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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張書記離開之後洪鐘華沒有任何反應,這讓銅州市黨政領導班子成員都暗暗納悶。按照慣例,上級領導來視察過後,市裏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傳達貫徹上級領導視察期間針對銅州市的成績和困難作的重要指示,研究貫徹落實領導指示的具體措施。這一次卻大大不同,張書記走了之後一連幾天洪鐘華都保持緘默,連萬魯生都覺得反常,不知道洪鐘華要幹什麼。實在忍不住,萬魯生打電話找洪鐘華,試探着問他準備什麼時候向市裏的幹部通報省委張書記視察情況,傳達貫徹張書記在銅州期間所作的重要指示,尤其是張書記再次給銅州市題詞,周圍的城市知道了都羨慕得要死,這麼一場盛事總不能不了了之吧?   洪鐘華現在非常討厭這個放屁賴別人的市長,反問萬魯生:“你真的認爲張書記給我們銅州市題詞是表揚鼓勵我們嗎?”   萬魯生想了想回答:“也許張書記有張書記的想法,但是張書記給我們題詞總是好事不是壞事吧?我個人認爲應該從正面理解。”   洪鐘華說:“不管從哪方面理解,我個人認爲張書記的題詞都是對我們的批評。”   萬魯生沉吟片刻說:“可能有那麼點意思,不過還是要從正面理解。”   洪鐘華說:“對照張書記的題詞,認真檢查我們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和缺點,我認爲這纔是真正的正面理解。”   萬魯生說:“那倒也是,不管怎麼理解,總不能就這樣悶着啊。”   洪鐘華倒不是真的這麼悶着,他知道悶也悶不住,張書記到銅州市視察調研期間發生的問題張書記親眼目睹,張書記題詞的含意他們應該心知肚明,那是對他們婉轉而嚴厲的批評。   萬魯生隨即說出的話讓洪鐘華大驚失色:“書記,不管怎麼說,張書記視察期間聚衆鬧事的那些人不能就這樣不了了之,那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甚至還可能是有政治目的的違法行爲。該抓的就要抓,該管的就要管,該判的就是要判,我已經通知公安局對這些事情開展全面調查了。”   洪鐘華急了:“你這是幹什麼?非要把事情鬧大,非要鬧得我們下不來臺纔行嗎?你給我說說,那些集體上訪的人,哪個是刑事犯罪分子?哪個是反革命分子?不都是老百姓嗎?羣衆對我們的工作不滿意,給我們提意見,主張自己的權利,有時候方式方法上有問題,我們可以教育引導,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採取一些措施予以制止,但是絕對不可以採取這種對付刑事犯罪分子的手段。我申明我的觀點,我不同意這麼做。”   萬魯生說:“我也承認他們不是犯罪分子,可是起碼他們違反了治安管理條例吧?違反了交通管理條例吧?還有三順灘那塊碑上的字,不是明目張膽地破壞公共財產嗎?”   洪鐘華髮火了:“我並不是說不應該按照法律辦事,如果確有證據那些人違反了交通管理條例,違反了治安管理條例,那也要看看爲什麼違反。什麼叫官逼民反?別的不說,就拿市裏搞的那個什麼停車年費來說,我們就沒有違法嗎?人家上街停車交錢,那是一種消費行爲,沒上街沒停車,你們憑什麼讓人家按年繳費?人家能不找你的麻煩?噢,你發個紅頭文件老百姓就得交錢,難道市政府的紅頭文件比國家法律還大嗎?我們難道就沒有違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嗎?還有,我們和三順灘的老百姓簽好了合同,讓人家讓出農田,搬出家園,把自己祖祖輩輩安身立命的老家交給我們建設開發區,可是我們按照合同履行自己的義務了嗎?安置房到現在八字沒有一撇,大部分人擠在週轉房裏湊合三年多了,補償金還差了老大一塊還不上,老百姓爲什麼不能找我們要求我們說話算話履行合同?這麼多年了,人家找了多少次了,正規渠道我們理睬人家了嗎?正規渠道你不答理人家,人家不這麼幹怎麼辦?老萬,你聽着嗎?老萬……”   洪鐘華有些激動,說了一大堆才發現電話那頭萬魯生一聲不吭,便追問他是不是還在聽着。萬魯生悶聲悶氣地說:“聽着呢,不聽我還能怎麼樣?書記,我提醒你,三順灘那三個字可是衝着你去的,這件事情造成了多壞的政治影響難道你就不明白嗎?造成的惡劣政治影響可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問題,而是對我們銅州市整體形象的嚴重損害,所以這件事情我們必須認真追查,一查到底,而且要對照相關法律嚴肅處理。”   洪鐘華有讓人打了一悶棍的感覺,萬魯生表面上義憤填膺要替他洪鐘華主持正義,實際上是要用“馬屁灘”三個字悶住他,把“馬屁灘”當做絆馬索攔截他,讓他對萬魯生即將進行的大規模追查和懲罰行動背書,最終結果很可能會讓他陷入更加難以轉圜的被動之中。洪鐘華但願這不是萬魯生精心策劃的,而僅僅是他思維的簡單化和市長當長了養成的霸道習慣所使然。所以他鄭重其事地對萬魯生說:“萬市長,我以市委書記的名義提醒你,在市委沒有對這件事情作出正式的決定之前,希望你不要採取任何行動,如果你採取行動追查、處理這次羣訪事件,一切後果由你個人承擔。”   萬魯生沒有說話,從電話裏可以聽見他在喘粗氣,洪鐘華可以想象得出他在電話那頭的表情:憤怒,無奈。但是這也沒辦法,雖然創建一個團結戰鬥的領導班子是市委書記重要的甚至是首要的職責,可是也絕對不能維持那種無原則的、和稀泥的所謂團結,在原則問題上,涉及大是大非的重大問題上,絕對不能退讓妥協,如果在這種時候爲了維持團結而隨波逐流,那就是市委書記的失職。洪鐘華也不說話,等着聽萬魯生的態度,兩個人拿着電話聽筒,隔着電話線僵持着,有點像正在置氣的孩子。   終於,萬魯生喫不住勁了,嘆息一聲:“好吧,你是書記,聽你的,不過我要求儘快召開常委擴大會議,討論這些問題,我保證按照會議決議執行。”   洪鐘華大大鬆了一口氣,他松這一口氣並不是因爲萬魯生妥協了,而是他確認了一個事實:萬魯生要追究、懲處羣訪事件並不是精心策劃的謀略,而是對整個事態缺乏正確的認識和全局性的把握而作出的意氣之舉。瞭解了這一點,洪鐘華也就擺出了相應的緩和姿態:“老萬啊,我們倆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剛纔我的話說得有些激烈,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說的做的往大里說是爲了我們銅州市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往小裏說是爲了我們黨政領導能夠保持團結一致避免陷進新的困境裏。現在我們已經非常被動了,省委領導回去以後一直沒有對在銅州市發生的問題有任何態度和意見,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說明這個問題可能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加嚴重,省委是在等着看我們的態度,等着看我們銅州市委市政府到底有沒有能力處置複雜局面,維護銅州市社會經濟發展的穩定局面啊!老萬,希望你不要着急,冷靜一點兒,一定要理解我啊。”   萬魯生喘粗氣的聲音聽不見了,半晌才說:“好吧,書記,也希望你理解我,我是着急啊。”   洪鐘華說:“還是那句老話,理解萬歲,只要我們這些主要領導能夠相互理解,相互支持,我們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你說是不是?”   放下電話,洪鐘華還是有些不放心,馬上又給公安局長掛了電話,要求他可以對省委領導視察期間發生的問題做一些調查取證工作,但是不能做任何處理,一切都要等到市委常委擴大會議討論作出決議以後再說。市委書記極少直接過問公安局的具體工作,洪鐘華直接對公安局長髮號施令,讓公安局長誠惶誠恐,連連答應,保證在沒有向洪鐘華彙報之前,不採取任何措施。洪鐘華把對萬魯生說的話又對公安局局長說了一遍:“我代表市委提醒你,在市委沒有作出決定之前,任何人無權命令你們對那些羣訪人員採取司法措施。”   公安局長是個聰明人,馬上明白洪鐘華的“任何人”指的是什麼人,馬上也婉轉地向洪鐘華告了萬魯生一狀:“洪書記您放心,我們一定會依法辦事,堅決服從市委的領導,其實在您打電話之前市政府主要領導已經要求我們採取司法措施了,我們僅僅作了一些一般性的社情民情調查,並沒有採取任何具體的行動。”   洪鐘華知道這個公安局局長還不是那種拿着雞毛當令箭,見了市長跟着轉,只知道唯上不知道法律的糊塗蛋,也就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