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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府車隊的值班室很大,可以放下兩個班的學生上課。條件可要比學生上課的教室好得多,冬天有暖氣,夏天有冷氣,司機們雖然沒有辦公桌,坐的卻都是沙發。這些沙發都是機關退下來的舊貨,還有一些是舊車上拆下來的汽車坐椅。值班室的正前方有一個電視櫃,放着一臺二十九英寸的大彩電,窗臺下面是報架子,各種報紙琳琅滿目,如果想把車隊訂的報紙挨個看一遍,一天啥也不幹都看不過來。報架的旁邊還有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油膩膩的雜誌供司機們翻閱解悶。最近市裏還要把一些退休下來的電腦下放到司機值班室,讓司機們值班的時候能夠打打遊戲,使司機們枯燥的等待變得更有意思一些。   不管是配電視還是配電腦,司機們最傳統打發時間的方式還是聊天、吹牛、胡諞。省委書記視察時發生的問題現在是司機們的熱門話題,一談論起這件事情,大家的觀點就混亂不堪,有的同情那些上訪羣衆,有的反對這種做法但是同情他們上訪的原因,也有的對這種做法持徹底的否定態度。司馬達不太參與這種討論,別人說話的時候他就看電視,或者在一旁聽着,這既是性格,也是在武警部隊多年訓練養成的習慣。還有一個不太參與這種討論的就是驚歎號,誰也說不清驚歎號的觀點是什麼,正方反方發言他都用“我靠”來呼應。   司馬達是領導專車司機裏最老實的,只要洪鐘華在辦公室待着,他也就在值班室待着,哪兒也不亂跑,隨時聽從洪鐘華的召喚。司馬達話少,即便待着也從來不參加別的司機們的閒聊,不是看電視就是看報紙。今天司馬達卻有些坐臥不寧,上班的路上他看到馬路相對的車道上有一個給汽車司機塞小廣告的女人特別像李桂香,正想仔細看看,綠燈亮了,只好駕車離開。他本來想給坐在後面的洪鐘華說,可是透過後視鏡看到洪鐘華面色陰沉,就沒敢說。那個女人帶着遮陽帽,穿着一件短襯衣,胳膊上戴着護臂,以防胳膊上的皮膚被烈日灼傷。   銅州市主要路段的紅綠燈附近都有一些人利用汽車停下來等綠燈的時候散發小廣告,小廣告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門,有做飲食、裝修、收購廢舊物品、代售機票、盲人按摩師上門服務等這些正經生意的,也有代做假證件、推銷應召女郎的邪門歪道。在交通要道幹這種散發小廣告的事情非常危險,市裏多次發生車輛撞傷這些人的事故,而且有些小廣告的內容涉及到黃賭毒,市裏曾經多次對這種散發小廣告的違法行爲進行整頓取締,抓到了就沒收所有廣告。一次,公安、城管聯合執法整頓在交通要道非法散發小廣告,一個散發小廣告的人落荒而逃,被一輛經過的砂石車撞成重傷,送到醫院不治身亡。此事成了銅州市轟動一時的大新聞,很多市民譴責執法部門粗暴執法,反而同情這些散發小廣告的人,結果市裏的執法部門一提起上路執法、清理整頓小廣告就頭痛,誰也不願意去。於是,這種散發小廣告的行爲越演越烈,幾乎每個路段的紅綠燈附近都有人冒險做這種非常辛苦也非常危險,收入還非常微薄的工作。   司馬達估計李桂香八成是因爲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幹這種既危險又違法的行當。當時隔了兩三個車道,又是逆向,所以他沒有看清楚,儘管沒有確認,但是他的心裏卻仍然暗暗擔憂,如果,萬一,那個女的就是李桂香,如果,萬一,李桂香真的出個三長兩短,想到可愛的小燕,司馬達的心就開始顫抖。   “隊長,”司馬達忽然想到,驚歎號混在銅州多年,接觸面廣,認識人多,馬力大,能量足,如果託他幫李桂香找個工作應該不是太大的難事,便擱下萬事不求人的清高,向他求援,“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驚歎號歷來對司馬達這樣的司機高看一眼,照顧得也相當周到,他就是給主要領導開專車出身的,給領導開專車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清清楚楚,將來這些給領導開專車的司機到底會成什麼氣候,誰也不敢說。現在的市政管理局有個副局長就是給原來的老市長開車的,也不知道怎麼弄了個黨校的大專文憑,轉眼就混成了市政管理局的幹部,又混了幾年稀裏糊塗就成了市政管理局的副局長了。像驚歎號這樣的,如果有文憑、年輕,通過黃書記的關係鬧個局長副局長乾乾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惜的就是他先天不足,文化太低,能當上現在這個車隊隊長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他聽到司馬達叫他,便馬上腳跟腳地來到了走廊裏。   “我靠,什麼事這麼神祕?”   張嘴求人歷來是司馬達的弱項,想到小燕那可愛的孩子,他也顧不上臉面和人情了,鼓足勇氣求人:“隊長,你在銅州市人頭熟,能不能幫我個忙?”   驚歎號真的感到好笑了:“我靠,你司馬還有什麼事情要讓我幫忙?”以他的經驗,像司馬達這種給洪鐘華開車,而且深受洪鐘華喜愛的司機要想在銅州市辦什麼事,只要不是特別出格,不是國家政策法令禁止的,一般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阻力,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司馬達還要求他幫忙,所以他又追加了一句:“我靠,什麼事情?你辦不了的我估計八成我也辦不了。”   驚歎號完全是以己度人,司馬達絕對沒有他想象的那種能量。他到銅州市給洪鐘華開車之前,一直在省城的武警部隊當兵,雖然也是給部隊首長開車,跟地方上卻很少接觸,跟銅州市更少接觸。到了銅州市之後,整天上班下班兩條線,根本沒有什麼能讓人幫忙的關係。加之司馬達的性格比較敦厚、內向,不善於交際,他想辦什麼事情求人還真是老虎喫天無處下爪。   司馬達說:“我真的有事想求你幫個忙,你放心,絕對不是違反原則的事。”   驚歎號半信半疑:“那好,你說,什麼事,我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我有一個親戚,沒有工作,想找一份工作。”   驚歎號真的喫驚了:“我靠,你的親戚要找工作?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不然銅州市哪兒還會沒有你親戚乾的工作。”   司馬達說:“我這個親戚是個下崗女工……”   驚歎號:“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司馬達赧然:“我哪有什麼女朋友,人家都三四十歲了,就是因爲年紀大,想找個工作非常困難,這才求你幫忙。”   驚歎號說:“她有什麼要求?有什麼特長?”   司馬達搖搖頭:“沒什麼要求,也沒什麼特長,過去是生產線上的工人,工廠破產了,到處混着幹活掙錢,有一頓沒一頓的,還帶個孩子,真的挺困難。洪書記也認識她。”司馬達說最後一句話的意思是想用洪鐘華證明自己說的是事實,驚歎號卻理解成他拿洪鐘華當雨傘,便說:“那你就給洪書記說一聲,讓他幫幫忙,啥樣的工作找不到。”   司馬達說:“前段時間我這個親戚病了,住了幾天院,已經給洪書記添了不少麻煩,最近洪書記事情太多,像這種私人小事我哪兒敢再麻煩他。”   驚歎號相信司馬達說的是真話,因爲前一段時間司馬達一把洪鐘華卸到辦公室就不知道去向。像洪鐘華這種領導的專車司機,名義上歸車隊管,實際上都歸領導直管,領導用車都直接打電話找自己的司機,誰也不會像過去沒有配專車那樣打電話到車隊找隊長派車。所以對於專車司機,驚歎號一般也不過問他們到哪兒去了,幹嗎去了,他當過那麼多年的領導專車司機,當然知道領導有很多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情需要司機去辦。那段時間司馬達很少在值班室待着,這種事情只要洪鐘華不吱聲,輪不着別人去管。驚歎號當時也挺納悶,司馬達過去從來不會在洪鐘華坐辦公室的時候離開值班室,現在驚歎號才知道,原來是他親戚有病住院了。   “你說,她有什麼要求。”驚歎號覺得這件事情並不難辦,辦了司馬達就欠他一個人情,讓市委書記專車司機欠自己一個人情,驚歎號覺得很賺。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要求,根據我的瞭解,可能不會有什麼要求,只要能穩定地上班,有穩定的工資收入就行了。”   驚歎號根本不相信司馬達的親戚對工作沒有什麼要求,他認定司馬達的親戚之所以沒有工作就是要求太高。市委書記專車司機的親戚沒有工作在驚歎號看來是難以想象的事情。眼珠一轉,他來了主意:“你的親戚真的沒有什麼額外要求嗎?”   “沒有,這是真的,只要有個工作,苦點累點都不怕。”司馬達知道李桂香的處境,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她怎麼會跑到大馬路上幹那種散發小廣告的事情?那種事情是既違法又危險的。   “那好,現在公安局交通管理科招收交通協理員,男女不限,工資還可以,出滿勤一個月900塊,每天干六個小時,加班還有加班費,就是辛苦,一天到晚站在馬路邊上吹哨子,日曬雨淋的,你問問你的親戚幹不幹,如果幹我馬上給她聯繫。”驚歎號估計司馬達的親戚肯定不會幹這種事情。   司馬達連忙說:“幹,爲什麼不幹?肯定幹。”   驚歎號問:“我靠,你就能決定了?你能決定我現在就聯繫。”   司馬達說:“我能定,能定。”   於是驚歎號當了司馬達的面給交管科的朋友打電話,說他自己有個親戚,下崗在家沒事幹,想出來掙點錢,能不能安排一個交通協理員的工作。對方一聽說是他的親戚,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問他叫什麼名字,驚歎號捂住話筒問司馬達,司馬達說了李桂香的名字,驚歎號就把名字報了過去,對方說讓你親戚帶着身份證來報到就行了。   掛斷電話,驚歎號對司馬達說:“看看,就這麼簡單,讓她報到去吧。”   司馬達非常高興,連連道謝,驚歎號看他這樣,倒也有些不忍:“我靠,我老覺得我自己老實,你小子比我還老實,這樣吧,你讓你的親戚先幹幾天試試,不行告訴我一聲,我再另想辦法,不能讓我們司馬同志的親戚太受累了。”   有了這話司馬達對驚歎號更是千恩萬謝,驚歎號說:“沒事,都是一個隊裏的司機,用過去的難聽話說,都是車伕,相互幫忙是應該的。”   兩個人回到值班室,別的司機都眼巴巴地看他們,誰都存了一份好奇心,想知道他們倆到外面走廊幹了些什麼,驚歎號心情挺爽,揮揮手:“我靠,都看着我們倆幹嗎?懷疑我們同性戀啊?”   毛毛雨說:“我靠,司馬達要是跟你搞同性戀那他就不但瞎眼,還口糙不講究。”   別的司機鬨堂大笑,驚歎號嘿嘿一笑:“我靠,老子長得有特色,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