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京飄下第一場雪花時,先祖回應了現任執政長嚴小晨的要求,同意接見她和她的“罪人”丈夫。先祖允許聯合國祕書長恩古貝陪同,甚至還加上一條嚴小晨沒想到的恩惠:姜猛子也可陪父母一起去。
這半年來形勢大變,正如姜元善所分析的一樣,當嚴小晨振臂而起、揭穿“男人執政團”針對先祖的卑劣陰謀之後,全世界九十億民衆立即羣情激憤。其後,先祖也從自閉狀態中走出來,公開表達了他對執政團的憤怒,明確表態支持嚴小晨。於是,原執政團的統治一朝瓦解,“女人執政團”順利地奪了權。赫斯多姆在嚴小晨的影響下改變了立場,加入到反對派隊伍中,後來成爲“女人執政團”的一員。其他執政者一直站在姜的這邊,佈德里斯是其中最堅決的,但在九十億民衆的洪流中,他們的反抗不過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所謂“女人執政團”裏其實只有兩名女性(另一位是嚴小晨的老夥伴莊敏),但相對於原來的純雄性而言已經大大不同了,何況執政長還是女性。於是,這個民間稱謂一經出現便不脛而走,差不多成了官稱。
那個原屬葛納吉大帝的飛球飛來了,降落在北京機場,舷梯車同它接合。四個人依次進去:嚴小晨、恩古貝、姜猛子,最後是由四位武警押送、戴着手銬的姜元善。四名武警在飛球的艙門處止步,立正、敬禮、轉身,沿着原路返回。姜猛子扶着父親走進去,來到飛球的正廳。
先祖仍用腕足懸掛在天花板上,顯得非常憔悴,深陷在皺褶裏的小眼睛看了姜元善一眼,平靜地吩咐道:“把他手上那玩意兒去掉吧,用不着的。”
手銬鑰匙在祕書長這裏。新一屆執政團決定把姜元善銬來見先祖是一種姿態——既是對先祖,也是對民衆。祕書長打開手銬,連鑰匙一起扔到角落裏。下邊的事情進展出乎四人的意料:先祖把一隻腕足翻到前面,腕足中有一臺小小的機器。他按了一下,姜元善立即慘叫一聲,雙手抱着腦袋,身體慢慢滑下去。嚴小晨和猛子都急促地驚叫一聲,同時伸手扶他。但姜元善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控制,扶也扶不住,還是滑到了地下。
猛子坐到地上,把父親的頭攬在臂彎裏,仇恨地瞪了先祖一眼,又怨恨地瞪了母親一眼。他一直堅定地站在父親這邊。在民衆起來推翻舊執政團時,他曾和佈德里斯一起祕密組織別動軍武力抵抗,但被父親制止了。父親說,不要作無謂的犧牲和流血。他大哭一場,遣散了夥伴。
嚴小晨看着丈夫如此痛苦,無奈地搖搖頭,用懇求的目光看向先祖。先祖已經停止了腦波發射,冷淡地說:“你背叛了我,辜負了我對你的苦心栽培,這是對你略施懲戒。好了,你們把他扶起來吧。”
姜元善推開過來攙扶自己的妻子,在兒子的幫助下站起來,氣息逐漸平穩,失神的目光也慢慢有了焦點。他把目光凝聚到先祖身上,沉默不語。
嚴小晨悄悄嘆一口氣,對先祖說:“先祖,你的身體還好吧?幾個月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們非常掛念。”
“我的身體很好。”先祖乾脆說,“不要看我現在有些憔悴,我在新飛球的電腦中找到了一種延壽方法,並剛剛把它用於自身。也許我還能再活一百年呢,我是指生理年齡。”
嚴小晨和恩古貝都一愣,然後是由衷地欣喜,“太好了!真高興能聽到這個喜訊。我們回去就向民衆公佈,民衆也會樂瘋的。”
先祖直視着姜元善,“姜,你重重地傷了我的心。好在人類沒有受你的教唆,連你的妻子也反對你,這對我而言多少是個安慰。倒不是慶幸我免於被綁架,而是慶幸我守護人類十萬年,總算在你們的邪惡天性中培育出了一點兒善良和感恩。現在,你願意向你的先祖誠心懺悔嗎?”
姜元善說了進飛球后的第一句話:“我愧對先祖,但我不懺悔。”
先祖冷笑一聲,“好,正如我所料,你是個冥頑不靈的傢伙。”他轉向其他人,“咱們先把這個傢伙放一邊吧。嚴小晨,祕書長,你們推翻了姜元善控制下的執政團,新執政團打算怎麼做?”
嚴小晨說:“新執政團還沒有理出清晰的脈絡,我正是想來聆聽先祖的教誨。不過,有幾點是已經確定的,我們不會綁架你,不會向恩戈星主動發起進攻。我們願同你的母族和平相處,按我丈夫一直宣揚的共生圈觀點,把共生圈擴大到兩個星球。當然,我們也會大力強化地球的防禦能力,要足以消滅可能會捲土重來的恩戈星遠征軍。”
“我很欣慰。我已經把兩個星球之間的戰爭推遲了兩千年,相信在這段時間裏,如果咱們抓緊一些,就能完成建共生圈的這個飛躍。”先祖動情地說,“真的實現的話,多少能彌補我對母族的愧疚。”
他們把姜元善、姜猛子撇到一邊,制訂了一個新的千年計劃。首先要和恩戈星建立聯繫,表達地球的善意。其次,當恩戈星接受地球的善意之後,兩邊要互派親善使團,進行下一輪的互動。雙方電波往來一次是二百零四年,使團往返一次至少是二千四百年,所以,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更爲漫長的是徹底化解雙方的敵意!好在有先祖做橋樑,相互溝通會容易一些。
先祖苦澀地說:“這次戰爭中,恩戈星遠征軍的覆滅非常快速,可以肯定他們沒來得及向母星發出情報。所以,那邊至今不知道遠征軍的覆滅,也不知道我是恩戈星的叛徒。我就腆着臉繼續利用他們的信任吧。爭取在我有生之年,讓雙方的善意往來至少邁出第一步。不過,”他冷厲地說,“我已經很對不起母族了,希望你們不要在我的心上再割一刀。我要你們保證,絕不會再瞞着我對我的母星策劃什麼陰謀,違反者必須處死。”
嚴小晨莊容說道:“我們保證。我們打算對此進行世界性的公投,如果通過——肯定會通過的——執政團將以書面形式向你做出承諾。對違反者要嚴厲鎮壓。”
“好的,這我就安心了。”
姜元善與兒子相偎着,一直沉默不語,旁聽着這邊的討論。先祖用一條腕足指指這邊,“這傢伙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我們尊重先祖的意見。當然,他畢竟有大功於人類,還是我親愛的夫君,”嚴小晨委婉地說,“我想——”
先祖打斷她的話:“讓他留在我這兒吧。我想把那種延年益壽的辦法用到他身上,讓他多活一百年。再加上適當安排冬眠,讓他再活二千四百年。”他淡淡地說,“這可不是對他的獎賞。讓一個罪犯長命千歲,親眼看到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成爲事實,應該是對他最嚴厲的懲罰。”
嚴小晨看着丈夫,心情複雜。先祖是要把他監禁在這裏,以免他再生枝節,他的晚年就要在這座豪華監獄裏度過了。但這樣也好,如果丈夫能再活二千四百年,親眼看到兩個星球的和平,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先祖一向對丈夫有所偏愛,雖然這次對他小懲大戒,但以後肯定會善待他的。於是她說:“我們尊重先祖的意見。我想問一句:我和兒子,還有他的老母親,可以來探望他嗎?我婆母已經八十九歲,與他見不上幾面了。”
“適當時候可以見一面。”
“謝謝先祖的寬仁。那我們走了。”
她苦澀地走過去,同丈夫緊緊擁抱,姜元善平靜地作了回應。嚴小晨拉拉兒子,嘆息着說:“和你爸告別,咱們走吧。”
姜猛子抬頭看看先祖,忽然說:“我想留在這裏陪伴父親。”
他沒有稱呼先祖。經歷了這半年的變故之後,他不想再使用這個稱呼。先祖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行。”
這是猛子意料之中的回答,沒等他說話,姜元善笑着勸他:“你留在這兒幹什麼?我說過,不要作無謂的犧牲。回去吧,儘快和來來結婚。”他警告道,“不要因爲我影響你們的婚事,否則我不會原諒你的。我還等着看到孫子呢。”
姜猛子沒有多話,點點頭,跟母親往外走。
先祖忽然說:“姜猛子,你作爲別動軍的骨幹成員,這些年學的全是殺人技藝,對不對?”姜猛子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點點頭。“趕快改行吧,那些技藝沒用了,希望你不要成爲社會的廢人。”
“謝謝你的教誨。”姜猛子淡淡地說。
走到門口,嚴小晨回頭對丈夫說:“等把執政團的事安排好,我們仨儘早來看你。”恩古貝也傷感地說:“執政長你多保重。”猛子沒有說話,但眼圈發紅。姜元善平靜地同三人揮手告別。
三個人走出飛球,艙門緩緩關上。
早在姜元善從腦波發射器的襲擊下逐漸恢復神志之時,他心中已經產生了懷疑。當然,他並不奢望先祖誇獎他提出的新千年計劃,但先祖一定會理解他,知道這是他作爲地球人不得不做的事。先祖不會用“棒擊”他來解恨的,這不像是先祖的爲人。十萬年的閱歷已經讓先祖修煉成肉胎真神,頭頂罩有佛光,他的心態別人是裝不出來的。
那麼,這個滿腹戾氣的傢伙是冒牌貨?
姜用先祖教給他的技能盡力屏蔽腦波,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儘管他對先祖非常熟悉,但從外貌和聲音上看不出明顯的異常。後來,先祖很動情地說,他守護人類十萬年,總算在人類“邪惡天性中培育出了一點兒善良和感恩”。聽到這兒姜元善立即斷定:這個形貌憔悴的傢伙肯定是冒牌貨!先祖有十萬年的睿智,已經參透天道,參透“善”與“惡”的本質,絕不會說出這樣感情用事的話。
那麼這個冒牌貨是誰?最大可能是那位遠征軍特使土不倫。因爲在那次宮廷喋血中,只有這傢伙的生死未知。當時自己剛剛把劍鋒插入這傢伙的身體,先祖就把自己擊暈了。而且,他的外貌和先祖最爲肖似。
就在這時,假先祖送來惡狠狠的腦波:“你猜出了我的身份?閉緊你的嘴巴,否則我就殺死這三個人。”
假先祖的腕足中還握着那臺腦波發射器,此時悄悄地朝他晃了一下。姜元善知道他並非空言恫嚇,只要他手中握着那玩意兒,絕對能輕易殺死飛球內所有人。姜元善曾在猛子的訓練中輕鬆對付三個恩戈人武士,但那些對手是沒有腦波發射器的。於是,他只能照做。
他閉緊嘴巴,聽嚴小晨、祕書長與“敬愛的先祖”商討兩個星球如何建立共生圈,如何化敵爲友。這些話在他心中割了一刀又一刀,但他只能佯裝平靜地聽下去!假先祖顯然讀懂了他的憤懣,在與兩位人類代表的親切交談中,時不時得意地瞥來一眼。
好在有一點讓他多少有些寬慰。在討論中,無論雙方把前景設想得多麼美好,嚴小晨和祕書長仍堅持地球要大力發展武力,必須要趕上恩戈星,因爲“只有同等實力下的和平才更牢固”。那位假先祖大概不想引起兩人的懷疑吧,也假惺惺地贊同這個觀點。
猛子一直扶着父親。在假先祖“懲罰”父親後,他對假先祖有強烈的敵意,但顯然沒有對先祖身份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姜元善不敢對猛子傳遞某種暗示,那樣太危險。猛子儘管受過二十年特殊訓練,但城府尚淺,且沒有屏蔽腦波的技能,一旦他的表情或腦波引起假先祖的懷疑,他們三個人就別想活着走出飛球了。姜元善權衡了形勢,只能把祕密深埋心底。
那三個人走了,艙門關上。假先祖惡狠狠地瞪着他,立即又來了一次“棒擊”。這次更加來勢洶洶。姜元善慘叫一聲,抱着腦袋委頓於地。飛球急速升空,假先祖一邊操縱機器,一邊冷冷地觀察着姜元善。等後者從劇痛造成的昏厥中逐漸恢復神志,他冷冷地說:“這是一次警告。你必須老老實實待在飛球中,不許搗鬼。只要發現一次,我就用這玩意兒徹底毀了你的智力,讓你像只蠢豬一樣活着。聽清我的話沒有?”
姜元善喘息着回答:“聽清了。”
“不過,即使你不搗鬼,每天一次的輕微懲罰是少不了的。這是一種善意的提醒,提醒你別幹蠢事。甚至可以說是對你的成全。”土不倫譏諷道,“你對人類的責任感,簡直不亞於普羅米修斯那樣的殉道者。但殉道者都是要受點苦的,否則就難以感動信徒了。我是用腦波的刺激來代替高加索山上那隻餓鷹的啄食。”
姜元善盡量平靜地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但我估計,你肯定會讓我在‘棒擊’後還保持清醒的神志,否則我怎麼能充分體味痛苦呢。我沒說錯吧?”
土不倫得意地笑了,“當然,當然。我會控制腦波發生器的強度,讓你有能力充分體味痛苦。站在你的角度想,你肯定也希望保持清醒以便同我玩下去。咱倆在這個問題上很一致,對不對?”
“是的,很感激你的相知。那麼我的先祖呢?是你殺了他,還是他因年邁去世了?”
“我怎麼會殺他呢,儘管他背叛了母星,罪不可赦,但他在最後一刻救了我,救了他的直系玄孫——你當時已經把劍鋒插到我的要害,我現在的虛弱就是拜你所賜。幸虧先祖出手敏捷,用強腦波把你擊暈。我不會殺他的,只是把他騙到冬眠室冬眠了。哪天趕上我心情好,也許會把他喚醒,讓你們兩位見一面,老朋友敘敘舊。”
姜元善不敢確信他說的是真話,但只有祈求如此了。只是以先祖的機智和深沉,怎麼會上土不倫的當呢?依自己原來的觀察,包括先祖的介紹,土不倫是個志大才疏的傢伙。
姜元善這樣想的時候,有意屏蔽了自己的腦波,但土不倫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些什麼,冷冷地說:“先祖並非呆瓜,不過那天他的神志可不怎麼清醒——在目睹了自己造成的深重罪孽之後。所以,我很容易就把他騙去了冬眠室。”
這麼說倒也可信,姜元善回想起那天,當自己清醒時先祖確實處於精神半崩潰狀態。他心平氣和地說:“你說的先祖的罪孽,恰恰是他對地球子孫的大恩。而且,殺死葛納吉大帝和阿託娜的罪孽不能算在他頭上吧。那大半是你兄長的功勞,少半是你的功勞——我看見你扯過阿託娜來擋你兄長的劍鋒。我衷心佩服你的機敏和果斷,你在那樣做時竟沒有絲毫猶豫。其實你的性命也是我從提義得手中救出來的,我殺了那個壞種,爲你、爲忠心的阿託娜還有葛納吉大帝報了仇。”
土不倫聽出他話中的刻薄(你們這些同室操戈的傢伙是一窩壞種),眼中冒出怒火,下意識地把腦波發射器舉起來。不過,他很快剋制了衝動,冷冷地說:“對,你說的都是事實。”
“只可惜先祖功虧一簣,沒能鞏固地球人的勝利,留下了你這個禍胎。他像我一樣,敗在婦人之仁上。”
“你也會有婦人之仁?我以爲你對善良、仁義、博愛、高尚早就完全免疫了呢。”
“可惜沒有。我沒能狠下心果斷對妻子和赫斯多姆採取措施。”
“是嗎?那我太幸運了。至於我,請你放心,經過這次失敗和受騙,我絕不會再犯傻了。”
他在天花板上往這邊移移,瞪視着姜元善,目光像要穿透對方的內心。姜元善平靜地與他對視。
過了很久,土不倫說:“姜,我很佩服你。你是地球上最清醒的人,是恩戈星最可怕的敵人,你的千年計劃如果真能執行,對恩戈人是致命的。只是很可惜,你的計劃被你最親近的人親手破壞了。不知道剛纔你在旁聽那個新千年計劃時心裏是什麼滋味?有時我甚至想,我已經不用再設法復仇,因爲你妻子已經替我復了仇,而且是非常完美的復仇。姜,我說得對不對?”
姜元善坦率承認:“你說得一點兒不錯,你已經借我妻子之手將一把鋼刀捅到了我心裏。”
“很好,很好。我很滿意這一幕的結局,以後你一定會看到更多精彩的場面。現在說說如何安置你吧。很遺憾,我這兒並沒有什麼延年益壽術,那是騙他們的。但我會安排好你的冬眠時段,還有我的冬眠時段,保證你和我都能活到恩戈星第二批遠征軍抵達地球的那一刻。”土不倫獰笑着說。
“看來我沒辦法反對了,我接受命運的安排。”
“我知道你不會死心的,那咱倆就玩一玩吧,看最終誰能玩過誰。說實話,我對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想出什麼鬼主意很感興趣。”
“我很可能沒什麼辦法可想,但我會盡力謀劃,以滿足你的好奇心。”
“現在請你去該去的地方吧。那邊有個籠子,本來就是爲地球人領袖預備的。”
姜元善朝他指示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土不倫閣下,能否讓我看一眼冬眠中的先祖?”
土不倫冷冷地盯着他,過了很久,才說:“跟我來。”
那間冬眠室原是葛納吉大帝在航行中使用的,空間寬闊,裝飾豪華。在這間豪華巨大的冬眠室內,先祖的身體更顯瘦小。土不倫說先祖還活着,姜元善不敢相信這傢伙的話。但不管怎樣,先祖的面容很平靜,可以看出他在進入冬眠(或死亡)前心態不錯,這讓姜元善的心裏好受一些。看着先祖的面容(遺容?),姜元善心中非常酸楚。先祖操勞了長達十萬年。現在,無論是哪個結局,是地球人獲勝還是恩戈人獲勝,對他而言都是殘酷的;包括自己的千年計劃,同樣是往先祖心中扎刀子。他默默想着,幾顆淚珠悄悄滾落。
土不倫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這時譏諷地說:“你這個妄圖綁架先祖、搶奪他祖庭、滅絕其子孫的惡棍,忘恩負義的傢伙,這會兒竟然會爲先祖流淚?用地球人的話講,這應該叫‘鯨魚的眼淚’吧。”
姜元善走出冬眠室,心平氣和地說:“正確的說法是鱷魚的眼淚。先祖如果此刻還活着,絕不會作出這樣淺薄的評價。土不倫閣下,你的思想層次比較低,無法理解我與先祖的相知。好在時間長得很,我會慢慢講給你聽,幫助你提高修養。或者建議你再讀讀‘與吾同在’系統裏的記載——據我所知,先祖那套裝置裏的資料已經同步傳輸到這個飛球上——也可以摸清先祖的思想脈搏。我是認真通讀過的,我估計你沒有吧。”
土不倫很想再來一次“棒擊”,教訓教訓這個狂妄的傢伙。不過——這傢伙說得對,他確實沒有讀完那個系統裏的記載。他按捺住怒火,冷淡地說:“好的,以後你講給我聽吧,我會洗耳恭聽。”
用來關押俘虜的是個圓形柵欄狀籠子,沒有門,柵欄間縫隙很大,可以容犯人自由出入。土不倫把姜元善的腦波同頻輸入,打開警戒。以後只要犯人離開籠子就會遭到強烈的腦波打擊,直到昏死過去。姜元善進入籠子後就蜷在地板上,很快睡熟了。土不倫對他在如此狀況下還能隨遇而安,倒是頗爲佩服。
土不倫隨即去打開了“與吾同在”系統。他確實想弄清先祖的思維脈搏,弄清先祖爲什麼背叛母族而保護邪惡的地球人——以他曾讀過的那部分記載來看,先祖對地球人的邪惡是深惡痛絕啊。那時正因如此,他才放心向先祖全盤托出遠征軍的計劃——結果釀成如此大錯!他當時該把先祖的“守護日記”讀完的。
第二天,犯人喫過早飯後,土不倫再次對他實施了腦波打擊,然後平心靜氣地觀察着他在痛苦中掙扎,就像醫生觀察精神病人。
姜元善逐漸恢復了神志,平靜地問:“是否像昨天說的,我爲你講講先祖?”
這傢伙的平靜最讓土不倫惱怒,但他決心同姜元善比一比涵養,“請講。我洗耳恭聽。”
籠中的姜元善真的開始了對籠外人的講授。他冷靜地剖析了先祖內心的演變過程。他說,先祖初來地球時滿懷純潔的理想主義;當理想主義同人類子民的邪惡迎面碰撞時,他曾憤怒地使用過‘地獄火’;但在此後十萬年的守護中,先祖慢慢明白了一點:善與惡只是一種自定義的概念,所有種族的最高道德即是生存,爲了生存做出的惡行是可以被原諒的。另外,在惡行充斥天地之時,也有一株孱弱的共生利他主義的小苗在艱難生長,並越來越茁壯。它的宏觀表現,就是各種生物尤其是智慧物種的共生圈會緩慢地擴大。圈外的主流仍是邪惡、利己和殘殺,但圈內的主流則是共生、利他、和諧和愛心。
姜元善繼續說道:“儘管人類天性邪惡,但十萬年的守護已經讓先祖從感情上成了他們的父親。恩戈星遠征軍的到來把先祖推到十分痛苦的境地。他唯一能接受的結局是兩個種族的共存,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以兩個種族目前的心智水平絕不可能做到。那麼,在自己的母族和子民之間,他究竟該選擇哪一邊呢?這確實是異常痛苦艱難的選擇。也許他最初比較傾向於前者,但是,你關於‘高智力家畜社會’的天才構想,最終把先祖推到了另一邊。”
“爲什麼?”土不倫冷笑着問,“按你說的,爲了生存的惡行是可以被原諒的。我的設想就是爲了最有效地拓展恩戈人的生存空間。”
“不,你的設想超出了生存的必需,類似於地球哺乳動物中的‘過殺’習性。它會把你的種族變成全員的戰爭機器,這正是葛納吉大帝激賞這個計劃的原因!這種‘全物種軍隊’比原來的‘雄性軍隊’更邪惡。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先祖毅然決定站在地球子民這邊。當然,他的真實目標只是阻止恩戈人的此次入侵,等兩個種族的文明在兩千年的時間中發展成熟,就有可能走進同一個共生圈。”
“不錯啊,你的剖析很有條理。繼續說下去。”土不倫譏諷地說。
其實,土不倫心裏已大致認可了姜元善對先祖心理的分析。昨晚他通宵未眠,閱讀了先祖守護日記的大部分,知道姜元善的分析與先祖的思維脈絡是吻合的。想到正是自己的設想促成了先祖的背叛,而且當時自己還對先祖的“讚賞”沾沾自喜,他不由得十分鬱憤——那老傢伙背叛母族,反而去保護異族的子民,真是糊塗透頂。但這個老糊塗又城府極深,把自己輕鬆地玩弄於腕足之中,這讓他惱羞成怒。
“講啊,請繼續講啊,我仍在洗耳恭聽。”
“老實說,開始我曾很鄙視你,認爲你是個志大才疏的公子哥兒,現在看來我錯了。你學得很快,在失敗之後立即醒悟過來,竟然利用先祖的負疚心理重新掌握了主動權。那次重傷沒有摧跨你的意志,反而讓你變堅強了。此前先祖幾乎憑一人之力幫助地球人戰勝了恩戈人,現在,或許你也能憑一己之力幫恩戈人贏得兩千年後的戰爭,成爲功勳彪炳的土不倫大帝——不過,你也並非孤軍奮戰,你還有嚴小晨那些善良君子的悉心幫助呢。”姜元善苦笑道。
“沒錯,你妻子是我最好的同盟軍。我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終於明白,她虔誠膜拜的先祖原來是個西貝貨,是地球人最兇惡的敵人,那時她該是什麼心情?可惜她活不到那一天。”
“不過,土不倫大帝也有另一種當法。”姜元善說。
“另一種當法?”土不倫冷笑着,“請不吝賜教。”
“經過這場戰敗,恩戈人不一定能很快恢復元氣。而地球人再發展兩千年,完全有實力與恩戈人抗衡。那時的戰爭,即使你們能實施偷襲也勝負難料,最大的可能是雙方同歸於盡。但是,同歸於盡其實也意味着建立兩個星球共生圈的條件已經成熟了。如果某位先知先覺者能順勢利導,他也許能成爲——”姜元善頓一下,“兩個星球共同的大帝。”
“多麼誘人的前景!我差一點就被你誘惑啦。”
“我說的是否有可行性,相信你自會做出判斷。當然我不奢望能馬上說服你,依你當下的思想境界不大容易一下子接受的。反正時間長得很,咱們至少要相處一兩千年哩。”姜元善心平氣和地說。
此後幾天中,姜元善在經受了例行的腦波打擊的痛苦之後,一直認真進行着這樣的講述。他確實不奢望說服土不倫,但多說幾遍有益無害,至少能減輕土不倫心中的戾氣。設身處地想一想,土不倫有這樣強烈的戾氣是正常的:他被自己的直系先祖欺騙,母族全軍覆沒,父王和兩個妻子死亡,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策劃和等待兩千年後的復仇。然而從另一個角度去想,姜元善所說並非虛言。兩千年後,兩個星球的發展態勢確實將到達走向共生的臨界點,究竟會出現哪一種結局,是戰爭還是共生,已經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了。
新執政團的工作抓得很緊,一個月後就完成了世界性公投,通過了對恩戈星的和平宣言。嚴小晨將帶領全體執政者來拜謁先祖,請先祖對宣言過目並轉發給恩戈星,“走出兩個種族永久和平的第一步”。同來的還有牛牛媽和姜猛子,他倆只是單純的探親;來來也想同行,但未獲先祖恩准。
這天早上,土不倫照例對姜元善實施了腦波打擊。等他艱難地恢復神志後,土不倫問:“今天他們就要來了。你想在哪裏見你的母親和兒子?你如果想在籠外見面,可以向我懇請。”
姜元善立即回答:“是的,我懇請。”
土不倫對他的服軟多少覺得有些意外,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這傢伙一直以“平靜的強硬”來應對所受的折磨,包括肉體折磨和精神折磨。他的平靜常常激起土不倫滿腔恨意。這次他總算服軟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服軟。“那好。學會感恩,記住這次恩惠!”
早飯後,飛球停在了聯合國廣場,嚴小晨及其他六名執政者儀容莊嚴,衣冠楚楚,魚貫進入飛球。除了留任的丹尼·赫斯多姆和祕書長恩古貝外,新執政者中還有一位是姜的熟人,當年十一名“聖鬥士”之一的莊敏。在他們之後是輪椅上的牛牛媽和推着輪椅的姜猛子。“先祖”仍懸吊在大廳天花板的正中央接受朝覲。牛牛媽喊着“牛牛,牛牛”,讓孫子把輪椅推到姜元善身邊。她把兒子摟到懷裏,流着淚細細察看。兒子從外表上看不出受苦,白髮沒有增多,人甚至白了一些、胖了一些,精神也很好。
老人放心了,含淚道:“牛牛你沒受苦吧?我知道,這隻五爪老烏賊別看長得醜,心眼倒蠻好。你爹說他像一個愛操心的老族長。聽說他打過你一次,那不怨他,誰讓你幹過對不起他的事呢。”
姜元善笑着說:“沒錯,他對我很好,老孃你放心吧。”
“牛牛,今兒個娘見你這一面,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啦,娘眼看就油盡燈枯啦。當時真該把你從那個基地硬要回來!”
猛子制止了奶奶的囉嗦,握着爸爸的手說:“爸,來來託我問你好,佈德里斯執政也託我問好。”
姜猛子在說第二句話時,手上加大了力度。佈德里斯早就被解除了執政職務,但猛子沒有稱呼“佈德里斯伯伯”而仍稱呼“佈德里斯執政”,自有其用意。女人執政團把姜元善押送到飛球后不久,佈德里斯即同猛子祕密接觸,讓猛子接替他成爲特別部隊的總頭領。女人執政團上臺時,特別部隊曾經歷過一次大分裂,但多數留下來了,現在全世界還有八萬名死士。部隊已經轉入地下,扛起了反對女人執政團和外星人太上皇的大旗。眼下他們正在策劃的大動作是設法把姜執政長救出來。
姜元善理解了兒子的暗示。他擔心被土不倫覺察(猛子可沒受過屏蔽腦波的訓練),忙把話題引開。那邊,新執政團正在向先祖遞交國書,七位執政者站成一排莊重地行禮,嚴小晨捧着《地球人和平宣言》獻給“先祖”。
“先祖”顯得慈愛而喜悅:“謝謝我的子民,謝謝你們的善意。我會立即把它發給母星,相信那邊會有同樣善意的回覆,當然我們得耐心等待二百零四年。現在,你們可以去看望姜元善了。”
幾個人過來,依次同姜元善擁抱。在姜的面前赫斯多姆多少有些愧意,雖然他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嚴小晨的觀點,但畢竟他曾投票贊成過另一個千年計劃。莊敏在擁抱這位小老弟時帶着憐憫,姜是一代雄傑,是十一名“聖鬥士”中最傑出的一位,在那場星際戰爭中功勳彪炳,最終卻衆叛親離,令人喟嘆。
嚴小晨傷感地對丈夫說:“先祖說,他把這份宣言發送後就要讓你進入冬眠,時間設定爲二百零四年,即那邊的回覆到達地球之日。元善,這是媽和我最後一次見你了,對於猛子來說也一樣。”
牛牛媽哭起來,抱緊了兒子。猛子忍着淚水緊緊擁抱父親。嚴小晨知道此刻丈夫最擔心的是什麼,認真地說:“元善請你放心。儘管新執政團在努力促成兩個星球的和平與共生,但在和平沒有真正降臨之前,我們會全力發展防禦武器,絕不會把希望寄託在一廂情願上。”
那位“先祖”正“慈愛”地看着這邊,姜元善只有把萬千思緒埋在心底,笑着說:“和平降臨後也不能放鬆,還有其他星球上可能有的敵人呢。不過有你們的領導我很放心,我會一覺睡他二百零四年。”他嘆息道,“回去替我勸勸佈德里斯,我知道他最固執,所以我最擔心的人是他。請務必向他轉達我的話,就說我在經歷這次挫折後已經認識到,唯有善心與大愛才是人類的終極武器。”
這是一句非常隱晦的暗示,傳話人是不會懂的。但如果這句話能如實傳達給佈德里斯,相信他肯定能從中讀出姜的真意。因爲只有他知道,“終極武器”此刻仍藏在姜元善的假牙裏。到局勢徹底絕望的時候,他會用它來與假先祖同歸於盡。在飛球中使用這件武器不會連累人類,只要人類社會做好必要的預防措施。
人們戀戀不捨地離開,老孃抹着淚在門口回望。飛球艙門關閉,平穩升空。沒等土不倫開口,姜元善主動走回籠子,盤腿打坐——他是在盡力抵制心潮的激盪。土不倫仍像過去那樣,冷冷地斜睨着他。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就要把這份感人的和平宣言發走了,你是否願意過過目?我給你發一個格式塔。”
他發過來一個格式塔,《地球人和平宣言》是其中一部分。《宣言》應該是由嚴小晨執筆的,因爲其文風姜元善非常熟悉:思維清晰,語言簡約,不尚華麗但典雅清純。文中既有冷靜的邏輯,也有緩緩流淌的情感之河。如果恩戈星的現任大帝是爾可約或古印度那位阿育王,一定會被感動的。但土不倫顯然沒有被感動。這份《宣言》只是作爲他的第二號情報的附件。情報中說:
尊貴的羅比讓叔皇陛下或後任者:
現在我仍借“先祖”達裏耶安的名義操控着人類社會的航向,請親人們放心。可惜的是,地球人堅持發展防禦武器,一時無法說服他們。我打算慢慢來,力爭在幾百年、至多一千年內,讓和平主義完全腐蝕掉人類的強悍和野性,以期恩戈星第二遠征軍不戰而勝。
如果未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在你們抵達前,我會向你們通報有關地球防禦系統的所有細節。
切盼你們早日到來,以血來洗刷第一遠征軍的恥辱。
附上《地球人和平宣言》,以便你們能掌握敵人的思想脈絡。
孤臣 土不倫
地球紀年2073年4月5日
恩戈星紀年X年X月X日
土不倫顯然對事態進展非常滿意,他心情愉悅,微笑地看着籠子裏的姜元善。
姜元善讀完格式塔,淡淡地說:“確實是一個完美的計謀。我佩服你。”
“謝謝你的誇獎。”
“看過你給母星的信件,我有一點猜測,但不知道對不對。你能否滿足我的好奇心?”
“請講。”
“我猜,關於你在這場失敗中應負的責任,你一直沒有告訴母星吧?這樣做很對,如果讓母星知道你的罪責,即使你一力促成了第二次遠征的勝利,也不可能被選中做大帝的。”
土不倫兇狠地瞪着姜元善,想再次按下腦波發射器的按鈕。但他剋制住衝動,冷淡地說:“你說得不錯。我的一切努力首先要確保我當上大帝,爲此說一點兒謊話、隱瞞一點兒事實算不了什麼。因爲我深信,只有我,一名在失敗中諳熟了狼性的獵人,才能引領恩戈人戰勝詭計多端的地球人。我的命運和恩戈人的命運牢不可分,用句地球人的老話:朕即國家。”他以嘲弄的目光看着籠中人,“噢,忘了說一點,此前你對我的幾十次授課非常有效,你的共生圈理論從邏輯上說非常有力。而且,說句自私的話,‘兩個星球的共同大帝’這個頭銜相當誘人啊。只是,我在你的理論中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漏洞,一個邏輯上的黑洞。”
“請不吝賜教。中國一位聖人說,受業無先後。我樂意聽我學生的教誨。”
“你說,邪惡是生物進化的最大原動力;又說,在物種間的生存競爭中,某種程度的共生利他主義更有利於羣體從外界環境中攫取資源,因而也是進化的原動力,儘管它是後發的。這些我非常認可,也很想讓恩戈星人和地球人走入同一個共生圈,但是很可惜啊,我們沒有共同的外敵,曾佔領恩戈星的哈珀人基本被殺光啦。這並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次要因素。你知道,沒有外界壓力就沒有共生的動力。恰如你曾說過的,如果沒有恩戈星的威脅,被勉強‘箍’到一塊兒的人類共生圈就會散架,人類會重新開始自相殘殺。這個推論也能套用到地球和恩戈星的關係上。請我的老師點評一下,我這個說法有無道理?”
姜元善在心中悄悄嘆息一聲。他從不奢望用“兩個星球共生”的前景來說服土不倫,因爲——他自己也不全信。睿智的先祖曾說過,兩千年後,兩個種族的心智已經接近共生的臨界點;所有地球政治家都相信先祖的話,但姜元善從內心講是不以爲然的。原因恰恰是土不倫剛剛指出的這一點:共生圈能否建立並非取決於什麼心智成熟,而是取決於(至少是主要取決於)有無客觀需要。直白地說,共生是放大的私,是聯合起來的惡,是爲了協手向外界攫取資源。沒有這個客觀需要也就沒有共生的動力。他在戰爭取得勝利後急於向恩戈星擴張,就是因爲他深知,人類現存的脆弱共生圈要想堅持下去,光靠人類心靈的自我完善是不行的,必須得有外界的壓力。
他一直把這個真實想法深深隱藏,從未讓其他人知道,包括妻子和其餘執政者,甚至包括佈德里斯——總得爲人類和人性留下一絲光明吧,哪怕這點光明只是海市蜃樓。沒想到土不倫竟然也看出了這個邏輯上的漏洞。看來自己真的低估了這個紈絝子弟。土不倫本質上智慧過人,以前只是被皇子的尊貴身份矇蔽了雙眼,但這次人生慘敗讓他脫變重生、迅速成熟了。
姜元善仍隱藏着自己的腦波,淡淡地說:“你的觀點非常新穎,似乎也有道理。我會好好想一想。”
“好的,你儘可在二百零四年冬眠中好好想它。相信你醒來後會比現在聰明一些。呶,自己到冬眠室去吧,就躺在先祖旁邊。真羨慕你們兩位啊,眼下我是沒時間冬眠的。”
姜元善順從地走近冬眠室,打開門,濃重的白霧從室中冒出來。姜元善走進去,自己關上門,與先祖並排躺下。在這二百零四年中,地球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實在不放心。但眼下他無計可施(找不到殺死土不倫的機會),只有遵照土不倫的命令進入冬眠。指示燈亮了,瀰漫而來的寒意漸漸麻痹了他的意識。但有一絲意識殘留,有如漫漫冬夜中最後熄滅的一豆孤燈。沒有證據說人類在冬眠復甦時也有“記憶回放”現象,但他要作最壞打算。他要努力封閉那個有關“終極武器”的祕密,絕不能在復甦時讓土不倫察覺。
他的假牙中藏有佈德里斯培育的雜交病毒,它們在低溫下能輕鬆存活二百零四年,直到用得着的那一天。當然,那也是姜元善的終極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