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生如戲,掙扎在黑夜與黎明
永遠是男女之間溝通的最好媒介,一杯緊接一杯,汪鋒終於放肆地壞笑着,一年多的社會生活早已把他那顆純潔的心靈漂染得五顏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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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諾達豐前臺瞭解到他們工廠在北京分公司的地址和電話後,我匆忙寫了一張請假條,交給了海封行政部,簡單地把工作安排後,打了電話給老闆,沒有理會老闆的不悅就直飛北京。
我知道北京那裏有一盞燈爲我而亮,但隨時都可能從我的視野裏熄滅,我必須去尋找,它是我人生最耀眼的一縷光芒。可是當我趕到北京時,留給我的是黃梅已經離開的消息。黃梅離開北京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我失望了,難道我們今生註定沒有緣分?一次次的猶豫不決,造成了一次次的擦肩而過。我那悽美的愛情就猶如一部電影正在緩緩落下的幕布。旗峯山上曾經有個賣紙的師傅說過,黃梅是天生的旺夫相,但是她的愛情並不順利,難道我真的只是她人生的一個過客?
我把黃梅裝在心裏,只能在夜裏看她對我微笑,白天腦海裏的她是那麼的傷心,那麼的無辜,那麼的……也許她已經不屬於我,而我還不願承認。
草野進一也離開東莞了,我是回到東莞才知道的。既然我不能擁有黃梅,爲什麼不祝福她呢?如果草野進一是真正愛黃梅的,能給她一份幸福的生活,我有什麼理由去打擾他們呢?黃梅,我很愛你,但是我更希望你快樂,希望你幸福。倘若我們還能在一起,我會更加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愛;倘若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會爲你祈禱,希望你比我過得好。
海封的營業額在快速提升,車間的印刷設備已經不能滿足客戶的需要了,老闆打算在強化印刷車間的基礎上,對機器也進行淘汰改造,重點引進全自動的高新設備。業務部在海封已經是一個地位很高的部門了,一般的人員很難進業務部,因爲客服和跟單等都有或多或少的獎金和提成,所以他們都非常賣力,已經完全打破那種業務和生產對峙的局面。海封在健康高速地發展着,工廠也準備擴大海封的業務部門,擬建一個營銷部門,老闆的意思是給我半年的營銷副總試用期,先不對外招聘。如果我能在這個時期使海封的業績和管理等都提升一個檔次的話,就正式任命。
諾達豐自從成爲海封的客戶後,海封更換了網站和公司宣傳畫冊的產品圖片,大量地標榜海封是諾達豐的供應商,已經正式宣佈進入世界印刷行業頂尖行列,海封也破天荒地進入了廣東印刷企業百強,在廣東這個印刷業競爭異常激烈,大量外資企業湧入的環境下,海封的老闆能在短短几年中取得這麼大的成績,已經證明海封是一個前途無量的工廠,我也需要這樣的平臺。
海封雖然打入了諾達豐,但是因爲自身的實力,還是經常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質量問題。因爲諾達豐對顏色的要求非常嚴格,貨期方面也根本不能滿足諾達豐對供應商近乎苛刻的要求。市場競爭是殘酷的,海封一直在爲諾達豐嚴格要求自己,諾達豐的訂單也爲海封帶來了超乎想象的高額利潤。海封的老闆對我的要求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加大對諾達豐的公關,爭取擴大海封在諾達豐的影響,以至增加訂單。他是不會了解到在他掙到的諾達豐的每一張支票上都沾滿了黃梅的眼淚和我韓宇的恥辱。
雖然海封在諾達豐的訂單有增無減,但是因爲草野進一的離去,諾達豐對海封的要求越來越嚴,簡和君再也沒有像剛開始那樣專門拿出時間過問海封了,也許他已經忘記了那個他曾經尋找的韓宇,當初也只是爲了還他侄子的心債而已。
工廠又有一批數量巨大的諾達豐彩盒出現了很細微的品質問題,諾達豐堅決拒收。其實這些品質問題按印刷行業標準是允許的,因爲印刷的顏色根本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精確,但是他們所有的彩盒必須有日本高幹抽樣檢查報告的簽字纔可以通行,而那個品質部日本高幹根本不買海封的賬,每次都把貨卡得很嚴,這次因爲數量巨大,如果不能通過,海封的損失將很大。老闆對我這麼信任,如果我不能爲海封做點實事,我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我決定去諾達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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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走進諾達豐的辦公大樓,我就感覺到一陣眩暈。這裏象徵着榮耀,象徵着勝利。但是今天,我像走進了監獄,有一種感覺叫窒息,叫屈辱。
我依然微笑着和前臺打了聲招呼,正準備去品質部,眼前突然出現了那個曾經爲海封進入諾達豐立下汗馬功勞的武正義男背影。我連忙跟了過去,禮貌地向他問好,他把我帶到了他的辦公室。
武正義男的辦公室很凌亂,沙發旁邊竟然還放了個睡袋,我們坐下後,短暫的沉默讓這個不算寒冷的季節增添了幾絲寒意。當我告訴他我過來是打算找品質部解決貨物品質異常問題時,他那剛纔還晴空萬里的笑臉慢慢陰沉下來,我根本不知道他爲什麼對這件事情這麼敏感。但是因爲和品質部的高幹不是很熟悉,我希望利用他在工廠的影響,請他幫我說幾句好話時,他竟然一下子跳起來了。
“韓宇先生,諾達豐是一家知名的企業,任何供應商我們都一樣對待,不能因爲你是海封,我們就要特別對待你!你以爲你韓宇很了不起是嗎?其實你什麼都不是。知道我們爲什麼要和你們合作嗎?是因爲草野進一先生的錯誤,草野進一先生是一個高度負責的日本男人,要是換做我,我纔不會去理睬什麼。”我知道武正義男那張扭曲的臉想要表達什麼,我很想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沒有停止那討厭的嘴巴,繼續趾高氣揚地說:“你認識黃梅小姐嗎?就是那個一本正經的女人。你們別以爲自己很有本事,要知道,只要我們諾達豐一張嘴,像你們海封這樣的供應商是無論如何也擠不進來的,反省一下自己吧!還以爲草野進一先生會娶她,簡直是癡人說夢!草野進一先生現在已經回日本了,也許他正在和他的太太享受快樂呢,那個白癡現在知道了草野進一先生跟她開的玩笑,已經離開了北京的分公司,我看她離開了諾達豐怎樣生活,簡直是弱智!”
武正義男還在大放厥詞,他沒有理會我已經憤怒的臉,一雙可以噴火的眼睛和攥緊的拳頭。不想今後,不想再去考慮海封,什麼都不想理會了,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向武正義男狠狠甩去,跟上的是那已經忍耐很久的拳頭……
我被保安趕出了諾達豐。
我已經知道接下來等待我的將是什麼後果,但是我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了,我在等待一份安寧,等待在東莞的徹底滅亡。
我到底在幹什麼?
黃梅,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兩個問題在拷打着我已經崩潰的神經,我懷疑這個世界是否殘忍得有點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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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見到了海封的老闆,他主動找到了我。在沒見到老闆之前,我就在想回去後我將怎樣去面對他,他將怎樣處理我?老闆平常都比較忙,但我知道發生了大事他一定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裏,老闆見到我應該是先給我唱首激情澎湃的搖滾,然後讓我聽着他的歌聲去旅行;或者老闆的助理打出一張告示,昭示我違反了海封制度第幾章第某某條,將賜我自行處決,當我徹底消失後再宣佈要厚葬我……我猜到了事情的結果,那就是我必須滾蛋,而且是滾得越快越好,但是我沒有猜到事情的過程,看樣子我真的不適合做一個老闆。
老闆意味深長地告訴我:“韓宇,我什麼都知道了。諾達豐的武正義男已經進了醫院,海封已經支付了他的醫療費和精神損失費,這次的影響非常不好,已經鬧到了公安局。海封是一個內地企業,需要發展,需要成長。海封需要諾達豐這樣的工廠來支持,感謝你一年多以來對海封所做出的犧牲和貢獻。韓宇,不好意思,我也是沒有辦法,明天財務部會給你打一份財務單,你去確認一下你應得的提成,如果有什麼異議或要求你直接來找我,我不會忘記你爲海封所做的一切。”
老闆的話非常平和,平和得讓我有點害怕。他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也就是說我讓海封蒙受瞭如此大的損失,但是他並沒有去追究,表明他心胸寬闊。後邊的我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我也不想去聽,這些對我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我知道,我也只會有這樣的結果。一紙解甲歸田的判決,並沒有讓我感到這個世界已經拋棄了我,我沒有一絲的痛苦,我瞬間感到非常平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老闆身邊離開的。
當晚,我徹底失眠了,睜着眼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我帶着落寞、狼狽離開了海封,沒有同事的歡送,沒有離別的傷感。一切都是假的,什麼同生共死,什麼有難同當?昔日的兄弟忘記了我對他們的幫助,周圍那些跟單們也在埋頭工作,似乎忘記了今天是我韓宇離開的日子。
我把我那輛車賣給了海封,我不想從那裏帶走一點留戀,因爲它根本不屬於我。
我的人生一下子重新歸零,我的愛人走了,我的工作丟了,我的心也已經給掏空了。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是我不甘心的是這來得太早,早得讓我措手不及。
回首到東莞一年多的點點滴滴,成功的路上曾經鋪滿鮮花,但是它現在凋零了,曾經響起過雷鳴般的掌聲,但是它已經停止了。然而讓我難以忘懷的是那份勤奮,那份追求,那份汗水,那份眼淚。
我醒了,我徹底撥開了周圍的迷霧,終於理解到當初劉經理對我的排擠,因爲他來到東莞是爲了追求他嚮往的生活;我理解了海封老闆最後對我的決定,因爲他是個商人,我不能要求他太多;我理解了林思那匆忙離去的腳步,因爲她曾經有個美麗的愛情夢;我理解了黃梅一次次的絕情,因爲上天對我們太殘忍,讓她在愛情面前徹底地成了一個“笨蛋”。其實最聰明的人是一直把自己當作笨蛋的人,最笨的人就是一直自以爲最聰明的人,我其實很蠢,十足的笨蛋!
我辜負了兩個很好的女孩,我的一生將充滿悲痛。東莞的事業不相信眼淚,難道愛情相信嗎?林思,我祝福你的婚姻美滿,也希望你的丈夫是一個可以爲你抹平傷痛的好男人!我期望一個奇蹟,多麼想回到從前,但是已經不可能了。黃梅,你現在在哪裏,你還好嗎?
我期待感動上天,期待改變難以改變的你。
現在我的心情很沮喪,今天過去,明天我還會繼續,明天還會有很多人在等待我,等待我第二次站起。
回家?那裏有兩個慈祥的老人,有一雙雙溫暖的臂膀,但是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的今天,他們會傷心嗎?如果他們瞭解到我的明天,他們會痛心嗎?我難道就忍心嗎?淚水在思念的過程中瘋狂地洗刷我已經麻木的內心,我強烈要求自己必須選擇逃避。
我第二次選擇了旅行,但是這次我不是去美麗的風景勝地,我去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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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迎接我的竟是茫茫銀妝,寒冷的天氣讓我一下子還無法回過神來,心裏突然懷念起東莞的溫暖。雪花的飄灑現在是多麼的奢侈,在一年年期盼漫天飛雪的季節中,沒想到在本命年的結尾終於來臨,而且這還是夾帶了皇城的氣息。新年的腳步已經慢慢逼近,來年我能否沾上白雪的瑞氣?
潔白的雪花把這個陌生的城市幻化得更加神祕,這裏曾經留下過一個神祕的足跡。她離開了,但是我相信她還在這裏,就像以前一樣,她還在某個安靜的角落注視着我,她在等我,她只是和我在做一個簡單的遊戲,我會在這個捉迷藏的遊戲中,再次找到那個不希望成爲遊戲主角的她。
站在北京的街頭,華燈初上,雪花飛舞,我好似一個斷了翅膀的天使在孤獨地前行着,癡癡尋找失去的另一半翅膀。沒有人告訴我究竟遺失在何方,雖然周圍熙熙攘攘,但是我非常寂寞,感到了這個城市的寒冷。它曾經留過我最深愛的人,可是它竟然不讓一對深愛的人在這裏相會。
我努力尋找着黃梅,但她杳無音訊,我感到萬分的疲憊。
“你好,姐,是我,小宇,我到北京了。”周圍的寒冷加上內心的冰冷,我非常想找一個能讓我取暖的港灣,我想到了堂姐,想到了那個一直給我溫暖的堂姐。
“小宇啊,你到北京了,爲什麼不通知我一聲?你在哪?”堂姐的聲音讓我感受到雪中送炭般的溫暖。
我的眼角有些溼潤了,我太需要這樣的聲音了。
見到堂姐的時候,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去表達,只是傻傻地叫了一聲“姐”。
堂姐看着我在冰天雪地裏凍得直哆嗦,當知道我已經來了好幾天時,感到非常心疼。
到堂姐家衝了一個熱水澡,看着滿桌香噴噴的飯菜,溫馨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起。如果現在坐在我身邊的不是堂姐,而是我苦苦追尋的黃梅該有多好。
如果沒有堂姐的資助,我不可能在海封生存,我感激堂姐。當我拿出三千元錢還給堂姐,並買了一件價值不菲的風衣送給堂姐時,堂姐執意不要。我告訴堂姐,我在東莞賺到了錢,是靠她那三千元賺到的錢,她臉上露出了笑容。
“小宇,你是好樣的,姐沒有看走眼,你沒有辜負家裏對你的期望。你到北京是來遊玩的嗎?明天我帶你去故宮,去天安門,去長城。”我是來玩的嗎?堂姐說到了我心裏,我過來是幹什麼的?還錢?找人?
“不是,我過來找一個人。”我知道我不能說是過來玩的,如果要玩,我絕不打攪堂姐,年末,堂姐很忙。還錢更談不上,我隨時都可以轉賬過來的。
“找誰?”堂姐聽說我要找人,有點緊張了。
“一個我深愛的人。”堂姐不知道我現在失去了愛情,又失去了工作,我是非常落寞地來到北京的。我要告訴她我想找黃梅,因爲她是記者,也許可以幫我打聽到黃梅的消息。
我把我和黃梅的故事給堂姐講了,但是我沒有告訴她究竟爲什麼會失去這個善良的女孩。
堂姐爲我找到這麼好的女孩而欣慰,但是她也沒有追問黃梅爲何離開了我,她問我黃梅在北京的情況後,表示會通過北京的朋友打聽一下。
諾達豐在中國是一家有名的日資公司,堂姐有個同事曾經採訪過諾達豐,認識裏面的一箇中層幹部,約好讓我與他見一面。
我很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黃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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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先生是黃梅在北京的同事,因爲是人力資源部的,所以對黃梅在北京的工作情況非常熟悉,看來是找對人了。
通過翟先生了解到,黃梅從東莞調到北京公司,是一個正常的人事變動,諾達豐上層也非常重視這個人才,但是後來黃梅卻匆忙辭職了。翟先生告訴我是諾達豐日方高層的原因,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具體原因,只是沒有明說。
草野進一,你爲什麼要傷害黃梅?
翟先生給我提供了黃梅家鄉重慶的詳細地址,和她家人的聯繫方式。我像得到寶藏地圖一樣,內心非常激動,遠方有一座燈塔在指引着我去尋找人生的方向。
我從北京帶了一些禮物直奔家鄉,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父母需要我,一個充滿期盼的家需要我,我必須回家。
母親見到我的那一瞬間,滄老的臉上掛滿了淚水。母親老了,頭上出現了斑斑白髮。父親在旁邊不停埋怨母親,在我眼中,父親是嚴肅的,父親爲這個家庭付出了太多太多。
父母爲我操碎了心,在他們的心裏,我永遠是一個孩子。我爲什麼總是長不大呢?內心感到非常的痛苦!我欠這個家太多太多,只有用自己深深的愛來補償雙親。
家鄉的春節是熱鬧的,有我陪伴在他們身邊,父母很高興。可是時間從不同情人間的悲歡離合,節後,我必須離開家鄉,回到那個快節奏的東莞。
我和父母約定,等春暖花開,我會回到家鄉接父母去東莞,我將好好陪他們,照顧他們。
有時候我想,如果父母在我的身邊,是我在照顧着他們,孝順他們,還是他們在照顧我?如果父母在我的身邊,看見我在東莞的艱辛,他們會擔心嗎?他們的心裏會難受嗎?如果父母在我的身邊,看見我爲愛情而飽受折磨,他們的心裏會支持我的決定嗎?
我不知道,我像一個即將行刑的犯人,機械而恐懼地生活着,更加不知道東莞迎接我的將是什麼,愛情,還是事業?
重新面對東莞的人才市場,我心裏的標準非常高。海封猶如一個標杆一樣時刻提醒着自己,我只能一步步地前進,絕不能後退。當自己的心態擺得非常高時,現實並不如自己所願。
突然,我發現,東莞已經沒有了我的位置。
比海封差的,我一概否決。比海封強的多是外資企業。外資企業一般很少有內地業務部,大部分都在香港或者海外接單。即使有業務部的,也因爲這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前都是刺刀見紅的競爭對手,當我拉下面子去面試時,大多數人都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我,一般都是當時非常高興,但是過後都會打電話表示Sorry。最後我才知道,因爲海封畢竟在東莞的印刷界比較有名,如果在國內有業務部的外資工廠一般都會和海封老闆碰面,他們會先向海封的老闆徵求意見,得到的答案當然是最好不要聘用我。
夜晚,我一個人躺在牀上,想起了當初大學畢業剛來東莞時,我一次次拿專業束縛自己,帶來的是失望,最後連生活都難以保障。但是後來轉換思維,掙脫束縛,發現外面依然充滿陽光。看看現在,難道非要吊死在這棵叫海封的大樹上嗎?
如今倘若還想在東莞的印刷業務界混的話,只有兩條路供自己選擇,要麼在大型工廠從業務員開始做起,放下自己的面子,要麼找個中小型的工廠應聘業務管理者。
我一次次地說服自己,不用那麼着急,畢竟存摺上躺着一排驕傲的數字。
其實事業本來就是一道數學題,它可能有很多種解答方法,但是有一種最簡單的方法,那就要看你對這道題目的理解、你平時的努力,我清醒地看到了當前的形勢,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一直在等待一個最簡單的方法,來完成這道最複雜的數學題。
就在我爲未來感到迷茫時,久違的汪鋒突然找到了我,他想和我合作,他說他有資金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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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鋒的突然出現,讓我不由得聯想到吉震。不過讓我更感興趣的是他有資金,此刻的資金就像一注興奮劑一樣提醒我也有可能擁有下一個海封,東莞不但沒有對我永遠地關上通往成功的大門,反而留下了一條讓人意想不到的高速公路。
男人談事的最佳場合永遠都是在酒桌,汪鋒帶來了一個讓我想不到的朋友——原吉震電子的李經理。
見到李經理時我有一種吞下蒼蠅的感覺,以前吉震的教訓提醒我陷阱又開始張開了可怕的大嘴。李經理是一個看上去很憨厚的人,給人的感覺是他很值得信任,但是曾經的交往告訴我突然出現的資金可能又是一種幻覺,擁有另一個海封的美好願望只是空中樓閣。
既然他們找到了我,我不妨聽聽他們想在我身上投資的真正原因,也許我的疑心只是對自己缺乏一種自信,對這個社會產生的一種悲觀。
李經理終於進入了正題:“韓宇,我知道吉震的倒閉讓你蒙受了巨大損失,但是我們當初各爲其主,誰也無法預料商業的風雲變化。一個公司的破產是我和汪鋒這樣爲老闆賣命的打工人員所不能控制的,其實作爲吉震的採購經理,我也沒有想到它會倒閉,這也是我們不希望看到的。在你做進去時,汪鋒也是希望能夠幫助你,我作爲新上任的採購經理,當然需要更換供應商,你以後會知道我爲什麼會讓你那麼快做進吉震的。在工廠倒閉的前夕我們才知道工廠的高層出現了問題,就是那樣我也從沒想過一個昔日輝煌的企業會那麼快壽終正寢。再次對你表示抱歉。”
“韓宇啊,其實這些說多了也沒什麼意思,我相信你也不是心胸狹窄的人。你是一個做大事的人,我欽佩你,說實話,那次我們的相遇後,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我也爲我們的認識感到高興。東莞是一個創業的城市,我相信你也想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今天既然坐在一起了,大家就直說了吧,資金方面不是問題,但這筆資金也不是我的,是李海大哥的,既然李海大哥願意通過我找到你,一定是真誠地希望大家一起做出一番事業的。你應該知道,找到你當然是看好印刷這個前景,而印刷的投資你可能比我們更加清楚,印刷是一個高投入的行業。我們都是到這邊來打工的,每一分錢的投資都不是開玩笑的,希望你能摒棄以前的不快,大家一起攜手共創未來。”汪鋒真誠地看着我,看樣子他們找我不是一時半會兒想出來的決定。但是汪峯和李經理是什麼關係,他爲什麼這麼信任汪峯,我們到底怎麼合作,我已經離開了海封這個平臺,難道我還有這麼大的價值嗎?一連串的疑問湧上了心頭。
吉震的陰影還在纏繞着我,我沒辦法強迫自己馬上相信他們。
“李經理,汪鋒,我們能在東莞相識就是一種緣分,以前的事情已經過去,這是我們都無法去改變的。你們能給我提供這個機會我非常感謝,證明你們是相信我的,至少你們相信我的爲人和能力,這讓我非常的自豪。今天能和你們坐在這裏,即使以後我們不能一起合作,作爲一個朋友我也感到非常的高興,而且我也很期待大家都能在這邊有所發展,能有自己的事業,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我也希望今天的見面是我們以後合作的開始。今天這件事情,我們慢慢商量,畢竟投資印刷不是十幾萬就行了,我們要坐在一起分析一下操作的可能性。來,我先敬兩位一杯,爲我們的將來乾杯!”我沒有馬上答應或否決,我想知道他們的想法,到底以後是怎麼運作。爲了不至於讓氣氛過於沉重,我覺得初次談這些事情是不可能達成什麼目的的。以後能不能合作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決定的,我相信他們會這麼想,他們拿着資金也不會那麼貿然投資的。
李海站了起來,雙手握着酒杯和我碰杯。“韓宇,希望我們不要見外,作爲朋友就不要叫我李經理,我現在也不是吉震的經理了,以後就稱呼我李海,我也習慣別人直接稱呼我。來,今天喝酒,不談這些了,這件事我們以後慢慢商量。”
李海首先幹完了杯中的酒,我也幹了,雖然頭開始有一點眩暈,但是內心卻突然清醒了很多。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在一個大工廠做到採購經理,在東莞拼搏這麼多年的男人,一個有家有室的男人,一個對我這樣年輕的後生畢恭畢敬的男人來懇求我一同創業,我感覺到這也許不是一場夢。
以他的收入,想投資印刷,肯定是需要在外邊融資。如果我不投入資金,那麼他是投資者,我只能算是合作的投機者。在當前社會,投機永遠比投資的風險小。一個成功的投機者,要能很好地把握投機的機會。這個年代是一個資本運作的時代,機會轉瞬即逝。我的心理天平慢慢從排斥、懷疑向試探、興趣傾斜。也許這是個機遇,也許這是個陷阱,在沒有調查的情況下,是沒有發言權的,任何魯莽的回答都可能造成遺憾。
“李經理,不,李海大哥,你在電子行業這麼多年,爲什麼突然想到投資印刷啊?印刷這個行業並不好做啊。”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我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對印刷感興趣,對一個自己不感興趣的行業進行投資是不可能的,他回答的理由直接可以反映他究竟是真的願意去冒風險投資,還是另有所圖?他今天既然坐在這裏,也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就說印刷現在走進夕陽,他也不可能相信的。
“韓宇啊,我在電子行業這麼多年,也一直在打工。投資印刷不是我一時頭腦發熱,幾年前我就有這種想法,只是因爲有工作,也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很好的合作伙伴,就沒有去實施。現在下定決心開始做是有很多原因的,我以前在吉震是做PMC經理的,後來才做了一段時間採購經理。前任的採購經理其實和我的關係很好,現在也開了一家印刷廠,他在公司整整六年,對電子工廠所有的原材料都進行過分析,印刷廠雖然投資比較大,但是在現在這個每天都在洗牌的商業社會,只有印刷這個行業倒閉的比較少。既然東莞是個製造業城市,就留給了印刷這個行業很大的生存空間。印刷也是一個一次性投資的產業,他曾經給我分析過,機器的投入是比較大,但是後續的利潤也是建立在前期的投資上的,雖然貨款回收比較麻煩,也比較慢,但是這個劣勢是人爲可以控制的。做生意就一定會有風險,這個被很多人看做是很有風險的行業其實你轉換一下思維,就會發現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優勢。以前的採購經理是通過入訂單股加入一家供應商的,短短兩年靠吉震的訂單,他擁有了現在的工廠,他和以前合作伙伴分開後,又用兩年把企業做大,他離開吉震時,公司的運營還是正常的,當吉震倒閉時,他也蒙受了很大的損失,但是他沒有趴下,更沒有因爲吉震這個支撐客戶的失去而關門。通過自己的努力,不但沒有使機器停下來,相反最近又加大了投資。這說明,印刷這個行業的發展空間和市場潛力非常之大,這個行業需要勤奮的人,需要能做事的人,需要有思想有眼光的人,我毫不謙虛地說,我有這個膽識,我覺得我是這樣的人。”
我覺得他的這種說法並不能說服我,並且我感覺這是一種盲目。
李海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我,發現我沒有什麼特別興奮的表情,他感到有些許的失望。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同學在深圳也開了一家印刷廠,我們經常聯繫,我親眼看着他的工廠一步步從小到大慢慢成長。我其實很早就開始關注這個行業,我兩年前送了好幾個親人到他們工廠上班,有的在辦公室跟單,有的在車間做學徒。他們有的受過良好的教育,我爲什麼要送他們過去?因爲我知道,我以後會向這個方面發展。最讓我有底氣的是我有資金,我不缺少資金,這個我很自信,我不會像我同學那樣從開一個很小的作坊開始,我一開始就會以他現在這個規模起步,我買印刷機,一百萬、兩百萬,都不要擔心,我的大哥是武漢銀行系統的,這個我就不多說了,不要擔心錢。我也不會白拿他的錢,我爲他負責,爲自己負責,爲錢負責。我有資金,有這方面的技術人員,有管理人員,如果再加上你這樣一個行業精英,我會更有信心。放心,不會一開廠機器就閒着,我們家鄉有個同學在一家工廠做廠長,只要你幫我把這個廠的訂單管理好,然後跟着開發客戶,我相信,以後的發展是光明的。你可以多考慮一下。”李海說得越來越高調,說得我越來越動心,天上莫非真的有餡餅砸中了我的頭?
他有這麼好的優勢爲什麼還要找我?難道他信任我這個跟他並不熟悉,而且還充滿敵意的人?他爲什麼相信汪鋒?工廠倒閉這麼久而他們還在一起?難道他們這對老鄉在家鄉就認識,或者他們是親戚?一個個疑問又產生了,但是我不能當面問,這樣問也不好。
我還是沒有表態,既不表現出很熱心,更不會漠視這次機遇。我裝作醉了,迴避着這個話題,當覺得有切入點時我會選擇主動,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海在酒店開了一間雙人房,讓我和汪鋒在一起好好聚聚,敘敘舊,他先回家。我知道,他是想讓汪鋒開導我,說服我,探聽我的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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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走後,我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輕鬆和快樂,但是我沒有在汪鋒面前表現出來。我還有太多的疑問,這個時候是睡不着的,我叫汪鋒出去走走。
厚街的夜總是那麼迷人,這裏是有名的酒吧街,午夜正是酒吧最喧囂的時刻,我相信汪鋒也喜歡這裏。我和汪鋒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臺上熱舞的女孩誇張地做着各種誘惑的動作,臺下是一雙雙充滿飢渴的眼睛。昏暗的燈光下,興奮的尖叫聲刺激着一個個充滿激情的神經。
汪鋒輕輕搖動着自己的身體,眼睛搜尋着周圍性感的獵物。這樣的夜晚註定是迷亂的,這個世界註定是瘋狂的。身邊兩個女孩陶醉地甩着飄逸的長髮,髮梢偶爾摩挲着我和汪鋒充滿慾望的身體。音樂短暫的停頓,她們緩緩地抬起充滿挑逗的臉龐,看到我們暖昧的眼神,肆無忌憚地朝着我們笑。看得出,汪鋒的眼睛放着慾望的光芒,但是他又怔怔地坐着,他的心在矛盾着,就像今晚我們喫飯喝酒時我的心那樣矛盾着。
美酒永遠是男女之間溝通的最好媒介,一杯緊接一杯,汪鋒終於放肆地壞笑着,一年多的社會生活早已把他那顆純潔的心靈漂染得五顏六色。
夜深了,她們也有點醉了,我關切地問她們住在哪裏,汪鋒懷裏的女孩頭也不抬就擺了擺手,說:“我不想回家。”汪鋒摟緊了女孩,親吻了一下:“韓宇,走,我們一起回酒店吧!”
我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女孩,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回到酒店我們就直接上了房間,汪鋒進了房間就倒在牀上。根本沒有理會我們的存在,兩個噴着慾望之火的身體交織在一起,他們熱烈地擁吻着。
另外一個女孩則快步跑進洗手間,我連忙跟了過去。她趴在洗臉盆上開始難受地吐了起來,我拍了拍她的背,問她喝不喝水,她一下子哭了起來。我嚇住了,問她怎麼了。她讓我不要管她,只是心情不好,不關我的事。
過了一會兒,女孩猛然轉身抱住了我,說:“走,我們去休息吧!就在這裏睡吧!把你的手機調到早上七點,我明天還要上班,我要是沒起來,麻煩叫一聲。”她擦乾了眼淚,癡癡地看着我笑。我沒有理會她,但心裏卻有一種東西在搐動,林思在我的頭腦中越來越清晰。
我扶着她睡下後,告訴她我不舒服,不想睡,想靜一靜,便一個人出了門。
街上的行人慢慢少了,偶爾可以看見一對行色匆匆的男女。對着漆黑的夜空,我大吼了三聲。生活,這就是我們需要的生活?
在這個白天忙碌夜晚孤獨的城市,我們羨慕白楊,它們可以在風沙的欺凌下不爲所懼。
在這片物質豐富精神貧乏的天空,我們羨慕臘梅,它們可以在嚴寒的侵襲下毫不低頭。
在這片表面堅強內心脆弱的大地,我們羨慕小草,它們可以在野火的肆掠下誓難絕滅。
而我們呢,在環境的誘惑下,一次次迷失自己,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爲什麼。
夜色下,我遊蕩在街上,到一家小店喫了點東西,我暫時還不想回到酒店。
直到東方吐白,我才怏怏地回去。我叫醒了他們,汪鋒的臉上流露出驚恐,女孩們則面無表情,我沒有理會她們,獨自打開電視觀看節目,她們匆匆洗漱後離去。
門關上後,汪鋒呆呆地看着我:“韓宇,昨晚的事情千萬不要對外邊說,特別是李海,千萬啊。”
“爲什麼?”我不是個八卦的人,但是汪鋒爲什麼這麼着急,他爲什麼這麼怕李海知道?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祕密?
55
汪鋒的回答終於讓我知道了李海爲什麼如此信任他,心中的這個疑問也迎刃而解。
原來汪鋒進了吉震後,認識了一個漂亮的女孩。這個女孩就是李海的親妹妹李卉,起初汪鋒也不知道她有這種背景,只是覺得這女孩比較漂亮,加上她是他們部門的一個小文員,同在一個辦公室,很快就摩擦出愛情的火花。當他們有了身體接觸之後,汪鋒才發現,原來她並不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李卉和汪鋒一般大,但只讀了初中二年級,在來吉震前是東莞一家工廠的普通員工,她哥哥李海在吉震電子,讓她報了電腦培訓班。李海是吉震的中層管理人員,在吉震的時間也比較長,通過關係讓她進了吉震做一名文員。李卉並不是一個上進的女孩子,而且比較嬌氣。因爲擁有漂亮的臉蛋和驕人的身材,再加上家裏人都比較寵她,所以她一直是一個以自我爲中心的女孩。汪鋒本來想玩玩而已,後來李海調到了採購部當經理,正好我一直讓他幫我介紹吉震的業務,他就想先幫我把這件事情處理好後,再借個機會甩掉李卉。但不久就出現了吉震的倒閉事件,還沒處理好感情的事情自己先失了業。而李海也知道他們的關係,他也很喜歡汪鋒這樣有學識的男孩子做自己妹妹的男朋友,就極力地想讓妹妹嫁給汪鋒,這時汪鋒家裏也催他找個女朋友,所以他就帶李卉回老家見了一下父母,讓家裏放心。李卉也博得了他父母的喜愛。而這時李海又在準備自己開工廠開闢事業,更重要的是自己對印刷行業感興趣。汪鋒的思想開始動搖了,在東莞的一年多他幹得並不是那麼順暢,越來越看不見當初的夢想。他開始試圖說服自己接受李卉,更重要的是說服自己接受李海可能帶來的機遇。李卉的年齡也不小了,雙方的家長都認可了這門親事,就順水推舟地開始籌辦今年結婚的事宜。汪鋒在李海挑選的幾個行業中極力地推薦印刷,更堅定地向他推薦了我。
聽到這一切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真正的朋友,也許是我想多了。
“汪鋒,這種事情我怎麼會說呢?恭喜你找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孩,她有這麼優越的家庭條件,你可以少奮鬥幾年啊。”我調侃着汪鋒。汪鋒用自己的婚姻來換以後的事業,這可能是那個剛畢業時意氣風發的男孩所沒有想過的結局。
我們沒必要嘲笑這個社會的畸形,每個人都爲了自己的夢想做出了各種各樣的犧牲。也許有的人犧牲的是時間,有的人犧牲的是身體,而有的人犧牲的是自己的靈魂和未來。那我呢,我走到今天,我犧牲了什麼?是自己的幸福嗎?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汪鋒是幸運的,但又是不幸的。社會本來就是矛盾的,你無法去辨清對與錯。
我在心裏開始接納了汪鋒,我感覺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在這個物慾橫飛的城市這種友誼是多麼的難能可貴。
離開汪鋒後,我就在琢磨與李海合作的可能性。我該怎麼做,我能做什麼?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讓我傾訴的人。黃梅,如果你在我的身邊,那麼我會聽聽你的意見。我感到自己是一個孤獨的舞者在危險的懸崖上起舞。我開始尋找北京翟先生給我的黃梅在重慶的聯繫方式,雙手顫抖地撥着電話號碼。
等待讓我的心開始窒息,一聲,兩聲……電話通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話了:“喂,哪位?”
“您好,我找一下黃梅,麻煩您幫我叫一聲。”電話那頭明顯是他的父親,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稱呼他。他似乎沒有聽清楚,讓我說清楚一點,我只好再大點兒聲兒:“您好,我想找一下黃梅,她在家嗎?”
“等下啊,小梅,有電話找你。”我從聽筒裏聽到了應答聲,又是近乎折磨的等待,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是對我來說這個等待太長,從東莞到北京,又從北京到重慶。
“喂,我是黃梅,哪裏找啊?”黃梅的聲音,這就是在夢中千萬次期盼的聲音。我的心裏非常激動,千言萬語在一瞬間灰飛煙滅,不知道該說什麼。
“喂,喂,說話啊,不說的話我掛了啊。”
“黃梅,我是韓宇。對不起,我很想你!”我太懼怕電話收線的那一刻,不想讓我朝思暮想的聲音在空氣中凝固。
“啊!”電話那頭一聲很驚訝的聲音,之後就是沉默,我可以清楚聽見她的喘息聲,我已經追上了她的影子,一定要追上她已經遠離的心。
“黃梅,回來吧!不要再折磨自己,我們重新來過,我可以爲你做出選擇和犧牲,只要你能回來,好嗎?”我知道現在馬上乞求她的原諒估計很難,我只想她能回來就可以了。如果她回到我的身邊,不想讓我再從事商業,我可以放棄,選擇她願意過的生活。
沉默,黃梅又一次選擇了沉默。
“黃梅,我好懷念我們的過去,以前幸福的一幕幕還經常出現在我的眼前。還記得你給我剝橘子時說過,以後喫橘子只能喫你剝的嗎?自從你走後我到現在還沒喫過橘子呢,我好想你再給我剝一次啊!還記得我喝得爛醉如泥時,你爲我擦臉照顧我嗎?沒有你的日子,喝醉酒後我好痛苦啊!還記得你說要和我一起去登長城嗎?我已經去那邊熟悉了地形,等着你過來我要拖着你的手走完長城,走完人生。我的電話你還記得嗎?我的樣子你還記得嗎?我們幸福的過去你還記得嗎?”
“小梅,怎麼了啊?”電話那邊傳來了她父親的聲音。
“夠了,不要說了,我現在很忙,我會聯繫你的,希望你過得好!”電話斷了,傳來嘟嘟的聲音。
黃梅會聯繫我,真的嗎?難道她肯回到我的身邊?還是我剛剛影響了她的心情?
56
春天是一個播種的季節,汪鋒給我帶來了希望的種子,但是不知道這到底適不適合我,更不知道帶來的種子在我這裏能否變成果實。
我買了禮物,約上以前的一個同事一起去海封的老經理劉鋒那裏,想去看看他出來後事業做得如何。
我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對他私開的企業很不屑,一直覺得這種企業離我很遠。沒想到他這裏根本不是一個貿易公司,而是一家實實在在的印刷工廠。工廠的面積還比較大,一樓和二樓,全部做印刷,三樓租給了別人。看得出來,劉經理辦得還不錯,也許他離開海封是對的。
劉經理見到原來的老部下很高興,特別是看到我時又驚又喜。他肯定知道我已經離開了海封,顯得非常平靜。工廠裏有一個劉經理的朋友,穿一件皺皺的休閒西裝,一條已經發白的牛仔褲。他們準備結伴去沙田釣魚,這個朋友原來是東莞人,在沙田承包了一個漁塘,今天是來請劉經理過去玩的,看來他們的關係很要好,我們也就跟着去釣魚了。
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人開的竟然是大奔,他就是新達車行的老闆,新達在東莞可是赫赫有名的汽車銷售連鎖企業。沒想到現在能近距離和東莞有名的企業家在一起釣魚,對於我這樣一個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漂泊者來說是多麼的幸運。
“韓宇,現在有什麼打算?”劉經理對我還是很關心的。
“還沒打算,先看看吧!現在市場這麼亂,我想先看看再做決定,也許還做印刷吧,也有可能改行。劉經理,幫我分析一下啊!”我看了劉經理一眼,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到對我現在這種狀況是失望還是高興。
“如果有興趣,可以來幫幫我啊,我現在準備和許老闆搞個汽車配件公司,你有沒有興趣加盟一起發展?”劉經理向旁邊的老闆望了望,原來這個老闆姓許。
劉經理沒等我回答就開始向許老闆介紹我,告訴他我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把我在海封的光輝事蹟描繪得有聲有色,但是沒有提吉震倒閉和他離開時的那些事情。
“許總,請多多指教!”我趕快向身邊的許老闆遞去了我在海封的名片,心裏頓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慚愧感。剛纔在劉經理那裏,我對他只是笑了笑,以貌取人,根本沒想到他是一個這麼有聲望的老闆。後來看他開着大奔才感到剛纔的冒失,一直就沒敢和許老闆接觸。現在劉經理正好向他介紹我,也多少避免了我們沉默的尷尬。旁邊的那個同事也趕緊遞過名片去。
許老闆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名片正反都看了一遍,對我笑了笑,就開始忙着準備漁具了。
“劉經理,你現在做得越來越大了啊,開始涉足汽車配件行業了啊,現在搞汽車市場不是要投資很多錢嗎?你做得很成功呀!”我看許老闆走開了,就想知道劉經理爲什麼想去投資另外一個行業。
“我哪有那麼多錢啊,你別看我那邊廠房還比較大,你們剛纔沒進去看看,等會兒有時間你們去看看,空着很多地方啊,沒錢引進好點的機器啊,做得也比較艱難,很多訂單也沒辦法完成。許老闆是我多年的朋友了,我們又是一起去廣州參加培訓的同學,他想拉我入夥,他也知道我沒多少錢,資金基本都是他的。他那麼有實力,又是本地人,搞個汽車配件公司對他不算什麼,我跟着他可能會比現在好。大樹底下好乘涼,這個你應該懂吧!光靠我們自己太難了,我們都是靠打工賺的一些錢,家裏又沒什麼有權勢的人,現在這個社會想一夜暴富很難了,又找不到什麼好的出路。現在許總給我一個機會,這麼信任我,爲什麼不讓自己前進呢?”
是啊,劉經理抓到了一棵大樹,李海算不算我面前的一棵呢?劉經理敢去涉足一個他不熟悉的行業,我爲什麼不能做自己熟悉的行業呢?
“劉經理,那現在的印刷廠誰來管啊?忙得過來嗎?”我越來越佩服劉經理的果斷,與我的猶豫不決反差巨大。
“印刷廠啊,我想轉讓出去。做印刷太累了,搞得我老闆不像老闆的,資金又嚴重缺乏,現在的賬款是越來越長,原材料又開始漲價,像我們這種規模的工廠,紙廠又不願意和我們做客戶一樣搞個月結,最遲當月就要付款。而印刷的市場越來越亂,競爭越來越激烈,小工廠生存的空間越來越小,發展的機會太少了。我現在營業執照和印刷許可證都有,有想做印刷的朋友告訴我一聲,我對印刷的興趣不是很大了,我年紀也大了,不想再折騰了,還是留給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去拼吧。”
李海這麼看好印刷行業,如果讓他聽到像劉經理這樣對印刷從業多年的專業人士的話,他還願意從銀行貨款投資嗎?
“劉經理,最近還有沒有去海封啊,那邊現在做得還好吧!”我連忙轉移了話題,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討論下去。我已經很久沒關心以前的東家了,而海封的老闆在我找工作的時候“照顧”我,讓我現在找個工作都這麼難。我也很想知道我離開後諾達豐那邊的業務做得怎麼樣,甚至想知道現在的經理是誰,誰做了副總。
我發現以前在海封那麼風光的韓宇現在竟是如此落魄,竟然沒有一個人主動聯繫我。難道我以前做人很失敗嗎?看看現在的劉經理,這麼多同事還願意在他出來後和他聯繫,再看看我現在的孤獨,難道我已經被這個世界所遺忘?
“海封現在還是不錯啊,聽說現在做諾達豐的很少了,不過老闆現在接了一個世界品牌手機包裝盒的訂單,訂數也很大,直接出口到歐洲的。”看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離開了我地球照樣正常轉。也許現在海封比以前還要好呢,我開始懷疑自己以前做事的方式是不是錯了,這個社會本來就應該高調做事,低調做人。我是不是應該主動和海封的老闆聯繫,既然還想在印刷這個行業混下去的話,與海封的結還是要自己去解開。對於海封的老闆來說,我算什麼。
“下次去海封時,叫我一聲,一起去見見老闆。對了,他們現在的業務部誰在管理啊?”說出這句話我就後悔了,劉經理會和我一起去嗎?海封的老闆會同時見我們倆嗎?我想不可能,同時見面只會讓大家都尷尬。
“有機會再說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闆那麼忙,哪有時間見我們?以前在工廠都見不到,現在出來更難了。聽說現在海封的業務部是從一個知名印刷集團挖來的精英在管理,還是去上海挖過來的,他帶過來的訂單是直接出口的,訂單很多,是我們在時沒辦法比的。”我感到非常失望。海封在我離開後,諾達豐的訂單大減,而工廠的整體營業額不但沒有下降,還因爲新的人員加入,更加壯大了。
東莞的確是一個快節奏的城市,企業和人員都有一種強烈的緊迫感。沒有能力,不去努力,只有被洗牌。我開始越來越佩服海封老闆的戰略眼光,他是一個有能力的老闆,我與他的距離是那麼的遙遠。我開始後悔以前在海封時沒有好好向他學習,去真正讀懂一個成功的企業家。
57
許老闆的漁塘看來是有錢人的娛樂場所,兩個小時的工夫就釣起了幾十斤的魚。東莞的有錢人都比較低調,他們不需要每天穿金戴銀,也不需要張揚,但是他們的確富有。他們可能是千萬富翁,可能是億萬富翁,但是他們低調做人,他們勤奮學習,他們積極生活。身邊的許老闆、海封的老闆,他們無一不是一個事業的強者,但是他們沒有放慢對事業的追求,而我這個事業沒有入門的人卻時刻飄飄然,還沒有對以後的發展進行一次規劃,我離他們究竟有多遠?
許老闆開着他的大奔帶着我們去了沙田海邊的一個排檔,聽他介紹是他一個兒時的同伴開的,他們一起創業,一起成功過。他的朋友後來迷上了賭博,敗盡了自己的家產,但是沒有放棄生活,開起了大排檔,一個、兩個、三個。他說他想在東莞大大小小的鎮都開遍,不想跟風去開湘菜川菜餐廳,如果不想開了,他會籌集資金開有品位的酒店,開星級賓館。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一定可以實現。
很多在東莞的朋友都驚歎着東莞的發展,羨慕着東莞人的富有,卻並沒有從根本上去了解東莞,瞭解在東莞的人。我們只看到事物的表面,沒有深入瞭解其中的實質,註定只能跟在後面豔羨。在東莞,也許身邊的本地人有很多的缺點,這些都被我們發現,都被我們放大,我們沒有去思考他們的優點,去思考他們的成功不是偶然,不是人人都可以的。我在心底油然升起一種想法,我爲什麼不能學習他們接受外界,學習外界的精神,學習他們爲事業孜孜不倦的追求精神,學習他們勤奮努力的創業精神?
餐桌上每道菜都是魚,可以說是全魚宴。看着大家喫得高興,忽然我感覺,他們喫的不是魚,而是一種收穫,他們喫得高興是對自己辛苦所得的一種驕傲。
如果有可能和李海合作,即使沒有達到我的目標,但是我努力,不管收穫大小與否,只要自己去嘗試去努力,會有遺憾嗎?我完全說服了自己,我要和李海合作,就等待他開出條件了。
酒過三巡,劉經理突然問我:“韓宇,你和黃梅那個小姑娘現在怎樣了?”黃梅,劉經理又觸到了我心靈深處的傷痛。如果黃梅回到我的身邊,知道我每天還生活在酒桌上,每天還生活在醉生夢死裏,她還會繼續跟我在一起嗎?
“黃梅她回家很久了,現在還沒有來呢,我還等着她來東莞。”我不想告訴他我和黃梅的事情,也不想其他人知道我們的從前。但是劉經理怎麼會不知道呢?
“韓宇啊,黃梅那丫頭是個不錯的姑娘啊!以前她經常給我打電話,問你過得如何,是我勸她離開永勝的,我讓她說服你離開海封,我把你以前的生活都告訴了她。我想她爲了你們的將來,一定會勸你離開這個物慾橫飛的商業競爭戰場,不然她會失去很多。我也是一個有家室的人,我也知道自己的愛人爲我犧牲了很多,不幸的是你遇到了我這樣一個好喝酒好玩的上司。憑良心地講,告訴她這些我是有私心的,我對你的感覺說不出是愛是悔,你是我的得意門生,其實我也希望你好,但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女孩子不能原諒你的過去,她寧願自己離開,也不願阻礙你事業的發展。傻姑娘啊!她不知道這樣你們都會倍受煎熬,畢竟你們還是深愛着對方。後來我也很後悔,你們後來的事我都知道了,而我也沒從中得到什麼,倒是得到更多的悔恨,這麼多年就這件事情我覺得自己做得最失敗,我見到你我都很自責。”
我能責備劉經理什麼,我要責備的是我自己。“劉經理,不說了,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你讓我擁有了今天,我已經很感激很滿足了,黃梅的離開是我自己不懂珍惜,你不要懊悔了!”我相信劉經理不這樣做,黃梅也會離開我的,我那時候根本沒有想到她會離開我,也根本不會發現自己的問題。我終於承認了黃梅離開的事實,其實我不說劉經理也應該知道,只是他不想說明。
“韓宇,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不過該說的我還是要說。黃梅離開你後,曾經打過幾次電話問過你,我那時候心存積怨,也就沒好氣地告訴她你現在過得不行。諾達豐做進來的時候我也沒想到是她在幫你,直到後來我去諾達豐碰見她,才知道原來你很幸福啊,認識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孩子。因爲她讓我不要告訴你,我也不想告訴你,所以你一直都不知道。我離開海封后才知道黃梅在諾達豐發生的事情,我很後悔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如果早一點把事情告訴你,估計你會馬上停止和諾達豐的合作,馬上去找草野進一,黃梅也不會離開東莞。但是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直到你們走得越來越遠。如果你們以後還能在一起,我祝福你們,你們結婚的那天記得通知一聲;如果確實不能走在一起,也不要強求,也許分開對你們都好。要是有需要我幫助你的地方,你只管給我電話。”眼前的劉經理是在道歉還是在懺悔?也許他不需要這麼做,既然已經過去了,他爲什麼現在還要講?難道他真的不能原諒自己過去對我所做的事嗎?難道這個社會還有真正的良心發現嗎?難道這個社會還有真正的友誼嗎?
我的內心很痛苦,傷心的往事一幕幕湧現。我強壓心中的憤慨,朝他笑了笑:“劉經理,其實你沒必要告訴我這些。黃梅是個好女孩,但是她什麼事情都希望自己去想,從不願意講出來讓大家一起分擔。有時候一件簡單的事情被她想得很複雜,一件複雜的事情讓她考慮得更復雜。她的心理我沒辦法完全瞭解,我一直在苦苦追尋着她,她也一直沒有給我救贖的機會,有時候我真的很累。”我一直在不安和掙扎中度過,一直在譴責自己,我也沒有找到可以救贖自己的最好方式,“好了,劉經理,不談這些了,我們喝酒。”
我和每個人都碰了一杯,內心稍微感到了些許的平靜。
“對了,韓宇,前段時間我在外邊碰見了鑫華的劉小姐,你還記得她嗎?她問了你,說你的電話打不通,如果見到你讓我告訴你,我一忙起來就忘記告訴你了。”
原來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忘記了我,而是我自己隱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