。”
李叱的臉色都變了。
現在知道了,那個叫諸葛井瞻的人去做了些什麼。
如今已經進入初夏,雨水充沛,最近七八天就已經下了兩場大雨。
如今河道里水位本來就高,稍稍有些破壞,便是不可挽回之災難。
李叱之前就下令各地嚴密巡查堤壩,謹防洪澇之事發生,可是不可能防得住有人蓄意破壞。
李叱轉身走出刑房,不到半個時辰之後,他已經帶着一支隊伍出豫州城,趕往定遠縣。
豫州之內最大的河就是洛河,豫州之地有天下糧倉之稱,就得益於洛河。
兩岸的良田,都靠引流洛河分渠灌溉。
洛河決堤,會造成多大的災難,難以想象。
兩天後,定遠縣。
李叱他們甚至無法到達定遠縣城,隊伍停在高坡上,一眼望過去良田已經變成了水澤。
高坡下邊的溝裏都是渾濁的水,還漂浮着一些動物的屍體,已經鼓脹起來。
大概半個多時辰後,之前還在救災的官員趕到,這人是定遠縣新到任的縣令,到這還沒多久,人還沒到近前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主公,臣下有罪!”
新任定遠縣的縣令吳維安一邊叩首一邊說話,語氣中滿是自責和惶恐。
“起來吧。”
李叱下馬,伸手把吳維安扶起來:“你纔到任沒幾天,原本縣衙的人又多已被賊人殺害,你身邊沒有什麼人可用,我也知道你到任之後就發動民勇巡視堤岸,非是你輕慢懈怠之故。”
定遠縣之前被賊人突襲,包括縣令在內的地方官員全都被殺,吳維安是新調任過來的人,還不到十天。
“主公。”
吳維安眼睛微微發紅地說道:“臣下已經調查了一些,有人看到了那些破壞河堤的人,還曾詢問他們是做什麼的,那些人回答說是從豫州城來,奉命巡查洛河堤岸,百姓們便無懷疑,哪想到那些人……”
吳維安看向這一片水澤,說話的嗓音都在發顫。
整個縣都沒淹了,現在連百姓們有多少死傷損失都不知道,雖然疏散了大部分人,可大水衝堤而出,很多沿河的村子,村民根本就來不及逃離。
餘九齡在旁邊握緊了拳頭,咬的牙根都有些發疼。
如果是在戰場上兩軍廝殺,那勝負都說不出什麼,放水淹沒敵軍也無可厚非。
可是這個諸葛井瞻如此狠毒,決堤放水淹沒的可是百姓,又何止會有一個定遠縣被淹沒?
下游諸縣,都會遭災。
這種決堤的程度,連修復堤壩的可能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洛河改道。
“安排人……”
李叱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安排人往前線送信,告知大將軍唐匹敵,請他……請他酌情後撤,受災之地,急需大量兵力搜救。”
李叱說完之後,已經不忍再看眼前這滿目瘡痍。
“諸葛井瞻……”
李叱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站在李叱身邊的曹獵一轉身上馬:“我去追他,就算是追到楊玄機面前,我也會把這個人活剝了皮。”
他一拍馬,那戰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衝了出去。
李叱看向餘九齡:“跟上去,不要讓他胡來,若追查到危險之地,拉他回來。”
餘九齡立刻應了一聲,轉身追了出去。
這般人間慘像,讓人心裏如何能平靜的下來。
在距離定遠縣已經有四五百里遠的地方,官道上,一支商隊正在順路南下。
馬車裏,諸葛井瞻的臉色很輕鬆也很喜悅,哪怕已經過去了一陣子,可水淹良田的事,依然讓他得意。
手下人問道:“先生,咱們是不是要改路走了?算計着日子,豫州城那邊必會派來的追兵,也一定會沿着各條官道追查咱們的下落。”
諸葛井瞻點了點頭:“我已經派人在前邊安排,你們不用多擔心什麼,寧王的人不會追上我們。”
手下人心裏踏實了些,雖然還是覺得這樣走在官道上有些不妥當,但想着諸葛先生已經有所安排,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走了大半日之後,商隊在一個很大的鎮子裏停下來休整,補充給養物資。
在酒樓裏,諸葛井瞻看向他手下人吩咐道:“我要出去一趟,安排別的隊伍給咱們做掩護,你們在這裏等我一日,明日我便回來,再繼續南下。”
衆人聽聞後紛飛點頭答應,不少人心裏也還在竊喜,跟着諸葛先生一路走,最起碼比那些給他們做掩護的人要強的多。
還有人想着,那些被安排做掩護的隊伍,纔是真可憐。
諸葛井瞻離開酒樓之後就上了馬車,出了鎮子之後沒多久,他從馬車裏下來,示意車伕趕着馬車繼續往前走,一直到前邊三十幾裏外的縣城等他。
他獨自一人進入了路邊的林子裏,走了大概一里多遠後,不少人從林子中迎接出來。
“諸葛先生!”
這支精悍的隊伍整齊的朝着他俯身一拜。
“你們來了多久?”
諸葛井瞻問。
爲首的那人回答道:“按先生吩咐,已經在此等候數日。”
此人在一年多前纔剛剛投靠到楊玄機那邊,就是從豫州這邊過去的。
看起來他有四十歲左右年紀,身材瘦高,比諸葛井瞻要高上半個頭左右。
他是土生土長的豫州城人,大概在一年半之前投靠楊玄機,靠着絕對出衆的能力和才華,地位迅速提升。
他不是楊玄機的門客,到楊玄機那邊沒多久,就被調到楊玄機手下最精銳的破甲軍中。
按照級別來說他只是一名六品校尉,可是他有着超然的地位,便是破甲軍中的將軍們,也要對他客氣幾分。
因爲他到楊玄機那邊,帶給楊玄機一份大禮。
此人姓荀,名爲荀有疚。
“見過諸葛先生。”
荀有疚俯身一拜,對諸葛井瞻的態度格外的謙遜。
諸葛井瞻對他態度倒是並不算熱情,或許和此人在楊玄機手下地位提升極爲迅速有關。
“荀先生。”
諸葛井瞻淡淡的回應了一聲。
他伸手接過來一名護衛遞給他的繮繩,翻身上馬:“咱們走吧,一路護送我的那支隊伍我留在鎮子裏了,不出意外,他們等到明日不見我回來,就必會心慌而自顧離開,也會把寧王的追兵引走。”
他一打繮繩:“咱們回去!”
第九百零九章 何以平民憤
日暮時分。
河道邊上,準備返回荊州的隊伍在這裏稍作休整,這支隊伍大概有一百五六十人的規模。
不同於之前楊玄機派來豫州進行破壞的那些人,這支隊伍不是楊玄機的門客出身。
也不同於楊玄機麾下的數十萬大軍,他們是兵,但他們不是普通的兵士。
楊玄機手下有一支規模四萬人的破甲軍,這四萬人,是爲重甲步兵。
重甲列陣,堅不可摧。
尋常的叛軍隊伍,哪裏來的能錢財養活這般規模的重甲軍隊。
四萬人的破甲軍,每個士兵都有一名專職的扈從,每個人還都要配備一匹駑馬,用以行軍的時候馱載甲冑,再加上後勤補給的隊伍,說是四萬人,總計人數超過十萬。
扈從的職責就是照顧重甲的飲食起居,重甲以及陌刀的養護,在沒有戰事的時候,重甲士兵只訓練,其他的事都不用自己動手。
而這支一百多人的隊伍就來自破甲軍,還是破甲軍中最精銳的青絛武士。
破甲軍的重甲袢絛皆爲黑色,只有兩千人可用青色袢絛,這兩千人也是楊玄機的親兵營。
在楊玄機的天命軍中,青絛武士的地位之高,連各軍的將軍們都要客客氣氣。
他們有用黑絛軍和青絛軍的稱呼來區分重甲,在天命軍中有句話是……惹怒黑絛十日監,惹怒青絛立升天。
如果說尋常士兵和破甲軍的士兵起了衝突,不管是誰的原因,都不會責罰破甲軍的士兵。
招惹黑絛軍,十日監禁,每日都會受刑,就算能挺下來也會丟半條命,招惹了青絛軍,必會被處死。
如今荀有疚就在青絛軍中做校尉,手下掌管三百多名青絛軍士兵。
由此可見,楊玄機對荀有疚的重視。
這也就難怪諸葛井瞻對荀有疚充滿敵視,他知道這個人有本事,而且有將他取而代之的本事。
當初荀有疚剛到楊玄機門下的時候,諸葛井瞻沒有看得起他,可是後來,他發現這個荀有疚給楊玄機的獻言獻策,十之七八和他所想相同。
這就引起了諸葛井瞻的注意,若是不壓下去的話,他擔心自己獨一無二的地位會被挑戰。
於是他安排人要除掉荀有疚,可是沒想到的是,派去的殺手好像石沉大海一樣,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諸葛井瞻不死心,又安排了更爲強悍的人去刺殺,一樣的石沉大海。
荀有疚看起來對他依然保持着謙遜,但諸葛井瞻知道,荀有疚一定知道那兩次刺殺的事,都是他安排的。
所以這次是荀有疚來接應他,他心裏有些擔憂。
這支隊伍是荀有疚的人,若是荀有疚趁機殺了他的話,他連逃都逃不掉。
但他也推測荀有疚不會動手,隊伍是荀有疚帶着的,但那是天命王的親兵青絛軍,讓天命王知道了是荀有疚殺的諸葛井瞻,天命王自然也不會放過荀有疚。
所以最聰明的做法,當然是取代諸葛井瞻,而不是利用這次機會殺了他。
河邊,諸葛井瞻坐在那休息,荀有疚緩步過來遞給他一壺水。
“先生。”
荀有疚在諸葛井瞻身邊坐下來:“有件事,想請教先生。”
諸葛井瞻道:“你問就是。”
荀有疚道:“先生是如何破壞了洛河堤壩的?之前先生派人來通知我們在此等候,也告知了我們洛河的事,我百思不得其解,現在正是汛期,寧王李叱對於洛河的巡防必然佈置嚴密,着實難以下手,而且我也不知道現實如何說服那些門客,冒險去扒掉堤壩。”
諸葛井瞻笑了笑,他雖然對荀有疚有敵視和戒備,但荀有疚想不到他是如何破壞洛河堤壩的,他就得意起來。
所以他笑了笑說道:“此事簡單。”
他看向荀有疚說道:“我一路召集分散各地的人馬聚集起來,讓他們打着寧王李叱的旗號,裝作巡查堤壩的隊伍,那些民勇和村夫,哪裏會懷疑。”
“河道水面本就已經快到堤壩最高處,我讓人挖開堤壩的時候,我站在堤壩上,他們在下邊,我對他們說,我就在此處向你們保證,堤壩一破,我首當其衝,你們只管安心就是。”
“那些人着實愚蠢,他們相信我說的,最初只是挖開一個小小的口子,水流不會太大,他們有足夠時間撤離,不然的話,他們怎麼敢去做這事。”
“結果堤壩很快就被衝出缺口,我沿着堤壩騎馬而行,反而避開激流,那些挖掘堤壩的人大多數被水沖走淹沒……哈哈哈哈。”
諸葛井瞻笑道:“如此愚蠢之輩,只能是爲人所用,永遠也不會成爲用人之人。”
聽到這番話,荀有疚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看向諸葛井瞻說道:“水淹不止一縣,會有無數百姓傷亡,更不知有多少良田淹沒,這一下,唐匹敵的大軍到了夏天,怕是要缺少軍糧了。”
諸葛井瞻道:“怎麼可能只是一縣之地,洛河改道,沿途各縣都會被淹沒,說整個豫州的夏糧收穫減半也不爲過,況且,如此一來,明年甚至後年那些田地都未必能種植莊稼,百姓又死傷無數,豫州元氣大傷。”
他看向荀有疚:“最主要的是,寧王李叱兵力不足,若要救災,就不得不調回分配給唐匹敵的援兵,唐匹敵便無力再與主公一戰。”
荀有疚讚歎道:“先生這個辦法,確實厲害。”
諸葛井瞻笑道:“水澤之地,大概需要數年才能恢復過來,寧王李叱這次就相當於被我一計砍掉半數實力。”
他得意地笑道:“這一趟豫州之行,也算沒有白來。”
荀有疚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可這樣一來,主公他日率軍攻入豫州,也是滿目瘡痍,還要主公來收拾局面,先生可想過如何收攬民心?”
諸葛井瞻道:“現在的百姓不是主公的百姓,而是寧王的百姓,死的再多也不足惜,等主公率軍攻入豫州,救濟百姓分發糧食,容易收攏人心。”
荀有疚再次點了點頭:“我懂了,多謝先生不吝賜教。”
他抱拳俯身。
諸葛井瞻笑起來,然後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心裏想着,這次回去之後總算能有個交代。
不然的話,天下第四等人全都折損在豫州這邊,天命王要是責怪下來,他解釋都沒法解釋。
他在心裏想着,回去吧,總算是能回去了,這次都不該親自來。
不得不說,他爲了能自己順利逃回荊州,佈置的格外複雜巧妙。
安排了十幾支隊伍作爲疑兵之計,卻都是假的,就算寧王的人一個一個的追上,也是徒勞。
十幾天後,荊州最北邊的盾山縣。
天命軍的大本營轉移至此地,向前壓了大概五十里左右,而寧軍已經不得不退回大河以北。
因爲水災的事,唐匹敵接到李叱的消息,立刻把李叱帶來的九萬多新兵分派回去,還有莊無敵那一萬多戰兵,趕回豫州救災。
他手中的兵力極爲不足,只能勉強防禦。
盾山下,天命軍大營內,楊玄機親自迎接出來,拉着諸葛井瞻的手返回大營,設宴接風。
席間,楊玄機當着衆人的面說,諸葛先生便是我楊玄機的貴人,這話的分量就顯得很重了。
喫過飯後,楊玄機又親自把諸葛井瞻送回到營帳裏休息,和諸葛井瞻促膝長談至後半夜。
楊玄機回到自己的大帳已經進了丑時,坐下來後就略顯疲憊的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是有什麼話要說?”
楊玄機看向躬身站在一側的荀有疚。
在席間的時候,楊玄機就看出來荀有疚好像有話要說,所以讓人偷偷告知荀有疚,酒席散了之後,避開別人,到中軍大帳裏等着。
那時候纔剛剛入夜沒多久,此時已經後半夜,荀有疚一直都在這裏等候楊玄機回來。
荀有疚沉默片刻,撩袍跪倒在地:“主公,臣下有一言,本不該此時說,可爲主公計,不得不說。”
楊玄機往後靠了靠,一邊脫靴一邊問:“什麼話?可是和諸葛先生有關?”
荀有疚道:“是。”
楊玄機道:“諸葛先生大功歸來,你此時找我要說他,怕是告狀來的,確實是不該說……”
荀有疚抬起頭看了楊玄機一眼,又迅速的把頭低了下去。
楊玄機道:“說吧,我知道若非要緊事,你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你不怕惹我不高興,我也就知你要說的定然重要。”
荀有疚道:“諸葛先生破堤放水,這件事,對諸公的名聲影響太大。”
楊玄機一怔:“何出此言?”
荀有疚道:“寧王李叱那邊,必會大肆宣揚洛河決堤是主公派人所爲,豫州百姓,對主公必恨之入骨,那般大災,非一城一地的百姓痛恨主公,而是整個豫州的百姓都會痛恨主公。”
“臣下回來的半路上曾有意問過諸葛先生,他日主公若入主豫州,這爛攤子該如何收拾,諸葛先生只說,百姓們好騙,只要分發糧食收買人心即可。”
他抬頭看向楊玄機:“主公,諸葛先生此言,實爲遮掩,因爲他也知道,根本無法挽回豫州百姓的民心民意,其一,難道真的靠分發一些糧食,百姓們就會忘了洛河決堤?其二,夏糧欠收,未來兩年豫州百姓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主公入主豫州,拿什麼分給百姓們用以收買人心?”
楊玄機的臉色已經難看起來。
荀有疚繼續說道:“諸葛先生此計,弊大於利,看起來是破壞了寧王李叱的根基,讓其元氣大傷,實則傷的也是主公,主公他日必會一統中原,而這破堤水淹百姓的事,便是……便是洗不脫的惡名。”
他看向楊玄機說道:“臣下以爲,諸葛先生自然想到了這些,只是因爲天下第四等人盡數折損,而諸葛先生又毫無作爲,他不敢這樣回來面見主公,所以纔會行此下策。”
楊玄機的臉色變幻不停,許久之後,他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荀有疚應了一聲,知道不能再多說什麼,起身後再次俯身拜了拜,這才轉身離開。
才走到門口,楊玄機忽然叫住他:“荀先生,那你說……我該如何洗脫?”
荀有疚回頭看向楊玄機,俯身道:“主公入主豫州之日,殺諸葛井瞻,以平民憤。”
楊玄機眼神又閃爍了一下,抬起手擺了擺:“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