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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審計組審計出宏發公司有大筆資金去向不明的問題之後,馬上找財務人員調查瞭解情況,財務人員倒也毫不隱瞞,直截了當地告訴審計組,這些資金都是按照總經理李芳的指示打到了指定的賬號上,至於資金從那個賬號上又打到哪兒去了,則只有總經理李芳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直接找李芳調查瞭解。於是審計組找李芳談話,瞭解這些資金的去向問題。
李芳是市長萬魯生的老婆,自然不會把這些審計組的小幹部放在眼裏,小幹部們也不敢對這位市長夫人放肆,畢恭畢敬,不像調查問題,倒像推銷保險的上門服務。李芳剛開始還耐着性子教導調查組的小幹部:“這些事情不是你們應該知道的,如果有違法犯罪問題,我們的賬面上能夠這麼明目張膽地掛着嗎?這件事情涉及重大商業祕密,你們就不要問了。”
職責所在,不能不問,不問清楚,調查組也沒辦法向自己的上級交差,所以只好軟磨硬泡,求爺爺告奶奶地讓人家給個明白話兒,那麼多的錢到底跑到哪兒去了。結果,查案的沒急,被查的人倒煩了,李芳抬起屁股就走,臨走扔下一句話:“我忙得很,沒時間跟你們糾纏不休,真要查讓你們那個大煙鬼親自來查。”
她要走,誰也不敢攔截她,也沒有合法的正當的理由攔截她,只好急急忙忙向“大煙鬼”單立人報告。單立人一聽就跑到了宏發公司,李芳其實並沒有離開,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上網聊天呢。單立人可不是應付不了市長夫人的小嘍囉,板着一張黑臉,把李芳堵在辦公室裏開始談話。李芳對了單立人態度雖然不敢像對那些小嘍囉那麼囂張,卻也仍然用“商業祕密”四個字來抵抗,單立人一時半會兒倒也真沒有好辦法,只好繼續使用部下用過的辦法:死纏爛打,不說就不讓她離開辦公室。
李芳並不怕單立人,論職務單立人比她家萬魯生還要低上半級,可是她怕單立人身上那股味道,那股由捲菸和男人的體臭攪拌成的刺鼻味道,燻得她頭暈作嘔,這間舒適豪華的辦公室現在在她的心目中成了希特勒的毒氣室,恨不得馬上脫逃出去。她幾次三番要出去喘口氣,都讓單立人給攔住了。實在沒辦法,李芳只好說要上廁所,單立人指了指她辦公室裏的衛生間:“你這有衛生間,還上什麼廁所?”李芳氣得半死,這個時候她纔開始後悔,當初裝修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不應該專門搞這麼一個豪華衛生間。
李芳怒氣衝衝地說:“你在這兒我怎麼上衛生間?”
單立人嘿嘿一笑說:“你尿你的,隔着牆隔着門,怕什麼?即便我在不在這兒,你上衛生間也會有人跟着。”
李芳質問他:“你這是幹嗎?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你,別看你是紀委書記,犯了法也照樣有人管你。”
單立人:“我犯法?六百多萬國有資產你說弄沒就弄沒了,還敢說我犯法?明着告訴你,今天你不交代清楚這六百多萬的去處,就別想離開這間屋子。還有,你今天不交代清楚這六百多萬的去處,明天我肯定要給你換個地方談話。”
李芳軟了,做出懇切的樣子說:“單書記,你別逼我好不好?看在我們家老萬的面子上,你別太爲難我,我也實話告訴你,這筆錢肯定有下落,絕對不是我貪污了,你讓我出去透透氣好不好?”
單立人:“透什麼氣?這屋裏空氣好得很啊。”
李芳說:“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要是再不讓我出去透透氣我就得死在這兒。”
單立人說:“太簡單了,你說清楚那六百多萬的去處,我馬上就離開,你以爲我願意在這兒耗費時間嗎?是你叫我過來的,我怎麼能不接受你的邀請把事情搞清楚呢?事情不搞清楚,我也沒辦法向你們家老萬交代啊。”
李芳說:“那好,讓我到外面透一口氣,回來我就告訴你,行不行?”
單立人回答得非常決絕:“不行,你不告訴我就不能離開這間屋子一步,除非明天我給你換個地方。”
李芳終於發怒了:“你離我遠點,燻死我了,唉呦,我實在受不了了。”
單立人也發怒了:“燻死你我償命,沒燻死之前你必須把那六百多萬資金的去處老老實實交代清楚,不然,我饒不了你,國家饒不了你,你們家老萬也饒不了你。”
李芳捂住了鼻子,死活不再跟他說話,單立人也不再催促她,點着一支大卷煙抽着,冷然盯着她。按照他的審訊經驗,這陣李芳正在做思想鬥爭,或者說現在李芳正在猶豫不決,而他應該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這也是耐力、意志的較量和搏鬥。這個時候如果急於求成加大壓力,弄不好會適得其反,強化對方的牴觸情緒,加大調查的難度。果然,兩個人對峙了十來分鐘,李芳就投降了,憋着氣息說:“算了算了,我不跟你糾纏了,再犟下去真得讓你燻死了。告訴你吧,這筆錢都給死鬼魏奎楊了。不過可不是我行賄,而是他幫我們催繳欠繳年費的活動經費。”
儘管當初審計宏發公司的目的就是想要找到魏奎楊的資金來源,可是一旦李芳這麼輕易地說出魏奎楊的六百多萬資金是從宏發公司拿去的,仍然讓單立人大喫一驚。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這些人竟然敢用這麼簡單拙劣的手段把六百多萬拿回了自己家裏,簡直是膽大包天,喪心病狂了。單立人辦過很多案子,凡是非法攫取經濟利益的人,不管是貪污還是受賄,無一不煞費苦心、處心積慮地掩蓋自己的犯罪行爲。而像魏奎楊和李芳這樣如此直截了當,幾乎等於公開貪佔,反而讓單立人喫驚至於有些疑惑。這種情況有三種可能:他們是傻子;他們是瘋子;他們沒有犯罪。當然,他們不可能是傻子瘋子,那麼唯一的問題就是需要認定他們轉移這筆資金的性質,也就是他們到底是不是在犯罪。
單立人追問:“催繳年費要用這麼多錢?”
李芳卻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告訴你你得趕緊讓我出去透口氣。”
單立人答應了:“好,但是要有人陪着,不準對外聯繫。”
李芳說:“那是要拍電視片,印發公益廣告,讓車輛管理所把車輛年審和繳納年費掛鉤等各項配套措施的經費。他讓我們把錢打到指定賬號上,我們就打過去了。怕什麼?他還敢忽悠我?”現在還有相當一部分車戶抵制繳納年費,羣衆對市裏強徵停車年費的做法極爲憤慨,於是市裏就想辦法用車輛年審來卡,凡是沒有按規定繳納停車年費的車輛,不但要徵收滯納金,車輛也不給年審。看樣子,這裏頭又有魏奎楊做的工作起了作用。不管是真是假,李芳起碼有了表面上能夠自圓其說的理由,單立人沒有再阻攔她。一旦放行,李芳逃跑似的奪門而出,就像從狐狸的洞穴中逃出去的兔子。
部下對單立人敬佩極了:“還是單書記厲害,我們追問了整整一天,李芳根本不答理我們,單書記出馬,不到兩個小時就攻破了李芳的防線。”
對於部下的恭維,單立人內心裏沾沾自喜,表面上卻謙虛:“我也就是耐心好一點兒,經驗多一點兒,其他的也沒什麼。”
正說着李芳帶着幾個部下回來,李芳不進辦公室,部下衝進李芳的辦公室,打開所有門窗,又打開了換氣扇,還拿了一桶空氣清新劑在辦公室裏拼命噴灑。李芳站在辦公室外面懊惱地對單立人說:“你那一身煙油子味道,我要是再不說非得讓你燻死,你咋那麼大味呢?”
李芳的話讓單立人尷尬不已,他的部下在一旁想笑不敢笑,憋得很痛苦。
洪鐘華聽了單立人靠渾身煙油子味道硬把李芳燻服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紀委書記用味道燻服調查對象,這是可以作爲反腐敗案例的事情啊。”笑過了,卻又有一層深深的擔憂浮上了心頭:“你相信魏奎楊的六百多萬真的就是宏發公司轉過去的?還有,宏發公司那個李芳,就那麼大膽子,那麼一大筆資金就那麼隨隨便便地交給了魏奎楊?有什麼證據沒有?”
單立人說:“這正是我們要向你彙報的。經過紀委常委會議研究,決定立即對宏發公司鉅額資金非法轉移立案調查,對李芳採取組織措施,進一步深入調查此事的原因,希望你能支持我們。”
洪鐘華猶豫了,李芳終究是市長萬魯生的妻子,雖然她本人級別並不高,紀委常委會議就有權決定對她採取組織措施,具體說就是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檢查交代問題,俗稱“雙規”、“雙指”、“兩規”。對她實行雙規不存在權限、程序上的問題,但是造成的影響卻很難以估量。萬魯生對此會有什麼反應難以預料,在老百姓中間會造成什麼影響也難以預料,對整個銅州市的工作會造成什麼影響還是一個難以預料。如果萬魯生把這件事情的性質攪和成政治鬥爭,事情就會更加複雜。要是調查結果李芳並沒有違法亂紀行爲,那麼他這個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的關係就徹底完了。黨政一把手之間鬧矛盾、起內訌是官場大忌,沒有誰會認真調查、評價是非曲直,這就像兩口子吵架打仗,外人是難以評說是非的,所以古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黨政一把手鬧意見,鬧得好,調離,鬧不好,也是調離,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洪鐘華問:“難道非這樣做嗎?”
單立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看過一本書,名字叫什麼來着……”邊想邊用被捲菸燻得焦黃的手指頭敲打着腦門子:“怪怪的名字,對了,想起來了,《越軌訴訟》,上面有這樣一句話:每一個錯案後面都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每一筆難以收回的貸款後面都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現在這句話應該再加一句:每一個市長作出的荒唐決策後面也都肯定有不可告人的故事。因爲,能當上市長的人不會是傻瓜白癡,既然不是傻瓜白癡爲什麼會作出荒唐決策呢?初步查證的事實證明,徵收停車年費這種荒唐事情之所以能夠在公然違法和受到百姓強烈反對的情況下強行實施,背後確實有故事,而且還不是小故事。”
洪鐘華心裏明明知道這件事情背後確實像單立人說的那樣有故事,但是卻不願意讓這個故事影響自己的政治前途,損害自己的政治利益,這是每一個官員遇到這種事情的本能反應。說得冠冕堂皇一些,就是不能影響安定團結的大局,不能影響經濟社會的順利發展。洪鐘華本質上是一個正直的、有原則的人,同時他也是一個有自己政治利益的政治人物,遇到這種情況也難免思前想後、患得患失。不然他也不會做出把范家灘改成三順灘,讓老百姓罵他拍馬屁的丟臉事兒了。所以,他對單立人說:“你考慮這件事情的後果了嗎?我的意見是,徵求省紀委的意見,如果他們要搞這個案子,我們全力配合,如果他們不搞,我們也沒辦法搞。”
單立人當然明白他的心思,也理解他的心思,從政有點像做生意,誰都想把利益最大化,風險最小化,從政成功的標誌是級別,經商成功的標誌是金錢,從政失敗的標誌是撤職,經商失敗的標誌是破產。理解歸理解,並不等於認可,從大處說,單立人有自己擔負的職能、義務和責任。從小處說,也有自己的利益需要維護,也需要建立自己本部門的業績,業績對於一個官員來說,太重要了,就像學生的成績單,是要憑成績單升級的。
單立人說:“洪書記,你說的意思我已經請示過省紀委了,省紀委的態度很明確,指示我們一查到底,決不姑息,同時也指示,即便是市長的老婆,也要按照幹部管理權限來查,不能因爲是市長的老婆就不敢查,把責任往上推。”
洪鐘華聽他這麼說,馬上鬆了一口氣,跟萬魯生談話他有由頭了,把審查萬魯生老婆的事情推到省紀委身上就萬事大吉了,而且,這種談話,他洪鐘華無疑佔領了道義高地,不由他萬魯生不服服帖帖,想到找萬魯生談這個問題的時候,萬魯生狼狽、驚愕的倒黴相兒,洪鐘華心裏暗暗有了快感。
洪鐘華心裏這樣想,表面上卻裝得非常生氣,板着臉說:“既然省紀委已經有明確的意見,那就按照省紀委的指示辦,我沒意見。”洪鐘華的言外之意就是:既然你已經向省紀委報告了,省紀委已經有明確意見了,你還來告訴我幹嗎?難道我還能讓你不按省紀委的指示辦嗎?
單立人連忙解釋:“洪書記,你別誤會,省紀委僅僅是個工作意見,我們紀委工作要接受同級黨委的領導,這是確定無疑的,我們也會堅決按照組織原則辦事。當時上省紀委彙報還是你指示我去的,彙報以後,省紀委對這件事情非常重視,基本上是每天一個電話詢問進展情況。我們找李芳談話有了初步結果之後,還沒來得及向你彙報,省紀委就來了電話詢問案件進展情況,我順便向他們彙報了一下,當時我的意思是最好由他們派工作組下來調查,我們負責配合。人家當時就把我頂回來了。”
單立人的解釋也有自己的話外音:對這個案子涉及的複雜人事關係我不是不知道,但是這個案子的嚴重性你也應該知道,想放水是不可能的。
見洪鐘華沉吟未語,單立人咳嗽一聲又補充了一句,把話說得更明瞭了一些:“這件事情現在看肯定要採取組織措施徹查了,其實,這種事情誰也沒辦法替別人埋單。”
洪鐘華明白他的意思,認真想想,也真的就是那麼回事,如果萬魯生的老婆違法犯罪了,別說他洪鐘華,就是萬魯生自己又能替他老婆埋單嗎?
洪鐘華問:“你有什麼建議?”
單立人說:“沒什麼建議,其實,雙規李芳紀委常委會就能定……關鍵是,萬市長那邊是不是洪書記……”
洪鐘華心裏暗笑,臉上卻做出勉爲其難的樣子愁眉苦臉地說:“好吧,我抽時間跟萬市長談談,你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這件事情太大了,既要慎重又要堅決,別的我也沒什麼可說得了。唉……”
單立人走了,洪鐘華撥通了市長萬魯生的電話:“老萬啊,什麼時候有時間,我有點事情跟你談談。”
萬魯生說:“我這一兩天真得很忙,事情很重要嗎?”
洪鐘華說:“不重要我怎麼敢耽誤市長的時間啊?很重要,這樣吧,今天下班以後,你到我辦公室來,或者我到你辦公室去也行。”
萬魯生遲疑片刻,還是答應了洪鐘華:“那好吧,還是我到書記那兒去吧。”
洪鐘華說:“那好,不見不散,我在辦公室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