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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州市的領導們在銅州賓館委屈萬分地喫四菜一湯,車軲轆卻在大紐約娛樂城跟驚歎號約了財政局張副局長海喫海喝海玩。今天由張副局長埋單,所以車軲轆和驚歎號連襟倆打定主意要痛痛快快地瀟灑走一回。今天下午車軲轆才知道,他操心費力好容易拿到手的購車計劃讓局裏其他幾個人攪和得一塌糊塗,現在成了僵局,甚至有可能泡湯,又急又氣,正想再找張副局長商量商量這件事情,恰好約了驚歎號給張副局長他哥當省旅遊局局長牽線搭橋,車軲轆也可以把他遇到的難題說道說道,爭取張副局長的支持和幫助。   幾個人仍然選了包廂,因爲這一次要說話,就沒叫小姐來陪酒,這讓驚歎號很是感到失落:“我靠!今天怎麼都改邪歸正了?就我們仨老爺們有什麼意思。”驚歎號一說“我靠”車軲轆就頭疼,不知道的人初聽驚歎號和人對話,會以爲對方的名字叫“我靠”。   車軲轆心裏頭煩,就更加不愛聽“我靠”,對驚歎號說:“你能不能讓‘我靠’那倆字歇會兒?跟你對話真費勁喫虧,別人聽着好像我跟張副局長的名字就叫‘我靠’呢。”   驚歎號不服氣地嘟囔:“我靠,口頭語習慣了,不喜歡聽就別聽。”   張副局長說:“好了,好了,別計較這些了,愛靠就靠,我過去有個領導也有口頭語,講話的時候每說一句就要問:是不是?把大家折磨得實在受不了了,大家就商量好,開會的時候,他一說是不是,大家齊聲回答:是!連着三次,就把他的毛病治好了。”   車軲轆說:“那好,從現在開始,驚歎號一說‘我靠’,咱們倆就齊聲說‘靠’,看能不能把他的毛病治過來。”   張副局長說:“我估計治不過來,他說‘我靠’,我們倆說‘靠’,他肯定得把小姐叫來讓我們‘靠’,我們‘靠’還是‘不靠’?”   “靠”最早是港臺片裏對“肏”的委婉用法,類似於古漢語中的通假字。很快在網絡語言中得到了發揚光大,不論是網絡的虛擬世界還是生活中的現實世界,中國人民中喜歡說“我肏”這句口頭語的羣衆紛紛改用“我靠”來取代實在太露骨的“我肏”,於是“我靠”取代“我肏”飛快地在人們口中普及開來。聲音用字變了,實際意義並沒有變,所以張副局長這麼一說,幾個人都心領神會地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了,驚歎號又說:“我靠,最近連着往大紐約娛樂城跑,你們是不是不想過日子了?”   張副局長說:“該喫就喫,該喝就喝,該玩就玩,這才叫過日子,整天上班工作,下班回家,能叫過日子嗎?那應該叫混日子。”   驚歎號夾了一口脆皮大腸塞進嘴裏,嚼得咯吱咯吱響,他就好這一口,山珍海味也頂不住這一口香:“我靠,那是,你們當官的喫喝嫖賭全報銷,要是讓你當老百姓,拉泡屎都得自己掏錢埋單,看你還說不說該喫就喫,該喝就喝,該玩就玩。”   張副局長說:“那沒辦法,社會就是這樣,既有喫肉的,也有喝湯的,還有連骨頭都啃不上的,這就是命。”   車軲轆端了酒說:“來來來,不管我們是喫肉的還是喝湯的,總的原則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來,幹了。”   張副局長有事求驚歎號,二話不說端起酒杯幹了,一轉臉看到車軲轆坐在那兒發愣,臉板得僵僵的活像沒刨平的松木板,奇怪地問:“老車,今天怎麼不高興?車的事不是已經給你辦好了嗎?”   車軲轆心裏確實不高興,不但不高興,簡直鬱悶得要命。今天下午葫蘆興沖沖地跑到他辦公室報告,說車已經提回來了,黑色帕薩特,讓他下樓看車去。車軲轆非常高興,扔下手頭的文件跟着葫蘆跑到樓下參觀那臺新配給他的轎車。黑色的車身擦得琤錚明瓦亮,纖塵不染。流線型的車身矯健、雄渾,讓人聯想起匍匐在地隨時能夠以挾電攜風之勢騰空而起的非洲雄獅。可以想象,這款車如果奔駛在高速公路上,氣勢和速度肯定比那臺作廢了的本田更勝一籌。此刻,這臺德國車停在樓下的停車場裏顯得那麼尊貴、體面、誘人。車軲轆拉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坐椅是真皮的,車廂內散發着淡淡的正宗皮革製品特有的香味。面板用胡桃木裝飾得華貴、莊重,方向盤、排檔手感極佳,滑潤可人,製作工藝無可挑剔。車軲轆是個愛車的人,坐在車裏撫摸着車內的件件飾物,愛不釋手,活像新婚頭一夜愛撫他老婆身上的零件。   “車局長,車我已經試過了,特棒,肯定比原來的那臺強。你看要是沒啥問題,就辦轉賬手續吧,人家等着呢。”葫蘆催促車軲轆。   商家的銷售人員也鑽進車裏對車軲轆說:“車局長,是不是現在就開出去試駕一圈?如果不滿意這一臺,還可以再換,我們是專賣4S店,售後服務直接由生產廠家支持,沒有任何問題。”   車軲轆真想馬上就開了這臺車出去過過癮,但是理智提醒他:現在正是敏感時刻,萬事皆要小心,如果現在開車,讓局裏那幾個躍躍欲試想爭這臺車的人瞄上了,一個電話打到紀委,說不準會鬧出什麼麻煩來。現在用不着着急,只要把車抓到手裏,今後想怎麼開還不由着他開?車軲轆戀戀不捨地從車上下來,對葫蘆說:“手續我已經交到局辦公室了,你去找衛駿辦手續就行了,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看過車,車軲轆滿心歡喜地回到了辦公室,剛剛坐到椅子上,葫蘆就喪魂落魄地跑了進來:“車局長,車局長……”   車軲轆讓他嚇了一跳:“怎麼了?狼追你呢?啥事?”   葫蘆說:“車辦不成了。”   車軲轆驚問:“怎麼會辦不成了?”   葫蘆說:“衛主任說車的事情不用我管,他們已經進了。”   車軲轆大喫一驚:“什麼?他們已經進了?什麼時候進的?進的什麼車?車呢?”   葫蘆愁眉苦臉地回答他這一連串的問題:“衛主任說,車是給局裏的,不是給哪個個人的,所以由局辦公室統一辦理進車手續,他拿到手續馬上就派人進了一臺奧迪A4,付款手續已經辦完了,牌照都掛上了。”   車軲轆驚怒交加,他萬萬想不到衛駿竟然跟他玩這一手,活像碰到了底火的炮彈火辣辣地跑到局辦公室找衛駿算賬。衛駿用笑臉迎接了他:“車局長,我就知道葫蘆肯定要找你告狀,你別生氣,我給你解釋。”   車軲轆哪能不生氣?看了衛駿那張笑眯眯的臉,恨不得在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上狠狠抽幾個大耳光:“你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進車?”   衛駿作出了喫驚的表情說:“哎,車局長,你這麼說我可不能同意啊。不是你親自把手續交給我們讓我們去辦的嗎?我怕耽誤你用車,你頭腳把手續交給我,後腳我就派小趙去選車、進車了啊。再說,你也沒告訴我只能讓葫蘆去辦車的事,不準別人辦啊。”   車軲轆明白,衛駿這是鑽空子搗鬼,給他們交購車手續的時候,自己雖然沒有明確說要什麼車型,也沒有強調必須由葫蘆去辦,但是,過去局裏給哪個局領導進車時候,都是由那個局領導按照審批的資金數額自行確定車型,然後由這位領導的司機去接車,哪有不經過具體領導同意就自行做主的。這種做法在車軲轆的概念中是慣例,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車軲轆便問他:“過去給哪個局長進車的時候是由你們一手包辦的?爲什麼到了我這裏你就要包辦代替呢?你這是什麼意思?”   衛駿說:“車局長你說得有道理,過去是那麼辦的,可是現在局裏一再強調所有采購項目由局辦公室統一負責,任何人不準自行採購,這是我們局去年才下發的《關於加強財務管理的有關規定》中明確規定的。”   車軲轆說:“那是指局裏財政撥款自行採購的東西,這臺車是我直接從財政局要來的指標,戴帽下來的,你知不知道?”   衛駿說:“不知道啊,財政局的批件裏只說是給我們民政局更新的進車指標,沒說是給車局長個人的進車指標啊,不信你看,批件還在這裏。”   車軲轆氣得火冒三丈,卻又無可奈何,衛駿絕對屬於那種蔫蔫的壞種,壞起來軟軟的,讓你明知他在使壞,想要還手卻根本沒有着力處,就像對着空氣揮舞拳頭。誰也知道,財政局批任何政府採購項目也不會掛到個人名下,衛駿用這種話來對付他,他還真沒有辦法佔上風。車軲轆不再跟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追問他:“車接回來了,車呢?”   他聽說過,跟帕薩特相比,奧迪轎車排量、性能都不差,就是油耗高一些,油耗對於公車來說,只不過是會計報表上一個抽象的數字而已。既然木頭已經讓衛駿這小子刻成了舟,那他也只有承認現實,現在如果想再按自己原來的選擇搞一臺帕薩特已經不可能了。所以他急於看看這臺爲自己進的奧迪。   衛駿說出來的話又讓他大喫一驚:“車封存了。”   他明明沒有專車用,進來車卻又封存,這無疑是對他公開的挑釁和欺辱,他再也忍耐不住了,揮起大手狠狠地拍了下去……衛駿那種人當然不是勇士,即便真是勇士也不會白白挨這一記不值錢的耳光,所以當車軲轆的巴掌高高揚起來的時候,衛駿早已身手敏捷地縮頭彎腰弓背做出了避讓動作。他白白做了那麼一個屈辱的動作,車軲轆的手並沒有拍在他的臉上,而是拍在了桌面上,“啪”的一聲活像誰突然放了一個大炮仗。車軲轆的手拍得生疼,雖然他恨透了衛駿,終究不敢真的朝那張笑眯眯的臉上甩巴掌,只好拿了衛駿的桌子泄憤,結果硬邦邦的桌面被動反擊,桌面沒怎麼樣,他的手卻火辣辣地疼。“你有什麼權力封車?經過局務會議同意了嗎?告訴你,做事別太過分了,你算個什麼東西。”   衛駿驚魂未定,小眼珠滴溜溜亂轉,他沒有想到車軲轆這個平常看上去四平八穩、官派十足的人,竟然會因爲一臺車發飆鬧事。俗話說好漢不喫眼前虧,衛駿不是好漢是小人,小人就更不會喫眼前虧,他把握不準車軲轆盛怒之下會不會真的痛扁他一頓,連忙朝後退了數步,確定即便車軲轆想動武也夠不着他之後,又把責任往局長何茂泰身上推:“車局長,這事你可別怨我,是何局長親自決定的,沒有領導指示,我哪敢隨隨便便封車啊。”   車軲轆信了他,很明顯,如果上面沒有人指使,量他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主任也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跟他較勁。他狠狠瞪了衛駿一眼:“何茂泰還活着呢,我現在就去找他,如果是你在裏面搗鬼,別怪我車軲轆做事太絕。”說完扔下驚魂未定的衛駿扭頭就去找何茂泰。   何茂泰正板着那張蟹殼臉一本正經地坐在大班臺後面批閱文件,車軲轆衝進門就嚷嚷:“何局長,衛駿說你指使他把我的車封了?”   何茂泰做過除眼袋美容手術,蟹殼臉上的那雙眼睛上下都是雙眼皮,看上去像極了肚臍眼。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何茂泰莫名其妙地看着車軲轆直眨巴眼:“老車你怎麼了?有話坐下來慢慢說,什麼你的車?封什麼車了?”   有那麼一瞬間,車軲轆甚至有點相信這位何局長可能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口氣也和緩了許多:“我辦好了購車手續,讓葫蘆去提車,車提回來了才知道衛駿已經把車提回來了。車提回來也就提回來了,讓人涮了就涮了,可是提回來的車又封了起來,不給我,我請教何局長,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被撤職了?”   何茂泰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你說這件事情啊?你先別急,買車的事情我還真不知道,是衛駿都把車接回來了我才知道的。不是把車封了,而是暫時先放一放……”   車軲轆截斷了他的話:“這臺車是我親自跑財政局辦來的,財政直接撥款,憑什麼買來以後又封起來?即使封車也應該經過局務會議,你何局長一句話就把我的車給封了,是不是有點太霸道了?你真有那麼大的權力,乾脆再說一句話把我給撤了,我馬上掉頭就走,再提車的事情我就不是我媽養的。你撤不了我,那你就應該給我一個交代,憑什麼封我的車。”   何茂泰在臉上擠出一副苦相說:“老車啊,我們在一起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工作上雖然偶爾也有不同意見,可是也沒有抱着孩子下井、揹着漢子偷老婆的仇恨吧?姑且就算那臺車是你的,我何必封你的車呢?我又不是沒車坐,封了你的車我好自己坐,我這也是爲了你好啊。”   車軲轆說:“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我跑來的車給封了,起碼我還算局領導班子的一個成員吧?噢,你們都有自己的車,我整天像野婆娘找漢子似的逮着誰是誰地坐派班車,今天我就想聽聽何局長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何茂泰說:“這件事情啊,我實在爲難得很吶,那天開局務會討論進車的時候你也不是沒看到,李副局長包括紀檢組郭組長都有不同意見,大家心裏都有些疙瘩,我也不好明說,你自己心裏也應該有數,誰不想坐一臺好車新車啊?”   說到這兒,何茂泰起身給車軲轆斟了一杯茶,端到他的面前放下,然後坐到了他的身旁做出語重心長的樣子說:“有些話我不好對你說得太明白,怕影響領導班子團結,我是局長,這碗水不好端啊。有時候爲人做事還是低調一些好,你想想,那邊剛剛出了那麼大的事故,一臺幾十萬的車毀了,還死了一個人,儘管死的那個老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畢竟死了人啊。你這邊馬上進一臺新車坐着到處跑,別人會怎麼說?昨天市交警支隊的同志還過來調查事故原因,這件事情人家說還沒有結案,葫蘆的駕駛執照還在人家手裏扣着,這臺車到底應該交給誰開,也得斟酌啊,總不能交給沒有駕駛執照的葫蘆繼續開吧?”   何茂泰說的這些話暗示了些什麼車軲轆不是聽不出來,但是費了那麼大勁弄來的車卻讓人家一句話就封了,車軲轆心有不甘,強詞奪理地說:“事故的原因查沒查清跟封車是兩回事。只要人不是我壓死的,只要我還是副局長,我就應該享受這個待遇是不是?”   何茂泰嘆息一聲說:“如果你實在不同意我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我看那就召開一個局黨組會議吧,讓大家在一起討論一下,我們就按照會議決議辦好不好?”   車軲轆沒有馬上答覆,他心裏明白,在局黨組會議上,李有祿、郭小梅、周銳添還有衛駿,肯定不會同意把那臺新車就這樣交給他使用,他們都盯上了這臺新車,他們有他們自己的道理,李有祿在上一次會議上已經說得很明確了:哪有剛剛毀一臺車就又給配一臺車的,如果這樣人人都把舊車推到溝裏然後換新車那還成什麼體統了。顯然何茂泰也傾向於這個道理,不然他不會不跟車軲轆商量就把剛剛進的車封存了。局黨組會議上到底會作出什麼樣的決議車軲轆心裏沒數,所以他也不敢貿然同意召開局黨組會議專門討論這件事情,只好給自己找了個臺階:“算了吧,我看會議也不用開了,現在的人都他媽是蔣介石的孫子,別人種的樹結的桃子他就想摘到自己兜裏。愛咋辦咋辦,我就等着看着這臺車最終歸誰,我有那個耐性。”   何茂泰還跟他打哈哈:“老車啊,別這麼說嘛,少安毋躁,汽車放一放也放不壞,說到底大家還是爲你好嘛……”   車軲轆哪有心情聽他說這種不鹹不淡的屁話,抬屁股走了。   車軲轆讓這件事情鬧得非常狼狽,跟葫蘆兩個人好說歹說才把帕薩特專賣店的人給打發了,商家都是那副德行,生意做成了,點頭哈腰滿臉笑容好話說盡,生意沒做成,就冷皮冷臉冷話連篇:“你們好賴也是國家幹部政府公務員,辦事怎麼就像小孩子過家家,這不是折騰人嗎?車輛磨損、耗油、工時費這些損失該怎麼算?什麼事嘛,還局長呢,連這麼點事都擺不平,還當什麼局長……”車軲轆讓這傢伙嘮叨得心煩意亂,車一開走,就罵葫蘆:“你怎麼找這家買車?這家的車今後再便宜再好也不買,什麼東西嘛,也敢在我面前甩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