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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軲轆和驚歎號到大紐約娛樂城來的次數多了,跟娛樂城那個油頭粉面的馮主管也越來越熟悉。每次來了,車軲轆都要把他叫過來照照面,馮主管善於阿諛奉承,會伺候人,能讓車軲轆充分體驗到擺譜的舒服感覺。馮主管每次照面的時候都熱情洋溢地聲稱一定給車軲轆大大的優惠,每一次結賬的時候實際支付的數額都比心理預期數額高出一大截。儘管每次消費都用不着車軲轆自己掏錢,可是老這個樣兒車軲轆心裏也不舒服,總覺得這個油頭粉面的傢伙笑嘻嘻地宰他。所以每次來了都要把這個馮主管叫過來,指手畫腳、頤指氣使一番,看看他那卑躬屈膝的樣兒,圖個心理上的平衡。
今天車軲轆照例又讓服務員小姐把馮主管叫了過來,馮主管照例點頭哈腰裝孫子,車軲轆已經不再被他的表面功夫迷惑,再加上心裏不爽,就無事生非地刁難他。先是說他們的桌布不乾淨,讓重新給換一條,馮主管要親自去換,車軲轆攔住他不讓他走,馮主管只好讓服務員把桌布撤下來換新的。馮主管搓着雙手好像手上生了凍瘡:“車局長二位還有什麼需要儘管說,你們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就是我們的上帝,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都請批評指正啊,千萬別客氣……”
車軲轆厭煩地打斷他:“不就讓你們換了個桌布嗎?哪來那麼多的說道,還有這杯盤碗碟筷子勺子,哪有客人還沒到就擺好了的?誰知道是不是你們用過了,隨便涮了涮,根本沒消毒就又原封不動地擺了上來?換一副,要有溫度的啊。”
馮主管好脾氣,馬上又讓服務員更換兩套滾燙的,顯然是剛剛消完毒的餐具擺了上來。馮主管是幹這種事情的老油條,明知到這裏消費的客人圖的是什麼,也明知到這裏的客人一般情況下是招惹不得的,尤其像車軲轆這樣的政府官員,招惹不起,說不準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給你設個絆馬索讓你跌個頭破血流。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糊弄得高高興興,好賴把錢騙到手是上策,於是殷勤地請示:“車局長,你們二位是貴客,我們這兒最近來了幾個新加盟的小姐,比剛上市的哈密瓜還新鮮,我叫過來二位品嚐品嚐。”
驚歎號躍躍欲試,還想再找兩個“新加盟”的小姐來瀟灑,車軲轆沒情沒緒,揮揮手趕走了馮主管:“算了算了,今天別想宰我們,超過二百塊錢我們不埋單啊。趕緊上菜吧,上完菜讓你們的小姐一邊待着去,我們要說話。”最近一段時間車軲轆的接待費用增長太快,衛駿有意無意地在局務會上提出要壓縮接待費用,還要改革接待費用管理體制,車軲轆做賊心虛,覺得這件事情的矛頭是指向自己的,卻又沒辦法明目張膽地反對。在殯葬管理科那邊連着覈銷了幾次喫喝費,也不好意思再找人家,只好轉過來從馮主管這邊壓縮支出。馮主管呵呵笑着說:“沒問題,沒問題,車局長到我們這兒來消費就是看得起我們,什麼錢不錢的,沒關係,沒關係。”
車軲轆知道這小子說得好聽,到時候一分錢也不會少收,“哼”了一聲,板了臉不答理他。
馮主管涎皮涎臉地告辭:“車局長還有什麼吩咐?沒有我就安排去了,保證二位滿意。”
今天晚上只有車軲轆和驚歎號兩個人,放在一般的飯館,光喫喝消費二百塊錢就夠奢侈的了,驚歎號也覺得到這裏來一趟,如果光是爲了喫喫喝喝花二百塊錢不值,張口想招兩個小姐混一混,看到車軲轆滿臉都是憂愁煩惱,一點兒沒情緒,就問他:“我靠,你今天到底咋了?全國人民有幾個活得比你輕鬆的?還愁眉苦臉的。”
車軲轆長嘆一聲,咕嘟乾掉一杯酒,然後說:“危機四伏啊,我現在是朝不保夕。”
驚歎號驚愕:“我靠,那麼大個局長當着,喫喝嫖賭全報銷的舒服日子過着,還說這種話,怎麼了?是不是貪污受賄讓檢察院逮着了?”
車軲轆呲他:“呸,胡說什麼呢,別的毛病我不敢說沒有,貪污受賄我可真的沒幹過,你乾脆說我嫖娼讓人逮着了還差不多。”
驚歎號:“我靠,像你這種人嫖娼逮着了也沒事,我能幫你擺平,就怕你貪污受賄那我可就沒辦法幫你了。不開玩笑了,到底怎麼了?”
車軲轆再一次長嘆:“還不就是那個破事兒,魏奎楊壓死的那件事。”
驚歎號愕然:“那件事情怎麼了?雖然當時是你開的車,我們不是已經擺平了嗎?即便沒擺平,魏肉醬也不是你壓死的,怕什麼?大不了寫份檢查,你不該開着公家車胡飆,就那麼點事兒,誰還能把你給騸了。”
車軲轆說:“事情越鬧越複雜了,市紀委都插手了,唉,早知道越鬧越麻煩,還不如當初老老實實承認了,就像你說的,大不了寫份檢查,挨個處分,現在我可真是騎虎難下了。”接下來,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給驚歎號說了一遍,讓他幫着給拿主意。
驚歎號聽完車軲轆的事情,沒說“我靠”,悶着頭喫喝。車軲轆見他不吱聲,不表態,不由就有些動氣:“沒喫過還是餓急眼了?光知道喫,撐死你。”
驚歎號嘴裏嚼着脆皮大腸嘟嘟囔囔地說:“我靠,你叫我來不就是喫的嗎?有什麼話喫飽了再說,涼了就不好喫了。”
車軲轆對這位連襟也實在是沒招,只好陪了他悶頭喫。他不說話了,驚歎號卻來了談興:“我靠,既然你老兄徵求我的意見,根據目前的情況分析,你有兩條路可走。”
車軲轆不屑地問他:“哪兩條路?”
驚歎號搖頭晃腦地咀嚼着嘴裏的脆皮大腸說:“我靠,這還用得着問我?明擺着的。一條路,馬上到紀委坦白交代,落個好態度,爭取從輕發落,我估計這麼着你的公務員身份還能保住,說到底不就是違紀開了一次公車嗎?壓死魏奎楊你又不是直接責任人。搞得好了,你還能保住副局長這個位置,除了撤職以外,還有的是處理辦法,警告、記過、通報批評,你隨便爭取一項就沒什麼事了。”
車軲轆聽他這麼說,差點蹦了起來:“我靠,你這是把我往溝裏推呢,主動交代,連跟交警隊隊長的那件事情一塊交代?”無意間,他也學着驚歎號把“我靠”當成了說話的導語。
驚歎號:“那你就走第二條路,死扛,我靠,第二條路能不能走到底,你可就說了不算了。這一回可是市紀委插手查辦,你認真想想,市紀委怎麼可能立案調查一樁車禍案子呢?人家查的不是你的車禍,而是你跟交警隊長之間的交易。我真想不通了,你這個人做事怎麼這麼粗陋,這件事情怎麼就辦露了。”
車軲轆也明白,市紀委絕對不是查他的車禍,而是要查處車禍背後的經濟問題。到現在他也想不通,這件事情到底是誰捅出去的,如果是魏奎楊的司機,他不會知道他幫交警隊王隊長買墓穴的事情。他也追問過殯葬管理科的科長,科長一口咬定他從來沒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情。驚歎號看車軲轆心神不定,愁雲滿面,擔心他懷疑到自己身上,放下筷子幫他分析:“我靠,這件事情從我這方面來說,肯定沒有任何問題,你仔細想想,當時我也就是給你們之間穿了穿線,後來你們怎麼搞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也沒給我說,所以,我這方面肯定沒有問題。”
車軲轆說:“我不是懷疑你,你即便知道內情也不會往外捅我。”
驚歎號說:“這就好說,你有這個認識我就可以幫你深入地分析一下了。”說着拿起三個酒杯擺了個品字形:“這是你,這是王隊長,這是那個殯葬管理科的科長。其中你和王隊長可以徹底排除,你們倆誰也不會把自己辦的那點醜事亮出去。剩下的可能還有誰?”
車軲轆:“你是說科長?我問過了,他說絕對沒有告訴過別人。”
驚歎號說:“我靠,你傻啊,他說沒告訴別人就真的沒告訴別人嗎?你怎麼那麼信他?”
車軲轆無奈:“我不信又能怎麼樣?我一不是紀委的,二不是檢察院公安局的,又不能對人家怎麼樣。”
驚歎號搖頭晃腦地說:“這裏面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無意中泄露了消息,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另外一個可能是他知道是誰捅出去的,因爲某種原因不敢告訴你。”
車軲轆怔怔地看他,驚歎號問:“看我幹嗎?怎麼了?”
車軲轆說:“我靠,你咋沒說呢?”
驚歎號問:“我沒說啥?”
車軲轆說:“你沒說我靠。”
驚歎號說:“我靠,讓你說了我就忘了。”
車軲轆說:“你說了半天廢話,不管有幾個可能,我現在最需要知道的就是,怎麼樣才能摸清這裏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驚歎號喝了一口啤酒,總算沒忘了說“我靠”:“我靠,你摸清了又能怎麼樣?現在是紀委在查案,就算你摸清了是那個科長舉報的又能怎麼樣?”
車軲轆狠狠地說:“要是那個玩意搞的鬼,我不騸了他也得扒了他的皮。”
驚歎號不屑地“我靠”道:“你既騸不了人家,也扒不了人家的皮,除非你不想活了。”
車軲轆急切地問:“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驚歎號:“我靠,該怎麼辦我剛纔不是說了嗎?趕緊去投案自首啊,爭取個好態度。”看到車軲轆又要發火,驚歎號攔住他說:“你先別急,你聽我慢慢說。最近我也遇到了一件倒黴事兒,你聽說了嗎?”
車軲轆這段時間淨熬自己那點煩心事了,哪裏顧得上管別人的事,聽到驚歎號也遇到了麻煩,有了五十步笑百步的機會,心裏忽忽悠悠地有了點快意:“你怎麼了?貪污、盜竊還是嫖娼了?”
驚歎號說:“我靠,別說那麼難聽,小小不然隨地大小便的事兒誰能沒有?可那也不至於笨蛋到讓人家抓住。至於貪污盜竊嘛,我還真沒有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子。你聽我說啊,前段時間,我們車隊可是出大事了……”接下來把他們車隊出的那些事兒原原本本地給車軲轆講述了一遍。
車軲轆半開玩笑地說:“怎麼回事?你真的沒有喫回扣啊?”
驚歎號拍打着乾巴巴的雞胸脯說:“我如果喫了回扣,能對得起我的老上司黃書記嗎?黃書記在銅州的時候對我說過無數遍,只要進了政府大院,就別老瞅着院外面的百萬富翁眼饞,其實進了政府大院比百萬富翁更保險,活得更自在,爲什麼?看着每個月拿那幾個有數的工資一把就攥沒了,可是安穩、可靠,可以一直拿到死。別看百萬富翁喫香的喝辣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成了窮光蛋跳樓自殺。如果想當百萬富翁,就別進政府大院,進了政府大院還想着當百萬富翁,別說這幾個有數的工資拿不了多久,弄不好連命都得搭上。黃書記的諄諄教導我是牢牢記在心裏啊。這一回我可品嚐到了清廉的滋味,真好啊。事情出了,車隊的維修店又是我定的,當時說啥的沒有?人人都覺得我肯定從那家修理廠喫了不知道多少好處。那個時候我心裏一點兒也不慌,反而希望趕緊調查,爲什麼?這就叫沒喫冷年糕,不怕肚子疼。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從那家修理廠喫了好處,我現在是什麼結果?現在呢,我說話誰敢不服?幹什麼事都理直氣壯,腰桿挺得比電線杆子還直溜,多爽啊,我靠,真他媽爽透了。”
車軲轆酸溜溜地譏諷他:“咋地,市裏把你樹成廉潔自律的標兵了?”
驚歎號說:“那倒沒有,不過話說回來,人啊,真的要知道什麼事情能幹,什麼事情不能幹。就拿你說吧,我實在想不通,你好好的副局長當着,你老要開那個破車幹嗎?看看滿大街的老百姓,有幾個日子能跟你比?真愛開車就當司機去,又要當官又要開車,人家又不讓你開,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嘛。再退一萬步說,實在愛車,狠狠心買一臺,油啊什麼的也用不着你自己掏腰包,誰也說不出什麼大毛病來,比那些自己買車養車的老百姓還是強百倍。你看看現在鬧的,整天像做噩夢似的,活得多累。”
車軲轆心煩,讓他說得更煩,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子咕嘟嘟灌了一氣:“你真他媽的站着說話要不疼,我這麼點事兒算個啥?比起那些狠撈猛撈的貪官污吏來我就夠優秀了。算我倒黴,真應了那句話了,點子背的時候放個屁都砸後腳跟,喝口涼水都能塞牙。你要是有主意就幫我一把,沒什麼高招就回家睡覺去。”
驚歎號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也不跟你一般見識,該做的你自然都會去做,也用不着我教你。既然你不願意主動交代,那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跟交警隊王隊長穿好,該咋說咋辦統一口徑,這樣也許能頂一陣子,要是紀委沒憋勁要查你個底朝天,也不是沒有過關的可能。還有,你那個司機也是個薄弱環節,該怎麼做你想想,一定要封牢他的嘴,正常情況下人家肯定要維護你,維護你就是維護他自己嘛。可是如果紀委真的動了大幹戈,人家能爲你當殉葬品?好了,我不跟你再多說了,說多了你還煩,你慢慢喝吧,我家裏還有事兒,先走一步。”說完,抓起桌布把油膩膩的嘴擦了又擦,扔下車軲轆揚長而去了。
車軲轆讓驚歎號扔在包廂裏,呆愣片刻之後覺得大傷自尊,喃喃地罵了起來:“狗屁樣兒,什麼東西,說到底不就是個車伕嗎?裝得跟市委書記似的,什麼東西嘛,今後他媽的我再答理你我就是你孫子……”邊罵邊猛灌啤酒,命令服務員小姐去叫馮主管。
服務員小姐把馮主管叫來的時候,車軲轆已經喝成了一攤爛泥,身上讓吐出來的污物弄得活像一個公共垃圾桶,包廂裏漚爛了的食物和啤酒的味道令人作嘔。服務員小姐爲難地請示馮主管怎麼辦,馮主管捂着鼻子厭惡地說:“叫兩個保安把他弄到休息室去,酒醒了埋完單再讓他走。”說完急匆匆地就要離開,走到門口又想起來,回頭吩咐小姐:“他酒醒了要是找我,就說我下班回家了。”
驚歎號雖然在級別上比車軲轆低了許多,可是獲得別人尊重和禮遇的精神需求一點兒也不比車軲轆差,甚至比車軲轆更加強烈,因爲跟車軲轆相比,他終究不過就是一個車隊的隊長。車軲轆覺得傷了自尊,驚歎號覺得被他傷得更嚴重。所以,驚歎號坐進自己車裏的時候,也在喃喃地罵他:“我靠,狗屁樣兒,什麼東西,說到底不就是個破局長還是個副的嗎?什麼東西嘛,今後我他媽的再答理你我就是你孫子……”
第十六章 當官不好玩,當好官更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