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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軲轆終於盼回了局長何茂泰,其他幾個副局長也陸陸續續地回國了。現在的官員好像屁股上都長了慢性痔瘡,治不好,坐不住,只要有機會都愛往外跑,跑的還都是著名風景旅遊區或者著名大都市,國內跑遍了就千方百計地朝國外跑。所以,幾個局領導能夠全全乎乎按點上班,一個不差地都在本地待着,還真是難得。
他出車禍是局裏的大事,局領導們還沒有回來就已經知道了,因爲每一個局領導都有自己的人通風報信。所以,每一個局領導回到局裏見到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對他發生車禍表達衷心的慰問,口氣和內容都好像事先統一了口徑:“太危險了,今後一定要小心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車軲轆對這種姿態性的慰問毫不領情,他估計,這些人八成都在心裏暗暗懊惱這場車禍他怎麼會活下來。因爲在局裏他排位老二,他死了,別人自然而然會依次遞進,當官從成長型態上來說,跟困難時期排隊買豬肉沒什麼不同,基本規則是先來後到,有本事不講理的就可以加塞。
車軲轆最着急的還是趕緊買新車,別的都是假的。把財政局的張副局長搞定以後,他買車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所以當局長通知召開局務會議的時候,他一改往日總是姍姍來遲有意無意讓別人等他的惡習,早早捧着他那個高級保溫杯來到局會議室等候。更新坐車的報告他早就讓局辦公室擬好了,局辦公室主任衛駿在這件事情上沒有理由設置障礙,也知道擋不住,所以也就不屑於在這件事情上爲難他,反正也不花自己家的錢,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在官場上只有初出茅廬的笨蛋纔會幹,衛駿可不是初出茅廬的笨蛋。
局務會固定成員是局黨組成員和不是局黨組成員的副局級領導,外加辦公室祕書做記錄。不固定成員就是彙報工作或者有任務需要安排的科室、直屬企事業單位的頭頭。今天是局領導們回家團圓的第一次局務會議,要研究討論的事情很多,人到齊了以後,何茂泰便宣佈開會。局長何茂泰是一個非常注重形象的人,年過五十還打扮得油頭粉面活像酒吧間裏的老鴨,整天忙忙碌碌很難在局裏見到他的身影,誰也說不清他在忙什麼,但是,需要表現他是一把手的時間、場合他絕對落不下,別人都說他這方面有特異功能。就像今天開局務會,他肯定到場主持會議,他不在,就不能開局務會,即便開了他也得想盡辦法退單。何茂泰坐定之後,動作誇張地數了數一目就可以瞭然的幾顆人頭說:“前一段時間大家都到外面出差,很辛苦啊,很多中央和省上的重要精神大家都沒有機會坐下來學習,今天好不容易人齊了,先完成學習任務,再研究局裏的工作。郭組長,你先傳達一下中紀委、省紀委和市紀委全體擴大會議精神吧。”
局黨組成員、紀檢組長郭小梅便照本宣科地念中紀委會議、省紀委會議、市紀委會議發下來的文件和領導講話。郭小梅唸完了,局長何茂泰又開始親自傳達市委書記洪鐘華和市長萬魯生近期在市裏一些會議上的講話精神,精神傳達得差不多了,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大半,下面還要商量幾項應該由民政局辦理的重要工作,比如如何解決銅山區老年活動中心最近出現的問題。
據銅山區居民舉報,那裏的老年活動中心成了老年賭徒的集散地,很多老年人聚集在那裏打牌賭錢。市裏責成民政局出面會同下屬的老年管理機構對銅山區老年活動中心進行整頓查處。車軲轆急着討論他的購車報告,對這種事情厭煩透了,何茂泰剛剛介紹完情況,他忍不住詛咒那些不安分的老東西:“這些老東西,不老老實實在家等死,還賭什麼?這種事情公安局都管不了,我們怎麼管?”
他說得倒也是實情,公安派出所對參與賭博的老年人也查處過,查到誰誰就耍賴,不但不繳納罰金,還得公安局養起來,稍不留意就要犯心臟病、高血壓、老年癡呆,要死要活的,把警察嚇得要命,生怕真的死上一兩個黏包賴。後來公安局乾脆不再管了,上報市裏,說這是老年羣體的問題,夠不上刑事案件,也沒有明顯的危害社會治安,主要還是思想政治工作和管理體制存在問題,結果市裏就又把這件事情壓給了民政局。
局長何茂泰說:“你沒看市裏發的市委、市政府聯席會議的會議紀要嗎?這是會議紀要對我們下達的工作任務,誰敢拖延不辦?”
郭小梅也表態發言:“車局長這麼說不合適,誰都有老的時候,怎麼能讓人家在家裏等死呢?我的意見,還是責成老齡委活動指導科下去會同銅山區老齡辦的人認真調查一下,針對這些老年人的精神需求對銅山區老年活動中心進行整頓,加強對棋牌娛樂室的管理,增加一些適合老年人的健康的文化娛樂活動項目,引導老年人積極投身到健康有益的文化娛樂活動中去。”
郭小梅是個一本正經的認真人,在局裏的人事關係上也比較超脫,說話直率卻沒有什麼壞心眼兒,人緣比其他幾位頭頭好,又是女同志,車軲轆一般情況下不跟她計較。尤其是現在,他要更新配車,還要經過在座的幾位冤家舉手同意,如果郭小梅發難,她是紀檢組長,搬出紀委有關規定爲難他,他就很難如願以償地更新自己中意的車,所以,郭小梅直通通地反駁了車軲轆,車軲轆不生氣也不敢生氣,反而樂呵呵地說:“你看你這個人,我隨便說了一句話你就批評我這麼一通,好好好,我不該說讓老人家們等死,我檢討。我同意小梅同志的意見,先讓老齡委活動指導科的人下去調查調查,然後有針對性地拿出一個整頓改革意見。”
何茂泰問其他人:“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大家”都不會爲這種事情耗費腦汁,紛紛把腦袋當成撥浪鼓搖晃:“沒意見,同意。”
何茂泰示意衛駿:“做個會議紀要傳給老齡辦,讓他們辦。”
衛駿連連點頭活像雞啄米:“好好好,我明天就辦。”
接下來又開始討論殯葬管理科提出的銅州市陵園改建尋址計劃;福利中心提出的老年公寓民營化改革方案;福利院孤殘兒童收養工作的資金缺口問題;過去的收容所改變職能成爲救助管理站之後的管理問題……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到了下班時間,正經事情還沒討論完,車軲轆急不可耐地想把自己的事情端出來,坐立不安,把那個價值兩千多塊的高檔保溫茶杯翻過來倒過去地擺弄,好像暴發戶買了名牌貨向旁人賣弄。一會兒又點根菸卻不抽,舉在手上看那一縷緩緩上升的青煙,活像傻瓜在給哪路神仙燒高香。從開會肚子裏就憋了一泡尿,卻又不敢離開會場上廁所,怕他一離開衛駿插空提出他的報告別人又否決他的要求,結果尿脬裏那泡尿有如茶壺裏沸騰的開水體積越滾越大,漲得他坐臥不寧,表情扭曲,看上去好像在擠眉弄眼演小品。
何茂泰驚詫地盯了他好幾眼,實在忍不住了問他一句:“老車,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他只好說:“沒什麼,挺舒服啊。”
好容易盼到議程完了,何茂泰按照慣例跟各位與會者客氣:“今天的會議效率很高啊,壓下來的事情基本上都辦完了,看看大家還有什麼需要說的沒有?”
別的人紛紛搖頭,已經過了下班時間,開會的人都各有各的事情,有的有應酬,有的有約會,有的急着回家,何茂泰正要宣佈散會,車軲轆抓緊時間提自己的事情:“唉,衛主任,我讓你擬的報告搞好了沒有?”
衛駿是那種笑眯眯的蔫壞,使壞能把人坑死,拍馬又能把人拍暈。車軲轆催他提買車的事,他心裏清楚得很,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公開出面反對,公開反對最終反對不了還得讓車軲轆恨他半輩子。好在不管車軲轆配不配新車,不會損害他衛駿的個人利益。潛意識裏他也盼着儘快給車軲轆把車配上,讓他繼續瘋狂,下一次再出事最好能輪到車軲轆自己。衛駿心裏轉着這種惡毒念頭,臉上掛着謙卑的笑容:“好了,您吩咐過的第二天我就擬好了,一直等着局務會討論呢,唉呦,報告還在辦公室放着,我過去拿。”說着抬屁股跑了。
衛駿跑回辦公室找來了祕書已經寫好的報告,他懶得審閱這種報告,照本宣科又怕有不妥的地方,便直接說:“前段時間車局長到省裏開會的路上,發生了車禍,那臺車報廢了,現在需要更新一臺車,我根據車局長的指示擬了一份報告,今天提交局務會討論一下。”
郭小梅說:“這有什麼討論的?按政策辦就好了。”
她的意見代表了與會者絕大多數人的想法,買不買車,買什麼車,誰也不會太在乎,關鍵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自己有車坐就行,別人有沒有車坐、買什麼車他們沒必要關心。
衛駿說:“報告打上去了還得過財政局這一關呢。”
車軲轆按捺不住冒了一句:“財政局那邊不會有問題,這屬於正常更新。”
第三副局長李有祿卻有自己的想法,眉不抬眼不睜幽幽地說:“是不是該明確一下事故責任?”李有祿配的是一臺別克,雖然車是新車,但排量只有1.8,比不上過去車軲轆的本田雅閣,心裏一直不舒服,所以他這一次要爭一下,但是又不能明說自己想換車,便用了迂迴戰術。
車軲轆說:“事故責任不是我們說了算的,那得由交警隊說了算。再說了,這跟買車是兩回事兒,車毀了,報廢了,保險公司也賠了,按政策就應該更新一臺車。”
李有祿不好對付,說出一番惡狠狠卻又讓人難以反駁的道理:“這怎麼能說沒有關係呢?如果都這樣,車毀了不管是誰的責任,馬上換臺新的,那我明天把我那臺車推到溝裏摔個七零八落,不也就能換臺新車了嗎?”
車軲轆有些氣惱,臉板得像一張皮鞋底子,說出的話也像是用皮鞋底子往人臉上抽:“那你就推嘛,最好連你一起下去,你老婆還能得一筆保險呢。”
李有祿火了:“你這是什麼話?這是開局務會,不是老孃們吵架,有理講理,沒理也別放屁。”
車軲轆當然不會示弱:“你纔是放屁,不但放屁,還放屁漏稀屎。照你那麼說,我是爲了換新車故意出車禍了?這種事情誰也別笑話誰,你也是天天坐車的人,小心你哪一天也跟魏奎楊一個樣兒,別說換新車,換個新老婆也睡不上了。”
李有祿蹦了起來:“咳,這天下還有沒有道理可講了?你的車超速,惹了那麼大的禍,車毀人亡,還有功了?在座的哪一個心裏沒數?那車到底是誰開的還有一說呢。”
車軲轆讓人家揭了短處,惱羞成怒也蹦了起來:“你給我說清楚,你說車是誰開的?說啊,你今天不說清楚我就跟你沒完……”
看到兩個人鬧得實在不像樣子,何茂泰連忙勸架:“別激動,都別激動,有什麼話好好說。”
郭小梅也說:“都是領導幹部,這樣吵吵鬧鬧的影響不好,有志不在年高,有理不在聲高,有話慢慢說不行嗎?這哪裏像在開會研究問題,簡直就是家屬娘們罵大街嘛……”不屑的表情再配上她說出來的話,總算像一把隱形的鍘刀鍘斷了車軲轆和李有祿的爭吵。終究,讓一個女人用那種不屑的眼神和語言表達蔑視,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滋味都不好受。
五把手周銳添陰沉沉地說:“沒必要,不就一輛車嗎?想買就買唄,討論什麼?買吧,買吧,我可得下班了。”說着居然抬屁股走了。他這一走,剩下的人都非常尷尬,跟着走不是,不跟着走也難受,車軲轆尤其惱火,卻又沒法發作,發作也沒用,人家已經拂袖而去了。
何茂泰說:“就這樣吧,不討論了,只要是政策範圍內的事情,該辦的就辦,不符合政策的想辦也辦不了。”
郭小梅說:“我同意,先打報告辦手續吧,車進來了以後再說。”
散會了,車軲轆憋了一肚子氣,雖然買新車的事總算勉強通過了,可是從李有祿、郭小梅、周銳添的表現可以預料,車買進來了,不經過一番明爭暗鬥,他也難以順順當當地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