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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軲轆把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給張副局長和驚歎號講了一遍,張副局長憤憤不平地說:“你也太窩囊了,我給你批的車憑什麼他們說封就封了?明天我就通知他們指標作廢,把車給人家退回去,財政局拒絕支付。”
車軲轆把肚子裏的窩囊倒了出來,氣也消得差不多了,總算能用腦子考慮問題了,反過來問張局長:“你用什麼理由給他們說?難道真的說那臺車就是給我批的嗎?人家要是把這件事情捅到市委市政府去,你跟我都不好下臺。”
雖然銅州市的副局級幹部事實上都已經配上了專車,但是市裏從來都沒有正式發文認可給處級幹部配專車,如果配了卻也沒人追究,因爲市裏也從來沒有正式發文不準給處級幹部配專車。追究也沒用,現在的人對付上面的手段已經爐火純青,手法變幻多端,讓上級防不勝防。查這種事情人家很好解釋:這不是專車,只是他坐一坐、用一用。因爲專車的牌照都是公家的,沒有哪個幹部的專車掛自己的名字。但是,如果張副局長真的對民政局說這臺車就是給車軲轆的,別人如果要用指標就收回,人家告到市裏,市裏說不準還就真的會認真一下,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所以官員們就離認真二字越來越遠了。
驚歎號是開車出身的,現在又管着所有市領導的車伕和座駕,對交通事故的調查和處理情況最瞭解,聽了剛纔車軲轆說交警隊現在還沒有結論,已經把葫蘆的駕照扣了,馬上想到了關鍵問題:肇事的時候誰開車。但是礙於張副局長在場,就沒敢直接問,在桌子下面掐了車軲轆大腿一把,用勁大了,車軲轆驚叫一聲:“幹嗎你?我又不是小姐,你亂掐啥。”
驚歎號只好裝糊塗:“我掐你了嗎?沒有啊,是不是張副局長掐的?”
張副局長說:“胡說八道,我掐也不掐他啊,他那破腿跟牛腿似的,還是國產牛腿,有什麼可掐的?”
車軲轆不服氣:“國產的怎麼了?你不是國產的是進口的?”
驚歎號連忙居中打哈哈:“我靠!都別說了,誰不是國產的?不是國產的那不成了野種雜種了?我靠,別說你這事了,那部車遲早是你的。車那個東西不就是個代步工具嗎?那麼認真計較幹嗎,還能缺了你的車坐?張副局長,說說你的事,我聽我這位國產親戚說你有什麼事要找我,這也沒外人,你儘管說,我儘管辦。”
張副局長其實一直就想提這件事情,可是車軲轆一來就說起他要讓人家給涮了的事,他還得裝模作樣地表示同情和憤憤不平。驚歎號提起來了,他才裝作剛剛想起來的樣兒說:“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我哥在省裏當旅遊局副局長,現在局長出缺了,想請你幫着在黃書記面前活動活動,能不能讓我哥頂上去。”
驚歎號搖頭晃腦地說:“這種事情誰也不敢打保票,過去學藝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現在辦事是熟人領進門,成功在個人。我呢,幫着穿穿人還可以,行不行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張副局長說:“這種事情誰都明白,不是哪一個人說了就算的事,可是該努力的也得努力,你不努力別人不照樣努力?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誰都懂,就是求你給我哥領領門認認路,別的事情我們自己辦,不過你還得給敲敲邊鼓,參謀參謀,我們對黃書記不熟,你熟啊,不管成不成,我老張都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驚歎號說:“我靠,這有什麼?沒問題啊,別人都能給幫忙,更別說你了。不過,我也不過就是給人家黃書記開了幾年車,伺候的人家還算滿意,真正辦事還得靠你們自己。”
車軲轆插了一句話:“黃書記的胃口大不大?”他這話是替張副局長問的,他估計張副局長自己不好意思問,驚歎號也不好意思直接說,索性由他把話說透了,省得到時候兩個人磨成兩層皮。
驚歎號邊給三個人倒酒邊說:“我靠,這話怎麼說呢?我覺着無所謂大不大。看你順眼了,對脾氣了,事情他又能順順當當辦得了,啥東西不送該辦的事情也會辦。看你不順眼,煩你,你給他送多少錢人家也不會要,關鍵還是一個緣分。”
張副局長連連點頭:“那是,那是,我們中國人嘛,最講究感情和緣分嘛。”
車軲轆說:“你別蒙我了,現在跑官哪有不花錢的?不花錢人家憑啥給你辦?別把黃書記說得跟聖母似的。”
驚歎號乜斜了車軲轆一眼說:“我靠!也就是你們這些小芝麻官老覺得有錢能使黨推磨,不是那麼回事。就說黃書記吧,人家能缺那幾個錢花嗎?想花錢了自有公家給擔着,不可能擔驚受怕提心吊膽地拿那種不要命的錢。官當到了黃書記那個檔次,國家包了,還用得着他自己琢磨掙外快?黃書記給我說過,那些貪污受賄的高級幹部如果送到心理醫生那兒診斷一下,沒有精神病肯定也有心理病。別說聰明人不會那麼幹,就是稍有腦子的誰會那麼幹?中國誰最有錢?我靠,國家最有錢。國家包着就是最可靠的存款,用不着貪便宜撈玩命錢。什麼叫國家包着?就拿你說吧,要坐車,愛開車,用得着自己攢錢買車嗎?自己花錢買車養車那是老百姓的檔次,公家的車在你們手裏不是比自家的還方便、省事、省錢嗎?就說現在我們喫的喝的玩的,用得着你們自己花錢嗎?不都是公家包了。當官最重要的就是別丟了烏紗帽,有機會能把帽子換得越大越好,烏紗帽丟了就啥也沒了,烏紗帽在就啥都有了。我問問你,現在不是都講究優良資產嗎?什麼是最優良資產?”
張副局長聽懂了,馬上回答:“當官!”
驚歎號咕嘟嘟幹了一杯酒說:“我靠,聰明人啊,一點就透。最優良的投資項目就是當官啊。人要錢幹嗎?不就是要活得舒服嗎?當官活得這麼舒服了,再冒險撈錢,送給他兩個字:有病。”
張副局長說:“對,有道理,認真想想,還真是這個道理。”
驚歎號繼續討伐車軲轆:“我靠!你別以爲人家黃書記真像你們想的那樣,辦什麼事都要錢,人家要的是個緣分,要的就是個心情。”
車軲轆過去還真沒把這個驚歎號放在眼裏,也很少跟他像今天這樣正經八百地談論過官場上的事情,今天談了談,才覺得過去對這小子很真的缺乏瞭解,驚歎號這傢伙沒白給領導開那麼多年車,也難怪黃書記對他這麼一個司機如此關照,這小子那一雙綠豆眼後面還真隱藏了很多好貨呢,不知不覺間對驚歎號有了全新的認識。
張副局長聽了驚歎號的宏論,身段不知不覺就更加矮化了:“哥們,你說說,如果找黃書記活動活動,應該怎麼做?給出出主意。”口氣完全是恭恭敬敬地請教了。
驚歎號說:“我靠,兵書上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要獲得黃書記的好感,要想讓他給你幫忙,首先得了解他,瞭解了他之後,再投其所好,不能急功近利,要有溫火燉老湯的耐心,味道慢慢進去了,湯越來越濃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張副局長說:“我哪能瞭解人家的啊,他在銅州當書記的時候我還在鄉里當副鄉長呢。不管怎麼說,我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聽你的,你給我當參謀。”
驚歎號已經喝得有點高了,眉毛和眼珠吊成了一根垂直線,把乾瘦的雞胸脯拍的砰砰亂響:“我靠,沒得說,這是應該的,抽個時間跟我到省城見見黃書記,其實黃書記那人挺好打交道的,第一次見面,你就說你對黃書記的書法慕名已久,想了很多年了,求他贈你一幅字,專門託了我的關係到他那兒求字的。”
張副局長爲難了:“就算有你帶着,人家認識我老大貴姓?能給我寫嗎?”
驚歎號呵呵笑了起來:“我靠,黃書記還就好這個調調,平常有人問他要字他總裝着不願意給,懶得寫,其實心裏高興得很吶。你剛開始問他要,他肯定也要推辭一番,你別信他那一套,就當他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書法家,跪下求一幅字都可以,到頭來他肯定會給你寫一幅。寫好了,你千萬別拿什麼顏體啊、柳體啊那些什麼體來形容他的字,一定要說這字有特點,有性格,獨樹一幟之類的話,他才高興。拿了他的字,你馬上找最好的裱糊店裱了,然後再去找他要。這一回可以拿一些錢,或者一些禮品,數額大概在一萬左右,就說人家裱糊店的老闆看到這幅字,非得要買下來,你捨不得,只好回來再麻煩他寫一幅,人家把錢都付了。他表面上會不高興,實際上心裏樂透了,你多糾纏他一會兒,他也就寫了。寫了以後,你一定要把錢或者禮品給他,他會堅決拒絕的,你就說這幅字書畫店的老闆說了,如果拍賣至少能賣十幾萬,這副字是個人珍藏的,所以只給些許潤筆費,如果是用來倒賣的,這麼點潤筆是絕對拿不出來的。他肯定不會要,你扔下就走。”
車軲轆在一旁聽得直愣神,心裏暗想,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啊,黃副書記的字他不是沒見過,說好聽了,跟誰抓了一把亂稻草堆在宣紙上差不多,說難聽了,就是小孩子撒尿淋出來的不是尿水是墨汁而已,那種水平根本和書法兩個字不沾邊,這位黃副書記居然真的相信別人會喜歡他的字,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纔好。車軲轆轉念又驀然想起來市長萬魯生的辦公室牆上就掛了一幅黃副書記的字,過去他還有點想不通,覺得萬魯生的欣賞水平也太差了,經驚歎號這麼一說,他才明白,八成萬魯生也瞭解黃副書記迷這個道道兒,故意把他的字掛在辦公室裏讓別人給黃副書記耳朵裏灌可樂。
車軲轆又問了一句蠢話:“黃書記靠這一套可也不少掙錢吧?”
驚歎號不屑地說:“我靠,又想差了吧?你前頭轉身走了,後頭黃書記肯定得派祕書把錢轉送給省紅十字會、福利院這些單位,而且一定會告訴人家這是他收到的求字的潤筆費,捐獻出來給慈善機構。”
車軲轆嘿嘿苦笑:“他這是折騰啥啊?圖了名?”
驚歎號也跟着嘿嘿苦笑:“圖什麼名,誰不知到他那筆刷子一分不值?這種字也能弄到潤筆費,那中國人就都成書法家了。沒辦法,他就好這一套,簡直入迷,你別管他圖了啥,你圖的東西最終弄到手就行了。”
張副局長問:“這就成了?”
驚歎號說:“這也就是敲門磚,認識了,然後再說,他既然喜歡寫字,也就喜歡文房四寶,你到時候想辦法弄一點兒稀貴的筆墨硯臺之類的東西送給他,他就高興得很,記住,千萬不能給他送名家字畫,送那些玩意他會覺得你是看不起他的字。”
車軲轆和張副局長相顧而笑,心裏都猜測這位黃書記肯定有偏執型狂想症,真以爲自己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書法家。
酒足飯飽,張副局長帶了驚歎號和車軲轆到大紐約娛樂城的“本·拉登”舞廳泡小姐。“本·拉登”是“喯,拉燈”的諧音,這個舞廳每跳半場舞就拉燈,拉了燈就隨便幹。三個人今天喫喝的時候沒叫小姐陪酒,話說得多,喝得也多,三個人一人抱了一個小姐瞎胡擺弄,那個馮主管不知道什麼時候鑽了過來,非得讓他們帶着這三個小姐出臺,車軲轆稍微清醒一點兒,罵馮主管:“你這不是扯淡嗎?我們都有家有業的,出臺,往哪兒出?總不能在大馬路上幹吧。”
馮主管呵呵笑着把他們往娛樂城專門爲嫖客準備的暗室裏請,動真格的了,這幾位剛纔還抱着小姐要小姐“出臺”的三個傢伙一個個松包了……
車軲轆膽戰心驚:“算了吧,本鄉本土的出點問題就別想活了。”
驚歎號說:“我靠,別惹上楊梅大瘡再傳染給我老婆就完蛋了,要是傳染上艾滋病就更完蛋了。”
張副局長囁嚅道:“今天晚上我老婆要是跟蹤我就完了,我老婆有那個毛病,愛跟蹤人,你們玩吧,我先走一步,我替你們保密。”說完,一溜煙地跑了。
車軲轆和驚歎號相對一笑,趕忙跟着張副局長離開了大紐約娛樂城。
第八章 領導會裝瘋賣傻,絕對不是真的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