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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車隊的規矩對值班車司機比較嚴,值班車司機每天下班必須要把車停到車隊的庫裏才能下班回家,第二天早上要起大早或是擠公共汽車或是騎自行車趕到車隊上班。如果有特殊情況,出車了晚上車不能歸隊,事先要報備,事先不報備事後要由乘車領導簽字。給領導開專車的司機就不同,晚上送完領導可以把車停到司機家,早上可以直接去接領導。司馬達是給一把手開專車的,用不着再回車隊送車,他住在政府職工單身宿舍,晚上把洪鐘華送回家以後,便直接開車回宿舍。天已經昏黑了,街燈陸陸續續地亮了起來,下班高峯還沒過去,夜晚消費的高峯已經到來,下班高峯和消費高峯兩峯合一,街上人流滾滾。司馬達小心翼翼地駕着車慢慢在車流人流中穿行,驀然發現街邊有人在乞討,模樣像極了那個中暑被他送進醫院的女孩。他的心裏一激靈,連忙踩下了剎車,後面的車差點追尾,氣得拼命按喇叭。司馬達把車拐到街邊停了下來,然後下車來到女孩跟前。
女孩跪坐在地上,後面倚着書包,頭低垂着好像罪犯在低頭認罪,身前的地面上鋪着一頁紙,紙上用稚嫩的筆跡寫着:我媽媽病了,沒錢治,請各位叔叔大姐大爺大嬸獻出一點兒愛心,幫我媽媽治病。
紙壓在一個罐頭瓶子下面,罐頭瓶子裏零零散散地扔着一些零錢,打眼一看就知道數額超不過十塊錢。
過往的行人行色匆匆一個個好像家裏着了火,很少有人駐足關切一下這個小女孩,哪怕是一個同情的眼神。也難怪,現在大街上靠乞討掙錢的人太多了,也有一些人逼迫誘拐來的孩子到大街上乞討牟利,人們的同情心已經讓這種寡廉鮮恥的小騙術磨起了趼子。司馬達湊近一看,果然就是那個中暑讓他送進了醫院的小女孩,便蹲下去問道:“小妹妹,你還認識我嗎?”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看他,小臉一下漲得通紅,囁嚅道:“認識,你是那個送我到醫院去的叔叔。”
司馬達問她:“你跟你媽媽怎麼不等我就出院了?”
小女孩說:“我媽媽怕醫藥費太貴了,身上覺着不難受了我們就出院了。”
司馬達說:“我已經給醫生交代了,醫藥費不用你們負擔,醫生沒告訴你們嗎?”
小女孩說:“醫生說了,我媽媽說不能讓別人替我們交錢。”
司馬達說:“你出來在街上要錢難道比讓別人替你們交錢還好嗎?你上不上學了?”
小女孩說:“叔叔,我出來要錢的事情我媽不知道,我騙她說我在同學家補習功課呢,你千萬別告訴她,她知道了會生氣,還會傷心的,她生病了,動不了。”
司馬達驚問:“你媽媽怎麼了?那天我聽醫生說她的病不要緊,就是一般的感冒啊。”
小女孩說:“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天從醫院回來她就起不來牀了,一動渾身都疼。”
司馬達問:“沒上醫院看看?”問完了又覺得自己的問題愚蠢,如果能上醫院,小女孩還會在這裏乞討嗎?
果然小女孩回答說:“媽媽沒錢。”
司馬達的心顫抖了,拉起小女孩說:“起來,別在這兒跪着了,領叔叔到你家去。”
小女孩把罐頭瓶裏的零錢掏出來裝進了書包,然後拎起了書包,還不忘撿起地上用來裝零錢的罐頭瓶子,做事倒井井有條的。臨上車前女孩又囑咐了司馬達一陣兒:“叔叔,你千萬不要告訴我媽媽啊,我媽媽知道我在外面掙錢,肯定會生氣傷心的。”
司馬達說:“叔叔保證不會告訴你媽媽,但是你也要保證今後不再乞討了。”
小女孩遲疑了:“我不出來掙錢,媽媽用什麼看病啊?我只有媽媽一個親人,如果媽媽病治不好我可怎麼辦啊?”
司馬達讓小女孩弄得哭笑不得,這孩子真有意思,把乞討定性爲“掙錢”。司馬達鄭重其事地告訴小女孩:“這不是掙錢,是要錢,掙錢是要靠勞動的。你媽媽的病你就別擔心了,我會負責的。”
小女孩奇怪地問:“我媽媽的病叔叔你爲什麼要負責呢?你認識媽媽嗎?”
司馬達沒辦法跟她解釋,但是他卻暗暗擔心,八成小女孩媽媽的病就是坐他的空調車坐出來的。那天天氣太熱了,空調車又太冷了,冰火加身,身強體壯的人都難以忍受,別說一個瘦弱、疲憊的婦女了。如果病情嚴重,他自己也難以承擔全部責任,到那個時候就只好把書記洪鐘華也拉上,拉上了洪鐘華,治什麼病都能公費報銷。根據他對洪鐘華的瞭解,洪鐘華應該不是那種推卸責任的人。上車之後,儘管傍晚的天氣仍然十分炎熱,司馬達還是把車窗搖了下來,沒敢再開空調。
在小女孩的指引下,司馬達來到了城市中心的石頭巷。這裏是老城區,城市的管理者們現在把眼光都盯向了那些新開發區,這些老城區的背巷就成了破舊不堪的貧民窟。巷道很窄,汽車無法進去,司馬達只好把車停在巷道口跟着小女孩走。巷道活像一條曲折蜿蜒的腸子,地面鋪着蹉跎不平的青石板,路面坑窪不平,沒有路燈,全靠路兩側老舊建築門窗縫隙偶爾泄漏出來的昏黃燈光照明。兩旁的老舊建築把天空裁成了窄窄的一條,天空看上去活像一條鏽蝕的爛鐵皮。空中密佈着零亂的電線、電話線、網線和晾衣繩,彷彿是手藝不好的大蜘蛛織成的爛蛛網。女孩兒在一座磚混結構的老房子狹窄的門道前面停下了步子,再次叮囑司馬達:“叔叔,你千萬別告訴我媽媽。”
司馬達故作輕鬆地承諾:“你看你,小小的年紀怎麼這麼囉唆,叔叔已經保證過了,絕對不會不講信用。對了,我還沒顧上問你叫什麼?”
女孩兒說:“我姓周,叫小燕,燕子的燕。我媽媽姓李,叫李桂香。”
司馬達告訴她:“我姓司馬,叫司馬達。”
周小燕回頭問他:“那你們家的老祖先是司馬遷還是司馬懿啊?”
司馬達跟在她後面上樓,老式木質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亂響,活像老年病人沉重的呻吟,彷彿隨時隨刻都會承受不了重壓而轟然坍塌下去。司馬達小心翼翼地用腳試探着樓梯蹬,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小燕走:“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就像你姓周不見得就是周文王的親戚一樣。”
周小燕咯咯笑了:“司馬叔叔你不懂啊,周文王和周武王都不姓周,那是他們的國號,他們姓姬。”
多虧樓梯道黑暗,不然此時司馬達的臉一定能讓人看到紅成了一塊大柿餅。司馬達說:“叔叔確實不懂,叔叔是當兵出身的,沒有上過大學。”
周小燕笑嘻嘻地說:“這是常識,用不着上大學就知道。”
司馬達誠心誠意地說:“小燕批評得對,今後叔叔一定抓緊學習,像小燕一樣好好讀書。小燕,你在學校一定是好學生吧?”
周小燕說了一句所有孩子在大人打聽他們學習情況的時候,用來應付大人的常用詞組:“還可以吧。”
兩個人邊說邊爬到四樓,四樓有四個門,小燕家正對樓梯。小燕脖子上掛着鑰匙,鑰匙塞在衣襟裏頭,掏出來打開門請司馬達進去。這是一個兩居室,房間和所有擺設的共同特徵就是兩個字:破舊。牆壁活像白癜風病人的皮膚,有些地方還有下雨從外牆滲漏的雨漬,讓人聯想起小孩子用過的尿不溼。照明用的是已經可以送進博物館的白熾燈泡,爲了節電,最多隻有十五瓦,昏黃的燈光似乎壓縮了空間,讓人覺得這套房子空氣稀薄。狹窄的過道停放着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還有一些破紙箱、爛酸菜缸、煤氣罐等雜物,小燕提醒司馬達:“叔叔小心點,別碰着了。”然後衝房間裏面喊:“媽,我回來了。”
李桂香在房間裏揚聲問道:“你怎麼纔回來?你跟誰一起回來的?”
小燕說:“我到同學家複習功課去了,司馬叔叔來了。”
司馬達連忙應聲:“大姐,是我,給洪書記開車的司機。我可以進來嗎?”
李桂香說:“可以,沒關係,你進來坐。”
小燕把司馬達領到了外間屋,外間屋擺了一張摺疊飯桌,圍着桌子擺着幾張凳子。屋角擺放了一個20世紀80年代流行的高低櫃,櫃子上擺了一臺20世紀80年代流行的14寸電視機。李桂香步履艱難地從裏間屋蹭了出來,昏暗的燈光下更顯得憔悴、疲憊。見到司馬達她赧然一笑:“那天的事實在對不起,我們確實怕交不起醫藥費,只好……噢,等我身體好一些找到工作,欠醫院的醫藥費我一定還上。”然後對小燕說:“燕子,去,飯熱在鍋上,趕緊喫,你這麼晚纔回來,浪費了多少火。”
司馬達連忙說:“你別想這些事了,明天我帶你到醫院看病,你的病不治好,不能出去上班,哪兒來錢供小燕上學。”
小燕從廚房端出來一盤炒土豆絲,土豆絲的邊上擺着兩個饅頭,她把盤子放到桌上讓司馬達:“叔叔,你還沒喫飯吧?一起喫吧。”
司馬達看着這簡單的飯菜,心裏覺得疼,雖然他自己也不富裕,可是他和他周圍的人,確實沒有誰會把這種簡陋粗食當成一頓飯的。他看看狼吞虎嚥的小燕,孩子顯然很餓了,不然現在的孩子哪有啃着饅頭就土豆絲喫這麼香甜的。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有條件,誰會讓正在長身體上學的孩子僅僅用食物充飢根本不考慮營養呢?司馬達又說了一遍:“你明天還是去看病吧,醫藥費不要擔心,我給醫院說你是洪書記的親戚,他們不會催你交醫藥費的,如果催,我就先墊上,以後有了錢慢慢再還。”
李桂香連忙謝絕:“這怎麼行?那天在醫院的醫藥費還沒結我們就跑了,丟人死了,再接着欠,還冒充人家洪書記的親戚,怎麼好意思?”
司馬達有些着急:“那你就這麼熬着?病也不治,班也沒辦法上,小燕怎麼辦?”他想挑明瞭說你這病可能就是那天坐空調車落下的,可是現在還沒有明確的結論,僅僅是自己的猜測,就硬憋住沒有說:“你還是抓緊到醫院檢查一下,總得把病因徹底查清楚吧?萬一你有個什麼,小燕怎麼辦?”
司馬達三番兩次提到小燕,李桂香的眼圈紅了,掙扎着坐在小燕對面,看着小燕津津有味地喫飯,沉默不語。
司馬達想問問她丈夫怎麼了,轉念想起上一次在醫院問起這個話題,李桂香避開了,好像不願回答,就忍住了沒問。他沒問,李桂香卻主動說了:“說起來我們小燕也可憐,她爸爸上班的工廠破產倒閉了,職工大批下崗。誰也沒想到在國有企業裏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說下崗就下崗了。她爸爸當時就懵了,傻了一樣渾渾噩噩地往家走,路上讓車給撞成了重傷。車跑了,到現在也沒抓住肇事司機。她爸爸住院搶救,單位說他下崗了,又是回家的路上出的車禍,不算公傷,一切費用自理。那一年小燕纔剛剛五歲,家裏沒有幾個錢的積蓄,我就只好變賣家當,除了這套房子沒賣,剩下的東西基本上都變賣了,到頭來還是沒有把她爸爸留住,唉,那些年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我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場噩夢啊。”
司馬達問她:“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李桂香慘然一笑:“沒工作,到處跑着找工作。前年市政府把我們廠賣給外國人了,說是搞什麼資產重組,引進外資,結果我們這些中年職工都下崗失業了,廠子每個月給三百五十塊錢的生活費,也只給三年,過了三年就啥也不管了。三百五十塊錢,比最低城市生活保障線還低,根本無法生活。我一參加工作就在生產線上工作,除了裝配線上的工作,別的我啥也不會,到了這個年齡再想重新找工作真比上天還難啊!現在像我這種人太多了,滿大街都是,所以找工作就更難了。”
司馬達知道,李桂香的遭遇只不過是現今中國無數個城市貧苦居民中的普通一例而已,他自己的親哥嫂就是李桂香的同類,不同的是李桂香的丈夫死了,所以境遇更慘一些。這些事情靠他一個司機根本不可能解決得了,儘管他是市委書記的司機,也照樣解決不了,因爲連市委書記都解決不了。於是他還是把話題拉回到自己能解決的問題上來:“大姐,你看這樣好不好,明天你還是到醫院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醫藥費的問題你別考慮,我先給你墊上,你以後有了錢再還。”
李桂香疑惑地看着他,眼神裏滿是疑問,嘴張了又張,話卻問不出口。司馬達知道她想問什麼,便回答說:“大姐,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我學雷鋒,現在這世道,想學雷鋒我也學不起,太貴了。我總覺得你這病會不會跟那天跟坐我們的車有關係,對了,你給我說說你的病到底是什麼症狀。”
李桂香說:“不會,坐一趟車怎麼會得病呢?再說了,即便跟坐了你的車有關係那也不怨你,你當時還不是爲了救小燕嗎?這病也沒什麼,就是渾身的骨節痠疼,硬掙扎着活動活動還能好一些,如果在牀上躺久了,身上就跟僵了一樣動都動不了。”
司馬達問:“你過去有沒有這個病?”
李桂香說:“過去沒有啊,我從小勞動,身體還好,這麼多年我能帶着小燕熬下來,靠的就是身體好啊。”
司馬達起身告辭,口氣卻是毫不含糊的堅定:“大姐,我別的話也不多說了,爲了小燕,你明天必須去醫院,我請假過來接你。”
李桂香還想推辭,司馬達卻已經走了,臨出門又叮囑了一句:“明天一大早我就過來接你,明天早上你別喫早飯。”
司馬達駕車來到街上,街上車水馬龍,行人熙熙攘攘,街燈、霓虹燈五彩繽紛,最近市長萬魯生拼了命地推行所謂的夜景工程,規定全市所有高層建築上都要裝上彩燈,僅僅安裝費用就耗資一個多億,如果再把電費算上,那就成了天文數字。老百姓罵聲一片,說這是勞民傷財,市長給自己臉上貼金,跟中央號召建設節約型社會的方針不符。可是萬魯生像中了邪,好像專門要向黨中央叫板,鼓足幹勁鬧着要上馬。不過這也可以理解,反正又不花他自家的錢,裝彩燈、耗電費都由老百姓負擔,讓上面來的領導一看,銅州市晚上都這麼繁華,比不上華盛頓、香港,起碼不比國內其他那些大都市差多少,白天黑夜都足以證明他這個市長政績卓著。路燈、廣告霓虹燈再加上萬魯生的夜景工程,把城市的夜空變成了印滿尿漬、斑駁陸離的舊尿褯子,城市的居民再也看不到明亮的星辰和寂靜如洗的夜空了。有些居民夜間家裏被夜景工程照得如同白晝,而且那種燈光還一閃一閃不停變換顏色,活像閃電或者電焊機的弧光,讓人無法入眠。市民投書報社、電視臺請求市裏給他們一個能夠安眠的環境,報社、電視臺誰也不敢聲張,老百姓氣得罵娘卻也無可奈何。司馬達置身於繁華到粗俗的都市夜景裏,剛纔在李桂香家裏看到的情景成了反差強烈的對比,讓他覺得迷茫,他一時竟然有些分辨不清,到底李桂香家裏的貧窮窘困是真實的生活,還是眼前這繁華粗俗的夜景纔是真實的生活。
第五章 在官場活出本色,比活着本身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