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章 難兩全
李叱和唐匹敵在提到曹獵的時候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想到,曹獵若收到武王妃的信會怎麼辦。
曹獵是個少有人及的聰明人,所以曹家在豫州的產業才能得以保存一大部分。
可如果他這次選擇幫一幫武王妃的話,他就不得不考慮自己未來如何,考慮整個曹家未來如何。
還要考慮這個忙到底應該怎麼幫,以他的分量,能不能影響李叱從而放過武親王。
其實想都不用想,李叱可能會照顧他情緒,但大將軍唐匹敵怎麼可能給他這種面子。
李叱早就說過,軍務上的事唐匹敵說了算,只要是在戰場上,他也只是唐匹敵帳下一將罷了。
正因爲李叱知道這一點,老唐知道這一點,曹獵也必然知道這一點。
所以曹獵若收到武王妃的求援,他可能會很難過。
與此同時,楚軍正在趕路,武王妃的車駕在隊伍中頗爲顯眼,在這馬車四周,有一羣身穿紅衣的甲士護衛。
在武王妃身邊保護她的可不只是她自己招募來的江湖高手,還有武親王爲他挑選的軍中強者。
這些紅衣甲士,被稱之爲縛神衛。
天命軍在大興城裏叛亂的時候,也衝擊了武親王府,甚至想綁架武王妃用以要挾楚軍,進而在以後要挾武親王。
可是天命軍硬是沒能攻入王府,一羣自命不凡的高手倒是從後院跳進去了,沒多久就被縛神衛剿殺。
要說武親王親手訓練出來的左武衛是楚軍中的精銳,那武親王的親兵營就是精銳中的精銳,想想看吧,武王妃的縛神衛一大部分都是從親兵營裏再精挑細選出來的,這些人的實力有多強就可想而知。
將軍竇勇爲這支楚軍的先鋒將軍,帶着幾萬人馬在前邊爲大軍開路。
離開大興城之後,楚軍就在用最快的速度趕路,武王妃早已心急如焚。
坐在馬車裏,武王妃看着面前的地圖已沉思許久。
她從沒有過領兵經驗,她也從沒有過問過武王軍務事,但她足夠聰明。
武親王打過的仗她都知道,細節都知道,她甚至比武親王帳下的任何一個將軍知道的都多,而且記住的更久。
作爲一個知道如何讓自己丈夫開心的女人,她比誰都明白,如果丈夫和妻子沒有話題可聊,那麼感情早晚都會淡薄。
領兵作戰是武親王最爲驕傲的事,若他和自己妻子聊起來這些戰例,妻子只一句我不懂便把話題終結。
那武親王必然也不會怪她,心裏卻會有幾分失落。
所以她會去了解武親王打過的每一仗,明白如何取勝,勝在何處,而敵人敗在何處。
她還會去反思,敵人應該用什麼樣的戰術來應對,或許有反敗爲勝的機會。
如此一來,武親王最喜歡和她聊天。
不管聊什麼她都能應對入流,別說軍務事,天文地理古往今來,她爲了能和丈夫之間不會變的生疏,所學習的事之繁多龐雜,怕是比這大楚的滿朝文武都要更勝一籌。
其實絕大部分男女,都做不到對另一半感興趣的事也多瞭解一些。
作爲丈夫的,自己的妻子喜歡什麼樣的衣服款式,喜歡什麼樣的首飾,喜歡什麼樣的飯菜零食,掌握這些不算多難。
你能坐下來和她聊半天家長裏短,她還不覺得你敷衍,這纔是本事。
而作爲妻子,丈夫偶爾提及他工作上的難事,辛苦,妻子卻毫無興趣,甚至愛答不理,時間久了,雙方都會變得寡言少語。
武王妃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會有失落,不希望自己在他眼裏只是一個普通女人。
她知道如何讓自己光彩奪目,讓武親王的在看她的時候,眼神裏映射出來她的光彩奪目。
武王妃手裏拿着炭筆,在地圖上標註出來她認爲寧軍可能會安營的地方,還有寧軍爲防止楚軍救援而可能列陣的地方。
如果有人剛剛纔看過芒碭山下寧軍營地的話,再看看她標註出來的位置,就會驚歎她的能力有多強。
在武王妃對面坐着兩個女人,一個看起來二十六十七歲年紀,一個看起來有三十幾歲。
這兩個女人,年紀小的那個瞧着靈動,眼神裏都透着光,另一個沉穩,坐在那不說話,連呼吸都是輕微的。
她們兩個都是武王妃貼身的護衛,也是武王妃親自培養出來的幫手。
在以往,這兩個人被武王妃分派在江南江北兩地,武王妃的生意由她們兩個統管。
在大概一年前,武王妃就停掉了所有生意,也把她們兩個調回自己身邊。
年紀稍大一些的那個女子名爲昭巒,年紀小一些的那個名爲彩南。
武王妃把位置標好之後,用炭筆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寧軍必會在潘興河北岸佈置大軍。”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以寧王李叱的能力,在這邊一定安排了不少諜子和斥候,所以我們大軍一出城,他的人就會把消息加急送回去。”
“我們沒到之前,寧軍在潘興河北岸就會佈置好防禦,而且絕不只是防禦,他還會想吞掉我們的隊伍。”
彩南道:“主母,今年的天氣奇怪,已經快八月了,京州各地幾乎都沒下一場雨,大旱之年怕是要來了,所以潘興河的水位不會高,騎兵或許能直接衝過去。”
武王妃搖頭:“以輕騎兵衝陣,你是怎麼想的。”
昭巒抬起手在地圖上指了指:“主母在這裏做了標註,這裏很重要嗎?”
武王妃嗯了一聲:“這裏是潘興河上游,水勢要猛一些,但河道窄,到地方再看吧,若能避開寧軍的隊伍,就必須先看看上游能不能走的通。”
正說着,有人在外邊輕聲說道:“主母,竇將軍派人來求見。”
武王妃示意了一下,彩南立刻把馬車的窗子打開:“讓他在車外說話。”
一名校尉在車外說道:“啓稟王妃……”
話還沒有說完,彩南就皺眉道:“王妃爲三軍主將,你應該稱呼爲大將軍。”
那校尉連忙道:“啓稟大將軍,竇將軍派我來請示,在前邊路上遇到了一些人,說是大將軍的侄兒,特意在路邊等候……”
聽到這,武王妃猛的抬頭:“我侄兒?獵兒嗎?”
校尉道:“他自稱曹獵。”
武王妃立刻說道:“把人請過來。”
不多時,馬車外邊有人說話:“侄兒拜見姑母。”
“真的是你?”
武王妃透過車窗看到曹獵的那一刻,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
“上車說話。”
“是。”
昭巒和彩南兩個人立刻下了車,曹獵登上馬車後,撩袍跪倒在車上:“拜見姑母……”
武王妃冷着臉看他,忽然一抬手,啪的一聲在曹獵臉上扇了一下。
這一下力度很大,曹獵的半邊臉片刻後就紅腫起來。
曹獵卻連躲都沒有,跪直了身子,眼神裏都是愧疚。
武王妃聲音發寒地說道:“你知道你姑父會被困於芒碭山,知道朝廷無可用之才,你也就猜到了我會親自去營救他,所以你特意趕到這半路上來攔我。”
曹獵垂首:“侄兒不是來攔姑母的。”
武王妃聲音更加寒冷:“你確實不是來攔我的,你只是來訴苦的,你如今已爲寧臣,你知道我會派人給你送信,所以你乾脆直接過來見我,而不是去見寧王李叱。”
曹獵沉默片刻,點頭:“姑母說中了侄兒心事,侄兒確實是不能去見寧王。”
啪!
武王妃在曹獵臉上又扇了一個耳光,這一下力度更大,曹獵的身子都被扇的歪斜了一下。
武王妃怒道:“爲你自己前程,連我和你的情分都不顧了嗎?”
曹獵慘然一笑:“姑母,侄兒來,就是因爲這情分,侄兒沒辦法去見寧王,見了也沒有用,軍務上的事,寧王不做主,大將軍唐匹敵才做主。”
武王妃皺眉。
曹獵道:“但武王是我姑父,我求寧王無用,就只好來這裏見姑母,不管怎麼打這一仗,我都會衝鋒在前。”
武王妃臉色已經白的嚇人:“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曹家的孩子,這一招以退爲進你用的極好,你心裏最清楚,我絕對不可能殺了你,也不會讓你去戰場上拼命,所以你跑來我面前故作姿態……”
“姑母。”
曹獵跪在那說道:“侄兒能做什麼?侄兒若留在豫州對姑母的來信置之不理,是不孝……侄兒跑去求寧王,是不忠,既然裏外是不忠不孝,我還不如隨姑母去直接去救人,寧王那邊,好歹也會還把我當一條漢子看待。”
武王妃張了張嘴,更惡毒的話沒有說出口。
片刻後,武王妃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你太聰明。”
她看着曹獵的眼睛說道:“你很小的時候我就對你父親說過,我說,獵兒的聰慧,少年時已遠勝大人……”
武王妃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是一聲長嘆。
“可我沒有想到,有一天你會把你的這種聰明,用到我身上。”
曹獵不再辯解,也不再說話,只是跪在那一言不發。
良久之後,武王妃道:“曹家就你一根獨苗了,你有把握我真的不能把你怎麼樣……曹獵啊曹獵,你父親做事手段就狠,比起你來,他還真的不如,也好……”
武王妃抬起手指了指車外:“你走吧,我已知你心意,你選擇也是對的,曹家在以後能不能立足,全在你身,而我從現在開始,不……從我嫁給武王的那天開始,我就已經不是曹家的人了。”
曹獵叩首:“侄兒沒有說謊,侄兒也不是過來敷衍姑母,侄兒已經交代過後事了,也給寧王送去一封信,姑父若死,侄兒也必會陪葬,忠與孝……總得堅持一樣。”
他起身:“侄兒去先鋒軍中了。”
“你給我站住!”
武王妃怒斥一聲。
曹獵卻沒有聽她的,也沒有回頭,下了馬車後就朝着前軍那邊過去了。
“獵兒!”
武王妃又喊了一聲,嗓子都有些沙啞。
曹獵還是沒有回頭,上馬,要過來他的佩刀,催馬向前。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這世間之情啊
“縛神衛何在!”
“在!”
隨着武王妃一聲呼喊,縛神衛向前出列。
“把曹獵拿下,綁了之後安排人送回豫州。”
武王妃轉身上了馬車,然後又多說了一句:“告訴他,自此之後我與他便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做好他的曹家家主,我做好我的武王妃。”
她一擺手,昭巒把車門關好。
武王妃坐在馬車裏,臉色很難看。
昭巒見武王妃眼角有淚痕,取了手帕遞給她,輕聲勸慰道:“小侯爺也實屬無奈。”
武王妃嘆道:“他自作聰明。”
昭巒一時之間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畢竟那是姑侄之間的事,她再怎樣也只是一個下人。
彩南遞給武王妃一杯茶:“主母,小侯爺不似是假意,他沒有帶幾個隨從來,若真是假意的話,他身邊高手會……”
話沒有說完,見武王妃臉色更加難看起來,彩南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生意上的事,她們兩個作爲武王妃培養的幫手,自然可以多多的出出主意。
可是作爲下人,她們不能去多摻和家事。
良久之後,武王妃緩緩吐出一口氣,捧着手裏的熱茶自言自語似的說話。
“他小時候若犯了錯,最喜歡跑去找我,因爲他知道只要在我身邊,他父親也不敢真的把他怎麼樣。”
武王妃看了看窗子,剛纔把窗子關了,彩南連忙把車窗又支起來。
外邊的空氣透進來,武王妃深呼吸,看起來臉色恢復過來不少。
“他太聰明,聰明到總是能看到人心裏去。”
武王妃道:“可是你們知道嗎,能看到人心裏去的人,就會喜歡去揣測人心,久而久之,落了下乘,入了小道。”
昭巒覺得小侯爺其實這樣做無可厚非,但主母如此說,她也不敢辯駁。
但她也看得出來,武王妃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很複雜,不像是隻有怨念。
昭巒想着,站在小侯爺的角度來看,他確實很爲難。
如今小侯爺已是寧臣,且在寧王手下頗受重用,如果他真的去見寧王求情,寧王非但不會給他這個面子,曹家在豫州的產業也會受到牽連。
如今小侯爺用曹家整個產業再加上他的效忠,才換來他父親不死。
若因爲此事而牽連,別說救不了他姑父,就算救了姑父卻把他自己和他父親搭進去,這是贏了嗎?
不只是昭巒如此想,彩南也這樣覺得。
她們兩個甚至有些不理解,主母爲何會生那麼大的氣。
“你們不懂。”
武王妃輕聲說了這樣四個字,便不再說些什麼。
她不說話,昭巒和彩南也不敢再說什麼,馬車裏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下來。
外邊,縛神衛將曹獵團團圍住,一擁而上後將曹獵五花大綁。
曹獵這次只帶來了兩三個隨從,縛神衛的把人把曹獵交給那幾人,告訴他們把曹獵送回冀州,若不聽話,再回來的話,一露面就會亂箭射過去。
回去的路上,那幾個隨從想給曹獵鬆綁又不敢,曹獵躺在那,臉上都是悽苦。
他來,其實真的是做了兩個準備。
其一,他想勸說武王妃回去,大將軍唐匹敵拿下武親王之決心,無人可以撼動。
以寧軍現在兵力之強盛,戰將之兇悍,大將軍唐匹敵領兵之才能,武王妃能有勝算?
武王妃自負,所學也頗爲龐雜,可是術業有專攻,你用你的興趣去挑戰別人的職業,還指望着能輕而易舉的贏?
連武親王都不是唐匹敵對手,武王妃只是一個會迎合自己丈夫的妻子罷了。
可是曹獵也知道武王妃和武王的感情,如果不是感情足夠深厚,別說去救丈夫,在大興城被圍困之前,武王妃早就走了。
以武王妃經營的生意之廣闊,她在這中原天下之內,倒是可以隨隨便便找個地方藏起來。
只要武親王還在爲大楚征戰,武王妃就不會離開。
她當然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丈夫,所以她便默默的陪着。
他們的孩子楊振庭已經送走,武王妃便再無牽掛,武王若死,她必會追隨。
曹獵想着若能勸勸就勸勸,勸不動的話,就是他這次來這的目的之二了。
他確實沒打算離開,如果真要說感情,曹獵可以爲了他父親而活在寧王帳下,也可以爲了他姑姑死在寧王面前。
那是從小就最疼愛他的姑姑啊。
“小侯爺。”
一名隨從勸道:“回吧,王妃看似無情,其實是……裝作無情。”
曹獵在心裏苦笑,連你這樣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難道我看不出來?
武王妃打了他兩個耳光,還那般惡毒的罵他,武王妃難道真不知道自己侄兒是什麼性格?
就這樣一路往回走,才走了幾日,就碰到了從豫州追過來的隊伍。
手下人迎着曹獵,全都鬆了口氣。
有人把武王妃派人送到豫州的信遞給曹獵:“侯爺,武王妃的信。”
曹獵猜到了武王妃會給他送信,他沒有等,而是直接去半路攔武王妃,所以信一直都沒有看過。
此時把這封信接過來,曹獵心中五味雜陳。
想着看與不看都沒有什麼意義了,索性就把書信放在一邊。
躺在那想睡一會兒,翻來覆去睡不着,坐起來重重的呼吸,卻依然無法讓心情平靜。
他側頭看了看放在一邊的信,沉默片刻後,他把書信拿起來打開。
【獵兒,我將要去芒碭山救你姑父,我深知此行兇多吉少,所以有兩件事要託付給你。】
【其一,姑姑知你聰慧,必能猜到我將親自去芒碭山之事,所以你務必不要離開豫州。】
【寧王待你厚重親仁,你身爲曹家之主,若離開豫州便會引寧王疑慮,你當以忠誠寧王爲決意,不可有變。】
【你姑父曾經說過,若這江山早晚易主,得天下者,十之七八會是寧王李叱。】
【你不要衝動誤事,凡行事之前,多爲你父親考慮,多爲曹家考慮,多爲你自己考慮。】
【第二件事,你兄長振庭隱居之處我留在信末,若將來寧王登基稱帝,你再出面爲振庭求情,讓他可重回繁華,不至於老死於疲敝隱晦之地。】
【振庭宅心仁厚,將來就不要做官了,便是寧王有意,你也當阻止,讓他做些生意,你多多照看。】
【他雖是你兄長,論武藝不及你,論心智不及你,論閱歷不及你,人情世故亦不及你,所以還需你多幫他。】
【你姑父忠心爲楚,他的結局他自己早已看到,我也早已看到,所以再叮囑你一次,無論如何,你不可去見寧王,若你姑父與我死於疆場,寧王自會厚葬。】
【獵兒,姑母待你與待振庭一般無二,我希望振庭好生活着,對你也是如此希望,切記切記。】
看完這封信,曹獵的手都在發抖。
與此同時,楚軍。
馬車裏,睡了一會兒的武王妃睜開眼睛,看了看那兩個親信也都靠着車廂睡着了。
她輕輕的坐直了身子,視線再次落在面前的地圖上。
我知道別人都在說我不行,絕非唐匹敵對手,我也知道自己確實不是唐匹敵對手,連武王這次都中了唐匹敵的計策。
可那是我的男人,我就一定要去救。
我們這大半生聚少離多,情分從未淡薄,若能同死,以後也算是可以朝朝暮暮了。
他總說忙完了之後就會陪我,可是忙起來,哪有結束的那天。
別人都說他只忠誠於大楚,唯有我知道,他亦忠誠於妻子。
這個世上有太多的夫妻可同富貴,不能共患難,便是富貴時候,也各有私心。
好在,他不是這樣的人,我也不是。
想到此處,武王妃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地圖,拿起炭筆,再次陷入沉思。
大興城,世元宮。
小太監袁英是甄小刀的徒弟,人機靈,也懂事,最近一直都是他伺候在皇帝身邊。
皇帝一直都沒有提拔他爲內侍總管,因爲在皇帝心裏,甄小刀的位置無人可以替代。
袁英清楚這一點,他也無慾無求,他只想替師父好好的照顧着陛下。
他看了一眼坐在那和將軍蔣啓海在商量軍務事的陛下,心裏有些難過。
皇帝的傷其實還沒有好利索,總是咳嗽,太醫配製了許多藥,喫而無用。
“陛下不用太過擔心,武王妃有大才,竇勇有萬夫不當之勇,所以這次營救,大概不會出什麼意外。”
蔣啓海說這些話的時候,大概也只是想勸勸皇帝,讓他別那麼擔心。
“意外?”
皇帝看了蔣啓海一眼,苦笑。
“哪有什麼意外不意外的,只是朕……太瞭解叔父和叔母之間的感情了,如果朕不許她去,她也會自己去。”
蔣啓海怔住。
皇帝端起茶杯,到了嘴邊卻沒有喝,而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朕聽聞民間有句話,說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蔣啓海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些什麼來。
皇帝繼續說道:“叔父這次凶多吉少,你知,朕知,叔母會不知?所以叔母纔會去……朕沒有見過各自飛,朕卻見過比翼飛。”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站在那沉默了好久好久,他不說話,蔣啓海和袁英也都不敢說話。
東書房裏安靜的有些可怕,皇帝一直站在那,如發呆一樣。
可是袁英卻看到,皇帝的手裏應該是攥着什麼東西,手指一直都在輕輕摩挲。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帝纔回到座位那邊,看向蔣啓海道:“繼續說,朕想知道,如果所有事叔母都作對了,所有應對都毫無瑕疵,這次有幾分勝算,蔣將軍你不用只說好話,就如實分析。”
蔣啓海沉默了片刻,俯身回答:“三分。”
他當然知道勝算沒多少,但他還是力勸陛下答應武王妃的請求。
是因爲大楚到了現在,陛下撐到現在,最不能丟的就是民心了。
如果皇帝不派兵去救援武王,大興城裏的百姓就會說皇帝無情無義。
只剩下大興城了啊……
“三分麼?”
皇帝摩挲着手裏的東西,怔怔出神。
袁英這纔看清楚,那是一根玉簪,那是皇后娘娘的玉簪。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帶少了
武王妃把所有她能想到的情況全都想到了,但她還是沒有幾分把握。
在生意上來說,她向來自負,可是這戰場上的事,她不敢自大。
武王曾經說過,生意場上的事其實也可以視爲戰爭,只是沒有那麼殘忍。
如果你用做生意的頭腦去想戰爭,多半都會輸的體無完膚,哪怕你覺得你做生意已經足夠心狠手辣。
她只是想爭取那個萬一。
萬一能把丈夫救回來呢?
武王妃努力的回憶着丈夫教他的關於行軍佈陣的一切,確保不會因爲她的失誤而導致大軍尚未開戰就陷入絕境。
這支援兵按照計劃,大隊人馬到了潘興河中游最好渡河之處,也就是唐匹敵率軍渡河的那一段。
但楚軍並不是想要在此渡河,大隊人馬還沒有到達之前,武王妃已經派人往上游探查。
可是派出去的斥候,十有七八都沒能回來。
“大將軍。”
一名斥候俯身道:“探查到上游有一座石橋,和當地百姓打聽,武王當初就由那座石橋突圍失敗,被寧軍擋回去的。”
武王妃嗯了一聲,看起來臉色依然平靜,可是內心又如何能平靜的下來。
到了這裏,丈夫經歷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她彷彿在河邊看到了丈夫的身影,在沒有見過的那石橋上卻也看到了丈夫的身影。
“派人給寧王送信,我想見見他。”
武王妃吩咐完之後就轉身出了大帳:“縛神衛跟我,我要去親眼看看地形。”
武王妃出門之後就上了戰馬,帶上數百名縛神衛往上游那邊過去。
她很少騎馬,對於普通百姓們來說,沒多少人能接觸到戰馬這種東西,騎馬會覺得新鮮有趣。
可對於武王妃這樣的身份地位來說,趕路能不騎馬就不騎馬,因爲騎馬確實是很不舒服的事。
事實上,如果讓一個人偶爾騎馬確實會新鮮有趣,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背上度過,那種痛苦,只是想想也能想出來個大概。
首先是磨,長時間騎馬趕路,把屁股磨破皮是常事,不足爲奇。
而且磨掉皮的那種疼和劃個口子的那種疼還不一樣,尤其是你磨破了皮還得繼續磨。
若是某處不可明言的地方磨破了皮,比屁股磨破了皮要痛苦無數倍。
沿着潘興河南岸,武王妃帶着縛神衛一路走一路看,她必須親眼看清楚這裏的一切。
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都可能會扭轉戰局的細節。
大概走了能有一個時辰,武王妃越看心裏越沒有底氣,之前那種或許可僥倖贏上一場的心思,也已蕩然無存。
這潘興河確實水位不高,蹚水過去不成問題,可正因爲如此,寧軍壓在岸邊對渡河的楚軍展開屠殺,那場面還沒有發生,武王妃的腦海裏已經出現。
沒有人可以在水裏走動和在平地上一樣快,所以艱難蹚水渡河的楚軍士兵,就是寧軍的靶子。
越往上游走,河道越是狹窄,水流越是湍急。
再往上游走就可能出危險,畢竟派出去那麼多斥候,回來的卻沒幾個。
查看了一個多時辰之後,武王妃決定回去。
走到半路的時候,看到潘興河裏有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一個戴着斗笠的男人坐在那垂釣。
武王妃覺得怪異,大戰在即,哪有尋常百姓這麼大膽子。
所以武王妃勒住戰馬停下,數百名縛神衛也跟着停了下來。
看了片刻後,武王妃朝着河道里那人喊了一聲:“魚好釣嗎?”
那男人抬起頭往她這邊看了看,然後點頭:“好釣,不用掛餌,不請自來。”
武王妃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她確定這個人是寧軍的人。
“你是故意在這等我的?”
武王妃問。
那男人坐在船上,又點了點頭:“等王妃經過,然後勸勸你。”
武王妃又問:“勸我何爲?”
那人回答:“王妃自己求死,何必帶上數十萬無辜將士。”
武王妃道:“或許也能帶走你們幾十萬將士的命。”
那人像是嘆了口氣,離着遠,所以看不清楚。
那人小船停下來的位置很巧妙,恰好在箭矢射程之外,所以安然自得。
“王妃應該知道,戰爭並非兒戲。”
他看向武王妃喊道:“若王妃願意的話,這一仗不用打,我把你接到芒碭山上去,交給武王,你們夫妻團圓,放那幾十萬將士一條生路吧。”
武王妃皺眉,回身吩咐:“放箭!”
縛神衛將硬弓摘下來瞄準那小船上的人,那船上的人伸手也抓起來一張弓,明明拿弓比那些縛神衛要晚,可是發箭卻更快。
完全沒有瞄準,一箭飛來。
那支箭朝着這邊過來的時候,縛神衛射出去的箭也朝着小船過去。
看起來,像是一顆孤獨的流星,穿過了迎面而來的流星雨。
可是這個距離,那密密麻麻的流星雨沒有到地方就失去了離去紛紛墜落河中。
而那支孤獨的箭卻很快就到了,兩名縛神衛立刻出手,分別把胳膊伸出來擋在武王妃面前。
他們的胳膊上綁着騎兵盾,圓形,勉強能護住頭臉的大小。
那箭射在騎兵盾上竟是直接貫穿,又穿透了那縛神衛的胳膊,再打在第二個人的騎兵盾上才停下來。
武王妃臉色大變。
小船上的人把弓放在一邊,抓了船槳,一邊划船一邊說道:“我敬重王妃對武王的感情,所以纔會來等等你,只想讓你明白,葬送數十萬人的性命,實乃不智之舉,你回去後仔細想想,何必要如此大造殺孽?”
武王妃喊道:“戰場上見。”
她見男人已經划着小船走遠,心想着那應該就是寧軍的大將軍唐匹敵了吧。
傳聞之中,此人非但智謀無雙,武力更是未曾見過對手。
從剛纔那人發箭就能看出來,其臂力之強,遠超武王妃手下這些護衛。
因爲遇到了這個人,所以武王妃心情有些抑鬱,臉色也不大好看。
回到大營之後不久,手下人過來說,剛剛去給河北岸的寧軍送信,人已經回來了。
寧王李叱,願意與武王妃見一見,約定的時間是明天上午,約定的地方,就在上游那座石橋。
第二天一早,武王妃就做出安排,她擔心自己不在的時候寧軍會趁機進攻,所以佈置了隊伍沿河據守。
帶上縛神衛和大隊騎兵,武王妃真的去了那座石橋。
等她到了的時候發現寧王已經到了,而且就在石橋正中等着。
看起來寧王只帶了兩個隨從,一個和他相對而坐,兩人在石橋上下棋,還有一個就站在李叱身邊看着。
那三人時不時的還說些什麼,所以也會時不時的笑出聲。
武王妃深吸一口氣,寧王可以只帶兩名隨從,但她不敢。
帶着護衛走上石橋,武王妃朝着李叱微微俯身行禮:“見過寧王。”
她見坐在右側的那人身穿蟒袍,所以才知此人是寧王李叱。
李叱起身,回禮道:“見過武王妃。”
簡單寒暄了幾句,李叱就給武王妃介紹,他指了指和他下棋的:“這是我寧軍大將軍唐匹敵。”
武王妃再次見禮,唐匹敵抱拳回禮。
她特意多看了唐匹敵兩眼,昨日在河道上唐匹敵的那一箭,着實是嚇了她一跳。
回去之後她還想着,這唐匹敵確實戰力非凡,只是這般做法,卻顯得有些不大氣。
李叱又指了指身後站着的那名護衛:“這是我寧軍將軍,柳戈。”
武王妃點了點頭,卻見那柳戈笑了笑道:“昨日我與王妃見過。”
聽到這句話,武王妃臉色一變。
她看向那人,仔仔細細的看,下意識地問道:“昨日在河道中乘小舟之人是你?”
柳戈點頭:“是我。”
武王妃有些難以置信,若說那般武力是唐匹敵也就罷了,居然是一個她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人。
李叱笑道:“柳將軍曾爲羽親王門下,他昨日來找我,說他曾在冀州見過武親王,武親王待他也客氣,所以他想勸勸王妃回去,我便準了。”
“只是昨日他回去之後說朝着王妃放箭,惹我不悅,見面就是見面,相勸就是相勸,放箭這種事不合規矩,於是我已教訓過他,今日帶他來,是想讓他當面給王妃致歉。”
李叱說完,武王妃臉色就更加難看起來,因爲是她先下令放箭的。
那柳戈確實回了一箭,可人家的箭只是後發先至罷了。
柳戈走到武王妃面前,抱拳道:“冒犯了武王妃,還請王妃不要計較,昨日我家主公已經教訓過我,我家大將軍也教訓過我了。”
武王妃聽到這句話,又下意識的看向唐匹敵,她沒有想到唐匹敵也會教訓柳戈幾句,這種事畢竟只是走走過場,有李叱一人教訓幾句也就罷了,何必連大將軍也要說幾句?
見武王妃如此表情,柳戈笑了笑道:“王妃大概不知道,我主教訓我的是,我放了那一箭,不禮貌,沒規矩,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如此做法,顯得我寧軍的人不大氣。”
他說到這看向武王妃的眼睛,稍稍停頓片刻後說道:“大將軍教訓我的和主公教訓的不一樣,大將軍說……放箭不對,可既然放箭了,爲何不瞄準了放?”
武王妃心裏一緊。
她再次看向唐匹敵,這英俊的年輕人卻沒有絲毫變化,依然臉色平靜的站在那。
武王妃問唐匹敵:“大將軍,難道也想着今日這會面,要不要趁機將我拿下?”
唐匹敵看了她一眼:“你爲何用個也字?”
武王妃怔了怔。
唐匹敵掃了武王妃身後那些護衛一眼,依然那副看什麼都不會引起他有多大反應的樣子。
跟着武王妃上橋來的,不只是數百名縛神衛,還有不少江湖高手。
掃了一眼後,唐匹敵淡淡地說道:“若王妃想動手,這些人不夠,帶少了。”
武王妃聲音略顯發寒的回答:“我沒有想過你說的那些事,防人之心不可無罷了。”
唐匹敵道還是那個樣子:“若王妃想自保,這些人不夠,帶少了。”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我覺得吧
武王妃看着面前這個樣貌清俊,眉宇之間還有淡淡書卷氣,可是眼神流轉便是人間殺器的大將軍,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她不是怕,她這半生以來經歷的事情多了,哪裏會因爲見到什麼人就嚇得陣腳自亂?
她只是找不到能壓過唐匹敵氣勢的方法。
這是一次會面,也是一次談判,氣勢這種東西如果從一開始就輸了,那麼還談個什麼?
“寧王殿下。”
武王妃最終把視線從唐匹敵臉上挪開,想着他不過是個大將軍,談事情爲何不和寧王談?
如此挪開,倒不如說是避開,暫時找不到壓制唐匹敵的方法,那就去找李叱試試。
於是,唐匹敵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女人啊,她怎麼會以爲寧王更好應付一些?
是因爲寧王長的就像是那種好對付的人嗎?
那應該讓餘九齡來纔對,那個長的看起來更好對付。
武王妃對李叱說道:“先感謝寧王殿下願意與我會面,我本來想着,寧王大概不會見我,畢竟如今寧王佔了上風……”
李叱笑道:“王妃如果是有什麼條件,可直接說就是了,我們繞開那些客套話,說正事吧。”
武王妃嗯了一聲,整理了一下措辭後說道:“寧王之敵,非武王一人,也非朝廷一家,若寧王這次可以高抬貴手放武王大軍回去,以後不管寧王與誰對敵,武王必會站在寧王這邊。”
李叱:“打楚皇帝呢?”
武王妃愣了一下。
李叱道:“這個條件,王妃能說得通自己嗎?”
武王妃沉默片刻,繼續說道:“那……我再退一步,左武衛大軍可以留下,武王一人離開芒碭山。”
李叱道:“這個條件稍稍好一些,但如果王妃對調一下,更有說服力,我把武王留下,把左武衛讓你帶回去。”
武王妃皺眉道:“寧王,真的要是打起來,以武王領兵之能,以左武衛善戰之力,再加上我帶來的援兵,寧王就不怕你的隊伍也會損失慘重?”
李叱道:“我只管專注的打你就好了,武親王想出芒碭山就能那麼容易出?”
武王妃再次沉默。
又片刻後,武王妃說道:“我這些年在中原經營生意,累積千萬鉅富,我也願意都獻於寧王。”
李叱嘆了口氣,沒回答,但是這反應已是回答。
千萬鉅富,比得過天下嗎?得這天下,想擁有多少千萬鉅富不能擁有?
李叱略微沉吟後說道:“不如我說一個條件,王妃且斟酌一下是否可行。”
武王妃道:“寧王請說。”
李叱道:“王妃帶來的隊伍,再加上武王的左武衛,所有人馬全都歸於我寧軍,我會安排武王和王妃在某處隱居,就別回大興城去了。”
聽到這番話,武王妃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連續開出三個條件,李叱都不答應,甚至毫不動心,其實那三個條件,連她自己都知道沒什麼誘惑力。
而李叱只開出了一個條件,武王妃就心動了,而且還不是隻有一點點心動。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她還在乎什麼楚國江山,她只在乎她的丈夫。
甚至可以說,她從來都沒有在乎過這個已經腐朽到散發着臭味的大楚朝廷。
那是她丈夫在乎的,所以她也看起來在乎。
良久之後,武王妃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她對李叱說道:“若只是我,便答應了寧王的條件,可我猜測,武王應該不會答應,左武衛猶如武王性命一樣。”
李叱沒有說話,因爲她知道武王妃肯定還有話要說。
“寧王可否允許我派人去芒碭山中,把寧王的意思詳細告知武王,若他應允,我便立刻下令大軍向寧王投降。”
李叱點了點頭:“好。”
武王妃朝着李叱微微俯身:“多謝寧王成全,我回去之後就安排得力人手進山。”
李叱嗯了一聲:“回吧。”
就這樣,武王妃帶着隊伍有回了楚軍大營。
石橋上,李叱和唐匹敵他們卻沒有馬上離開,這地方景色秀美,石橋流水,水中還有肥魚,索性就在這消遣片刻。
李叱招呼親兵去找來魚竿,他和唐匹敵就站在石橋一側垂釣。
“你給她開出如此條件,她大概是真的動心了。”
唐匹敵看着水中的魚漂,說完這句話後又笑了笑:“可惜,她會浪費你的好意。”
李叱道:“她說的沒錯,我開出再好的條件,武親王也不會投降,他寧可死……”
李叱道:“她故意說要安排人去芒碭山,一是想看看芒碭山中情況,二是和武親王商量一下對策,三是約定好突圍時間裏應外合。”
李叱指了指唐匹敵的魚竿:“上魚了。”
唐匹敵一抬手,那魚鉤上掛着一尾還在胡亂擺動的大魚,看着可真是肥美,至少也有四五斤重。
兩個人看着那條魚,忽然就都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楚軍大營。
武王妃回來之後就召集衆將議事,這二十萬大軍中,光是三品將軍就有二十幾個,四品以上的將軍數十人。
按照楚軍的軍制,一萬人左右爲一軍,能獨領一軍的將軍都是正四品。
但是大楚崩壞之後,官職軍職都亂了套,皇帝爲了籠絡人心,光是異姓王就封了幾十個,侯爵無數。
曾經的大楚,三品就是武將的天花板,可現在,這些領軍的將軍都是正三品。
“我已見過寧王李叱。”
武王妃看向手下這些將軍們說道:“我和他談了條件,假意應允他派人去芒碭山中勸降武王,只要咱們的人能進去再出來,就可和武王約定好突圍的時間。”
將軍竇勇說道:“如此最好,到時候我們往內攻,武王向外突,內外夾擊之下,寧軍的防線必能攻破。”
武王妃道:“所以我召集各位前來,是要你們回去之後做好準備,因爲武王的消息回來後,我們隨時都可能與寧軍決戰。”
“是!”
所有人都應了一聲。
可是這支混編起來的隊伍,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和寧軍去拼個死活。
十萬梁州軍,五萬楚軍,五萬越州軍,真鐵了心想救武親王的,可能連一半都沒有。
不是他們不敬重武親王,而是他們覺得不值得,敬重不敬重,和他們拼命不拼命,關係不大。
“昭巒,彩南。”
武王妃看向自己身邊最信任的那兩個女子。
“若是派武將進山,寧軍可能會有所懷疑,所以我想讓你們兩個進芒碭山見武王。”
昭巒和彩南立刻就俯身道:“我們願往。”
派去的是兩個看着嬌滴滴柔弱弱的女子,寧軍的人應該也會略有放鬆。
“你們兩個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渡河過去,過潘興河後還要走百餘里纔到芒碭山,所以要抓緊趕路。”
“是!”
那兩個女子又應了一聲。
第二天天還沒亮,昭巒和彩南兩個人就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了。
武王妃在大營門口等着,見她們兩個過來,回身吩咐手下把東西遞給她。
這是她昨夜裏幾乎一夜沒睡,親手爲武王做的食物,其中有武王最愛喫的油酥千層餅,還有金州那邊獨有的火腿。
“把這個給武王帶上。”
“是。”
彩南把東西接過來,綁在了自己的背後。
武王妃交代道:“你們千萬不要有任何其他舉動,到了河邊,會有寧軍的船把你們接過去,也會有寧軍的人一路護送,連話都不要多說,雖然寧王歷來守信,他不會做出欺人之事,可你們還是要多加小心。”
昭巒道:“主母放心,我們必會把武王的消息帶回來。”
武王妃親自送她們兩個到潘興河邊,寧軍的小船果然已經在等着了。
武王妃看着那兩人上船,看着那兩人越去越遠,心裏格外忐忑。
她這半生以來,除了在武王面前之外,其他時候不管面對誰都始終強勢,性格也冷硬。
可此時看着那兩個女子的背影,心裏滿是愧疚和擔憂。
“你們好。”
船上那個迎接昭巒和彩南的男人笑着打了個招呼,他笑,大概是想讓這兩個女人不要太緊張,出於好意。
可是他這一笑,昭巒和彩南就不得不更緊張起來。
畢竟餘九齡朝着女孩子笑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有些……不那麼正經。
這不是餘九齡的錯,只是他相貌的錯。
“別緊張,我叫餘九齡,寧王親兵營將軍。”
餘九齡道:“我還以爲會接到個男人呢,特意準備了些喫的。”
他指了指那食盒:“進了我們寧軍的地盤,管飯。”
昭巒和彩南對視了一眼,武王妃交代過,儘量不要和寧軍的人多說話,所以她倆誰都沒有開口。
餘九齡覺得女人真的是麻煩,最起碼大部分女人都是麻煩的,總是看他像是壞人一樣。
他心說你們愛喫不喫,我自己喫。
他把食盒打開,第一層是還熱乎着的饅頭,下邊兩層,一層裏是切好了的熟肉,一層是爽口的醃蘿蔔條。
他把饅頭掰開夾了不少肉,咬一口,噴香……
大口大口的喫着,然後再拿蘿蔔條配着喫,在嘴裏發出很清脆的響聲。
這倒是真的把昭巒和彩南看的有些餓了……
昭巒忽然問了一句:“將軍剛纔說,以爲來的會是男人,所以準備了飯食,難道女人就不管飯喫?”
餘九齡一邊喫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道:“當然管飯啊,只是就不會帶這麼粗糙的東西了,總得精緻些纔行,尤其是你們兩個這樣嬌柔漂亮的女孩子,喫這個不好。”
彩南聽到這句話,又仔細看了看餘九齡,心說這個男人雖然醜了些,可是還挺溫柔。
她指了指那饅頭:“可以給我一個嗎?”
餘九齡把食盒都遞過去了:“都給你們。”
彩南立刻說道:“將軍真是個好人,又溫柔,又大氣。”
餘九齡哈哈大笑,嘴裏還喫着東西呢,笑的險些噴出來。
那兩個女人對視一眼。
倆人的眼睛裏意思都差不多,這個有些小丑的男人,心眼不多啊。
而此時傻笑着的餘九齡,不經意的看着那倆人對視了一眼,然後想着……這兩個覺得我有些小丑的女人,還會覺得我心眼不多啊。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有個大膽的想法
餘九齡這個人,總是會被人誤會,尤其是女孩子看他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覺得他有些許的猥瑣。
這就很容易給人造成錯覺,就好像餘九齡見到漂亮女孩子就走不動路似的。
是的,這是個誤會,因爲這就不是錯覺。
昭巒和彩南她們兩個又是一直做生意的人,覺得自己看人會看得準。
尤其是餘九齡和她們說話的時候還擺出一副很貼心的樣子,更讓她們兩個覺得這傢伙可能真的是對女人沒什麼抵抗力。
但是,她們兩個能爲武王妃照看生意那麼久,當然也不是如此膚淺之人。
只是覺得這人有些奇怪,寧王帳下人才濟濟,安排一個奇怪的人來接待她們,必有緣由。
餘九齡道:“你們對寧軍可能不大瞭解。”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按照我們這邊的規矩,接待不同的客人,要有不同的方式。”
“如果是接待男人,尤其是軍人,那就簡單直接,寧軍喫什麼就給他們喫什麼,但如果是女人就要照顧好,一般都會有四樣精緻點心和四樣乾鮮果品爲前菜,主菜一般是四個,還有湯。”
他看向那兩個女人:“要不要我把菜名給你們報一下?”
這種話,昭巒和彩南一個字都不信。
直到,她們過了河後經過了寧軍的輜重營。
是的,也不知道爲什麼,寧軍就這樣毫無防備的讓她們從輜重營穿過去了。
所以她們看到了寧軍成羣的牛羊成羣的豬,看到了堆積如山的物資。
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再回想一下楚軍輜重營裏那些東西,真的是天壤之別。
“我們寧軍的士兵,每個人每個月的軍餉是五兩銀子,大概相當於你們楚軍那邊的團率軍餉了吧?”
餘九齡一邊走一邊說道:“而且是按月足額髮放,絕對不會拖欠一日。”
彩南忍不住問了一句:“剛剛路上,你帶着的那些食物,是寧軍士兵的普通餐飯?”
餘九齡道:“讓你見笑了,稍顯簡單寒酸了些,我就是出門的時候順便從火頭軍那邊帶的,是我們今天的早飯,畢竟是戰時,所以簡單些也可以體諒。”
彩南又問:“頓頓有肉喫?”
餘九齡道:“不然我們養那麼多豬羊做什麼?”
彩南看向昭巒,昭巒輕輕嘆了口氣。
餘九齡道:“其實非但頓頓必須有肉,而且還要換着花樣的做,這是寧王的要求。”
昭巒道:“寧王果然財大氣粗。”
餘九齡道:“那得多謝你們。”
彩南問:“爲何要多謝我們?”
餘九齡道:“寧王財大氣粗,這財大氣粗就是從敵人手裏搶來的,每一個敵人都爲我們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現在你們也是敵人,所以主公交代我接待你們的時候要客氣些,和善些,畢竟你們不久之後,就是我們的下一個金主。”
彩南狠狠瞪了餘九齡一眼。
餘九齡像是不識趣一樣,繼續說道:“不過我家主公也說了,你們其實沒什麼油水。”
彩南又狠狠的瞪了餘九齡一眼。
餘九齡還是視而不見,他一邊走一邊說道:“你說能看上你們什麼?士兵的皮甲?你們穿的那玩意要是發給我們的士兵,我們的士兵都得罵街,根本不行,又薄又不結實,關鍵還醜。”
“真要是按照你們楚軍的着裝來發,我們的士兵都會懷疑,我們家主公是不是落魄了。”
彩南:“將軍你可以不用繼續說下去了。”
餘九齡道:“唔……對不住對不住,忘了照顧你們情緒了,一說起來我們這邊的裝備配置什麼的,我就得意忘形,老毛病了。”
昭巒給了彩南一個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說話了。
武王妃交代過,她們的任務就是進芒碭山見武親王,不要多生事端。
餘九齡不識趣啊。
他指了指正在搬運物資的那些士兵:“這是換新裝,我們的隊伍每年都要發兩次新裝,不管是在任何地方征戰,都會按時送到。”
彩南停住腳步,看向餘九齡道:“能不能不要再說話了。”
餘九齡:“好的啊……那你們介紹一下你們那邊的情況吧。”
彩南:“……”
昭巒看向餘九齡道:“將軍還請快些,我們天黑之前就要趕到芒碭山,百餘里路程,我們不想耽擱太久。”
餘九齡:“放心,我已經安排了車馬,對姑娘一定要照顧好些,我交代了,馬車裏還得有軟墊,還得是粉紅的。”
昭巒:“馬車太慢了些,我們可以騎馬。”
餘九齡道:“你們還會騎馬?”
彩南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壓不住怒氣了。
餘九齡:“你們好厲害啊,寧王治下的百姓,應該都不會騎馬,你們那邊連女孩子都會騎馬,是因爲危險嗎?如果有人來打,騎馬跑的快,是這樣嗎?”
彩南臉色已經難看起來,想說話,昭巒拉了她一下,兩個人加快腳步往前走。
餘九齡:“那你們那邊馬夠用嗎?一會兒你們會看到我們的騎兵營,我們的馬都是草原上的,可好了,你們沒去過草原吧?”
那兩人哪裏還會搭理他,只是快步往前走。
餘九齡見她們不說話,總算是知道識趣了,他也不再說話,默默的跟在那倆人後邊。
走了一段路之後,彩南忍不住回頭:“將軍不是說安排了車馬嗎?車呢,馬呢?”
餘九齡:“走錯了啊,在另外一邊。”
彩南:“你是不是故意的!”
餘九齡:“剛纔我想說來着,你們又說不讓我說話了,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我以爲你們着急去別的地方,就沒問。”
昭巒深呼吸,然後努力擠出來幾分笑意:“那就請將軍帶我們過去。”
餘九齡:“不用,我派人把馬送過來就行。”
他問:“兩位對馬有什麼要求嗎?是要公馬還是母馬?”
彩南:“你們騎兵營裏還有母馬?”
餘九齡:“沒有啊,但是這也不好說,你們知道戰馬都是要……要那個的,就是閹了,閹了的公馬還是公馬嗎?”
彩南:“……”
餘九齡繼續問:“你們對馬的顏色有什麼要求嗎,是要黑的白的青的紅的還是粉紅色的?”
昭巒:“都可以。”
餘九齡:“都可以?那牛可以嗎?”
昭巒怒了:“餘將軍,如果你是故意消遣我們的,可以停止了,我們只是奉王妃之命進山求見武王,商量一下可否接受寧王提出的條件,你這樣做,也是在耽誤寧王的時間!”
餘九齡:“我……只是想和你們多說說話,你們這般漂亮……”
昭巒:“公馬,紅色的,謝謝。”
餘九齡:“那是深紅淺紅棗紅還是血紅?”
不等那兩個人說話,餘九齡笑了笑道:“我開玩笑的,我這就去把馬牽過來。”
餘九齡轉身離開,昭巒和彩南同時重重的嘆了口氣。
“這個人有病。”
“他故意的。”
“可他故意激怒我們是爲什麼?毫無道理。”
“我暫時也沒有想到他爲什麼這樣做,但他絕對不是沒有目的,一會兒我們小心些,不要再和他多嘴。”
“嗯,我知道了。”
兩個人簡短交流了幾句,怕被人聽到也不再多說什麼,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人回來。
剛要忍不住去找,就看到餘九齡一臉歉意的走了回來:“都怪我都怪我,剛纔去牽馬,才知道就不久之前,騎兵營出去訓練了,一匹戰馬都沒有留下,只剩下拉車的駑馬,要不然先坐車?到了前邊還有我們的營地,再換馬可以嗎?”
昭巒心急,不想和餘九齡多說什麼,點了點頭:“請將軍快些安排。”
餘九齡笑呵呵地說道:“好嘞。”
這次倒是很快,一輛馬車到了衆人面前,昭巒和彩南上車,餘九齡也想上去,被那倆人拒絕。
餘九齡道:“那我就坐前邊了。”
馬車裏,昭巒壓低聲音對彩南說道:“他故意如此,多半是這馬車裏有什麼不對勁,決不可讓馬車進山,到時候我們徒步上去。”
彩南點了點頭。
她們此時大概猜測,餘九齡故意如此是想在馬車下邊暗藏什麼人,悄悄潛入楚軍大營。
雖然覺得可能,又覺得不大對勁,但是也想不到別的什麼。
就在這時候,馬車忽然震了一下,緊跟着就往一邊歪斜,把車裏的兩個女人嚇了一跳。
她倆連忙下車,卻見車軸斷了。
“沒事沒事,我馬上安排人再去找車來。”
餘九齡歉然的說了一句,然後就轉身跑了出去。
不遠處,林子裏,夏侯琢笑着問李叱道:“九妹爭取了這麼多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李叱點了點頭:“應該差不多了。”
他看向身邊的長眉道人:“師父你說呢?”
長眉道人閉上眼睛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點頭:“差不多了。”
三個人轉身離開了樹林。
不久之後,寧軍大營,中軍大帳中。
劉英媛和苑佳蓓兩個人坐下來,看起來都有些緊張。
李叱笑了笑道:“相信我,相信我師父,我們兩個當初在江湖上騙……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時候,這易容之術就已大成。”
他看向長眉道人:“你一個,我一個,儘量快些,畢竟九妹那邊拖的辛苦。”
長眉道人嘆了口氣:“咱們這邊快些,那另外一邊呢?”
李叱看向夏侯琢:“你現在就去跑一趟盯着,那邊一樣的重要。”
夏侯琢點了點頭:“那邊問題不大,拖着就好,可你們兩個這易容術,萬一不成,兩位姑娘就有危險。”
李叱道:“武親王一年到頭,連武王妃都見不到幾次,武王妃手下這兩個女人雖然重要,可武王絕對不熟悉,只是看着眼熟而已。”
劉英媛道:“我們不怕,來吧。”
苑佳蓓也點了點頭:“來吧。”
夏侯琢道:“那我就去另外一邊看看。”
此時另外一邊,餘九齡氣喘吁吁的跑回來,一臉的歉疚,他對昭巒和彩南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兩位姑娘再稍稍等上片刻,我已經派人去追騎兵營的人了,咱們爭取快些到地方,所以這次騎馬。”
昭巒和彩南再一次對視,然後都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個餘將軍,她們是真的討厭之極了。
餘九齡則一臉的無奈,他想着,爲什麼每次付出這麼多的都是我呢。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搞事情我們是專業
昭巒和彩南怒視着餘九齡,如果這不是在寧軍的地盤上,她倆可能已經在想怎麼把餘九齡大卸八塊了。
如果是在她們的地盤上,餘九齡已經是八塊了。
先是說去找馬,馬沒有,找來一輛外表看起來還不錯,但破到才走了沒多遠就斷軸的馬車。
然後又說已經派人找馬,結果已經去了半個多時辰,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
“餘將軍。”
昭巒按捺着心裏的怒意,盡力語氣平和地說道:“剛纔你說過,寧軍大營裏有騎兵數萬,戰馬十萬匹,爲什麼到現在卻連一匹馬都找不來?”
餘九齡道:“我也很生氣。”
昭巒:“你也……”
餘九齡道:“這就是我不喜的地方,辦事太拖沓了,我給你解釋一下……”
他看向昭巒說道:“我雖然是代表寧王迎接你們,可我要用馬,也要先告訴騎兵營軍需處的人一聲,他們再層層上報審批,然後再層層往下批覆,我給你講一件事,你可能都不信。”
“去年的時候,寧王派我出去給他一位好朋友送些禮物,正好趕上中秋,我就買了些月餅準備帶上,然後就去申請戰馬,等到批覆下來我急匆匆趕過去,正好趕上今年端午,在人家裏喫了一頓糉子。”
昭巒:“餘將軍……莫要欺人太甚。”
餘九齡訕訕笑了笑:“這不是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想講個笑話嗎,雖然是誇張,但也算客觀的批判了那些尸位素餐的傢伙。”
正說着,就看到有一支隊伍過來,大概有數十人,爲首的正是夏侯琢。
餘九齡連忙上去打招呼,問夏侯琢要去做什麼,夏侯琢說要去芒碭山大營那邊看看情況。
餘九齡連忙說道:“正好,我們也要去芒碭山,要不然大將軍分給我們幾匹馬吧。”
夏侯琢點了點頭:“簡單。”
於是他下令自己手下人分給餘九齡他們幾匹馬,這下昭巒和彩南兩人總算是鬆了口氣,心說這寧軍中總算是有個正常人。
這口氣還沒松完,夏侯琢就說道:“打個借條,記得把馬還回來。”
餘九齡道:“沒問題沒問題。”
然後問昭巒和彩南:“你們兩個帶紙筆了沒有?”
昭巒和彩南都要氣哭了,她們是去見武親王的,過來的時候連包裹都被寧軍仔細檢查過,連個紙片都不讓帶,怎麼可能會有筆墨紙硯。
“不妨事不妨事。”
餘九齡道:“我去借,很快。”
彩南怒道:“你們都是寧王臣下,難道用馬還要打借條?”
夏侯琢認真地說道:“我們都是寧王臣下,但不是一個部門的,當然要打借條,不然以後查賬對不上怎麼辦?”
彩南:“可你們都是一家人!”
夏侯琢道:“一家人不假,可一家人就沒有借東西不還的嗎?你若可以給他打保票,當擔保,那就行。”
彩南:“我又不是寧軍的人,我怎麼給他擔保!”
夏侯琢:“對啊,你不是我們一家人,你想擔保也不行。”
餘九齡像個和事佬一樣,連連道:“不急不急,不要吵架,我去借。”
然後就跑出去了,態度上倒是真的沒問題。
等了一會兒後餘九齡跑回來,拿着一張寫好的借條遞給夏侯琢:“大將軍,借條寫好了。”
夏侯琢看了看後說道:“你這個格式不對啊。”
餘九齡:“這……”
夏侯琢道:“來我教你,格式應該是這樣的。”
昭巒和彩南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真的快要氣炸了,一大早就離開了楚軍大營,天沒亮就過了河。
按理說就算距離芒碭山有百餘里,天黑之前也肯定能趕到,誰想到將近半日過去,還在這沒動彈呢。
兩個人都知道這是寧軍的人在故意拖延,可是在人家地盤上,真的也沒什麼辦法。
鬧吧,就怕寧軍的人一生氣把她們倆遣送回去,如此一來更耽誤事。
昭巒壓低聲音對彩南說道:“就算是拖到天黑,也要連夜趕路,絕對不能再耽擱。”
她們哪裏知道,夏侯琢在拖延時間,就是想讓她們晚上才見到人。
夏侯琢耐心的教餘九齡格式應該是怎麼樣寫的,然後對餘九齡說道:“你再去寫一份吧。”
餘九齡連忙跑了出去。
這次回來的也還行,不算慢,拿着一份新寫好的借條遞給夏侯琢:“大將軍看看,這次格式對不對?”
夏侯琢看完後滿意的點了點頭:“對咯,這麼寫就對了。”
餘九齡:“那請大將軍分給我們戰馬吧。”
夏侯琢又搖頭:“格式是對了,可你沒蓋章啊,得蓋章,沒有章就沒有效用,你要是不還我馬的話,就算是以後我們在寧王面前打官司,這借條都沒用。”
餘九齡一排腦門:“看我這腦子,我給忘了。”
彩南實在是受不了了,看向夏侯琢怒道:“大將軍,難爲我們,也要有個限度。”
夏侯琢也怒道:“這怎麼是難爲你們呢?這分明是你們在難爲我!我身爲寧軍大將軍,這不合規矩的事就不能辦,若我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還怎麼維持軍紀,還怎麼秉公處事?”
彩南還要說話,昭巒拉了她一下,朝着她搖頭。
彩南深呼吸,不停的深呼吸。
夏侯琢道:“你們怎麼看起來很不開心的樣子?難道楚國朝廷辦事不是這麼辦的嗎,難道楚國地方官府辦事不是這麼辦的嗎?”
餘九齡道:“大將軍不要生氣,我這就去蓋章。”
正說着,又看到有幾個人過來,餘九齡和夏侯琢見那領頭的人是歸元術,就知道寧王那邊事情已經辦妥了。
歸元術跑過來,一臉的歉然:“抱歉抱歉,我是騎兵營的軍需官,讓各位久等了,不過此事因爲涉及到了外賓,所以我們軍需處的人也是特事特辦,直接請示了寧王,寧王特批了戰馬過來。”
彩南抬起手指着餘九齡怒喊道:“他不就是寧王特派來的人嗎!爲什麼他要用馬還需要寧王特批!”
歸元術語氣祥和地說道:“姑娘,你聽我耐心給你解釋……”
昭巒立刻說道:“不用了,請把戰馬給我們,我們不用你解釋什麼了。”
歸元術:“姑娘勿怪,主要我們不是一個部門的,當然要去請示……”
昭巒:“這位大人,真的不用你解釋,我們還要趕路,勞煩你把馬給我們。”
歸元術:“好好好,來人,把馬給她們送過去。”
說完後看向昭巒:“現在我給你們講解一下,戰馬的用法與用量,簡單的說明一下用馬的規則和後續的保養問題。”
噗嗤一聲,餘九齡是沒忍住樂了。
夏侯琢扭頭看向別處,憋的嘴角都在一下一下的抽搐,心說歸元術啊歸元術,果然還是你更狠。
昭巒道:“我們都會騎馬,知道怎麼用,也知道馬餓了要喂,所以大人就無需多言了。”
歸元術道:“這樣啊,那我也能省點事了,你們那邊女孩子都會騎馬?是因爲你們那邊比較危險,不安全,遇到情況騎馬跑得快,所以才學騎馬的嗎?”
昭巒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是,我們那邊遍地是土匪,出門不騎馬的話,邁步出門人就死了。”
歸元術:“竟是如此兇險!”
彩南:“大人把馬給我們吧!”
歸元術點頭:“好的好的,那就不耽誤兩位姑娘的時間了,你們還要趕路呢。”
“對了,兩位姑娘還要在這裏簽字,證明馬你們已經領到手裏了,這是規矩,我們要憑這份收據回去入賬的。”
歸元術一臉的真誠,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也沒有絲毫無禮之處。
這大楚官場是如何辦事的,還有誰比歸元術更清楚嗎?
昭巒立刻接過來歸元術遞給她的筆,在那張紙上籤了字。
歸元術看向夏侯琢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差不多了,夏侯琢微微點頭。
然後夏侯琢說道:“我那邊還有緊急的事要處理,所以先走一步,你們既然有馬了,那就不用我幫忙了。”
歸元術和餘九齡同時俯身行禮:“恭送大將軍,大將軍慢走。”
夏侯琢催馬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
他看向餘九齡:“現在倒是有一個快速把馬借給你們的辦法了。”
餘九齡:“大將軍請示下。”
夏侯琢道:“現在你們有馬了,如果還想用我們的馬,那就不是借,而是換,換的話就方便多了,你們換嗎?”
歸元術道:“換的話也不是很方便,兩位得隨我回軍需處那邊,找獸醫給你們雙方的戰馬做一個詳細的檢查,確保都沒有什麼問題後才能換,這事要辦的謹慎妥當,不能讓你們雙方任何一方喫虧……”
夏侯琢:“唔,麻煩,那我走了。”
他這一走,昭巒和彩南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心說你他喵的居然也怕麻煩?
歸元術見昭巒和彩南要上馬,連忙說道:“兩位姑娘,稍等片刻,真的是片刻。”
昭巒怒問:“還有什麼事?”
歸元術打開自己的包包,從裏邊拿出來幾張紙遞給昭巒。
“這份,是關於騎馬的若干危險知情告知書,還請認真閱讀。”
“這份,是關於借馬若不能如期歸還的逾期違約罰款告知書,請認真閱讀。”
“這份是……”
話還沒有說完,彩南一把將那幾張紙抓在手裏:“拿來吧你!”
兩個人連忙上馬,再不走的話兩個人都真的會被當場被逼瘋。
見她們倆上馬就往前衝,餘九齡也上馬跟上,跑了一會兒後喊:“兩位姑娘,方向錯了啊,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方向錯了啊!”
那倆人明顯在馬背上搖晃了一下。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江湖詭計
整個下午,昭巒和彩南兩個人都沒有打算休息,她們必須儘快趕到芒碭山去見武親王。
因爲武王妃給她們的時間就是要在兩天之內打一個來回,速度越快,越可避免節外生枝。
然而被耽擱的半日時間是補不回來了,等她們趕到芒碭山下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好一會兒。
進芒碭山下寧軍大營的時候,聽到了亥時三更報時,更夫高聲喊着走過,這兩人都愣了一下。
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進山裏去。
穿過寧軍大營的時候兩個人抬起頭往芒碭山那邊看,只見林子深處有一條火光照亮的地帶,那應該就是左武衛的木牆。
只是太晚了,只能看到那邊的火把光亮。
“怎麼辦?”
彩南輕聲問了一句,說話的時候還微微有些喘息。
連續趕路百餘里,就算是男人體力都會受不了,更何況她們兩個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女子。
“試試看。”
昭巒回了一聲,然後就看向餘九齡。
“餘將軍,我們的要求是今天務必上山,雖然已到三更,可我們還是要上去的。”
餘九齡立刻點頭:“沒問題,我們的人之前已經派人知會過山中楚軍,武王有沒有等你們我就不知道了,我先派人上去問問。”
昭巒心說這個餘將軍此時倒是有些靠譜了。
餘九齡卻話鋒一轉:“不過,話說清楚,寧王的意思是,兩位最好不要進楚軍的營寨,我們之前派人去知會過武親王,若要見你們兩個,他會打開寨門,在山路上與你們相見。”
“爲了表達誠意,我們不會派人跟你們兩個上去,也不會靠近,你們說什麼,我們絕不偷聽,只在山下等待。”
昭巒和彩南對視了一眼,心說我們上山之後,你們又不跟上來,進不進營寨你們還能說了算?
於是昭巒點頭道:“我們也會遵守寧王定下的規矩,不會有所逾越。”
餘九齡道:“那好,我現在就派人上山去知會一聲,若是武親王沒有休息,應該會出來見你們的。”
說完之後餘九齡就走了。
昭巒壓低聲音說道:“這個人看似滑稽沒什麼心眼,實則是個蔫壞的人,要小心。”
餘九齡若是聽到了的話,大概會震驚那麼一下下,想着這才初次見面,怎麼能把我看的如此真切?
彩南道:“這人最壞,拖延時間都是他在胡鬧。”
昭巒道:“應該是寧王下的命令,雖然我們還不知道爲什麼要拖延,但萬事皆要小心。”
彩南嗯了一聲。
不多時,餘九齡歸來,告訴她們兩個說已經派人上山去了,讓她們兩個稍稍等待一會兒。
兩個人只盼着武王沒有休息,不然的話,明天肯定趕不回去了。
大概又等了能有半個時辰,算計着時間已經到了子時正,眼見着從遠處有人騎馬回來,馬上的騎士舉着火把,所以離遠了看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一團鬼火自己在半空中飄蕩似的。
“報!”
那寧軍士兵到了近前,朝着餘九齡抱拳道:“餘將軍,武親王的人回覆說,武親王會出營寨一里遠,在山路上等候兩位姑娘。”
餘九齡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昭巒和彩南說道:“我會把你們兩個護送到山腳下,你們兩個自行上去即可,寧王說過,既然是答應了的事就不能反悔,也不能干涉,要坦坦蕩蕩。”
昭巒心說你們好一個坦坦蕩蕩,耽誤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底氣說坦蕩。
可她們已經沒有時間再耽擱了,應了一聲後就往芒碭山那邊過去。
黑暗中根本就什麼都看不到,若非有前邊寧軍士兵舉着火把照亮,她們甚至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就這樣到了山腳下,餘九齡遞給那兩人火把:“你們只管上去,不用害怕。”
昭巒和彩南對餘九齡道了一聲謝,兩個人拉着手上山去了。
這山中小路確實崎嶇難行,腳下踩着的地方磕磕絆絆,好像都是碎石。
兩個人來時還想着不能讓那馬車上山,此時感受起來,別說是馬車,就算是馬也上不去。
這樣走了大概一刻左右,就看到遠處有火把光亮,兩個人加速向前。
走到近處,看到那裏有一羣左武衛的楚軍士兵站在那戒備,都舉着火把。
在那羣人正中,武王坐在一塊石頭上,應該是在低着頭沉思什麼。
看到火把,有幾名左武衛士兵過來,把昭巒和彩南攔下。
“站住!”
一個校尉打扮的人伸手阻止她們繼續上前:“你們是何人?”
“我們兩個是王妃身邊的人,武王見到我們就知道我們是誰了。”
昭巒說完之後,那校尉點了點頭:“在這等着。”
說完後轉身去稟告。
不多時,那校尉又回來了,請她們兩個過去說話。
等到了武王近前,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武王竟然已經憔悴到了如此地步。
鐵盔下,露出來的頭髮花白,火把光亮照耀下臉色還顯得有些發黃,唯一還有光彩的就是那雙眼睛。
“怎麼會是你們兩個?”
武親王起身,臉色有些疑惑。
昭巒和彩南兩個人同時跪倒在地:“拜見王爺。”
武親王道:“起來說話吧……昨日寧軍派人來告知,說王妃到了,我心中怕的就是王妃真的會來,一見到你們兩個,我就知道我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昭巒道:“王爺,王妃一定會把你接出去的。”
武親王搖頭:“告訴她回去吧。”
昭巒道:“王爺應該知道,主母是萬萬不會回去的,她……她惦記着王爺。”
說到這,想起來自己帶着的東西,連忙把包裹打開:“主母親手做的酥油千層餅,還有王爺最愛喫的金州火腿。”
武王伸手把東西接過來,看得出來,他手都在微微發顫。
彩南道:“主母說,王爺見到這金州火腿,就什麼都明白了,此地或許有寧軍耳目暗藏,王爺無需多說。”
武王微微一愣,看着那金州火腿,片刻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們回去告知王妃,我已知她用意。”
昭巒和彩南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昭巒道:“爲防止寧軍警覺,我們就不能隨王爺回營中了,儘快下去,避免寧軍懷疑。”
武王點了點頭:“回去吧……若,若有可能,再勸勸王妃,若你們退兵,就在白天正午時候,於營中燃起一堆狼煙,若你們不退兵,就在白天正午時候,燃起兩堆狼煙。”
兩個人應了一聲,起身離開。
又大概半個時辰後,兩個人回到寧軍大營裏,想着此時趕回去已經沒有什麼可能,只好暫時住下來,明天一早就趕回去。
餘九齡爲她們兩個安排了住處,然後就告辭離去。
又一刻之後,就在距離那兩個女子住的地方不足一里遠的地方,便是寧軍的中軍大帳。
李叱坐在那,看着剛剛進來的武親王忍不住笑了笑:“還確實有幾分像。”
武親王嘆道:“像是像,可真不敢多說話,唯恐暴露了……好在是你算的準,那兩人和武親王已經太久沒有見過,又是夜裏相見,燈火不明,所以破綻也就被遮掩了。”
他坐下來,李叱動手給他把臉上的易容去掉。
餘九齡進門看到這一幕,笑了笑道:“大將軍這扮相不錯,若是能混進楚軍大營裏去,說不定都能調動左武衛兵馬。”
這武親王,竟然是唐匹敵假扮。
何止武親王是假的,就連那營地都是假的。
進芒碭山只有那一條山路不假,可是隻要不走那麼遠,臨時開出來一條小路又有什麼難的。
找一處山坡比較緩的地方,派人除掉雜草鋪上石塊,也就造了不到二里遠的小路。
唐匹敵又調派了萬餘人馬提前爬上山,昭巒和彩南快到的時候,這支隊伍在山中林子裏點起火把。
隊伍也只能上去那麼高,在往上就是峭壁,根本上不去。
只是這深夜之中遠遠的看過去,怎麼可能分辨出來。
這就是爲什麼一定要拖延時間的緣故,李叱一開始的計劃,就是要讓武王妃派來的人,見一個假的武親王。
這並不是什麼天方夜譚的事,也沒有多大的技術含量。
第一,那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武親王了,又是在黑暗之中,想看破易容之術,極難。
第二,唐匹敵爲了能打贏這一戰,很早之前就對武親王有過極深切的瞭解,只要話說的少,露餡的可能也不大。
唐匹敵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東西:“只是沒有什麼收穫,我確實不懂這金州火腿是什麼意思。”
他看向李叱:“更沒有想到,武王妃的心思如此之細,派來的人並不會和武親王明確約定什麼時間,因爲她知道,只要武親王看到這金州火腿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李叱看向那火腿,片刻後又起身到近處看,拿起來後仔細的查找了一下,沒見那火腿裏藏了什麼。
“大概是隻有武親王和武王妃知道的什麼過往,比如兩個人在什麼時候去過金州,一起喫過這個東西,便是他們約定好的突圍時間。”
唐匹敵點了點頭:“不過,倒也無妨。”
他看向坐在稍微遠一些地方的那兩個小姑娘,笑着說道:“武王妃雖然沒有給出什麼具體的時間,但是武親王給了。”
那兩個小姑娘嘿嘿笑了起來,都有些小小的得意。
她們兩個,纔是真的去見了武親王。
爲了保證不會露餡,劉英媛和苑佳蓓兩個人,在天才剛剛黑的時候進山。
在寧軍的保護下,要求武親王出木城相見,理由是李叱不准她們兩個進左武衛的木城。
武親王又怎麼可能忍得住,所以真的出城見面。
在城外的山路上,幾乎同樣的光線,幾乎同樣的場景,只是武親王確實沒有懷疑她們倆。
因爲這就不是武親王以前遇到過的什麼兵法戰術,這是江湖詭計,是騙人的把戲。
兩個人見了武親王后下山,再把武親王如何表現告訴唐匹敵。
如此一來,唐匹敵再見那兩個真的,也就不會露出什麼破綻了。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決策
騙人的術,不管有多精妙,不管有多成功,都不可取,更不值得宣揚炫耀。
因爲不管是什麼樣的騙局,都是利用人的信任。
這是對人性的破壞,哪怕因爲這樣的騙術最終大勝,贏了武親王,也絕對不能宣揚這決戰之前的騙局。
然而這是戰場,在戰場上任何可以取勝的方式,任何能減少己方士兵傷亡的戰術,能用則用。
古人說,兵不厭詐。
沒有人可以在戰場上輕而易舉的擊敗武親王楊跡句,不管大楚崩壞到什麼樣子,不管敵人是誰,都沒有人能否認,武親王是這個時代武將的天花板。
而唐匹敵和李叱的區別就在於,這樣的江湖詭計,唐匹敵就想不出來。
他和武親王一樣,戰場上各種計策猶如妙語連珠,各種戰法猶如大浪翻卷。
可是這種可以稱之爲小手段的手段,他着實不擅長。
但是想想看,又並非不合理。
武親王常年在外征戰,別說和武王妃手下的人,就是和武王妃都見不到幾面。
李叱不知道那兩個女人其實也常年不在大興城,而是爲武王妃掌管南北兩地的生意。
如果知道的話,他的自信會更足一些。
所謂的易容之術,能騙的就是這種人,認識,但不熟悉,幾年沒見過,偏偏還能算是熟人。
那些江湖騙子經常會冒充被騙者老家的什麼親戚,利用的也是這種心裏。
沒怎麼見過,知道有這麼個人,騙子還能把家裏的事一清二楚,問爲什麼都能對答如流,所以就能輕而易舉的騙得一部分信任。
騙術的第二個要點就是別隻顧着怎麼索取,先要給對方一些小利,讓對方嚐到些甜頭。
藥店裏那些賣假藥的,往往都是先拿幾個雞蛋送人,再送兩份免費的補品。
拋開佔小便宜的心理,就能避開這世上七八成的騙術。
雖然武王妃足夠小心,用一個金州火腿來做約定,李叱他們就無法得知這日期到底是哪天,是什麼時辰,但好在武親王那邊中計了。
武親王給出的時間是在三天後的夜裏,左武衛會衝下山,武王妃的隊伍強渡潘興河牽制一部分寧軍。
雙方對向進攻,用最快的速度把寧軍防線切開。
毫無疑問,就算是這樣做武親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當然這個勝,不是擊敗寧軍,僅僅是有一部分人能突圍出去。
在芒碭山裏有十餘萬左武衛士兵,武親王的推算是,能有四成左右殺出重圍就算是勝了。
“我告訴那兩個女人,若他們退兵就點起一堆狼煙,若他們不退兵就點起兩堆狼煙。”
唐匹敵看向李叱:“我把武親王的話如實告訴她們的。”
武親王對劉英媛她們兩個說的就是這個,而這卻不是武親王還是希望武王妃能夠率軍離開。
武親王中計了,但沒有完全中計,這狼煙的說法,就是武親王的試探。
他深知大將軍唐匹敵的能力,也深知寧王李叱的能力,所以知道這一戰實在凶多吉少。
但不管有多兇險,武王妃絕對不會退兵。
李叱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按照正常思維來說,把武親王的話反過來告訴昭巒和彩南,或許會有奇效。
武親王說的是,若不退兵點起兩堆狼煙,若反過來告訴那兩人,回去後,武王妃決定不退兵,點起一堆狼煙。
武親王看了,反而斷然不信。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自己的夫人,與其說這句話是帶給武王妃的,不如說是武親王試探那兩人的。
只要武王妃那邊點起退兵的狼煙,不管是一堆還是兩堆,武親王就會明白,一定出了問題。
因爲若不退兵,完全可以不點狼煙,點起狼煙反而會引起寧軍懷疑。
武親王完全可以說,你若退兵就點起一堆狼煙,若不退兵就不點。
所以只要有狼煙起,連約定好的時間他都會放棄,不再貿然突圍。
到了這般境界和高度的人,哪個會那麼輕而易舉的相信別人。
武王妃的金州火腿,和武親王的狼煙,其實是一個道理。
唐匹敵在一開始確實想過要把話反過來說,但在見到那兩人的時候,臨時改了主意。
李叱道:“只要有一方動了,我們就有機會。”
唐匹敵點了點頭,回身看向莊無敵:“老莊,現在有件要緊事需要儘快去做。”
莊無敵抱拳道:“請大將軍吩咐。”
唐匹敵道:“按照約定,三日後的夜裏武親王就要突圍,所以我們要在山下挖出來大量的陷坑,此事不能在白天做,要在深夜進行,且不能打起火把照亮,敵人在山上居高臨下的看着,咱們的動作在白天瞞不住他們,夜裏若有光亮也瞞不住。”
莊無敵道:“明白,我現在就去準備。”
唐匹敵道:“切記不可暴露。”
莊無敵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唐匹敵又看向程無節:“老程,你帶人把弩車都運送到山口位置,記住也要在夜裏運送安置。”
“所有的弩車,都安排在帳篷裏,這樣白天敵人也不會發現。”
“是!”
程無節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唐匹敵看向高真:“你帶上一萬騎兵等待信號,信號爲三朵煙花,見信號,立刻率軍切入楚軍後隊,阻敵歸路,切記,不見信號不可輕動。”
高真俯身:“遵命!”
唐匹敵看向李叱:“等到時候武親王若真的下山來攻,你與我分別坐鎮左右。”
李叱點頭:“沒問題。”
羅境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始終不見唐匹敵提到自己,眼看着唐匹敵安排完都準備要去休息一會兒了,羅境真的急了。
他連忙上前攔住唐匹敵:“大將軍,我呢?我呢?”
唐匹敵看向羅境,片刻後嘆了口氣:“罷了……你帶兵做後援,若哪裏有什麼缺口,你就帶兵支援哪裏即可。”
羅境更急了:“大將軍,你不能這樣欺負人,他們都有要緊的軍務安排,唯獨我是個預備隊的,這樣不行。”
唐匹敵轉身看着羅境嚴肅地說道:“我本來有最爲重要的事安排給你,可是轉念一想,你性格衝動,打起來就不顧大局,且你和武親王有血仇,一旦你誤事,就可能導致數十萬大軍的佈置,兩年的籌謀,全都付之東流。”
羅境道:“大將軍怎麼能如此不信我!”
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眼睛都有些發紅。
唐匹敵道:“非我不信任你,若打的是別人,我必會把你安排在最前,可打的是武親王,我不敢冒險。”
羅境道:“那你讓我做些什麼才能放心?若我願意立軍令狀呢?”
唐匹敵搖頭:“還是當以大局爲重,穩妥爲先。”
羅境道:“我若誤事,你於陣前砍了我的腦袋!”
唐匹敵看向李叱,李叱也只好點了點頭:“就給他安排一些事吧。”
唐匹敵走到地圖前,抬起手指了指:“若我在此處,故意安排出一個疏漏,當夜武親王大軍廝殺之際,發現有缺口已經被衝開,必會猛攻此處。”
羅境道:“我要守這裏嗎?”
唐匹敵搖頭:“左武衛至少還有十餘萬人馬,若戰場太小,一旦我們阻敵太狠,武親王還能退回芒碭山,所以我們必須把戰場放大。”
“這裏的守軍會假意不敵,給左武衛放出缺口,當然不能是一開始就放開,那樣武親王會有所懷疑。”
“打到最狠的時候,左武衛已損失慘重,武親王必生出退回芒碭山的念頭。”
“此時將這缺口打開,又是在夜裏,武親王想控制住隊伍都難,看到希望的楚軍就會瘋狂往外衝。”
他看向羅境道:“我的計劃是,主公率軍在左翼,我率軍在右翼,等到左武衛大部分兵力衝出那第一層防線之後,我們左右合圍。”
他語氣加重:“你,就率軍在正前方等着。”
李叱走到羅境身邊說道:“老唐一開始就想着把這最重要的位置給你,可又着實擔心你見到武親王就會把控不住。”
唐匹敵道:“武親王必會一馬當先衝鋒在前,軍中諸將,能力敵武親王者,唯主公,與你我三人。”
唐匹敵道:“若把你放在兩翼,以你性格,率軍突飛猛進,合圍之勢就會出現疏漏,而且以武親王領兵的能力,他也未必就往正前方突圍,我所判斷,武親王其實更可能往兩翼突圍,所以我與主公各守一側。”
“但!”
唐匹敵語氣嚴肅地說道:“若武親王真的往正前方突圍,你務必將其死死攔住,切記,決不可冒進!”
李叱道:“此戰,你的職責是以堵爲主,堵住了正前方,只需兩個時辰,大軍合圍即可完成,左武衛便不可能再退回芒碭山中。”
羅境大聲說道:“主公,大將軍,若我真的誤事,我這腦袋任由你們摘了就是。”
說完後他嘿嘿笑起來:“只要讓我打仗,我肯定聽話。”
唐匹敵笑道:“去準備吧,你的虎豹騎或許能建奇功,若合圍可成,你的仇,自然還是交給你自己去報。”
羅境應了一聲,興沖沖的走了。
看到他那把開心的樣子,唐匹敵卻忍不住輕嘆一聲:“這軍中,若再有一人能擋住武親王的,我着實都不想用他,哪怕日後會被他埋怨,會被他罵,我也認了。”
寧軍軍中,不缺萬人敵的大將,比如澹臺壓境,比如高真程無節,比如夏侯琢和柳戈,比如沈珊瑚與唐安臣。
可是這些人,正面對敵,絕非武親王對手。
而要擋住武親王的衝鋒,不只是武將可以力敵,還需要有一支足夠匹敵武親王親兵營的隊伍。
寧軍中的戰力最強者,一是唐匹敵的親兵營,二是李叱的親兵營,三就是羅境的虎豹騎。
唐匹敵說的沒錯,軍中可力敵武親王者只有三人,在無法確定武親王突圍方向的時候,他只能把李叱和他自己,安排在武親王最有可能突圍的兩側。
因爲武親王會明白,正前方的賭,兵力必會更爲雄厚。
“無論如何。”
唐匹敵自言自語地說道:“只要武親王下山,就絕對不能再讓他回去。”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這世上事
芒碭山,楚軍大營。
如今的武親王,帳下已經沒有幾個勇武的大將可用了,之前突圍之戰,三員大將戰沒。
一人死於寧軍將軍高真之手,一人在死守後軍被亂箭射死,一人被羅境一槍刺穿心脈。
如今他手下雖然還有些將領可用,但衝鋒之事,他無法交給別人。
寧軍中,至少三人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手下人一個個算起來,無人能是其對手。
雖然已經年近七旬,但他此時還必須肩負起這般重任。
恰恰是因爲此時所要面對的環境,武親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
這幾十年來,在他手下做事的年輕人,數不勝數,其中有不少,都被他格外看好。
甚至被他視爲自己接班人的也不止一個,驚才絕豔,天賦非凡。
然而爲了這大楚,他數十年征戰,這些驚才絕豔天賦非凡的年輕人,一個一個,都死在他前邊了。
坐在這夜色中,看着山下燈火連成一片的寧軍大營,武親王感慨萬分。
回想起來,原本都已經模糊了的那些面容,一個一個,都在他腦海裏出現,甚至前所未有的清晰。
而且這些年輕人的面容,都是臨死之前的樣子。
他看到年輕人被亂箭射死的時候,還在盡力扭頭回望着他,眼神裏沒有恐懼,好像是在問……大將軍,我沒有給你丟人吧。
他看到年輕人倒在血泊之中,被刀子劈的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還在那喊着:左武衛!進攻!
他看到年輕人第一個攻上城牆,在密密麻麻的守軍之中殺出來一條血路,等到武親王登上城牆的時候,卻找不到那年輕人的屍體,因爲已經被剁碎成了肉泥,翻找許久,纔看到一顆血糊糊的人頭在屍體下壓着。
一個一個,一幕一幕。
“是我也要死去了麼?”
武親王喃喃自語了一聲。
有人說過,人在臨死之前就會看到許多曾經的畫面,看到已經故去多年的人。
“王爺。”
就在這時候,將軍趙傳流從遠處跑過來,指向一個方向:“在那邊林子裏,發現寧軍不少火把。”
從武親王所在的角度看並不能發現什麼,被山崖擋住,他起身跟着趙傳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果然看到那邊林子裏有火光閃爍。
“寧軍要從其他地方上山?”
趙傳流試探着問了一句。
武親王搖頭:“不會,這芒碭山若還有一個出口,唐匹敵都不會把地方選在這裏。”
趙傳流又問:“可是這夜裏,寧軍突然從其他地方上山,不是要尋找進攻的路線,還能是做什麼。”
武親王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手下另一名將軍吳鎖海說道:“莫不是要放火燒山?”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驚了一下。
不過他們很快就放下心來,因爲這芒碭山裏被山石隔開林子的地方太多了,根本就不可能全都燒掉。
“我怎麼好像聽到了砍樹的聲音?”
趙傳流側耳傾聽。
“砍樹?”
武親王舉起千里眼往那邊看,可是寧軍在山林之中,只能看到火光閃爍,根本就不可能看清楚那邊在做什麼。
“盯着這個地方,明天天亮之後看樹木是否有缺失。”
“是!”
武親王轉身離開,腦子裏盤算着,若寧軍真的是在砍樹的話,那到底是要做什麼?
與此同時,芒碭山下。
之前安排人假扮成楚軍的地方,寧軍確實在砍樹。
唐匹敵站在那看着,他對李叱說道:“差一點就忽略了,武親王那般多疑,任何疏漏都不能有。”
派人砍樹,然後到了天亮把砍伐的樹木堆積在山口位置,讓武親王疑惑寧軍這是不是要爲進攻做準備。
第二天一早,武親王又來到那可以觀察的位置,舉起千里眼看,果然看到林子缺了一塊。
再往山下看,在山口處,看到寧軍正在把砍伐的木頭堆積起來。
“王爺。”
趙傳流道:“我懷疑他們是要用滾木,把重型的攻城武器運上來。”
武親王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不過我想着,王妃到了,他們擔心我們會趁機突圍,也可能會用木頭把山路封住。”
吳鎖海臉色一變:“那唐匹敵謀算深遠,或許真是如此準備的。”
武親王點了點頭:“他知道王妃不會退兵,也知道我不會投降,但他不知道我會在什麼時候帶你們突圍,所以……索性就把山路堵了。”
吳鎖海道:“若真如此的話,那咱們突圍的時候就麻煩了。”
武親王沉默片刻後說道:“他們若要封路,也無非是在山路上搭建木牆,到時候我們居高臨下衝鋒,帶着梯子下去,那木牆攔不住我們。”
山下。
李叱看向唐匹敵:“這些木材堆在這裏,武親王確實會胡思亂想,難保他不會想到,我們是否猜得到他要突圍。”
唐匹敵微微皺眉:“所以爲了更合理一些,這些木材我們要起來,把路封住?”
李叱點了點頭:“如果他突圍之心堅決,我們用木頭封路也攔不住他,還恰好可以讓他打消顧慮,不會懷疑我們在外圍設伏。”
唐匹敵回身吩咐道:“找輔兵營的兄弟們過來,把那路封住。”
李叱道:“爲了騙一個武親王,你我也算是絞盡腦汁。”
唐匹敵笑道:“主要是你……說到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李叱問:“什麼?”
唐匹敵道:“當年你和長眉道長相依爲命行走江湖,似乎也是註定了的,都是在爲今日要做的這些事在歷練。”
李叱道:“以後如果我成大事了,史官如何寫我,必須是你來盯着,我和我師父坑蒙拐騙那些事,按照你說的那可都是艱辛的歷練啊……”
唐匹敵道:“不然你以爲史官會怎麼寫?”
他想了想後說道:“後世的人會看到……太祖皇帝出生時,天降異象,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一世外高人帶走,後修行十年……”
李叱道:“修史這事你也兼了吧。”
唐匹敵哈哈大笑。
他繼續說道:“太祖皇帝出生時天降異象,且太祖皇帝樣貌異於常人,臉皮透出晶瑩之光,隱隱可見龍鱗,穩婆見之大驚失色,手中剪刀掉落,刺中太祖臉皮,那剪刀竟是被硬生生彈開……”
李叱:“逆賊,納命來。”
然後就看到餘九齡認真的聽着,還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應該帶個小本本記下來的。”
此時有人來報,說是武王妃派來那兩個女子已經走了,急着趕回去。
餘九齡道:“噫,那兩個漂亮妮兒,竟是不等等她們餘哥哥。”
唐匹敵道:“若不是爲了躲你,也不至於這般着急,光是回去覆命的話,說什麼也得喫了早飯再走。”
李叱看向唐匹敵說道:“來,拿小本本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昭巒和彩南確實着急,昨日耽誤了行程,但好在連夜見了武親王,還能在今天一早趕回去。
不出意外的話,天黑之前就能回到楚軍大營。
只是對於她們這樣兩個嬌滴滴的女子來說,兩天來回趕路兩百餘里,着實辛苦。
她們兩個帶了水,也和寧軍的人要了些乾糧,就不打算多休息了。
堅持着往回趕路,等到過了潘興河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到南岸,有武王妃派來的人等着,連忙把她們兩個護送回去。
回到楚軍大營中見了武王妃,兩人把事情經過仔細說了一遍。
武王妃問:“那金州火腿,可是親手交給武王了?”
昭巒點頭:“是,親手交給王爺的,王爺看到的時候,雙手都在發顫。”
武王妃心裏一疼。
昭巒又把關於狼煙的事說了,武王妃沉思片刻後說道:“狼煙不能點,這是武王在試探你們,他擔心你們有假。”
武王妃起身,在大帳裏緩緩踱步。
那一年也是在這七月,正好是武親王被罷免了兵權,賦閒無事的時候。
武親王因爲在大興城裏煩躁,所以只帶了幾名隨從就出去遊山玩水了。
就是在那時候,金州城裏,一家酒樓中,武王妃和武親王偶遇。
說是偶遇,可也都是曹家的人安排。
在這之前,曹家的人就已經在着手拉攏武親王的事,只是一直沒有合適機會。
後來,武親王的髮妻故去,曹家的人才嗅到了機會來臨的味道。
那陣子,武親王的妻子離世,他又被罷免兵權,心情煩悶之極。
金州偶遇,對於曹家來說是一個好的開始,可對於武王妃來說,是她一生的鉅變。
在那之前,她其實並不願意去接觸武親王,畢竟她正是最美年華,而武親王已經快四十歲了。
而且那還是一個落魄的王爺,被皇帝猜忌,被閹黨排擠,看起來就算是成功嫁過去,一輩子也註定了庸庸碌碌。
武王妃從小就心高氣傲,尤其是不服氣憑什麼大事都是男人做主,女人只能是做陪襯。
可是家族使命,她終究抗拒不了。
然而連她都沒有想到,就是那一次所謂的偶遇,讓她一下子就沉淪進去,無法自拔。
那天金州的月格外的圓,格外的亮。
武親王看到小夥計把他點的金州火腿送到了另外一個客人那邊,心裏有些惱火。
他手下人要去理論的時候,卻見那個美的令人窒息的姑娘,端着那盤金州火腿過來了。
那姑娘說,店家上錯了順序,是你們先點的,所以理應先給你們。
就是這一句話,就讓武親王對這個姑娘刮目相看。
在後來,武王妃說,那一天,那個時辰,她一輩子都不會忘掉。
武親王其實沒有記的太仔細,可就因爲武王妃這句話,他特意問清楚然後記了下來。
沉默良久。
武王妃轉身吩咐道:“召集衆將議事,兩日後夜裏,武王要突圍。”
巧不巧……
恰好就是武親王告訴劉英媛和苑佳蓓的那天夜裏,哪怕武親王根本就沒有見到那金州火腿。
這世上事。
沒有誰可以完全把握。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恰到好處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天,武親王越發變得沉默寡言,手下人都很擔憂,可卻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能安排的都已經安排,能佈置的都已經佈置,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其實每個人也都知道,接下來就是聽天由命。
他們跟着武親王打了這麼多年的章,從來都沒有一次像是今天這樣聽天由命過。
因爲在以往的戰場上,不管對敵的人是誰,武親王就是天,就是命。
是左武衛的天左武衛的命,也是敵人的天敵人的命。
聽天由命,就是武親王說了算。
這一次,他們卻都理解了一句以往根本就不可能想到的話。
盡人事,聽天命。
沒有人去打擾武親王,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就獨自坐在高處看着山下。
芒碭山很壯闊,很險峻,若閒來無事的時候坐在這高處看雲捲雲舒,看風吹林動,應該是讓人覺得心情很舒暢的事纔對。
可此時武親王眼睛裏看到的雲捲雲舒是波濤暗湧,看到的風吹林動是金戈鐵馬。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這次不對勁,又能怎樣呢?
所有的戰術都用不出來,所有的計謀都毫無意義,這次突圍唯一能起到作用的只有一個打法,那就是不計代價的往外衝。
寧軍已經在山路上架起來木牆,顯然李叱和唐匹敵也都很清楚,武王妃不會退兵,武親王不會投降。
武親王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那木牆擋不住十萬鐵甲的歸心似箭。
作爲敵人,作爲對手,他也很清楚現在怎麼打對寧軍最有利。
那就是不打。
如果他是唐匹敵的話,他所做的選擇也一般無二,他也會把山路堵上,然後分派隊伍擋住武王妃即可。
能需要多久呢?
幾個月而已,到時候山中這支曾經傲視天下的左武衛就會變成一羣餓癟了肚子的屍體。
縱然不是屍體,也是一羣餓癟了肚子連刀都拿不起來的可憐人。
那時候再上山的寧軍甚至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心狠一些,一刀一個把左武衛的人全都砍了,心軟一些,一個個的捆起來帶下山。
這可是左武衛啊,曾經有多榮耀,現在就有多狼狽。
武親王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頹喪。
如果連他都頹喪了,左武衛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一念至此,武親王起身,回到大營裏後讓人取來自己的長槍,在那片空地上,武親王將長槍舞動。
這杆鐵槍已經陪伴他多年,每一戰的勝利,每一戰的榮耀,每一戰的血淚,這槍都是見證。
那已經年近七十的老人,一杆鐵槍呼呼生風。
轉身一擊,長槍刺在一棵大樹上,那槍勁依然暴烈,直接將幾乎雙臂合抱粗的大樹貫穿。
可問天下人,誰能擋得住這一槍?
曾經,武親王的霸道,就來自於他的槍。
書生持卷問天下,如何救天下,醫者持藥問天下,如何救天下。
武親王持槍問天下,你聽話不聽話?
圍觀的士兵們爆發出一陣歡呼,他們看到了這一槍,也就看到了他們戰無不勝的武親王回來了。
“下山之際,你等只需跟在我身後。”
武親王隨手把長槍扔出去,那沉重鐵槍,需兩名親兵同時去接,若一人去接的話或許都會被砸的踉蹌。
“你們跟我過來。”
武親王朝着手下的那些將領們吩咐了一聲。
衆人跟上武親王的腳步,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停下來。
武親王手指着山下說道:“現在我們看到了唐匹敵已經封住山路,他是打算把我們堵死在芒碭山裏,可我們不能就只這樣認爲,既然我們打算突圍,就要做好敵人已經在山下佈置好重重圍困的準備。”
衆將都應了一聲。
武親王道:“吳鎖海,下山之後,你帶本部人馬走在最後。”
吳鎖海立刻說道:“王爺,屬下願意爲先鋒,爲大軍開路!”
武親王搖頭:“衝鋒之事,必須由我親自領兵纔行,你等都不用再爭。”
他看向吳鎖海:“後隊極爲重要,並非是讓你躲在大家身後,而是保大家的後路。”
他聲音平緩,但語氣卻格外沉重。
“你們想過沒有,一旦山下有唐匹敵佈置的十面埋伏,他用來困死我們的這芒碭山,反而就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衆將沒有人應聲,臉色也很差,可他們都明白這確實是真的。
一旦突圍遇阻難以成功,退回芒碭山就是唯一選擇。
“所以,吳鎖海,你一定要把大軍的後路照看好,若我們的退路被寧軍截斷,那麼這一戰就敗的毫無轉還餘地。”
“是!”
吳鎖海肅立道:“只要屬下還活着,只要屬下的兵還有一個活着,退路就在!”
武親王又看向另一個左武衛將軍趙傳流。
“趙傳流。”
“屬下在。”
“坐鎮中軍之事我就交給你了。”
武親王道:“你需謹記一件事……我爲先鋒,若我被團團圍住不能脫身,你千萬不要帶中軍救援。”
趙傳流的臉色大變。
武親王道:“先不要說話,聽我說完……若山下真有唐匹敵佈置下的重重埋伏,他們會死死的盯着我,一旦我被困,你們卻來救援,那整個左武衛都會被唐匹敵算計進去,他就是想讓你們救援我。”
“我會讓親兵帶信號在身,一旦我發信號,就是不可能再突圍而出,你們不管我能不能抽身回來,一定要帶着中軍和後軍退回芒碭山。”
武親王沒有過多解釋,是因爲他知道唐匹敵的目標就是他。
相對來說,整個左武衛都不算什麼。
只要他一死,或者是他被抓住,剩下的左武衛回到芒碭山裏,還有活路。
因爲沒有了他,左武衛的將士們可以選擇投降。
他不想連累手下的兄弟們。
寧死不降的只能是他這個大楚的武親王,但他的兵可以有別的選擇。
“都記住了嗎!”
武親王大聲問了一句。
趙傳流低着頭,眼睛紅紅的。
“屬下……記……記住了。”
“那就好。”
武親王笑了笑,讓自己看起來輕鬆起來。
“這麼多年來,但凡是我親自率軍衝鋒的仗,我們沒有一次是輸了的。”
武親王道:“你們應該相信我,世上兵戈,誰能擋我?”
衆將全都看着武親王,每個人心裏都很難過,那種猶如一把刀子在割着心一樣的難過。
因爲這句話武親王以前也說過,但那時候他說的是……世上兵戈,誰配擋我?
如今,這個配的人出現了,是唐匹敵。
這些手下的老兵們,又不是看不到,武親王那隨風飄動着的滿頭白髮。
山下,寧軍大營。
那座巨大的沙盤前,唐匹敵還在沉思之中,他必須把所有的事都再仔細的慮一遍,絕對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的對手可是武親王啊,那位一輩子都沒有敗過的老人,也是他心中的偶像。
唐匹敵從來都沒有對誰提起過武親王在他心中的位置,因爲這只是他自己的事,與任何人無關。
在他還小的時候和別人就不一樣,別的孩子纏着家裏大人講故事,愛聽的無非是什麼神仙鬼怪,是什麼山野趣事。
可他從小愛聽的就是打仗,每次聽到這樣的故事都會格外興奮。
如此成長起來的唐匹敵,如何會不尊敬武親王?
然而此時此刻的唐匹敵深知,他的全力以赴,恰好就是對他偶像最大的尊重。
已經佔據瞭如此大的優勢,他依然沒有絲毫的放鬆,沒有絲毫的得意。
“你們再把我之前交代的任務重複一遍。”
唐匹敵說話的時候,眼睛依然盯着沙盤。
大帳中,包括李叱在內,每個人都把自己要做什麼重複了一遍,和唐匹敵的交代一字不差。
唐匹敵聽着,看着,思考着哪裏還有什麼需要增補。
“其實還有一個地方,我不踏實。”
唐匹敵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個地方就是那缺口,可謂重中之重。
因爲這個缺口什麼時候打開,才關係着整個戰局到底能不能獲勝。
如果打開的早了,必會引起武親王懷疑,那位老武神會毫不猶豫的帶兵退回芒碭山。
雖然退回去,對於寧軍來說依然還是優勢局面,可這一戰必將有許多將士拼死,那些人命,不能白白犧牲。
如果這個缺口放開的晚了,武親王也會退兵,而且寧軍的傷亡會更大。
唐匹敵想過自己去守那個地方,可是他若去了,口子在恰當時候放開,但側翼又不穩妥。
“報!”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親兵快步進來。
唐匹敵側頭看了看,那親兵跑進來後就俯身道:“大將軍,我們的援兵到了。”
這句話把大帳裏許多人說的有些懵了,寧王調動的所有隊伍不都在這了嗎?
怎麼會還有援兵的?
賬外,看起來風塵僕僕的唐安臣邁步進來,看到李叱後俯身行禮:“臣拜見主公!”
唐匹敵看到他弟弟的那一刻,眼睛瞬間就亮了。
唐安臣可是從兗州趕來的,從中原最東北的地方,比別人走了多一倍不止的路,竟是趕來了。
李叱是從荊州帶兵過來的,路程已經算很遠了,可是從兗州過來的距離,相當於李叱從荊州到這走一個半來回!
“哈哈哈哈!”
唐匹敵哈哈大笑起來,所有人都被他笑的有些懵了。
大家都沒有看到過大將軍如此大笑的樣子,所以一時之間全都看傻了。
“來的好!”
唐匹敵大笑:“哈哈哈哈哈,來的好!”
他大步上去,兩隻手扶着唐安臣的肩膀大笑道:“來的恰到好處啊,哈哈哈哈!”
唐安臣到了,圍堵武親王的這最後一塊拼圖,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