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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鐘華的判斷沒有錯,單立人比他更加窩囊,更加窩火,更加意志堅定地要把李芳查個底朝天。那天宣佈解除對李芳雙規的時候,他沒有出面,讓手下負責此案的處長去辦。李芳把那個處長罵了個狗血噴頭,揚言如果單立人不親自到場當面給她道歉,就永遠不離開看管她的房間。整整相持了半天,處長口乾舌燥,李芳越鬥越勇,就差把樓拆了。實在無奈之下,單立人只好狼狽不堪地出面,親臨現場調解做工作。李芳堅持要拿出對她的審查結論來,如果審查認定她有罪,該殺該剮該開除黨籍她一概沒有意見。如果審查認定她沒有問題,那麼,紀委就要公開登報道歉,還要賠償她的名譽損失和精神損害。李芳的手指頭點到了單立人的鼻尖上,如果不是嫌他身上那股味道,撲上來撓他個滿臉開花都是可能的。單立人到了這會兒也無計可施,只好打電話找洪鐘華,讓洪鐘華動員萬魯生過來幫着做做工作,萬魯生卻一口拒絕了,說他正在跟馬屁灘的拆遷戶商談分期償付拆遷補償金的問題,離不開,如果要他去,就請洪鐘華親自過來跟這些拆遷戶對話。
洪鐘華只好親自跑到馬屁灘拆遷戶那裏替換萬魯生,讓他去把他老婆李芳從紀委雙規審查對象的武警招待所領回去。沒想到的是,洪鐘華趕到馬屁灘拆遷戶的居住地,根本就沒有見到萬魯生的影子,洪鐘華向馬屁灘的居民打聽市長的去向,馬屁灘的居民紛紛搖頭,誰也沒有見過市長的影子。洪鐘華知道讓萬魯生耍了,正要撤退,馬屁灘的居民卻把他圍了起來,讓他明確表態什麼時候償還他們的拆遷補償金,什麼時候能讓他們住進安置房。這些問題都不是洪鐘華能馬上答覆的,他不明確表態,馬屁灘的人民就不放他走,他又不敢通知公安局過來幫倒忙,怕在這個時候矛盾升級、事態擴大沒法向省委交代,只好硬着頭皮死扛。
洪鐘華一直被圍困到凌晨四點多鐘,直到馬屁灘的人民跟他一樣睏倦不堪,一個個精神鬆懈昏昏欲睡的時候,司馬達才趁機偷偷把洪鐘華從馬屁灘解救出來。事後洪鐘華才知道,萬魯生那天根本就沒去過馬屁灘,而是和汪清清在高爾夫球場混了整整一天。洪鐘華從那以後直到今天,再也沒有和萬魯生通過一次電話,也沒有再見過面。
最難過的還是單立人。單立人怎麼也沒想到市委書記會變成打狗的肉包子,守着李芳焦急地等待萬魯生過來領人,左等右等見不着萬魯生,打電話找洪鐘華,回覆是該用戶沒在服務區。直接打電話找萬魯生,萬魯生手機關掉了,顯然是故意中斷聯繫。天快黑了,單立人實在沒有耐心再跟李芳耗下去了,他打定主意,命令所有人撤離,李芳不願意回家就讓她在這待着,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愛咋地咋地。就在他抬起屁股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李芳狠狠地乜斜了單立人一眼,抬屁股就走,出門的時候把門摔得震天價響,門楣上方的窗戶玻璃被震落在地上,摔了個噼裏啪啦,玻璃碴子四濺,活像誰突然放了一個大禮花。
單立人愕然,那一瞬間,他感覺就好像攢足了渾身力氣準備舉起一塊巨石,結果那塊巨石卻是一堆塑料泡沫。單立人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碴子發愣,暗歎自己猜度女人心事的能力實在太差,李芳說走就走,事先居然連一點兒徵兆都沒有看出來。單立人呆了片刻,反應過來之後怒氣從心底裏升騰起來,他實在沒有想到李芳會這麼囂張,居然敢對他堂堂紀委書記如此輕蔑,如此無禮,他本能地追出門外,想痛斥李芳幾句,外面並沒有李芳的影子,他派來的處長正站在那裏哧哧傻笑。
單立人遷怒到了處長身上,衝他怒吼:“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
處長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李芳剛纔說她不是聽了你的話,而是怕被你燻死。”
單立人這才明白,上一次的戲目又重演了:李芳是讓自己身上的煙油子味道燻投降的。想明白了這一點,單立人也由不得搖頭苦笑,堂堂紀委書記,面對了這位市長夫人,唯一能夠奏效的武器居然是自己身上這一股子捲菸油子味道。難道自己跟狐狸黃鼠狼之類的動物成了同類,致命武器就是那麼一身味道嗎?想到這些,單立人有些惆悵,他決心回家徹底洗涮一回,把身上這股味道清理乾淨,從今天起,他改抽香菸了,不再抽那種乾屎橛子一樣的捲菸。他就不相信,沒有這股味道,就治不了李芳那個官太太。
看到處長還傻呆呆地站在那裏,單立人揮揮手說:“回家休息去吧,今天折騰得夠累了。”
處長說:“回什麼家,我還得到交警隊去一趟,那件事情有點夾生。”
單立人問:“哪件事情?”
處長說:“就是民政局車福祿涉嫌行賄掩蓋車禍真相的案子,交警隊長拿出了車軲轆的收條,說他是託車軲轆買了兩個便宜點的墓穴,不存在行賄受賄問題,跟車軲轆的車禍更沒任何關係。”
單立人“哼”了一聲說:“扯淡呢,你信嗎?你先別去交警隊了,都幾點了,交警隊早就沒人了。明天直接到殯葬管理科去,徹底查清楚那個叫車軲轆的副局長到底給殯葬管理科交了多少錢,要看財務的底賬和原始憑據。然後用底賬的收款數額跟那個交警隊長手裏的收條對比一下,看看有什麼出入沒有。”單立人根本不相信車軲轆在那個時間段給交警隊長幫忙買墓穴跟他的車禍沒有關係。
上車的時候,單立人又叮囑處長:“你再找找魏奎楊的司機,詳細瞭解一下車禍前後的情況,注重細節,現在不是有一句話叫細節決定成敗嗎?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另外,你們也要考慮在適當的時候正面接觸民政局那個給車軲轆開車的司機,聽聽他怎麼說,拿他的話跟魏奎楊司機的話對比一下,看看有什麼出入沒有。”
坐進車裏,處長嘟囔了一句什麼,單立人沒聽清:“你說什麼?”
處長只好又重複了一遍:“單書記,你說是巧合還是必然?最近查的案子都跟車有關係。魏奎楊的問題是從徵收城市停車年費引發的腐敗,車軲轆的事情是因爲公車車禍引發的涉嫌行賄受賄貪贓枉法案。”
單立人沒吭聲,心裏卻在想,今後跟車有關係的案子更多。一方面,公車像張開血盆大嘴的怪獸,難以饜足地吞噬着社會資源,背後的黑洞就像海水深處的暗溝一樣讓人難以捉摸。另一方面,政府像精明的商人,整天盤算着怎麼樣從奮鬥百年才圓了轎車夢的老百姓身上榨取更多的收入,榨取過程的漏洞隱藏起了各種各樣的灰色財富。這種現象恰到好處地集中體現在他們目前正在辦理的兩個案子上,難怪處長有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