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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香上班了,當上了交通協理員。她的崗位在市區的東街口,這個街口是交通要道,汽車猶如鋼鐵洪流在狹窄的河牀上咆哮奔騰,行人就像慌亂的羊羣在車流暫時被紅燈掐斷的間隙匆匆忙忙地從人行橫道上跑過。李桂香的任務就是當紅燈亮起來的時候,吹着哨子揮舞小旗攔阻企圖和行人搶行的汽車,當綠燈亮起來的時候,吹着哨子揮舞小旗攔截企圖和汽車搶道的行人。不時地還要制止騎自行車的帶人、逆行、到汽車道上游逛等違章行爲。
中國人民上了馬路似乎就都變成了急性子,汽車和行人都不願意避讓對方,好像只有搶到對方的前頭才能顯示自己的存在,展示自己的價值。李桂香維護交通秩序的難度很大,她不是正規的警察,沒有執法權力,人家聽不聽她的全靠自覺。李桂香卻是一個非常敬業的人,這份工作來之不易,工錢也還算滿意,如果下班以後再兼點別的差事,比如幫人家裝修隊打打小工,到哪個娛樂場所噹噹清潔工,每個月的收入不但可以滿足自己和小燕的支出,還能略有盈餘,積攢一段時間償還醫院的醫藥費應該是可以預期的事情。儘管司馬達多次告訴她,醫藥費不用她操心,由市委洪書記負責,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順水推舟把那幾千塊錢的醫藥費省下來。她感謝市委洪書記和司馬達,但是,自己有病了讓別人掏錢跟她的世界觀相悖,她雖然渺小,卻也有自己做人的原則,並且非常艱難地堅守着自己的原則。
李桂香當了交通協理員,這是她下崗以來得到的最爲穩定的工作,新得到的工作,爲這個母女相依爲命的小家庭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前景。爲了能夠把這個前景變成現實,李桂香就必須得百倍敬業,這對李桂香來說並不是很難的事情,因爲她本身就是一個敬業認真的人。
李桂香嘴裏含着哨子,揮舞着小紅旗,汗流浹背地指揮交通。車過來了,她便拼命攔住潮水一樣想盡快通過馬路的人羣,偶爾有調皮的不知死活的孩子漏網,她便衝將過去連拉帶抱地把孩子從車河中拯救出來。如果有不守規矩的汽車,在紅燈亮的時候還企圖強行通過,李桂香就拼了老命的吹着哨子揮舞着小紅旗阻擋人家。她經常會招來惡罵,那些駕車的人坐在空調車裏便往往會產生貴族式的幻覺,好像天生就比在外面烈日下奔波的芸芸衆生高檔很多。所以,當李桂香制止那些小轎車違章行爲的力度大一點兒的時候,往往會有司機和乘客搖下車窗罵她:“幹嗎?馬路橛子搗什麼亂?”“你他媽的找死啊?”“沒事回家待着去,跑大馬路上亮什麼相,也不怕影響市容!”……
此類謾罵是李桂香要經常承受的侮辱。李桂香不敢得罪這些乘坐轎車的人,她知道,這些人雖然同樣生活在社會主義國家,同樣是人,但跟自己不是同一個品種,現在不講階級了,如果講階級那就好說了,他們不是同一個階級,不講階級了就沒有合適的詞彙來表達這種區別,只好說不是同一個品種。那些坐在轎車裏罵人的人,李桂香知道自己惹不起他們,對於他們的謾罵和侮辱,李桂香只能假裝聽不着,爲了生存,她就要維護好這個路口的交通秩序,絕對不能出交通事故,爲了維護好這個路口的交通秩序,保證不出交通事故,她就得忍耐那些人的謾罵和侮辱。
李桂香敬業,同時又是一個執拗的人,所以儘管有人罵她、侮辱她,她卻非常盡心盡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威風凜凜地駛了過來,這時候紅燈已經亮了,行人已經開始起步要通過斑馬線了,那輛奧迪卻仍然掙扎着要衝破人羣通過路口。李桂香吹着哨子挺身攔在了車子的前面,她知道很可能又要捱罵了,但是她又不能不攔住這輛車,不攔住這輛車,她就是失職,儘管沒有發生事故,那也對不起今天的這份工資。車子停了下來,車窗搖了下來,一個腦袋比皮球還光亮的禿子怒火中燒地嚷嚷:“你幹嗎?我們有急事,耽誤了工作你負得起責任嗎?”
李桂香張開雙臂,既是攔車,也是保護身後正在經過路口的一隊小學生,汗水洇進了她的兩眼,眼睛酸辣難忍,她還得心平氣和的作解釋:“對不起啊,希望你們能遵守交通規則,現在行人正在過馬路,你硬擠多不安全,萬一……”
坐在司機旁邊的人不耐煩地說:“行了,別囉嗦了,交通規則我們懂。”然後吩咐司機:“葫蘆,把車窗搖上,熱氣都進來了,你急什麼?沒看見是紅燈嗎?”
司機連忙把車窗搖了上去。李桂香鬆了一口氣,她看到坐在司機旁邊的是一個胖乎乎挺面熟的中年男人,進而想起這個領導就是那個在大紐約娛樂城滑倒的車局長。局長就是領導,當領導的人一般水平比較高,不會像那些暴發戶或者暴發戶的司機胡亂罵人。儘管這樣,李桂香看到這位局長卻暗暗心驚,就是這位局長摔的那一跤,讓她丟了在大紐約娛樂城當保潔工的工作,潛意識裏,她把這位局長當成了自己的災星,所以,這位局長的出現讓李桂香怦怦心跳,擔心自己今天又有什麼災禍降臨。綠燈亮了,李桂香連忙攔住身後的人潮,擺手示意汽車通行,那臺奧迪車緩緩駛過李桂香的面前,既沒有故意在她身邊鳴喇叭吵她,也沒有像有的司機那樣故意甩一把方向拿車身蹭她。汽車離開路口遠去了,李桂香長吁一口氣,暗暗祈求上天讓她今後可別再碰上這個人,因爲,在她的心目中,這個人一出現就很可能讓自己倒黴。兩種人最容易陷入宿命的牢籠:一種是萬事如意的人,一種是命運多舛的人,李桂香屬於後者。
汽車一輛接一輛地通過路口,行人在這種時候一般不會貿然闖進車流裏面找死,李桂香也纔有空閒用頭上的紅頭巾擦拭了一把蟄眼睛的汗水。汗水擦去了,她的眼睛好受多了,她想起了女兒小燕,頓時像喫了一口冰糕,涼爽爽的舒服感覺讓她暫時忘掉了酷熱的暑氣。她頭上蒙着的這塊紅頭巾是小燕給她買的,她問小燕哪兒來的錢,小燕說那段時間她住院,司馬叔叔老來送喫的,她就把每天的飯錢省下來了。用省下的錢給她買這塊頭巾,就是讓她上班的時候戴在頭上,能夠擋風遮太陽。李桂香嫌顏色太豔了,小燕說,紅色的醒目,等於天天腦袋上頂着一個紅燈,司機老遠就能看見。所以,李桂香一想起頭上的紅頭巾,就十分舒心,因爲頭巾是還在讀小學的女兒省喫儉用給她買的。
李桂香的搭檔是下崗工人老劉,老劉此刻正站在馬路對面照顧行人和汽車,看到李桂香正朝馬路對面張望,便隔着馬路用手點點腦袋,又豎起了大拇指。李桂香衝他笑笑,明白他是說自己頭上包的紅頭巾,心裏油然有了一絲自豪感,這個自豪感來源於女兒小燕送給她的禮物。搭檔是一個腿腳有點殘疾的老工人,兒子讀高中,除了要學費、生活費,跟他沒話,他告訴李桂香,兒子就像眉毛,沒有吧,好像比別人少了點什麼是個缺憾,有了吧,又確實沒什麼實在用處,特羨慕李桂香有這樣一個知道疼她的女兒,經常對李桂香說,如果可能,他寧願拿他的兒子換個女兒。
紅燈亮了,李桂香攔住汽車,護着行人過馬路,車隊裏一臺黑色的轎車車窗搖了下來,司馬達探出腦袋朝李桂香招手。李桂香正在忙着工作,顧不上跟他打招呼,一羣剛剛放學的孩子正在橫穿馬路,孩子們活像剛剛出圈的羊羣撒着歡在馬路上奔跑,這是最危險的,如果這個時候信號燈轉換了,汽車開始通過,很容易對活蹦亂跳只顧朝前跑的孩子造成威脅。紅燈轉換成了綠燈,孩子的隊伍剛剛過了一半,李桂香急忙攔住後面的孩子,朝通過的汽車擺動着旗子,吹着哨子,提醒司機慢慢通過,不要搶燈。司馬達的車緩緩從李桂香身邊經過,李桂香這纔有機會對司馬達喊一聲:“慢點,注意安全啊。”
司馬達朝李桂香揮揮手,李桂香注意到,車裏只有司馬達一個人,市委洪書記並沒有在他的車上,她有些納悶,正是下班時間,洪書記怎麼會沒有坐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