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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魯生老婆李芳的問題其實並不難查,這個案子和很多同類的案子一樣,關鍵問題是有沒有決心查,有沒有手段查。紀委的辦案手段比起檢察院、公安局那些司法機關很弱,那就是缺失法律程序和司法手段的支持。所以,當他們開始調查李芳的問題時,萬魯生和上級一句“有證據嗎?”就把紀委給難住了。沒有證據就不能立案調查,不立案調查又哪來的證據?這是紀委辦案常常要面臨的悖論邏輯。立案調查沒有偵察手段配合,單單靠查賬、談話、政策攻心、雙規這些手段嚇唬是遠遠不夠的。好在洪鐘華和單立人讓他們惹惱了,下了決心要查個底朝天,表面上放了李芳,暗地裏組織了紀檢監察公安三方聯合調查組,採取了一系列的偵察手段,對宏發開發建設總公司所有銀行賬戶進行了祕密調查,根據賬上資金走向再進一步地展開蒐證工作,甚至把每一次提取現金的監控錄像都全部調了出來。在這種拾荒者撿破爛翻騰垃圾箱式的徹底調查下,出來的結果讓聯合調查組大喫一驚:所謂的城市停車年費進入宏發公司以後,有三千多萬居然通過不同的渠道,分別匯入了七十多個賬戶,然後又通過不同的人、不同的賬戶把這些錢消化得一乾二淨,死鬼魏奎楊的賬戶過手的也不僅僅是六百萬,而是八百多萬,另外二百多萬也有人直接提走了現金。   專案組工作做得很紮實,凡是從錄像上能夠調出來的從上述賬戶套取現金的人,都分別採取技術手段從戶籍資料裏調出了身份情況,然後再一個一個核對、掌控,很快就查明,這些錢最終通過不同的渠道匯到了香港一個叫鴻運國際貿易發展公司的賬戶上。這個所謂的鴻運國際貿易發展公司其實是一個空殼公司,根本沒有什麼業務,往來資金數額卻很大,關鍵的問題是:這家公司銀行賬戶上留存的印鑑是李芳的。內地匯到這家公司賬戶上的資金很快又兌換成外幣轉匯到了美國,而萬魯生的兒子就在美國留學。   洪鐘華聽萬魯生介紹完案情,幾乎有點興高采烈了:“好,很好,你們對這個案子的調查非常深入紮實,關鍵問題是,錢你們控制了沒有?”   單立人遺憾地搖頭:“大部分都被轉走了,我們僅僅截住了一小部分,大概有五六百萬。”   洪鐘華拍板了:“這就足夠了,這個案子立刻移交給反貪局,由他們採取司法措施,馬上控制李芳,防止外逃。”   單立人提醒他:“他那兒怎麼辦?”   洪鐘華想了想說:“不答理他,只要證據確鑿,我相信上級會支持我們的。現在通過司法機關處理這個案子,一切都按法律辦事,我想誰也不敢給反貪局下命令不准他們反貪吧?”   單立人得到了洪鐘華的全力支持,信心倍增,說了聲:“我馬上去部署一下。”說完起身就走。   洪鐘華卻把他攔住了:“別急啊,既然來了,剛好替我參謀參謀,看看這兩份車改方案怎麼樣。”   單立人急着要去辦他的事,市委書記讓他當參謀審查車改方案,他也只好耐着性子接過洪鐘華遞過來的兩沓紙,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遍。   洪鐘華追問:“你看哪一種比較可行?”   單立人沒有回答,卻反問了洪鐘華一個問題:“你覺得公車成禍的根源是什麼?”   洪鐘華一時回答不出來,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如果真的要去深究一下的話,還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夠說的清楚的。洪鐘華只好反問單立人:“你說是什麼根源?”   單立人說:“很簡單啊,坐公車省錢、舒服,還能顯示身份,誰不想坐?這就是公車成禍的根源嘛。”   洪鐘華沒有吭聲,單立人的回答在表面上實在有些簡單化,仔細想想,倒也說出了公車成禍最基本也最直接的原因。洪鐘華需要的答案是:怎樣才能消除這個禍患。最直接現實的目標是:怎麼樣能向省委張書記做個交代。   洪鐘華又追問單立人:“好,就算這就是公車爲禍的根源,你覺得這兩份車改方案哪一個比較具有操作價值?”   單立人哈哈大笑:“書記啊,你這可是爲難我了。我覺得這好像不是我們這個層面上能解決的問題。無償佔用公車,從法律層面上說是違法的,因爲這實際上是對國有資源的個人侵佔,等於對老百姓整體侵權。從黨的宗旨這個層面上看,黨員幹部無償佔用公車,特別是配備專車,也是違反黨紀和黨的宗旨的,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是我們黨的宗旨,爲人民服務人民就先得給你配專車嗎?從社會和諧的角度來說,公車爲禍已經遠遠超出了經濟範疇,這是一個關係到社會穩定的大問題啊。老百姓深惡痛絕的三大國禍,一個是貪污受賄的官員腐敗,一個是公款消費的腐化墮落,一個就是公車私用、芝麻大個官都要配專車的公車氾濫。想一想啊,什麼叫國禍?就是國家之禍,國家的禍患,我算個啥?一個小小地級市的紀委書記,哪有那麼大的本事消除國禍?充其量我也就是處理一下李芳這種小魚小蝦,還得硬着頭皮冒着風險去幹。這個問題我可真的幫不上什麼忙。”   說着,單立人抬屁股就走,洪鐘華讓他說得從心底往上冒冷氣,一時居然覺得僵僵的。他感覺到了,給省委張書記誇下的海口八成又要成爲一個連點味道都沒有的空屁。放在平時,放個空屁倒也不至於引起多大的災難,可是在這個非常時期,在省委張書記明確拿“立黨爲公、執政爲民”跟他們共勉的時候,再放空屁,而且是對省委張書記放空屁,政治後果可能會很嚴重。也難怪,公車爲禍已經成了全國人民深惡痛絕的惡劣問題,連全國政協委員、人大代表都不斷聲討、批評。如果好解決,早就解決了,還至於拖到今天?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小小地級市的市委書記,真能有本事消除這個讓全國人民憤怒不已的國禍?瞬間,洪鐘華腦海裏轉了無數個圈子,結論是:這一回自己把自己套進圈子了。   單立人走到門口了,卻又回過身來彙報:“對了,洪書記,還有一件事我順便給您彙報一下,民政局那個車軲轆的事情也基本上查清楚了,發生車禍的時候是他開的車,也就是說車禍是由他超速飆車引起的。事後,爲了推卸責任,他的司機替他把事情攬了下來。市交警隊調查這件事情的時候,爲了隱瞞事故真相,他又給交警隊的隊長送了兩個墓穴……”   洪鐘華驚訝地問道:“你說送什麼?”   單立人:“送墓穴,就是埋骨灰的墓穴。”   洪鐘華真的啼笑皆非了:“那個交警隊長要墓穴幹嗎?現在行賄受賄真是花樣百出了。過去是送彩電冰箱,金銀首飾,後來直接送錢送卡,現在除了錢還有色,色情賄賂。我們銅州市的幹部可是更有創意,居然把埋死人骨灰的墓穴也拿來行賄,這倒也算是搞腐敗的創新意識啊。”   單立人往回走了兩步,想坐下來再跟洪鐘華詳細地說說這件事情,可是又怕一旦坐下了洪鐘華再拉着他研究什麼車改方案,就站在那兒彙報:“這個問題具有特殊性,那個交警隊長不知道聽誰說了,有兩個墓穴的風水特別好,就想買下來,剛好車福祿,就是那個副局長,人們都叫他車軲轆,託人找他遊說銷案,結果他就反過來讓車軲轆幫他買那兩個墓穴,車軲轆順手推舟就花低價買了兩個墓穴送給了他,結果他就把那起車禍銷案了。”   洪鐘華問:“你們直接跟那個車軲轆還有那個交警隊長接觸了嗎?”   單立人:“還沒有,證據已經完整了,暫時還顧不上。這件事情的性質雖然比較惡劣,但是從車禍本身來看,還是帶有一定的偶然性,那個車軲轆自己也有駕駛執照,到底是不是構成了犯罪還有待於公安機關認定。行賄問題我們還是想給他一個機會,爭取讓他主動交代,那樣在處理上可以適當的輕一些。”   洪鐘華不理解:“這件事情的性質很惡劣啊,身爲國家公務人員,開了公家的車飆車玩,還對另一個國家公務人員行賄,這種人還能繼續留在公務員隊伍裏嗎?”   單立人說:“根據民政局紀檢組長郭曉梅同志的介紹,這個人平常還沒有什麼別的劣跡,工作也挺努力負責的,就是有那麼個愛開飛車的毛病。我們想給他一個機會,並不是要保他,職務肯定是保留不住了,如果能夠主動交代問題,免除刑責還是可能的。”   洪鐘華聽明白了,也就對這件事情沒了興趣,他現在最頭疼的事情就是如何硬着頭皮把公車改革推動起來,不管將來效果怎麼樣,起碼對省委張書記那邊有個交代。所以就對單立人說了一句:“這件事情你們按照政策去處理吧,涉及黨紀政紀處分的問題,按照幹部管理權限辦就行了。”   單立人說:“那好,我們現在暫時也沒精力顧他這檔子事,等到把李芳的問題處理清楚了,再處理他的問題。我們打算先讓民政局紀檢監察組配合一下,正面接觸一下他,施加點壓力,最好能逼得他主動向組織上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洪鐘華搖頭嘆息:“唉!這個人怎麼愛上飆車了呢?如果沒有這個毛病,也不至於落這麼個下場啊。”   單立人說:“車、油都是公家的,怎麼飆也不心疼。如果是老百姓家的私車,油價飛漲,哪捨得耗油耗車幹那種事情。”   洪鐘華說:“公車爲禍啊,這纔是名副其實的公車爲禍,如果車軲轆沒有配公車,也就不會有這場大禍了。其實,取消幹部配公車,從一定意義上說,也是對幹部的愛護,你說是不是?”   單立人沒有回答,告辭走了,他心裏想的是:有專車坐的人,誰也不會認可取消公車是組織上對自己的愛護。   單立人從洪鐘華辦公室一出來,顧不上回自己的辦公室,路上就用手機通知專案組,立刻拘押萬魯生的老婆。現在紀委和檢察機關都讓貪官污吏們教育聰明瞭,深知像這種把大筆資金轉移到境外的經濟犯罪分子一有風吹草動比兔子跑得還快,說不準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到了美國、加拿大那些喜歡保護中國貪官的國家藏起來,然後讓中國的反貪人員望洋興嘆,悔恨得捶胸頓足。所以,一旦發現這種案子的線索,聰明點的紀檢監察部門首先就是控制這些犯罪嫌疑人的行動。   已經憋了一肚子氣的紀委和檢察院、公安局聯合調查組的人接到單立人的電話,馬上行動,毫不留情地拘押了萬魯生的老婆,拘押的理由是李芳涉嫌非法侵佔鉅額國有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