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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驚歎號開了一臺桑塔納2000過來接他,車軲轆問他:“怎麼開了這麼一輛破車?”
驚歎號說:“我靠!正是因爲它破才輪得到我開,好車都給領導排定了,這種車也就是當個值班車啥的,沒人坐,又沒到報廢時間,正好歸我用。”
兩個人驅車來到了大紐約娛樂城。這座娛樂城的背景誰也說不清楚,有的人說是本地大富豪開的,也有人說是港臺商人開的,還有人說是本地商人和公安局的人合開的,不過也沒有人去認真研究這種問題,反正現在全國各地到處都是這種娛樂城,喫喝玩樂一條龍,兼着偷偷摸摸搞點黃賭毒,據說現如今只有這個買賣一本萬利最掙錢。財政局的張副局長還沒到,車軲轆也不知道這家全城最大的娛樂城的真正老闆是誰,不過在這兒張羅事的主管他倒挺熟,原因莫名其妙:開這種買賣工商登記、年審的時候還得民政局蓋個章,誰也說不清民政局爲什麼要插一腿。跑民政局蓋章的是這位主管,蓋章的主管領導是車軲轆,於是車軲轆就認識了這位大紐約娛樂城的現場主管。
車軲轆大咧咧地吩咐迎賓小姐:“安排個單間,叫你們馮主管過來一下,就說民政局車局長請他。”
迎賓小姐見他認識主管,又是政府官員,格外殷勤熱情,滿臉堆笑:“請問先生有幾位?你們先坐下我馬上去請馮主管好嗎?”
車軲轆說:“我們就三個人,你安排個寬敞點的房間。”
迎賓小姐穿着旗袍,兩邊的分杈一直扯到了腰間,稍一邁步便露出兩條光溜溜的白腿,連小小的褻衣都暴露無遺,驚歎號兩顆眼球變成了滾珠,小姐旗袍下時隱時現的春光就是磁石,光顧了盯着人家的下半身看,不留神踢皺了腳下的地毯,被絆了個趔趄,一下撲到了小姐的身上,拿小姐的小蠻腰當成了支撐物。
小姐驚叫一聲:“媽呀……”
驚歎號一半是亢奮衝動,一半是不好意思,臉紅得活像憋了一個蛋下不出來的老母雞,一個勁道歉:“對不起,我靠!絆了一下。”
小姐驚魂未定,誇張地以手撫胸:“沒、沒、沒關係。”然後轉身繼續領着他們朝包廂走。
車軲轆捅了驚歎號一杵子:“鎮定點,至於那麼激動嗎?”
驚歎號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我靠,真他媽的刺激透了,就這樣半遮半露、時隱時現最誘人。”
車軲轆悄聲說:“別胡來,小心我告訴我小姨子。”
驚歎號嘿嘿一笑:“我靠!那我也告訴我大姨子。”
車軲轆問:“我有什麼怕你告的?”
驚歎號說:“我靠!你帶着我喝花酒、泡花妞、洗花腳、唱花曲,教我學壞,罪過大了。”驚歎號多年給領導當司機,這一套也見得多了,知道今天晚上不管幹什麼肯定要有小姐三陪,所以才鬧出來這一整套花花說道。
車軲轆這一類的官員娛樂消費沒有自己花錢的,真要花也花不起,都是花別人的錢,所以也就根本不在乎項目價格,怎麼痛快怎麼來,偶爾出出小格,沾點葷腥也是難免。但是,像今天晚上這種活動,在一起混的畢竟都是官場上的同僚,不是那種一起同過窗、下過鄉、扛過槍、嫖過娼、分過贓的破銅爛鐵關係,所以不敢來真的。可是又不能離了小姐,沒有小姐作陪,光喫喫喝喝沒勁,唱歌洗腳更沒勁,於是便喫飯、唱歌、洗澡、按摩都要有小姐陪着。玩這一類準嫖項目,打打擦邊球,對那些三陪小姐不管做什麼動作,都夠不上嫖娼,也沒人追究性騷擾罪過,刺激有了,卻安全得多,也不會給別人留下把柄。
車軲轆呲打他:“你現在還真的成精了,高智商了,沒你不明白的事兒,你還用得着我教着學壞?你比我壞多了。什麼叫洗花腳?你的腳丫子是花的?”
驚歎號振振有詞地辯白:“我靠!舊社會讓小姐陪酒不就是喝花酒嗎?爲啥這麼叫?小姐就是花呀!現在幹嗎都要小姐陪,凡是有小姐陪的不就是帶花的嗎?”
兩個人嘮嘮叨叨跟着迎賓小姐來到了一個掛着“春風苑”牌子的包廂,迎賓小姐把他們讓進去:“先生看看這間行嗎?”
這種包廂也無所謂行不行,格局大體上都差不多,擺上一張桌子,幾張椅子,牆上貼幾張名畫的贗品冒充高雅,然後再配備上電視、音響、話筒,讓客人既可以喫,又可以吼,邊喫邊吼而已。車軲轆大致數了數桌邊擺的椅子,一共八張,他們是三個人,再挑三個小姐,六個人,富富有餘。便說:“挺好,謝謝你了,我們在這等人,一會兒有位姓張的先生到了,麻煩你給領過來。”
迎賓小姐向他們請示:“兩位先生要不要小姐陪?”
驚歎號搶先回答:“我靠,不要小姐誰到你這喫?”
車軲轆到底是領導,比較能穩得住勁兒,對迎賓小姐說:“再等等,等朋友來了再說。”
於是迎賓小姐告辭,服務員開始上茶擺臺。不久張副局長也來了,車軲轆跟他不熟,但是同在銅州市爲官,相互之間卻也認識,三個人呼呼啦啦握手寒暄,坐定之後張副局長問驚歎號:“你今天怎麼有心情叫我出來?是不是又想換車?”
驚歎號嘻嘻哈哈地說:“我靠!我換什麼車?再換也是別人坐,我的角色我明白,相當於過去官府裏的馬伕,馬養得再肥自己既沒那個福氣騎馬也沒那個福氣坐車。今天是這位,”說着用手點點車軲轆,“車副局長,我的一擔挑請你。”
張副局長掏出煙來,車軲轆不抽菸,所以忘了要煙,見狀馬上吩咐服務員:“拿兩盒煙過來。”
服務員請示:“請問先生要什麼煙?”
車軲轆轉而請示張副局長:“張副局長喜歡抽什麼煙?”
張副局長分管財政大權,又掌管政府採購,雖然跟車軲轆同級,可是實權、分量都是車軲轆沒法比的,求他辦事的人各種花招他沒有沒見過的,心裏明白車軲轆要幹什麼,更明白這種消費車軲轆肯定不會自掏腰包,所以也不客氣:“來一條紅中華,要軟包的,我煙癮大。”
車軲轆連忙吩咐服務員:“就拿一條紅中華,趕緊去吧。”
服務員興沖沖地去拿紅中華了,客人的高檔消費服務員是有提成的。很快煙就拿來了,張副局長內行地查驗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還行。”然後打開包裝掏出一盒打開,旁邊的小姐眼疾手快湊過來啪啦一聲打燃火機,給張副局長把煙點上了。張副局長深深吸入一口紅中華,又憋了片刻,讓煙跟所有肺泡都親密接觸一遍才緩緩吐出:“這世界真小,怎麼也沒想到你們二位還是連襟啊。車局長,你也太客氣了,有什麼事情,怎麼都好說,咱們之間何必破費呢。”
車軲轆連忙說:“這有什麼?早就聽說張局長是財政局裏掌盤子的,一直想跟您聯絡聯絡,沒有機會,今後我們局裏的事還要請張副局長格外關照啊。”
張副局長打哈哈:“都是銅州市的幹部,抬頭不見低頭見,能辦的事情誰也不會爲難誰,別這麼客氣嘛。”
這時候馮主管過來伺候,經營娛樂場所的人好像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個個西裝革履,頭髮梳理得油光水滑,腦袋上落只蒼蠅都會滑個跟頭,臉上抹了厚厚的增白粉蜜,活像下了戲臺沒來得及卸妝的奸臣。這一類人現如今還紛紛裝雅士,不管學問怎麼樣,眼睛有沒有毛病,統統戴上一副眼鏡裝文明。馮主管知道在座的幾位都是禁得起宰的官員,花的都是別人的錢,只要高興,根本不在乎錢,所以對他們格外客氣周到,堆了一臉的笑,點頭哈腰恭敬到了極點,讓人擔心他臉上的增白粉蜜變成雪花飄撒下來:“幾位領導駕臨,我們不勝榮幸啊,需要什麼儘管吩咐。”
車軲轆跟他常來常往,他們每年辦工商登記、工商年審都得經過車軲轆批條子蓋章子,不蓋那枚章子工商就不給登記,心裏存了幾分別人有求於他的盛氣,也不跟他客氣,大大咧咧地吩咐:“別讓我們幹喫幹喝啊,知道這位是誰嗎?財政局張局長,專門替市長管錢包的,市長花錢都得他拉拉鍊,他的手緊一緊,你們這種地方沒生意可做了。”
馮主管連忙掏煙敬菸:“是是是,今天張局長光臨,我們真的蓬蓽生輝啊,今後還請張局長多來玩,只要您有需要,我們保證辦到。”
驚歎號插了一嘴:“我靠,張局長要泡妞,漂亮的,能不能辦到?”
張副局長對這種場面已經司空見慣,打着哈哈:“好說好說,小姐就算了吧,你說呢,車局長?”
車軲轆不知道這人的秉性,不敢過於張狂,驚歎號跟他熟,知道張局長的德行,連忙說:“那怎麼行?不要小姐到這種地方幹嗎來了?要喫要喝要唱要洗家裏啥沒有?到這來不就圖個寬鬆痛快嗎?我靠,別說廢話,趕緊把小姐領過來讓我們挑挑。”
馮主管嘻嘻哈哈地笑着說:“一看這位老闆就是會生活的人,好好,我馬上去安排,不滿意了你們隨時可以退換。”
驚歎號:“我靠!你看我像老闆嗎?”
張局長說:“你比老闆還厲害,老闆跟你比算啥?老闆見過幾個官?你啥樣的官沒見過?”
驚歎號讓他捧得高興,連連搓手,好像突然進入了寒冬臘月:“我靠!張局長,你老人家可把話說到根上了,今天你老人家就放開了玩,對了,你的司機呢?沒讓他一起進來?”
張副局長擺擺手:“不管他,我讓他回去了,有你在我還怕沒車坐?”
馮主管片刻便領過來七八個小姐,在包廂站成一排接受他們檢閱。這種地方本身就不是什麼正經地方,到這種地方來的也不會有什麼正經人,正經人到了這種地方也會變得不正經,看着眼前這一羣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嬈多姿的鶯鶯燕燕,車軲轆、張副局長和驚歎號就像逛市場的買主,開始挑挑揀揀。車軲轆和驚歎號的老婆是親姊妹,兩姊妹都是人高馬大,於是連襟倆每人挑了一個小巧玲瓏的換口味。
張副局長笑了:“難怪你們倆是連襟,口味倒挺一致啊。”張副局長是這種場合的老油條,在小姐們的身上摸來捏去的佔便宜,嫌這個皮膚太粗糙了,說那個胸脯不夠挺了,驚歎號跟他熟,說話就比較粗口:“我靠,差不多就行了,人家小姐出來混都不容易,隨便挑一個跟你老婆不同的就行了。”
張副局長讓他說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就挑了一個近乎半裸的黃毛摟摟抱抱地按到了自己旁邊的座位上。挑好了,馮主管趕羊似的把剩下的小姐轟了回去,然後問車軲轆:“車局長,張局長,還有什麼吩咐?”
車軲轆說:“沒什麼事了,該上菜就上吧。”
酒菜流水上來,酒是茅臺,菜有龍蝦,還有誰也說不清是真是假的紅燒熊掌、冰糖燕窩膏。即便在五星級賓館,有了茅臺酒、蒸龍蝦、熊掌、燕窩,這頓飯也可以算作頂尖級豪奢了。三個男人對了幾杯酒,然後驚歎號便啓動話題,這是車軲轆和他事先商量好的:“我靠,張局長,我這位連襟最近大大的不順……”
張副局長正在忙着跟懷裏的黃毛嘴對嘴的喂茅臺酒,聽到這話急忙忙地嚥下了嘴裏的白酒:“知道,知道,不就是出了個車禍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車局長馬上就有好事了。”
車軲轆連忙說:“哪兒來的好事,車毀了,現在連個車都沒有。張副局長,你主管政府採購,現在機關購車有什麼條件要求沒有?像我們這種情況能不能再進一臺車?”
張副局長說:“能啊,爲什麼不能?報更新嘛,這屬於正常渠道。手續也簡單,由保險公司和交警隊出個車禍證明,你們單位打個報告,然後再由財政撥款購新車就行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市委或者市政府的主管領導批,這是純粹的新增車輛,跟你們這種情況不同。”
車軲轆又說:“這件事情還得請張局長多多關照,你也知道,沒車辦什麼事情真的很不方便。”
張副局長說:“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快點、寬點嗎?沒問題,只要你們的報告上來,不等保險公司的賠款進賬,我就可以先辦,只要不超紀委的標準,喜歡什麼牌子的你們自己定。”
車軲轆一聽他這麼說,大爲高興,舉起手中的酒杯向他敬酒:“張副局長,過去我一向以爲管財政的人都是一本正經黏黏糊糊的老會計,沒想到你這麼爽快,來,我敬你一杯,先乾爲敬啊。”說着一口把杯中的茅臺灌了下去。
張副局長說:“我的酒量不行,意思一下吧。”說着在酒杯上輕輕一抿。要求人家辦事,車軲轆也不好逼迫人家,驚歎號卻不幹了:“這怎麼行?我靠,人家這麼實在,張局長怎麼能應付差事?幹了幹了。”
張副局長呵呵笑着說:“小妹幫哥哥幹。”
沒承想他懷裏的黃毛居然還真的能喝,毫不遲疑地舉起酒杯笑眯眯地就把殘酒乾了下去,大家便一起半真半假地喝彩,黃毛卻說:“哥哥你知道不?我們的行規是替客人喝一杯酒就得付給我們五十塊,這叫獻身費。”
張副局長哈哈大笑:“獻什麼身,你獻身了嗎?來讓我看看小妹獻的是身上哪一塊肉肉……”說着大手便插進了黃毛的脖領子,黃毛扭捏作態地半推半就。
驚歎號在一旁湊趣:“我靠,今天晚上不獻身也不行了,獻身費都收了不獻身還行?”一幫男女便嘻嘻哈哈的鬧成了一團。
事情辦妥了,就三兩句話這麼簡單,剩下的時間就是尋歡作樂了。車軲轆幾杯酒下肚也開始放縱起來,把手伸進小姐的胳肢窩裏要檢查人家胳肢窩長鬍子沒有,懷裏的小姐喫喫笑着推他的手:“大哥,你別動我這兒,癢癢……”不知不覺間三個女的都坐到了三個男的腿上,從背後看去,三個男人的背影遮住了懷裏的女人,好像飯桌前坐了三個四條腿的怪物。
喫飽喝足之後,他們還要帶着這三個小姐去“本·拉登”舞池跳貼身舞,這是最近時興的新玩意兒,跳着跳着就拉燈,叫“本·拉登”是取個諧音。最後又到洗浴中心洗澡。費用車軲轆事先已經落實好了,用財政局的行話說,這次消費總預算爲四千塊錢,由民政局下屬的殯葬管理科埋單。殯葬管理科專門從死人身上摳錢,死人的事情又是天天都發生的,所以生意興隆肥得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