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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鐘華和五套領導班子的主要領導一起驅車到銅州市和鄰市的交界處迎接省委張書記。其實,正常情況下根本用不着五套班子的領導一起出動,可是誰都知道省委書記這位省級大老闆的重要性,誰都想在省委書記前面露個臉,討個好,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讓誰來也不好,洪鐘華索性不加管制,誰願意來誰就來,倒也能顯示出銅州市五套班子對省委張書記的尊敬和歡迎。銅州市十多輛黑色高級轎車一順溜地停在公路上,如果沒有前面那臺等着給省委張書記開道的警車,看到這麼多高級轎車齊刷刷停在這裏,會讓人猜測這支車隊不是迎親就是送殯。愛看香港警匪片的人,看到這個場面,會以爲港臺黑社會老大露臉了。
天太熱,省委張書記的車還沒有到,領導們誰也不下車,都躲在車裏吹空調。洪鐘華也沒有下車,爲了消磨時間,就跟司馬達閒聊。司馬達趁機給洪鐘華詳細彙報了李桂香的病因病情,描述了她家裏的貧困狀況。洪鐘華聽過以後也非常同情,更覺得不好意思,雖然當時是出於好心,卻也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壞事,多虧李桂香的病情不重,如果真的鬧出大病來,還真不好交代。這真應了那句話,好人當不得,好事做不得,好心有不得。心裏這樣想着,嘴上還得鼓勵司馬達:“你做得很啊,就應該這樣,即便她不是因爲我們得了病,我們遇上了,知道了,能幫助就應該幫助,助人爲樂嘛。”
司馬達說:“洪書記,你還真說對了,助人真是很能爲樂,這兩天幫着她們跑前跑後,我就覺得很快樂。你不知道,李桂香的那個女兒叫小燕,真聰明,窮人家的孩子懂事,學習也好,說起話來像個小大人似的,我都說不過她。”
洪鐘華說:“抽時間我也去看看她們,唉,在我們這座城市,像李桂香這種城市貧民還很多,他們需要黨和政府的關懷和幫助,我們做得還很不夠啊。還有很多人剛剛脫貧,遇上一場病或是孩子考上學,就又返貧了。”
司馬達說:“特別是四五十歲的國有企業職工,一下崗就完了,那麼大年齡了再找工作,再創業,都非常困難,這樣真的很不公平。”司馬達說到這兒,想起了在原籍苦苦掙扎的哥哥,所以憤憤不已,話說得也有些悽楚。
洪鐘華內心承認司馬達說得很有道理,但是不能表態支持他,畢竟這不能代表主流思想,多多少少似乎還有點對現實不滿的意思,所以,洪鐘華選擇了沉默。
司馬達說:“洪書記,你聽說過百千萬工程嗎?”
洪鐘和搖搖頭:“沒有啊,什麼意思?”
司馬達說:“這是財政局的人說的,如果我們市的公車減少一半,公款喫喝減少一半,一年省下來的費用就能修建一百所希望小學,建設一千個高檔公共廁所,解決一萬個下崗失業工人的就業問題,這就叫百千萬工程。”
洪鐘華無言對答,因爲司馬達說的都是事實,有些事情洪鐘華比司馬達更清楚,但是作爲市委書記聽到這些的時候,他只能沉默,因爲他自己也是這衆多事實中的一個構成元素。過去很多習以爲常的現象在“百千萬工程”的對照下,就像揭去了蓋子的王八裸露出來的軀體,那麼醜陋、噁心。洪鐘華不得不閉上了眼睛,他不好意思看司馬達那張年輕單純的臉。
電話響了,是市委祕書長來的,報告說張書記的車馬上就要到了。洪鐘華連忙從車裏鑽了出來,在這同時,別的車裏的領導們也紛紛從各自的車裏鑽了出來,其中有市長、人大主任、政協主席、常務副市長、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席等各種各樣有資格參與這種活動的人。放在過去,大家各自乘車來迎接省委張書記,洪鐘華不會感到有任何不妥,可是剛剛聽了司馬達的議論之後,越看這些人、這些車越覺得彆扭,既然是集體行動,爲什麼就不能共同乘坐一臺旅行車,非要每個人都乘坐自己的專車前來呢?這不又是腐化的一種現實表現嗎?洪鐘華仍然無話可說,因爲他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外面的世界跟車裏的環境簡直就是兩極,車裏涼爽得讓人聯想到初春,外面的酷熱讓人覺得活像在烤爐中煎熬,雖然是迎接省委張書記這樣的盛事,領導們也沒辦法西裝革履,都穿着T恤衫、單襯衣,卻仍然難以適應外面的酷熱。司機們紛紛找出陽傘給領導遮陽,司馬達也從車裏鑽出來,給洪鐘華撐起了陽傘,洪鐘華拒絕了:“別遮了,見見陽光消毒除臭,你回到車裏等我。”然後朝萬魯生走了過去:“老萬,怕曬黑啊?”
萬魯生有點不好意思,對司機說:“去去去,別這樣,我又不是娘們。”
洪鐘華對萬魯生的司機說:“你去給各位領導說一聲,就說我說的,請大家曬曬太陽,忍耐一會兒,張書記的車馬上就要到了,張書記看到我們每個人都有司機專門撐着遮陽傘像什麼樣子?”
萬魯生的司機跑着去通知了,片刻之後,領導們的司機紛紛收起了陽傘,回到了車上,領導們站在烈日下面,片刻一個個大汗淋漓,活像剛剛從桑拿浴池裏鑽出來。公路邊上有一片小樹林,市人大主任首先發現,跑了過去朝其他官員們招手:“過來啊,這裏有蔭涼,別在大太陽下面曬着,小心中暑。”
各位領導便紛紛朝那片小樹林裏集中,洪鐘華也跟了過去,樹陰下,涼風陣陣,讓人覺得格外舒爽。萬魯生說:“真舒服啊,這自然界的小涼風比空調還好啊。”
洪鐘華說:“如果你剛剛從空調車裏鑽出來,就感覺不到這種舒服,就是因爲你剛纔曬了一陣兒太陽,現在才能享受到這種自然的涼爽。”
萬魯生說:“還是書記,啥事情都能上升到理論的高度,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是哲學啊。”
洪鐘華瞠視着他,極力想分辨出他這是不花錢賺感情,還是譏刺嘲諷。
萬魯生哈哈一笑說:“書記,你別那麼看我,我不是諷刺你,是真的佩服你,剛纔我就有這種感覺,就是說不出來,結果你一下就說到我的心坎上了。”
其他領導裝作享受風涼、觀賞風景,好像對書記、市長的對話毫無興趣,實則都豎直了耳朵等着聽洪鐘華怎麼應付,洪鐘華也哈哈一笑說:“那就再給你說一段,什麼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因爲他身在福中,所以纔不知道福啊。”
萬魯生讓他給繞住了,眨巴着眼睛琢磨了半會兒,對了其他領導說:“你們大家聽聽,洪書記這句話可不怎麼樣了吧?車軲轆話,沒哲理。”
市政協主席反駁道:“萬市長錯也,這句話纔是最富有哲理的,那首蘇軾的哲理詩《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說的就是這個境界啊。”
萬魯生湊趣:“嗯,有道理,不過啊,你們都當哲學家,我老老實實當打工的……”
正說着祕書長又發過來緊急情報:“張書記的車已經到了,你們人呢?我怎麼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