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溫暖瀰漫而來。溫暖融化了意識的堅冰,激起了思維的火花。當萬千火花匯成明亮的天空時,姜元善從冬眠中慢慢醒來了。第一眼看到的,是假先祖“慈祥”的笑臉。這張臉他已經非常熟悉了,警覺和敵意立即被敵活。他以最快速度封閉了腦波,防止自己的意識被對方探測到。
看來假先祖沒有覺察到什麼,他“慈祥”地說:“我的孩子,你醒啦?”
姜元善對這個稱呼非常反感,冷冷地說:“我醒了。二百零四年這麼快就過去了?”
“啊不,沒有二百零四年,只過去了八年。有一點突發情況,必須提前喚醒你。”
姜元善活動着滯澀的關節,從冬眠室中爬出來。只有八年?忽然他想到同在冬眠室中冬眠的先祖,回頭望望,冬眠室中並沒有另一具身體。他急迫地問:“先祖呢,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面前那位笑了,“我就是呀,我只比你早醒了兩天。”
姜元善愕然看看面前,再向遠處掃視。果然,在先祖(真先祖?!)身後不遠,有另一個外貌相同的傢伙。那麼,後邊那個纔是土不倫?那一位此刻正冷漠地盯着他,目光復雜,似乎很無奈、很不情願,但顯然對眼前的事態是認可的。姜元善一時不敢相信,但他此時面對的目光確實是他非常熟悉的,明亮、坦誠、親切。
慢慢的,他的眼眶中溢出了淚水,“真的是你嗎?先祖你真的沒有死?”
“我沒有死,八年前,在你想殺死土不倫時,是我擊昏了你。”先祖沉重地嘆息着,“以後的事,我慢慢告訴你吧。”
“我僅僅冬眠了八年?”姜元善馬上想到家人,“那我的妻子應該還活着。我的老孃呢?她恐怕已經去世了。”
“不,你老孃仍建在,只是已經相當糊塗了。但我要遺憾地告訴你,你妻子去世了,是因爲猛子的死。”
妻子去世?!猛子的死?!突然而至的雙重噩耗幾乎令姜元善休克,這種心理上的劇痛比土不倫的腦波打擊來得更重,“她……死了?猛子……也死了?”
先祖責備地望望土不倫,回頭對姜元善說:“都是因爲土不倫啊。在你冬眠前,姜猛子曾兩次來探望你,對吧。他畢竟太年輕,尤其是沒有封閉思維的能力。在第二次探望中,土不倫從他的腦波中窺知,他和佈德里斯在祕密組織劫持這個飛球,當然,這個行動確實違反了那份剛獲通過的《地球人和平宣言》,於是,土不倫逼迫執政團處死了所有涉案人員,包括佈德里斯、姜猛子及十二名祕密部隊軍官。他威脅說,不處死這些人,兩個星球就要重新進入交戰狀態。你妻子作爲執政長,不得不親手簽署了處決令。兩年後她就去世了,肯定死於內心的折磨。”先祖搖搖頭,“爲了大局,你妻子只能這樣做。而且在她心目中,是先祖讓她這樣做的,她無法違抗先祖的意願。唉,土不倫把血染到了我的腕足上。”
姜元善怒視着土不倫,難以剋制撲過去勒死他的衝動。他在土不倫的淫威下苟活,只是在尋找機會作最後一搏。這會兒國仇加上私怨,仇恨的火焰更爲熾烈。他怒視着仇敵,對方沉默不語,但並不慌亂,甚至可以說相當鎮靜。
先祖嘆息道:“姜,我的好兒子。我無法替土不倫求取你的寬恕,我只能說一句:他這樣做是出於公心,並非宣泄私憤。昨天他還說,他非常佩服你、你兒子和佈德里斯等人的私德。”
姜元善警覺了,立即剋制住憤怒。從先祖這番話的語氣看,他顯然仍對土不倫有偏愛,而且他比自己早醒兩天,肯定是土不倫與他就某件事達成共識後才喚醒自己的,自己不能感情用事而誤了大計。先祖突然被土不倫喚醒,又緊接着喚醒了自己,肯定局勢有突變——很可能是有利於人類的突變!於是,他努力平靜了下來,問:“私仇先放一邊吧。先祖你喚醒我,發生了什麼大事?”
“土不倫,把母星的急件給他。”先祖回頭對姜元善說,“這些急件是一百零二年前從恩戈星發出的,那時恩戈星遠征軍已經出發九百九十六年,但尚未到達地球。土不倫是不久前才陸續收到的,三天前收到最後一份。”
土不倫用腦波默默地送來一個格式塔。其中包括幾十封急件,是小羅比讓大帝(當時留守恩戈星的羅比讓監國的後代)發來的。這些急件比較凌亂,很多地方語焉不詳甚至前後矛盾,從中可推想當時形勢的混亂。恩戈星覆滅很快,從第一份急件到最後一份的相隔時間僅相當於地球的一個月。姜元善迅速瀏覽完畢,去掉重複的內容,對相互矛盾的內容進行判誤,最後對這場戰爭有了大致的概念:
恩戈星附近突然出現外星隱形艦隊,發現時,它距恩戈星已經不足十天路程。
敵般突襲恩戈星的近太空防線。恩戈星的太空艦隻全部被擊毀,敵方只有輕微損傷。
據對被毀敵艦的檢查,他們是阿略塔星人,星際座標不詳。但判斷應在距恩戈星一百光年之內。敵人對恩戈星的內情知之甚詳,所以不排除有殘餘哈珀人蔘與。
在近太空防線失陷後,小羅比讓大帝傾全球之力組織地面防禦。
敵方很快攻陷恩戈星,小羅比讓大帝殉國。
儘管局勢危殆,但所有急件中一直沒有請求遠征軍回師救援,顯然誰都清楚那樣於事無補。發送這些急電的通信官堅持到了最後,直到敵方攻陷太空通信站時才自殺。他在最後一封急電中說,小羅比讓大帝在殉國前下達了“全面停止抵抗”的命令,以便能爲恩戈人保留一些種子。這位通信官還以私人身份提出建議,遠征軍仍應執行原計劃佔領地球,並在充分消化戰果、羽翼豐滿後,再擇機回師母星,拯救苟活的恩戈人;或者,如果恩戈人已經在本星球上滅絕,那就把遠征軍所保留的恩戈人血脈重新播撒回去。
那位無名軍官最後說;
敵人已經攻破太空通訊站。永別了,我的族人!葛納吉陛下或繼任者,爲我們復仇啊!
姜元善閱讀之後想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也有今天啊。不過他忍住沒說,畢竟被夷滅的是先祖的母族,他不想在先祖的心上再割一刀。他冷靜地說:“小羅比讓大帝殉國前下令停止抵抗,以便爲恩戈人留一點種子。從這個命令看,也許阿略塔人沒有實行‘高智力肉用家畜’的社會結構?所有急件中均未涉及這一點。”
他只是詢問,不過這句話本身就包含有極尖刻的諷刺。土不倫面無表情,沒有回答。先祖沉重地說:“應該沒有——但也可能是我方尚不瞭解殖民者的政策。”
“但願沒有吧,我是以情理推測,因爲兩個外星物種之間一般不會有很高的生物相容度,地球人和恩戈人的相似只是特例。再說,”姜元善心平氣和地說,“並非每支遠征軍裏都有土不倫這樣高瞻遠矚的戰略家。”
土不倫仍然面無表情。姜元善譏諷地想,這傢伙真是天才的戰略預言家啊。土不倫曾說,地球和恩戈星形成共生圈的必要條件是要有外部壓力,現在這種壓力果然出現了,實際是在他做此預言之前就出現了。不過,姜元善強迫自己迅速平息了憤怒和幸災樂禍,開始了政治家式的冷靜思考。如果眼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還要進一步確認),那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恰恰是建立兩個星球共生圈的最佳時機。人類應該儘快組建強大的太空艦隊,配合恩戈人消滅侵略者,真正建立兩個星球的共生圈(不用說,地球文明肯定爲主導一方)。如果恩戈星上的恩戈人已經被屠戮殆盡,那就只好由地球人單獨來幹了。這對恩戈人來說當然很悲慘,但對地球人來說也許更好。
當然對先祖而言,最好是第一種前景。
這顯然也是他們兩位喚醒他的原因。
他在快速思考時照舊屏蔽着思維,何先祖能摸到他的思維脈搏,甚至土不倫也大致能做到。土不倫其實同姜元善非常相像,是姜元善在另一個種族中的翻版。他曾與地球人不共戴天,但在看清大勢後迅速放棄仇恨,做出了非常理性的選擇——藉助地球人的力量來拯救母星,哪怕其後果是恩戈人只能做二流夥伴。姜元善閱讀完了格式塔,三人幾乎沒有進行討論,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欲擒故縱。他們面前只有一條路可走,關於這一點他們看得太清楚了。
姜元善很乾脆地說:“好!先祖你領着,兩個種族合力幹這件事。”
先祖很欣慰,“好,我知道你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如果幸而勝利,請你及你的後代善待恩戈人。這是我和土不倫的最大願望。”
這番話實際意味着這樣的政治盟約:兩個種族盡棄前嫌,趕走侵略軍,建立橫跨兩個星球的共生文明——地球文明肯定爲主導一方。先祖看着土不倫,後者點點頭,這是土不倫在這場談話中第一次做出明確表態。這種前景肯定不符合土不倫的意願,只是現有局勢下不得不做如此選擇。
姜元善乾脆說:“請放心。先祖你對地球子民恩重如山,地球人也會善待你的後代。只是該如何處置這傢伙?”他指指土不倫,“我就不說砍他的腦袋來祭奠英靈了,總該讓他到死者墳前跪拜、求取死者的寬恕吧。”
對那個滿手鮮血的兇手來說,這已經是非常寬容的處置了,但先祖嘆息道:“不必這樣吧。我已經老了,精力不濟,即使當一個名義上的統帥也難以勝任。我想最好的辦法是不要揭露真相,讓土不倫繼續充當先祖這個角色,這樣可避免一些無謂的風波。至於我,已經該準備到天堂的行程了。”
姜元善從感情上難以接受這樣的安排:放棄妻兒的血仇,讓這個滿手鮮血的傢伙人模狗樣地霸在祭壇上,繼續接受人類的膜拜。但沒有辦法,先祖說的確實是最佳方案。爲了儘快促成此事,就要避免節外生枝。如果揭露真相,人類社會中肯定會掀起仇恨的海嘯。當然最終平息它是沒問題的,只是要大大耽誤正事。
先祖補充道:“想讓土不倫對死者懺悔當然可以,私下裏進行吧。我知道你不會在乎形式。”
土不倫淡漠地直視着姜元善,分明是說,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恩戈人的利益,於心無愧。如果你非要對我來點什麼折磨才能出氣,那就請便吧。姜元善長嘆一聲,下了狠心。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還是辦正事要緊。
他冷笑着說:“好吧,那就讓這傢伙繼續坐在神壇上吧。土不倫,希望你今後的作爲能夠符合你僭越的身份,別演砸了。”
“我會盡力演好這個角色。執政長可以放心。”
一個月後,以赫斯多姆爲召集人,召開了執政團特別會義。執政團來了一次大換血,赫斯多姆、莊敏等舊執政全部辭職,重新遴選了六個年輕人,六十五歲(生理年齡)的姜元善被再次推舉爲執政長。新執政團仍包含兩名女性,其中一位是姜猛子的未亡人林風徐來。聯合國祕書長恩古貝留任。
2
新老執政團作完交接後,赫斯多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祕書羅切爾正等着他。“丹尼,辦公室我已經清理完了,你的私人物品已經全部送到你的私人飛機上。我想我們該同這兒說再見了。我猜你——和我一樣——巴不得早點兒離開這兒。”
赫斯多姆擁抱了他,“謝謝你這幾十年的工作。今後怎麼打算?我會盡力爲你做出安排。”
“啊,用不着,我的心已經飛回得克薩斯老家了。我的人生正劇已經拉上大幕,以後只剩下點休閒節目了。”
赫斯多姆嘆息一聲,“是啊,我的人生大幕也已經拉上了。可惜在這一生中,我扮演的都只是一個丑角,寬容點講也是個失敗者,是個優柔寡斷、反覆無常的可憐蟲。”
羅切爾定定地看着他,緩緩搖頭,“不,你做的一切都無愧於心。丹尼,我一點兒都不後悔做你的祕書。”
赫斯多姆喉中發哽,“謝謝。”
“你有什麼打算,也要回家嗎?”
“不。我還要去中國一趟,我在那兒有一件未了之事。”
“好的,辦完後儘早回家吧,夫人和孩子們肯定都在盼着你哪。”
兩人在辦公室門前再次擁別。
赫斯多姆獨自一人開始了他最後的行程。他乘飛機來到中國,找到中原的姜營,即姜元善的老家,嚴小晨的骨灰就撒在那兒的一條小河裏,河邊還有佈德里斯、姜猛子等十四個人的墳塋。近三十年來,他多半時間是在中國工作,會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足以應付這趟行程。等他找到那條小河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河邊沒有一個人,所以他無法找到那一排墳塋。他也沒有刻意去找。嚴的骨灰已經順着河水流進了漢水,流進了長江,流進了大海,其實在哪兒都可以憑弔的。
在河邊,他隨便找了一處坐下,在殘月冷星的陪伴下,默默注視着緩緩流淌的河水,梳理着自己的一生。
羅切爾說他的一生行事無愧於心,這話說得不錯。他人生中的幾個重大決定,都是在理智與感情的搏殺中做出來的,冷酷的理智撞擊溫暖的良心,而且最終常常是後者取勝。他的人生決定確實無愧於自己的良心。嚴小晨比他更強。那位女性有一顆堅強的仁者之心,她一向用仁心指導自己的行爲,而且從來沒有動搖過——這一點讓赫斯多姆既羨慕又欽佩。可惜的是,善良的願望並未結出完滿的果實。他和嚴小晨共同努力,最終還是把人類置於危險的境地,最後還是靠姜元善(還要藉助於上天的眷顧)才挽回了危局。
所以,他和嚴小晨不僅僅是失敗者——失敗不要緊,失敗的英雄仍然是英雄——他們的信仰破碎了。原來姜元善是對的,天地間從沒有一個懲惡揚善的好法官。上帝並不眷顧善者。
不知道嚴小晨在自殺前,是否也像他一樣坐在河邊默思過?中國有句老話:哀莫大於心死。嚴在肉體死亡之前肯定先經歷了心的死亡。
他嘆息一聲,摸索着找到衣領。那兒藏着一顆劇毒的藥丸,是爲某種極端狀況預備的,比如被恩戈人俘虜,面臨酷刑或宰殺。蒙上帝護佑,人類逃過了這種命運,但他本人的命運並未改變、他要追隨嚴小晨去了。這時他忽然有一個隨意的聯想——不知道姜元善和佈德里斯是否也曾備有這樣的毒丸?估計不會。肯定不會。那兩隻“有勇氣啃斷後腿”的狼一定會兇悍地撕咬到最後,不會自殺的。所以,他們理當是勝利者。
他把衣領送到嘴裏,準備嚼碎藥丸,忽然,耳邊有一聲清晰的嘆息。他不由得一震,停止了動作,側耳傾聽。
少頃他問:“先祖,是你嗎?”
“是我。我在你的上空。”赫斯多姆在夜空中搜索,沒有發現銀球。
“孩子,我來勸你,不要做傻事。”
赫斯多姆搖搖頭,“先祖,你勸不了我的。”
“真的嗎?那你把那顆毒丸先借我用吧,我比你更該走那條路。我用十萬年時間提升並守護了人類,又在最關鍵時刻站在人類這邊,結果導致了我的母族基本滅絕,自己也差點被我拯救的人所綁架。我沒有做好人類的上帝,在我自己的上帝那兒也未討得歡心,因爲我的行事並不符合他的意願。請你判斷一下,我是否更有資格享用那顆毒丸?”
赫斯多姆沉默了很久,“先祖我聽你的,我不自殺了。”
“很好,這就對了。儘早回家吧,享受晚年的生活。世上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唯有生命之樹常青。”
“好的,我這就回去。”
“再見。分別之前,我還想表達一下謝意。”先祖微笑着,“感謝你對那個‘綁架先祖’的決議投了贊成票後,又聽從良心的呼喚作了補救。政治上的是非得失且拋到一邊,你,還有嚴小晨,讓一個垂暮老人感到了溫暖。”
赫斯多姆苦澀地搖搖頭——這點溫暖聯繫着太多沉重的東西——說:“不必客氣。先祖,我要走了。”
3
兩個星期之後,在嚴格保密的情況下,先祖達裏耶安、姜元善、恩古貝、土不倫、薑母、林風徐來及她的一對孿生兒女,一行八人乘飛球來到姜元善故鄉的河邊。嚴小晨的骨灰就撒在這條河裏,這是她生前留下的遺願。河邊還有十四座墳塋,排列得整整齊齊,裏面埋着佈德里斯、姜猛子和他倆的十二個部下。這些人來自世界各地,來自不同種族,但他們在被處死前表達了一個共同心願:他們的屍骨要埋在一塊兒,以便十四個靈魂在地獄中能保持生前編制。他們要瞪大眼睛盯着世間,時刻準備着從墳墓中跳出來列隊前進。
除了這些新增的墳墓,河邊景色同往年一樣,甚至比上次所見更接近於姜元善的童年記憶。這些年,全世界都被拖在飛奔的戰車上,百業凋零,這兒也明顯缺乏維護,顯得十分荒涼。這片平坦荒涼的沙灘曾是童年夥伴的天堂,也是六歲大的牛牛和四個小女伴埋下小冬衣服的地方。現在這兒長滿野草,深可及膝,在蕭瑟西風中搖曳着;河水平靜地淌過,無聲無息,無悲無喜,似乎還要這麼流淌千年萬年。在姜元善眼裏,這一切就像虛幻的夢境,世界已經經歷瞭如此的劇變,這兒怎麼竟然絲毫沒被觸動?
姜元善推着輪椅,輪椅上坐着九十七歲的老孃。她的白髮已非常稀疏了,露出紅色的頭皮;面色還不錯,只是神志更糊塗,而且是真正的糊塗。她的內心世界已經完全封閉,連“牛牛”的歸來也不能把她喚回現實。大部分時間她陷於休眠狀態,耷拉着眼皮,任憑別人怎麼喊她都不理;有時又激動地自語,說得沒完沒了,姜元善必須側耳細聽,才能半聽半猜地明白她說的是什麼。
她初次聽到牛牛回來了,也曾喜悅地問:“牛牛你從天牢裏放回來了?娘可把你盼回來了!”
但幾分鐘後她又忘了眼前是誰,疑惑地問:“你來找牛牛嗎?他去蹲天牢了,這輩子回不來啦。我孫子你也見不到啦,是他狠心的媽下令槍斃的,真是世上最毒婦人心啊。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她反覆唸叨最後這幾個字,停一會兒又傷心地說,“死了沒臉見我男人啦。姜家絕戶了,兒子蹲天牢,孫子遭橫死。絕了,連根兒絕了。”
這些話語讓姜元善心裏異常灰暗。他更加理解妻子爲什麼會抑鬱自殺了。林風徐來走過來,從他手裏接過輪椅,輕聲說:“爸爸,讓我推奶奶吧。”
她是想讓爸爸離老太太的嘮叨遠一點兒,心裏清靜一會兒。奶奶真糊塗,姜家並沒絕後,猛子留下的一對孿生遺腹子已經五歲多啦。她常領倆孩子回家陪伴曾祖母,但老人到這個年紀似乎已將感情之門關閉,對這倆重孫不大疼愛,也一直記不住。倆孩子此刻跟在大人們身後,黑眼珠滴溜溜地來回瞅着大人。他們知道今天是一個悲傷的日子,是來祭奠爸爸叔叔爺爺的,但他們太年幼,還不能理解大人的哀傷。
再往身後是那位假先祖。真先祖也很想來河邊親自祭奠,但爲了保守有關“先祖”的祕密,他只得躲在飛球裏,委託土不倫代爲祭拜。飛球停在岸邊,土不倫步行到那排墳墓前——對於擅長攀緣行走的恩戈人,走過這幾十米路相當艱難。當他用五條腕足在土路上緩慢挪行時,姜元善俯下身來觀察老孃的表情,看老孃能否認出這就是殺害她孫子的仇人。不過正如他預計的那樣,老孃沒有一點兒反應。她分明看到了那個奇怪的生物,但漠然視之。她很可能早就忘了曾見過一面的先祖,也許在她此時的理智中,妖魔鬼怪也是塵世的正常成員吧。
土不倫到了墳墓前,先是匍匐在地,然後聚攏五條腕足,身體緩緩升起;這樣週而復始地做了三次。這是恩戈人祭拜死者最隆重的大禮,他在每座墳前做得一絲不苟。姜元善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十分複雜。這是殺害猛子、佈德里斯和間接殺害妻子的兇手,從感情上說姜元善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但從理智上卻又恨不起來,甚至對他越來越有惺惺相惜的感覺——土不倫和自己很相像,他倆都完全拋棄了個人的情感,成了種族的抽象代表,他們的善舉惡行都是爲了種族的生存。這個初期顯得志大才疏的皇家子孫在經歷了慘痛的失敗後成長得很快,比如,他在聽到母星的噩耗後果斷地放棄仇恨,改變復仇和合作的對象,能這樣突然轉變很不易。再看他此時的表現,也算得上能屈能伸。在今後的合作(少不了也有傾禮)中,這是個又可敬又可怕的夥伴和對手。
其他人也都祭拜了死者,兩個小傢伙爲父親和父親的戰友們獻了花。林風徐來帶着孩子來到河邊,祭拜了婆母嚴小晨。她曾一直不能原諒嚴小晨,但現在想通了。嚴小晨親自簽署對兒子的死刑令並非心狠,而是真誠履行她堅守的信念。實際上,她此後經受的內心折磨不比任何人輕,否則她不會走上絕路。林風徐來領着兒女三鞠躬,在心中同婆母作了和解。土不倫也要到河邊祭奠嚴小晨,他在鬆軟的沙地上艱難地挪行。姜元善推着老孃跟在後邊,在沙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老孃雖然糊塗,但對這片沙灘卻似曾相識——它在姚明芝的記憶中留下了太深的傷痕——她拍着輪椅扶手讓停下,癡癡呆呆地盯着沙灘發愣,忽然恐懼地顫聲說:“報應啊,都是報應啊。俺可明內猛子爲啥遭橫死了,都怪他小時候幹過缺德事啊。他把小冬活埋了,就在這處沙灘上!”
她把兒子的罪孽極度誇大了,而且錯記到孫子身上,可見真是糊塗了。但這句糊塗話擊中了姜元善的某個死穴,理智世界在剎那間崩潰,被理智禁錮的感情噴湧而出,一時間淚流滿面。
兩個小傢伙聽不明白曾祖母說的話,但爸爸的名字是清楚的。死去的爸爸幹過什麼缺德事?他活埋掉的小冬是誰?爺爺,後來又加上媽媽,爲什麼流淚流得這麼兇?兩人很害怕,藏到媽媽身後。恩古貝聽不懂這位老太太的漢語,也不知道那些陳年舊事,不知道姜元善的“童年邪惡”,所以對執政長突兀流淚非常震驚。在他這代政治家心目中,姜元善一直是先知,是上帝的代言人,是肉身的神祇。縱然後來他因爲妄圖綁架上帝而被憤怒的民衆推翻,但這絲毫不影響恩古貝對他的敬畏。而且在得知真相後——唯有姜元善識破那個先祖是冒牌貨,但他甘願保持沉默,在假先祖的淫威下忍辱求生以待時機——他對這位殉道者的敬畏更深了。但此刻,這位先知放縱着感情,不怕衆人看見他的淚水。
遠在飛球中的先祖感受到了姜元善的感情潮水潰決,用腦波向恩古貝傳話:“恩古貝,請你勸執政長回來吧。”
恩古貝柔聲說:“執政長,先祖勸你回飛球。”他接過姜元善手中的輪椅,推着老太太往回走。在換手的一剎那,他把一個紙卷悄悄塞到姜元善手裏。那是嚴小晨死前委託他轉交的遺書,交代他要設法避開先祖,祕密交到她丈夫手裏。那時,姜元善已經進入爲期二百零四年的冬眠,恩古貝原以爲在幾代人後才能將紙條轉交,沒想到僅僅八年後就做到了。
三人走進飛球,土不倫在祭拜後也回來了。先祖沒有說話,只把一條腕足搭在姜元善肩上,送去無聲的安慰。這會兒姜元善已經擦去淚水,迅速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他不在乎先祖看到自己一時的軟弱,但不願讓土不倫看到。剛纔,在登上飛球的途中他快速瀏覽了妻子的遺書,信中實際暗含着對先祖的強烈懷疑(當然,她還不知道那是個冒牌貨)。看恩古貝剛纔的詭祕行事,這封遺書是要瞞着先祖的,這多半是妻子的吩咐。現在沒這個必要了。姜元善把遺書交給先祖,先祖看後還給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他攬得更緊一些。
等土不倫進來,姜元善把妻子的遺書交給他,冷冷地說:“你看看吧,我妻子的遺書。”他擔心土不倫不懂漢語,就用一個格式塔把遺書的譯文送過去,“在你的罪孽中再加一條吧。你不但逼死了我的妻子,還毀了她一生的信仰。因爲,當你假借先祖名義冷酷地逼她處決那十四個人時,你讓她對世間是否真有善與愛產生了懷疑。”
土不倫看後把遺書還給姜元善,默然不語。姜元善沒再理他,等恩古貝上來,他駕駛飛球升空,準備返回聯合國大廈。林風徐來在地面揮手告別,她要帶着兩個孩子,陪奶奶回姜營住幾天。林風徐來很快要接手執政工作,以後沒時間陪老人了。姜元善在河面上空盤旋片刻,與這片土地告別,也與它所承載的記憶告別。新的千年計劃已經開始,這關係到兩個種族的未來,事務繁忙,時間緊迫——誰知道哪一天,阿略塔遠征軍會循着葛納吉的足跡來到地球?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會在恩戈星止步的,一定會繼續擴張的步伐,那是生物的天性使然。執政團要帶領全人類加速前行,一定要趕到阿略塔人前面。此生他沒時間回這兒了。
河邊景物迅速變小,消失。姜元善把飛球設置爲自動駕駛,過來對艙內三人說:“想起一件事。我想給恩戈星的死者建一座紀念碑,把葛納吉、提義得、阿託娜、吉美等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這座碑要建在哪兒我有兩個初步的考慮——或者建在這處河邊,或者建在那塊太空船殘片的附近。恩古貝你把這件事籌劃一下,對民衆恐怕得有一番艱難的說服工作。”他嘆道,“民衆的反對是可以想見的,因爲在他們心目中,這都是些茹毛吮血的惡魔。不過對我來說,他們邪惡不假,但也是可敬的、至少是值得同情的對手。”
“好的,我來籌劃這件事。”
先祖很感激,但沒讓感激之情外露,只是簡單地說:“謝謝。”
“幾天後要召開新執政團第一次全會,先祖和土不倫都參加。這算是兩個種族第一次聯席會議吧。咱們這會兒抓緊時間,先把有關事項聊一下。”
他的口吻是純事務性的,完全摒棄了感情色彩,恩古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姜執政長已經非常乾脆地拋掉舊怨輕裝前行,往日的仇敵從今天起就變成同事了。當然這是意料中的事,是大勢所趨,但恩古貝仍覺得突兀,至少感情上無法立即接受。土不倫那傢伙倒是面容平靜,似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先祖搖搖頭,“讓土不倫參加吧,我此後就不再參與了。姜,我已經嗅到了死神噴在後頸上的氣息,真的該打點行裝了。”
這個決定正合姜元善的意願。先祖退休,由土不倫作恩戈人的代表,更有利於在合作中推行“以地球人爲主導”的宗旨。否則礙於先祖的面子,有些事推行起來會多一些顧慮。而且爲先祖考慮,他也確實該休息了。姜元善沒有再作禮節性的挽留,果斷地說:“也好,從今天起你徹底休息吧。你操勞了十萬年,早該頤養天年了。”他動情地說,“先祖務必保重!你只要活着,就是我們心理上的強大倚靠。”
先祖笑着說:“你們已經成人,不再需要父親的肩膀啦。不過我會盡量爭取多活幾年,恩戈星的光復我是看不到了,至少要看到兩個種族的合作走上正路。你們開始工作吧,我要去葛納吉的書房休息了。”
“那好,我們送送你。”
姜元善率衆人送先祖離開正廳,來到葛納吉的書房,與先祖鄭重擁別。這相當於一個非正式的告別儀式。在這個時刻,謀略權術之類的政治雜耍全部被自動篩除了,只剩下真摯的離別之情。幾個人依依不捨地離開書房,輕輕帶上房門。
現在,書房裏只留下達裏耶安一人,他懸吊在天花板上凝神入定,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任十萬年的人生從腦海裏如水一般流過——爾可約大帝的寬仁慈愛……十六歲少年飛揚的激情……僅僅與他有過幾天歡娛的年輕妻子……他精心挑選並加以提升的地球子民……初次發現子民有邪惡天性時的狂怒……漫長的守護……與土不倫相見後艱難的抉擇……恩戈人全部覆滅後的內心苦楚……
現在,肩負了十萬年的擔子正式卸下,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心靈上突然進入全然的寧靜。姜元善和土不倫今後要走的路無疑非常艱難,他仍會默默關注,仍會有喜有悲有憂,但此後他將是旁觀者,旁觀者與主事者的心態是大不一樣的。
擔子正式卸下之後他還有少許善後工作要做。現在就做吧。歲月不饒人,他真的要爲去另一個世界“打點行裝”了。在漫長的十萬年歲月之後,現在他的殘年是以小時計算的。在這把年紀,活着已經不是誘惑,但離去仍是痛苦。他捨不得離開他的地球子民和恩戈人子孫。他要抓緊時間,把十萬年間獲得的經驗和感受錄入“與吾同在”智能系統,留給姜元善和土不倫,留給所有後人。當後人在生存之路上披荊斬棘、胼手胝足、蹣跚前行時,一個十萬歲老人的經驗多少總會有點兒用處的。
他走出沉思,睜開眼睛,攀緣過來,打開了“與吾同在”的腦波記錄裝置。
準備錄入的內容包括他對“生物共生圈”的思考。這個理論的基調並不賞心悅目,沒有爾可約時代流行的玫瑰色理念。但是,當“天道酬善”的美好理念在現實的頑石上碰碎之後(註定會碰碎的),共生圈理論算得上是勉強的補救,可以幫助文明種族在陰暗漫長的歷史隧道中眺望到遠處的微光,幫他們在惡的糞堆上儘早發現和極力呵護那株孱弱的善之花。還有一樣東西,錄不錄入呢?就是他曾承諾要在有生之年完成的研究報告——關於地球上那個唯一沒有全民宗教信仰卻又能維持最大族羣的獨特文明,究竟是靠什麼維持了向心力,保持着亂世中由惡入善的動力。他曾爲此思考了近萬年,但結論卻十分簡單,幾乎不值得記錄下來:地理因素加上由之生髮的一點人文因素,僅此而已。那片廣袤的平原足以供養一個大的農耕文明,而在這樣超大型的共生圈中,共生利他因素天然要強韌一些,不會在亂世的邪惡橫流中連根滅絕,從而能逐漸復甦。至於有無全民宗教信仰作爲凝聚力並不重要,華夏民族是用良心操守上的磨礪來代替宗教上的心靈救贖的,方式不同而已。這些天,達裏耶安常常憶起姜元善的祖父和父親,這兩棵“紮根在故土石縫中的酸棗樹”對良心操守的磨礪近乎自虐,可以作爲這個族羣的典型,也讓他滿懷敬意。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寫一個簡化版的報告。
還準備錄入姜元善至今尚不知道的一個小祕密:八年前的戰爭期間,達裏耶安並不是被土不倫誘騙進冬眠室的。不是這樣的,他那時儘管悲愴、內疚、感情激盪,但一直保持着清醒的頭腦,也掌控着局勢。在姜元善不聽他的制止執意要殺死土不倫時,他果斷出手擊昏了姜元善,對重傷的土不倫進行了急救並將其藏起來,又處理了其他人的屍體。等姜元善清醒過來,他藉口心情哀傷想要獨處,讓姜離開了飛球,那是爲了騰出時間全心照顧土不倫,使其儘快康復。這期間,他還爲今後做了有條不紊的安排:讓土不倫僞裝“先祖”潛伏下來,伺機破壞地球人對恩戈星的遠征。因爲依他的估計,地球人,尤其是地球人的傑出代表姜元善,在贏得此次勝利後肯定不會止步,接下來將會是上一個歷史畫面的反向重演。他曾幫地球子民戰勝了過於貪狠的恩戈人遠征軍,現在該爲恩戈星同胞做一點事了。土不倫基本康復後,他抓緊時間對其進行了速成培訓,內容包括:僞裝先祖所應知道的所有細節、兩千年潛伏生活所必需的生活準備、對地球人天性和姜元善性格的詳細介紹,甚至包括姜元善等重要人物的大腦固頻(如果土不倫必須使用武力時肯定用得上)等。後來,他幫土不倫完成了必要的準備後就進入了冬眠,爲的是能多活幾年,儘量扶土不倫多走一程。聊可自慰的是,他前期與後期所做的事雖然目標截然相反,而且都伴隨着痛苦的感情折磨,但都符合他的信仰,並非違心之舉。
所以,此後的事件進程都是由他一手策劃的。雖然他在冬眠中不知道土不倫逼嚴小晨處死十四名反叛者的事,但歸根結底這是他造成的。如果說他腕足上有鮮血,那也並非土不倫所染。他爲那十五個人的不幸而疚痛,不過,站在物種之爭的高峯上俯察,個體層面上的這類小小不幸根本無法避免——想想那一千萬在懵懂中死去的恩戈人幼體吧!這些事情眼下他不打算告訴姜元善,而是存入“與吾同在”系統留待姜日後查閱。姜元善剛剛有過一次劇烈的感情激盪,這不奇怪,每個人都有衝動、軟弱的時刻,即使是姜元善這樣意志如鐵的強者也不能例外。他覺得,等姜元善心靈平靜後再去讀這些會更好一些。
令人欣慰的是他可以肯定一點,至少在目前的客觀形勢下(孱弱的恩戈人對地球人不可能構成威脅),姜肯定會善待恩戈人,善待土不倫,哪怕他對土不倫的仇恨永遠不會消解。確信這一點,自己就可以放心西去了。當然,絕對的放心是不可能的。姜憑着本性的指引正確引導了這場戰爭,現在他已經處於天下獨尊的地位,成了人類的肉身上帝,那麼,他的天性中的狼性會不會極度膨脹?一個極度膨脹的“狼上帝”會不會是恩戈星(還有地球)的災難?
不好說。這已經在他的預測能力之外,也在他的控制能力之外了。所以——暫且不去想它了。
他還想錄入一份背景資料,就是他剛纔看到的嚴小晨的遺書。遺書中暗含對“先祖”的強烈不滿,但它卻激起了達裏耶安強烈的心靈共鳴。他也經歷過同樣的信仰破碎的時刻啊,那是九萬年前,一個年輕傳道士的玫瑰色理念與地球子民的邪惡天性迎面相撞而訇然破碎之時。一個人的終生信仰一朝破碎是非常痛苦的事,但其實不必惋惜,因爲這樣的信仰(他的和嚴小晨的)本來就是虛幻的海市蜃樓。經過漫長的守護生涯,現在他已經能平靜達觀地對待此事了。嚴小晨的遺書悽婉動人,可以從反面促使人們接受“生物共生圈”理論,畢竟這個理論不會契合善良人的口味。
做完這幾件瑣事,他就可以安心告別塵世了,他漂泊了十萬年的遊魂也可以迴歸故土了。儘管年輕時的信念早已破碎,但此時此刻,他心目中的故土仍是爾可約時代那顆玫瑰色的星球,他心中嚮往的,仍是那個激情飛揚、充溢着大愛和大善之光的時代。那個時代違背生物本性,註定是脆弱的,只能曇花一現。但無論如何,那是嚴小晨苦苦尋找、魂牽夢縈的地方,而他衰老的心靈同樣希冀這樣的歸宿。
牛牛哥:
我要走了。曾盼着再見你一面,現在肯定不能如願了。
命運對我太殘酷。這一生,我力求做個好人,做個好女人、好妻子、好媳婦、好母親,但最終事與願違。我把丈夫送到外星人的監牢中,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獨子,被年邁的婆婆視若寇仇,守寡的兒媳拒不認我。當我狠下心做這些事時,有堅定的信仰支持着我。但在死亡將至時,信仰也已風化破碎。
你知道我一向是無神論者,但此刻我寧願相信上方有天堂,天堂裏有上帝。他不是《聖經》裏那個糊塗老頭兒,他是真正大愛、至善、萬能的。他真心愛護向善的子民;他賞罰分明,從不把今生的恁罰推到虛妄的來世,從不承認邪惡所造成的既成事實。在那個天堂裏,善者真正有善報,而惡者沒有容身之地。
牛牛哥,茫茫宇宙中有這樣的天堂嗎?如果我能找到,我會在那兒等你,等猛子,等我們的小孫孫。
永遠愛你的 晨晨
絕筆
(全書完)
封底推薦詞
一個叫做人類的可怕物種被引導、被修正、被原諒、被救贖的歷史。
——科幻作家 何夕
翻開這本書的人將擁有造物主的眼睛,從一個任何時間和任何人都難以企及的高度鳥瞰世界,對文明的真相發出深邃的終極追問,歷史和未來的壯麗畫卷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大氣和壯闊徐徐展開,大地和太空中激盪着血與火的旋律,在生存與滅亡的考驗中重新認識人類。一部厚重的核心科幻,一本上帝之書。
——科幻作家 劉慈欣
科幻作家王晉康在他一系列作品中,對人類的命運進行了深刻的思考;在這部《與吾同在》中,他同樣直麪人性的醜惡和複雜,其筆墨帶有一種痛苦的鋒利感。在他看來,人類要想完成自己的成人禮,就必須面對本性中的醜惡甚至瘋狂——好在大惡的泥淖之上已經艱難地長出了一株嬌嫩而剛健的善之花,這是多麼難得。正因如此,這不僅是一本馳騁想象力之作,更是一部清醒之書,值得一讀。
——文學評論家、茅盾文學獎評委、魯迅文學獎評委 雷達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