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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華車禍的製造者車軲轆這段時間度日如年,坐慣了專車,猛然間沒專車可坐,更沒車可飆,就像酒鬼突然斷了酒,煙鬼突然斷了煙,心裏空蕩蕩沒着沒落的。車禍對於他來說已經過去了,據葫蘆的話說,交警隊認定這是一起超速導致的追尾事故,他們對於魏奎楊的死亡只負有間接責任,根本沒有懷疑到車是誰開的。
“車局長,什麼時候進新車啊?”葫蘆問的問題正是車軲轆目前最爲關心的問題,他沒專車坐,葫蘆沒車開,兩個人同樣急於得到一部車。
車軲轆過去最希望局長何茂泰出差,那樣他就可以在局裏盡享一把手的樂趣,現在卻迫不及待的希望局長何茂泰趕緊回來,因爲要買車,首先就得過局務會這一關,過這一關應該沒什麼問題,車輛報廢了更新一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問題是其他局領導都不在,無法召開局務會。按照程序,應該先由局辦公室向局務會提出報告,經過局務會討論之後,再向市財政局打報告,如果要快,就再向分管的副市長通氣溝通,由分管的副市長給市財政局打招呼,財政局發文批覆,然後民政局就可以根據財政局的批文買新車。新車買來之後,由政府採購辦公室統一支付貨款。財政局的批文只管資金數額,具體買什麼車,就是民政局自己的事了。
葫蘆給車軲轆出主意:“車局長,局務會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車報廢了,更新一臺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誰也說不出什麼。關鍵是市財政局,批不批,批得快還是慢,都由財政局說了算,所以你看是不是應該先給財政局做做工作。”
車軲轆遇到了一個小小的難題:他和財政局的劉副局長很熟,但是更新車輛是分管政府採購的張副局長管,張副局長他卻不熟。
葫蘆提示他:“是不是找個熟人穿一下?”
車軲轆便打電話找財政局劉副局長:“劉副局長,好多日子沒見了,最近在忙什麼啊?”
劉副局長先是慰問:“車局長啊,實在對不起,聽說你出了車禍,本來想去看看你,一直沒倒出空來,最近太忙了。你還好吧?什麼時候有空了我們好好坐坐。”
車軲轆知道他說的“坐坐”指的是什麼,現在官員們的“坐坐”就是聚到一起喫喝玩樂,當然,這都不需要他們花錢,開銷有兩種方式,一種辦法是拽那些渴望結交他們的單位或者個人來當冤大頭埋單,或者消費過了把發票拿給他們報銷。還有一種辦法不太常用,就是直接拿着娛樂發票回去報銷,科目是“接待費”,但是這種費用太多了容易招非議,所以政府官員們儘量不用這種方式。
車軲轆說:“還是我請你吧,等過了這段時間。”
劉副局長說:“算了吧,說實話,今天怎麼想起我了?”
車軲轆說:“財政局誰管政府採購?”
劉副局長說:“這是熱門,輪不着我管,你幹嗎?剛剛毀了一輛車,又急着要車啊?”
車軲轆說:“毀車又不怪我,即便怪我該配也得配啊。”
劉副局長語氣冷了:“那我就愛莫能助了,你得找張副局長,這件事歸他管。”
車軲轆說:“不管誰管,你都是權力圈內的人,能不能約他出來坐坐?”
劉副局長嘿嘿冷笑:“別的忙能幫,這個忙可能不行,實話告訴你,這件事情我不摻和可能還好辦一些,我一摻和進去,能辦的可能也辦不成了。”
車軲轆明白了,劉副局長和張副局長關係不和諧,這也是正常現象,民政局也一樣,副手之間的競爭關係是天然的,要想讓競爭者之間保持和諧友好,如同想讓發情期的雄性哺乳動物和平共處一樣艱難。劉副局長說得懇切,他也不好再麻煩人家,只好說聲謝謝掛了電話另謀出路。車軲轆想起了在政府車隊當隊長的連襟驚歎號,這人路路通,管着各位領導的車伕,說不定和那位張副局長能說得上話。於是車軲轆撥通了驚歎號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驚歎號一聽是車軲轆,先慰問以示關懷:“我靠,聽說你的車出事了,你沒事吧?我正想晚上約你坐坐,給你壓驚呢。”車軲轆的老婆是驚歎號老婆的姐姐,兩個人經常同時到老岳父家混喫混喝,關係倒也混得不錯。按道理驚歎號應該跟着他老婆把車軲轆叫姐夫,大概因爲倆人年齡差不多,驚歎號從來不把他叫姐夫,就叫“我靠”。
都是自己人,車軲轆也不跟他客氣,直截了當地問他:“財政局那個張副局長你熟不熟?”
驚歎號說:“熟啊,我靠,找他幹嗎?”
車軲轆說:“車報廢了,不是得更新一臺車嗎,這件事情得過他的手。”
驚歎號說:“我靠,明白了,你說怎麼辦,我約他?”
車軲轆說:“你能約出來嗎?”
驚歎號說:“我靠,他就是黃書記提起來的,想當初他可沒往黃書記家裏少跑,我跟他熟着呢,約他他敢不給面子。”
黃書記就是原來的市委書記,現在還在省城當着省委副書記,驚歎號在上面有這麼一張大傘罩着,車隊隊長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很多現任的領導對他也像高素質的司機上馬路——禮讓三先。
車軲轆說:“那就好,你幫我約約他,今天或者明天在大紐約娛樂城坐坐。”
驚歎號:“我靠!到大紐約娛樂城?你真豪華啊!”
車軲轆說:“沒事,反正不讓你埋單你怕什麼,就這樣吧,到時候你一起來啊。”
驚歎號說:“我靠,不花錢白喫白喝白玩誰不幹,你等我的信吧。”
放下電話車軲轆叫來了葫蘆問他:“你說如果再進新車,什麼牌子比較好?”
葫蘆說:“德國車安全係數比較高,日本車比較省油……”
車軲轆讓這次車禍嚇怕了,馬上說:“還是德國車吧,你沒看那天,我們坐的是最新版的廣本,讓那臺老普桑追得直冒煙,人家一腳剎車下去穩穩當當,我們一腳剎車下去就連滾帶爬,還是德國車好。耗不耗油沒關係,關鍵是要性能好安全。”
其實那天的車禍跟車好不好沒關係,那臺普桑人家是點了點剎車嚇唬他,他是緊急避險一腳踩死了,結果當然不同。反正也不是召開事故分析會,葫蘆也不跟他認真研究這個問題,馬上說:“那就進一臺帕薩特、別克或者奧迪系列的。”
車軲轆擔心超標:“好車多的是,就怕超標人家不批,超標準配車紀委要查呢。”
葫蘆說:“查歸查,我們又不懂配車標準,那是由財政局控制的,只要財政局那一關過了,車局長您就只管坐,只管開,怕什麼。”
車軲轆心想,這倒也是個理,只要不是原裝進口的,排量不要太誇張,誰也說不出什麼來,即便紀委找事,那也是財政局批的。再說了,現在配車有幾個不超標的?不管什麼檔次的,局長、副局長配專車本身就是超標,實際上還不都配了專車。想到這些,越發急於跟那個張副局長“坐坐”。
驚歎號的電話很快就來了:“我靠,約好了,晚上六點半,大紐約娛樂城。”
車軲轆說:“你還得過來接我一下,我現在狼狽了,連車都沒得坐了。”
驚歎號:“我靠!你們局就你那一臺車啊?你的車沒了,別的車你還不能坐嗎?”
車軲轆:“這年頭哪有領導坐別人車的?即便是集體行動也是各坐各的車,坐別人的車彆扭,也不方便。”
驚歎號:“我靠!你們現在這些頭頭腦腦毛病真多。像我們這樣天天給別人開車還怎麼活?”
車軲轆:“你們就是幹這個的嘛,跟我們的感覺不一樣,行了,就這樣定了,我等你啊。”
驚歎號:“我靠!那你給我請個假。”
車軲轆放下電話就給小姨子打電話,說晚上要跟驚歎號一起會個客人,小姨子聽驚歎號晚上跟車軲轆在一起,估計他們在一起不會搞黃賭毒,囑咐了一句:“你們晚上別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