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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時間車軲轆的心情極佳。局裏圍繞配新車而掀起的茶壺風波,以他大獲全勝收場。坐上了嶄新的奧迪,葫蘆繼續給他當車伕,看着那幾位同僚酸溜溜卻又不得不假裝坦然的樣兒,他心裏樂滋滋的。然而,車軲轆並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莽漢,他深諳官場的人情世態,明白在這個時候他應該怎麼做,所以,態度上他對其他同僚格外熱情,格外親切,格外謙虛,千方百計地企圖把自己不小心露出來的獠牙再深深掩藏起來。同僚們,尤其是衛駿、李有祿在這次爭搶新車的鬥爭中踢到了石頭上,暗地裏揉着疼痛難忍的腳丫子,把車軲轆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表面上卻也只能作出從來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樣兒,照樣跟車軲轆滿面笑容地打哈哈。
車軲轆心情爽了,對工作也就格外賣力,整天坐了他那臺嶄新的奧迪東奔西跑,會同市區兩級老齡辦的工作人員,整頓了銅山區那幫老賭棍,訂立了銅山區老年活動中心精神文明建設公約,在老年活動室增設了更多適合老年人的娛樂項目,老年賭風很快被壓制下去。
今天,他驅車來到了殯葬管理科,拽着殯葬管理科科長跟他跑到遠郊落實陵園改擴建計劃。銅州市過去死人住的地方在市區南邊的小山上,隨着城市的瘋狂擴張,活人開始跟死人搶佔地盤,地產商的魔爪伸向了這座小山下面的城鄉結合部。可是,由於小山上住着死人,在這裏開盤的房市賣得並不好。於是,房地產商便軟硬兼施地讓市政府趕走死人,給房地產商創造更加完善的發財空間。
現在經濟的社會普遍形態是:市政府領導對投資商比對自己的親爹還恭順。任何一個市委市政府的頭頭都明白,要拿政績給上面看,還是要靠這些富商的財力,全市的老百姓都變成活雷鋒,也不比不上富商的投資給城市GDP增加一個百分點。
房地產商抱怨死人礙了活人的財路,萬魯生嚇得要命,怕人家撤資,在市長辦公會上決然拍板,立即找一塊地方重新修建陵園,把原來住在小山陵園裏的死人統統趕走。趕走死人容易,死人不會到市政府門前集體上訪,然而,給死人找塊地方卻很困難。原因很簡單,哪兒的活人都不願意給死人作鄰居,跟大批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死人爲鄰就更是一件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所以,市長萬魯生的拍板容易,真正落實起來,就跟他拍的大部分板一樣,並不像拍板本身那麼簡單。
車軲轆有了新轎車,便也有了新動力,在殯葬管理科科長的陪同下,駕着新車跑遍了銅州市的山山水水,終於在銅州市邊緣的山區裏找了一座山頭。這裏過去是華僑農場,改革開放後,華僑誰也不再安心守着窮山僻壤種地喫糧,大部分華僑都又跑到國外投親靠友,在外國沒有什麼可靠關係的華僑也都紛紛進城做生意倒買賣,這個華僑農場就漸漸荒廢了。這裏偏遠,又沒有固定居民,想必在這裏建陵園不會有活人反對。雖然偏遠,但是又有一條現成的公路直達華僑農場,稍加整修完全可以通車。
“這塊地方怎麼樣?”車軲轆興沖沖中夾雜着幾分得意地問科長。
“當然好了,山清水秀,人煙稀少,交通又方便,過去我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地方呢。”
車軲轆半開玩笑地批評人家:“這就叫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變革梨子,領導幹部就是要做到四勤,腦勤、腿勤、手勤、嘴勤,你一勤都沒有,也不知道變革梨子,怎麼能找到這塊好地方。”
科長傻乎乎地問:“梨子怎麼了?怎麼變革?”
車軲轆哈哈大笑:“你呀你,是真不懂還是裝傻逗我玩?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名言,說俗了,就是你要想知道梨是什麼味道,就要親口嘗一嘗。”
科長恍然:“這麼說我就懂了,不但我懂,我老婆都懂,到市場上買水果,也不光是梨,不管什麼水果,想知道好喫不好喫,咬一口不就得了。”
車軲轆嘿嘿一笑,晃晃腦袋,鑽進車裏,坐到了司機旁邊的位置上,葫蘆連忙請示:“車局長今天動車不?”
車軲轆當着科長的面還要避嫌,擺擺手說:“不動不動。”
科長也爬上車,裝瘋賣傻地討好車軲轆:“車局長,你這個人說話太深奧了,我在理解上真的有點跟不上。你剛纔說領導幹部要有四勤,我沒記住,再給我說一遍,哪四勤啊?”
車軲轆讓他變着法兒吹捧得心裏舒服,就不厭其煩地給他解釋:“腦勤,就是要勤於學習,勤于思考,就像給陵園選址,你光瞎跑不行,得認真動腦筋想辦法。既要認真總結選址失敗的教訓,又要能根據預選地址的要求和時代的進步來確定方針政策。過去失敗主要就在於我們選的地方大部分附近都有居民,誰願意整天看着燒死人的大煙筒冒黑煙,誰願意鄰居都是死人?所以啊,我們就要選那些沒人的地方。過去老怕交通不便,現在是什麼時代?是汽車時代,遠點根本就沒關係,大不了修一條路,所以啊,我們就到偏遠的地區來找地方,思路對了,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腿勤,就是要經常深入基層,掌握瞭解第一手資料,就像我們這一次選的地方,光在地圖上看能行嗎?親自跑到了,才能做到心中有數,心中有數了,啥事情就都好辦了。手勤,就是很多工作要親自動手去做,光發號施令是不行的……”
話說到這兒,科長的手機響了,科長請示車軲轆:“車局長,我接個電話。”
車軲轆正說到興頭上,讓電話打斷難免掃興,可是也不能不讓人家接電話,只好揮揮手:“你接,你接。”
殯葬科長接通電話,一開始應答就引起了車軲轆注意:來電話的是個女人。
科長:“誰啊,我正和車局長在外面呢。”
對方告訴科長,她是科裏的小文,有急事要找科長。聽到來電話的女人不過是殯葬管理的辦事員,車軲轆便也沒多大興趣了,可是那位小文隨後告訴科長的事而又引起了車軲轆的注意。叫小文的女辦事員告訴科長,有兩個人來找他,自稱是市紀委的。一聽到是市紀委的人找自己,科長連忙偷覷了車軲轆一眼,車軲轆坐在前座,其實他已經聽到是市紀委的人找這位科長,卻假裝正在關注道路兩邊的景色,豎直耳朵偷聽科長的對話。紀委這種單位的人,無論找誰,都容易引起別人的關注,車軲轆也不例外。
科長:“他們找我幹啥?”
小文:“他們沒說,就說要找你。”
科長:“人呢?”
小文:“在會客室等着呢。”
科長:“我上午回不去了,要找讓他們換個時間再來。”
掛斷電話,科長估計車軲轆肯定已經聽到了電話內容,便做出納悶的樣子說:“市紀委的找我幹嗎?”
車軲轆說:“看你剛纔說話的口氣好像你沒啥問題,不然不敢讓人家換個時間再來。”
科長:“我能有啥問題?一個小科長,人家行賄也看不上我這樣的。”
車軲轆開玩笑:“噢,你的意思是說,人家行賄專門看上我這樣的?”
科長:“那也不會,車局長誰不知道,一身正氣,清正廉潔,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啊。”
雖然明知他是在開玩笑逗趣子,車軲轆還是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
第十三章 越高級的領導越沒有具體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