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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天風平浪靜,紀委再沒有什麼新動作,彷彿一陣微風吹過,池塘泛起一陣漣漪,風過後,一切照舊。但是,車軲轆卻不敢掉以輕心,整天憂心忡忡,心神不定,削尖腦袋千方百計地到處刺探情報,四處打探消息,就像一個沒有拿到最後診斷的病人,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徹底擺脫了危險。要想打探消息,就得有消息渠道,車軲轆現在最頭痛的就是自己沒有暢通可靠的信息來源。
車軲轆在辦公室裏坐不住,就想出去轉轉,便給葫蘆打電話要車,葫蘆的電話卻不通,他只好親自到司機值班室找葫蘆。
“車副局長,你這幾天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臉色不好,好像也瘦了。”紀檢組長郭曉梅在走廊裏碰到他,關心地詢問着。
車軲轆嘿嘿一笑:“沒什麼,天熱,害夏。”
郭曉梅愕然:“還害夏,都什麼時間了,秋天了,你真逗。”說完,揚長而去,高跟皮鞋在走廊裏敲擊出一串悅耳的鼓點。
車軲轆看着郭曉梅婀娜多姿的背影,心裏有些遺憾。郭曉梅作爲紀檢組長,跟市紀委的聯繫密切,不管是工作往來還是私人交往,優勢都是顯而易見的。他就碰到過市紀委的副書記和處長沒事幹的時候跑到郭曉梅這兒泡茶聊天,也有市紀委的官員約郭曉梅晚上出去喫飯的。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在社交上有天然的優勢,如果能通過她打探消息,甚至疏通說情,都應該有能用的關係。可惜,他跟她沒有那份交情,即便有那份交情,也不敢輕易把自己面臨的困境透露出去。這種事情,只能靠自己偷偷摸摸地運作,如果讓同僚知道了,那就禍福難料,更加麻煩,即便最終啥事沒有,也非得讓人的口水淹個半死。車軲轆暗暗感嘆,在政府機關裏,人和人好像就是影子對影子,誰也別想看透對方的真面目。
來到司機值班室,值班室裏卻沒有葫蘆的胖影子,也沒有一個司機。車軲轆又給葫蘆掛了電話,電話裏還是那個軟綿綿、嬌滴滴的聲音告訴他該用戶不在服務區,或者手機已經關機。車軲轆無奈,來到辦公室找衛駿:“車呢?怎麼一個司機都不見。”
衛駿正在跟一個女文書腦袋抵着腦袋瞅網上的新聞,車軲轆把他嚇了一跳:“你說啥?”
車軲轆又問了一遍,衛駿才明白過來:“噢,司機都出車了。”
車軲轆又問:“葫蘆呢?”
衛駿笑眯眯地說:“葫蘆我沒派啊,他到哪兒去了沒跟你說嗎?”
車軲轆張口結舌,衛駿的言外之意就是:你的司機你都不知道幹嗎去了,我怎麼知道。專車司機名義上歸辦公室管,實際上辦公室根本管不了。領導要去哪兒,直接找司機,領導的司機到哪兒去了,也只有領導知道。所以衛駿這麼說,車軲轆就無言以對。這種狀態造成的直接結果就是,真正公務需要用車了,反而往往沒車用,因爲公車配置不可能做到機關幹部每人一臺,每個領導佔用一臺專車,剩下的公用車輛只有三四臺,現在的幹部又嬌氣,辦屁大點事都要派車,於是車經常不夠用。一方面公車不夠用,一方面領導專車別人不能用,也就是說,即便領導的車在庫裏趴着,別人有事也不能用,不然就不是專車而成普通意義上的公車了。所以,如果公車派光了,要出外辦事的幹部們只有兩個辦法,或者打的,回來找領導簽字報銷,或者乾脆不辦了,什麼時候有車什麼時候辦。
葫蘆沒了,車軲轆找衛駿也沒有用,衛駿笑眯眯的,一句話就把他給頂了回去。車軲轆憋了一肚子氣,恨不得馬上把葫蘆找回來狠狠地臭罵一通。外出辦事,不事先請假,不單是葫蘆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其他公車司機也不會、不敢這麼幹。車軲轆好在沒什麼急事,不過就是待在辦公室鬱悶,想出去飆車散散心,既然找不到葫蘆,只好回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前,車軲轆百無聊賴地啜了幾口茶水,越待越納悶,實在琢磨不透葫蘆這是上演哪一齣戲法,不管他幹嗎去了,總應該事先打個招呼吧?除非……車軲轆驀地想到了紀委,渾身一激靈,葫蘆會不會讓紀委給弄去了?這個念頭一出現,車軲轆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腦門子上,心臟也開始怦怦亂跳,腿卻軟軟地變成了麪條。
他試着站起身,還好,真的站起來兩條腿倒還能撐得住身子,就是腳底下發飄,整個人好像行走在棉花上。車軲轆到了這個時候就又想起了驚歎號,目前看起來,唯一能指望的還是那顆驚歎號了,他當時喝醉了,早已經忘了得罪驚歎號的事兒,這會兒心裏驚慌,抓起電話就給驚歎號撥。剛剛接通,剛剛聽到驚歎號的口頭語“我靠”,葫蘆卻從門外踅了進來:“車局長,你找我?”
車軲轆顧不上回應驚歎號,隨手壓了電話,怒火沖天地問葫蘆:“你幹嗎去了?爲什麼不接電話?”
葫蘆莫名其妙:“我沒幹嗎去啊,就是上了趟廁所。”聽到說他不接電話,連忙掏出手機看了又看:“沒電了。”
車軲轆剛纔被自己的想法嚇着了,這會還沒緩過勁來,追問葫蘆:“真的沒有人找你問什麼事嗎?”
葫蘆的神態讓車軲轆徹底放心了:“沒有啊,剛剛上了趟廁所,連去帶回還沒不到十分鐘,除了你誰能找我?車局長找我幹嗎?出車嗎?”
車軲轆擺擺手:“沒什麼事,剛纔想出去一趟,找你你不在,還以爲你怎麼了呢,算了,先不去了,改日再說吧。”
葫蘆極爲誠懇地說:“您叫我就打我手機,如果我要出去辦什麼事,怎麼可能不給您打招呼呢。今天是寸勁兒,剛好手機沒電了,要是手機有電,我在廁所裏也能接你的電話,就不會耽誤你的事了。”
車軲轆扔給葫蘆一盒煙,嘆息着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現在老替你擔心,開車這個活,過去老司機說得好,那就是手把生死盤,腳踩鬼門關的買賣,稍不留神就出大錯,出個大錯半輩子就搭進去了。”頓了頓又說:“剛剛接了新車,最近局裏還要調整你們這些聘用人員的工資,我已經跟其他幾個領導通氣了,這一次一定不能落下你。在這個時候尤其要小心謹慎,不敢出任何婁子啊。”
葫蘆感動了,也激動了,圓胖光滑的腦袋好像突然間被誰塗抹上了一層紅油漆,亮光光紅潤潤的,說話嗓子顫抖,聲音斷斷續續,活像沒有練好功夫的美聲歌手:“車、車局長,我……我……你……你……一定……一定……”
難怪葫蘆感動,雖然他是車軲轆的專職司機,也難得受到車軲轆如此推心置腹地關愛。難怪葫蘆激動,像葫蘆這樣的聘用人員,基本上是一聘定終身,很難有漲工資的機會。葫蘆平時說話雖然不能歸進伶牙俐齒的種類,卻也沒有笨嘴拙舌的樣子,今天這種表現反而把車軲轆弄得莫名其妙:“你怎麼了?到底要說什麼啊?”
葫蘆吭哧一陣兒總算說明白了:“車局長,你對我太好了,我、我、我的意思是,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車軲轆哈哈一笑:“別這麼說,在局裏,我們是上下級關係,出了民政局的大門,我們不就是哥們嘛。”車軲轆這個時候纔算恢復了正常,理智告訴他,現在絕對不能得罪葫蘆,即便他做錯了什麼也不能得罪他,所以就儘量揀好聽的說。小人物只有掌握了大人物的把柄之後,才能讓大人物當個人看,這個千古不破的定理再一次在車軲轆和葫蘆的身上得到了驗證。
可惜的是,葫蘆自己並沒有充分地意識到這一點兒,所以,當他出門的時候,還是戰戰兢兢,深爲自己剛纔那一泡大便而懊悔,正是那一泡來得不是時候的大便,不但耽誤了車局長用車,還讓車局長爲他操心勞神了。
葫蘆出去之後,車軲轆給交警隊王隊長掛了電話,問他紀委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王隊長說,他主動把車軲轆給他寫的收條交給紀委了,過後紀委就再也沒有什麼動靜了。估計是他們這邊準備充分,應對得當,紀委看看沒什麼縫隙也就不再查了。
車軲轆放下電話,認真分析了一下這件事情的前景,覺得王隊長說得確實有道理,說到底不過就是一個小小不然的走後門的事兒,紀委不會對這種事情有多大興趣的,查這種事情出力不討好,誰也不會那麼傻,把精力放在這種整人不利己的小事情上。車軲轆的心徹底踏實了,情緒也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