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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歎號這幾天的心情不太爽,不爽是他的那位當民政局副局長的連襟造成的。那天晚上兩個人在大紐約娛樂城鬧了個不歡而散,回家的路上驚歎號痛下決心再也不答理那個車軲轆了。然而,驚歎號並不是那種真正能狠得下心來的人,雖然決心下了,過後一連幾天沒有聽到車軲轆的消息,心裏又暗暗擔憂。根據他對車軲轆的瞭解,根據他對車軲轆闖下大禍的那件事情的瞭解,他預感事情很不好。不管怎麼說,車軲轆不是壞人,既不貪財也不好色,對工作也算是盡心盡力,充其量能算個犯了點錯誤的好人。可是,由於第一步錯了,原來並不十分嚴重的錯誤就變成了從山坡上朝下面滾的雪球,越滾越大,最終弄不好就整個把他給毀了。作爲親戚,驚歎號實在不忍心眼看着他毀了自己的前程,可是現在這種冷戰狀態下,他又沒辦法進一步的勸說他,即便勸說估計車軲轆也聽不進去。驚歎號憋得沒招,只好在心裏沒完沒了地把車軲轆叫“我靠”。   今天專車司機們好像約好了似的都不在,只剩下幾個值班車司機和通勤車司機百無聊賴地下棋、玩電腦。毛毛雨輪番審閱報紙,把報紙翻得嘩啦啦亂響,驚歎號煩透了,又不好罵他,上一次那場有驚無險的車禍證明了毛毛雨確實是個廉潔的好司機,人品的正面效應膨脹了他的形象。心理上,在驚歎號和很多人眼裏,毛毛雨已經不是過去那個牢騷滿腹、喋喋不休、亂噴唾沫星子的末等司機了,所以驚歎號沒有像過去那樣罵他,而是心平氣和地對毛毛雨說:“我靠,你看報紙至於弄那麼大動靜嗎?知道的是你在看報紙,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在發情呢。”   毛毛雨嘿嘿笑了:“啥玩意發情會這樣?”   驚歎號張口結舌:“我靠,你們說啥玩意發情會這樣?”   另外幾個司機各忙各的事兒,沒人顧得上答理他們,只有一個正在用電腦玩遊戲的司機回了一聲:“耗子,耗子發情就那個樣兒。”   毛毛雨拍打着報紙連連讚歎:“好,說得好,你們聽聽啊。掩蓋一個謊言需要更多更大的謊言,然而,謊言積累起來的並不是堅固的碉堡,而是沙灘上的空中樓閣,當謊言搭建的空中樓閣轟然坍塌的時候,謊言的主人必然會跟謊言一道毀滅。”   驚歎號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麼,追問了一句:“我靠,你剛纔說的什麼?”   毛毛雨說:“報紙,報紙上這篇文章說的。給,你自己去看。”說着,把報紙扔給了驚歎號,自己又拽了一沓新報看了起來。   驚歎號接過報紙一看標題心就驚了,這篇文章的標題是《謊言製造者在製造什麼——政協處長製造車禍蓄謀殺人背後的故事》。這篇報道講的是某市政協一個處長酒後駕駛公車撞死一人之後,爲了掩蓋事實真相,逃避法律追究,居然把當時也在車上的司機灌醉,然後連同汽車一起推下山崖,然後再嫁禍給這個司機。案件偵破之後,這個處長被以故意殺人判處死刑。剛纔毛毛雨唸的那段話,就是這篇文章結尾時候記者發出的感慨。驚歎號把這篇文章認真讀了一遍,暗暗心涼,車軲轆做的事情不正像這報紙上說的,用更大的謊言掩蓋小謊言,越描越黑,最終把自己給玩完了嗎?雖然車軲轆沒有蓄謀殺人掩蓋事故真相,可是他通過行賄掩蓋事實真相,性質也夠惡劣的了,事情一旦調查清楚,他所受的處理肯定要比車禍本身更加嚴重。想到種種可能的後果,驚歎號覺得自己不能再和他置氣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聽不聽由他。看着他整天就這麼靠謊言過日子,不要說最終怎麼閉幕,就整天這樣提心吊膽,一聽到紀委兩個字就心驚肉跳,不等人家處理他,他自己就把自己給處理了,不全面崩潰也得患上神經病。想到這裏,驚歎號從值班室出來,找到走廊拐彎的僻靜地方給車軲轆掛了電話。   車軲轆接了電話,聽到是驚歎號,馬上開始討伐他:“你小子真不夠意思。那天喝酒,我喝多了你把我扔下自己跑了,不就三百塊錢個事嘛,至於那樣嗎?”   驚歎號讓他給說愣了,驚歎號並不知道,那天在大紐約娛樂城他走了之後,車軲轆酩酊大醉,醒來後根本就不記得他和驚歎號之間發生了什麼。車軲轆喝醉之後,被大紐約娛樂城的服務員們轉移到了休息室裏,醒來之後,面對的是賬單,驚歎號卻不知去向,所以車軲轆以爲驚歎號怕埋單自己跑了,把他扔下頂賬,所以接了電話之後纔有那麼一番說詞。   驚歎號一直處於清醒之中,稍微一想就明白車軲轆那天晚上肯定喝多了,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驚歎號也懶得去想:“我靠,我再窮也不至於捨不得三百塊錢吧,今天我找你不是說那天晚上的事,今天我看了報紙上一篇文章,想起了你,你有沒有興趣看看這份報紙?”   車軲轆剛剛把葫蘆那頭夯實了,心裏安穩了很多,情緒也好了許多,嘻嘻哈哈地問驚歎號:“怎麼了?總不會是我有什麼先進事蹟上報了吧?”   驚歎號說:“我靠,你還能有什麼先進事蹟上報?你要是上報,肯定就是反面典型。算了,不跟你囉唆了,這篇報紙我看對你很有教育意義,你看不看?要看我就派人給你送過去,或者我親自給你送過去。”   車軲轆說:“什麼報?你告訴我就行了。你要是沒事想跟我會會面,那就過來。”   驚歎號想了想,終究不忍心眼看着這個副局級連襟車軲轆因爲這件事爆胎,只好說:“那你等着,我到你辦公室去。”   車軲轆還要趕時髦:“到茶館吧,美能達大廈上有一家悅來茶館,還不錯。”   驚歎號否決了他的建議:“我靠,你以爲我們是拍電視劇啊?一有什麼事就到茶館胡扯,組織上給你配備那麼高級的辦公室是幹嗎用的?你有時間泡茶館我還沒時間陪你呢,就幾句話我說完就走,你等着。”   掛了電話,驚歎號回到值班室對在場的司機們吩咐:“我出去一趟,出車別亂搶,挨排來。有誰找我,讓他打我手機。”驚歎號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值班司機出車的積極性非常高,出一趟車就有一趟車的出車補貼,所以司機們恨不得整天駕了車在外面跑,這方面有點像出租車司機。有的司機輪不着出車就向認識的官員們求援,請人家要車出去轉轉。除了領導的專車,其他值班車司機出車都由驚歎號排班,如果沒有驚歎號控制,弄不好就會爲了爭着出車打起來。驚歎號還有點不放心,把權力移交給了毛毛雨:“你替我派車,你的車我用一下。”   這樣一來毛毛雨就失去了出車機會,毛毛雨無奈,只好把車鑰匙扔給了他。驚歎號用車向來就這樣臨時亂抓,現在的人說,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臨時亂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用這個標準考量,驚歎號在用車問題上屬於三等男人。   驚歎號駕駛着毛毛雨的桑塔納2000來到了民政局,車軲轆已經泡好茶水等着他了。驚歎號還記得那天兩個人不歡而散的事情,車軲轆卻根本不記得兩個人之間發生過不快,所以在情緒上兩個人就有點落差,驚歎號多多少少有點不自然,進了門手裏捏着那張報紙,表情訕訕的。   車軲轆則一如既往地作出那種親友間嘻嘻哈哈的親熱勁兒:“唉,你今天怎麼回事?非急着見我,是不是又想讓我出血你快活了?”   驚歎號坐到了沙發上,嗅到茶杯裏冒出來的茶香,先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才說:“我哪兒還有心思讓你出血我快活?再說了,我快活哪一次是你出血了?還不都是公款。”   車軲轆辯解:“公款也得經過我張羅啊,你以爲公款就那麼好花?你這人啊,讓我怎麼說你,真是喫了白喫,喝了白喝,玩了白玩,一點兒也不領情,下回不帶你了。”   驚歎號把那張報紙扔到車軲轆懷裏:“我靠,但願還能有下一回,看看吧,能不能讓你長點見識。”   車軲轆認真閱讀着那篇文章,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完了,把報紙扔回驚歎號的懷裏:“你讓我看這玩意幹嗎?跟我有什麼相干?”   驚歎號說:“我真的怕你也像這裏面那個夥計,弄來弄去弄個悲劇出來。”驚歎號在車軲轆面前難得這樣鄭重其事,結果連口頭語“我靠”都忘了。   車軲轆反倒成了他的學生,撿起了他的口頭語:“我靠,按你的意思我該怎麼做?”   驚歎號說:“趕緊找紀委說清楚啊,現在還來得及,不然讓人家查出來就晚了。要是你在一時想不開,鬧出點別的事情就更不值當了。”   車軲轆今天沒有喝酒,腦子比較清醒,所以對驚歎號的勸說沒有像那天在大紐約那麼強烈反感,但是態度卻非常堅定:“我靠,過去沒看得出來,你倒是個好同志啊。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如果不是好心直接找紀委揭發我就行了,何必到我這裏來磨嘴皮子。不過我自己評估,我也絕對不是壞人。雖然有不少毛病,可那也不過是逢場作戲,跟你這樣的親戚朋友在一起放肆一番輕鬆一下而已。我這件事你說說,算什麼事?充其量不過就是一場交通事故,充其量就是我開車有點超速而已,魏奎楊變成了魏肉醬,那怪得着我嗎?跟那些貪官污吏相比,我就夠優秀了。對了,最近你沒聽說萬魯生的老婆,跟魏肉醬聯手貪污了五六百萬,紀委給雙規了,結果人家萬魯生到省城跑了一趟,啥事沒有,紀委還不得乖乖地把人家給放了,那個單立人一腦袋扎進了爐膛裏,整了一個灰頭土臉。這說明什麼?說明現在這個世道就是這樣,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坦白從嚴,抗拒從寬,老實交代判你十年,死不交代回家過年。就我這點事兒,主動跑到紀委交代,那不得讓人家罵死。”   驚歎號:“罵你什麼?”   車軲轆說了一句粗話:“我靠,罵我傻×。”   驚歎號總算在車軲轆的提醒下想起了自己的口頭語:“我靠,你說的有道理,你這件事從一開始真的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不就是因爲你這件事情不是什麼大問題,這才讓你主動交代爭取個好態度嗎?如果你真的貪污受賄了幾百上千萬,或者殺人放火了,我還勸你幹嗎?旁觀者清,你現在的路子跟報紙上說得越來越像了,如果繼續這麼往下走,別說你自己腦袋發熱出什麼事兒,就是讓人家查出來,你都沒辦法下臺。”   車軲轆有點不耐煩了:“你這是怎麼了?盼着我出點什麼事不是?你也不是外人,告訴你吧,這件事情我已經擺平了,如果紀委能查處點毛病來,我甘願接受任何處理。好了,你別再操這閒心了,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別提了,我也不提,今後一切照舊。”   驚歎號長長嘆息一聲:“我靠啊!你這麼多年的官白當了,你也不想一想,人家真要查,有什麼事情查不清楚?萬魯生老婆放了,這我知道,可是你沒聽說的是,人是放了,事情根本就沒放,反而抓得更緊了。什麼叫欲擒故縱?這就叫欲擒故縱。你開了一把車,出了點事故,確實不是什麼大事,其實都輪不着人家紀委查你,應該歸公安局查,可是人家紀委爲什麼插手呢?你仔細想想,紀委是查你出事故的事嗎?就你跟王隊長高的那點破勾當,漏洞百出,人家要查立馬就能查清。”   車軲轆說:“查什麼查?紀委哪有那麼大的精神在這種事情上耗費精力?多少大案要案他們都跑不過來,還顧得上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告訴你吧,我已經問過了,紀委確實接到舉報,說我通過行賄掩蓋車禍真相,查了一下,沒什麼結果,現在已經扔下了。好了,你別擔心了,再擔心你就不是驚歎號,該改成大問號了。走走走,快下班了,我請你喝酒去。”   驚歎號說:“我不喝了,我得趕緊回去,我沒你那麼瀟灑。”   車軲轆也不挽留他,送他下了樓。   坐進車裏,驚歎號暗暗嘆息,直覺讓他感到這位連襟的處境非常不妙,就好像一隻已經進入獵手瞄準鏡中的野物,自己還毫無察覺地逍遙自在,卻不知他的命已經掛到了獵手的食指上。這種感覺並不是因爲驚歎號有什麼特異功能,而是他跟車軲轆所處的地位、接觸的人羣不同而產生的。政府車隊可以說是全市消息最爲靈通的部位之一,在那兒待久了甚至可能患上信息麻痹症。驚歎號雖然僅僅是一個汽車司機出身的車隊隊長,卻身居領導機關要害部位,過去又長期在老官僚黃書記身邊接受薰陶,政治敏感確實比車軲轆這樣的小官僚強得多。想到車軲轆可能遇到的危險和下場,驚歎號還是不忍心,坐在車裏沒有發動車,掏出手機給車軲轆撥電話,電話通了,驚歎號說:“你不聽我的話我也沒辦法,既然你要按自己路子走,那我就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放過那個殯葬管理科的科長,一定要把他拿住了,還有你身邊那個司機,也一定要拿住了,只要他們倆隨便哪個人一鬆口,你就說啥也沒用了。”   車軲轆知道驚歎號確實是在爲他擔心,也挺感動的,拍着胸膛對驚歎號吹牛:“這些事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吧,再說了,我也託人問過了,直接找紀委的朋友問的,我的事情紀委確實已經扔下不管了。真的,你別急着回去,我們一起喫飯。”   驚歎號推辭了:“我開別人的車,得給人送回去,時間長了不好,你好自爲之吧。”說完,起步掛擋,駛離了民政局。他萬萬想不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車軲轆。   車軲轆也萬萬想不到,就在他對驚歎號拍着胸脯打包票自己可以輕鬆過關的時候,民政局紀檢組長郭曉梅正在跟市紀委專案組一起向單立人彙報手中已經掌握的證據。經過他們初步查證,基本上可以認定車軲轆隱瞞了車禍真相,並且是通過行賄受手段掩蓋事故真相。郭曉梅和專案組的共同意見是,現在就應該正面接觸交警隊的王隊長,要求他交代自己接受賄賂,徇私枉法的嚴重錯誤。單立人聽完了他們的彙報之後,同意了他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