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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政局紀檢組長郭曉梅接到市紀委的指令,要求她先跟車軲轆接觸,爭取讓車軲轆主動向組織上交代問題,這讓她非常犯難。她知道,這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根據對車軲轆秉性的瞭解,她估計車軲轆不會把跟她的談話放在眼裏,更不會因爲跟她談一次話就幡然醒悟,主動交代自己的問題。因爲,如果把問題揭開了,那也就意味着車軲轆的政治生命結束了。有政治生命的人,往往把政治生命看得比生命本身還重要,因爲這種人如果沒了所謂的政治生命,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郭曉梅本來想跟黨組書記、局長何茂泰一起找車軲轆談話,何茂泰一口拒絕,他的理由很簡單也很充分:這個問題是市紀委查的,還是由市紀委直接找車軲轆談話比較合適。車軲轆是黨組成員,副局長,按照幹部管理權限,他和郭曉梅找車軲轆談話都不太合適。   他這一說倒讓郭曉梅更加爲難了,明明知道何茂泰是不願意招惹麻煩,不願意得罪人,卻沒有足以說服他的理由。這也難怪,如果何茂泰是那種聽了郭曉梅的話,就陪着她去找車軲轆談話讓車軲轆交代問題的人,那他根本就不可能當上局長。反過來,何茂泰倒也提醒了她,如果沒有紀委出面,她自己找人家車軲轆確實有點不太合適。何茂泰一句話,不但摘脫了自己,也徹底打消了郭曉梅找車軲轆談話的積極性。郭曉梅連忙給紀委打電話,按照局長何茂泰的口徑向紀委作了說明,要求紀委派人找車軲轆,她可以配合做記錄。   紀委負責這個案子的處長聽了郭曉梅的話呵呵笑了,說:“我們哪敢勞駕郭組長給我們做記錄啊,之所以讓郭組長先找車軲轆談談,主要原因還是紀委現在有幾個案子脫不開手,既然郭組長有困難,那就先不要談了,等到紀委騰出手抓這件事情的時候,再請郭組長繼續配合。”   有了市紀委這個態度,郭曉梅徹底鬆了一口氣,也就把車軲轆這件事情放到了一邊。車軲轆當然不知道這些內幕,見最近一個時間他那件揪心事兒沒了動靜,心裏沒底,就跟交警隊王隊長聯絡,問王隊長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王隊長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馬上告訴他,沒有任何動靜,好像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們倆的攻守同盟是早就訂好了的,車軲轆聽到王隊長傳過來平安無事的消息,心情有如雲開霧散的晴空,想馬上給驚歎號打個電話,告訴他已經徹底沒事了,轉念又怕驚歎號說出什麼倒黴敗興的話,破壞好容易得到的好心情,就沒有再跟驚歎號聯繫,叫上葫蘆到郊外散心去了。   車軲轆和大多數長期在官場上廝混的領導一樣,絕對不會像草根百姓郊遊一樣帶家攜口、專心致志地去遊山玩水。他們旅遊就是公務,比如公款出國,明明是免費旅遊,沒有一個官員會說自己是去旅遊的。車軲轆爲了讓自己到郊外遊山逛水散心更像一次名正言順的公出,打電話把自己屬下的殯葬管理科科長叫上陪同。殯葬管理科長暗暗厭煩,以爲車軲轆又要帶他去那個即將成爲火葬場的華僑農場。雖然他是管這個事情的,對給死人開發房地產卻並沒有那麼高的興趣。沒想到上車之後,車軲轆卻讓葫蘆把車朝龍山植物園開。   殯葬管理科長大惑不解,請教車軲轆:“車局長,是不是新陵園的地址又變了?”   車軲轆不屑地咧咧嘴:“市長辦公會定的事情就是板上釘釘了?還不是市長拍拍腦袋一句話的事兒。說不準市長睡一覺做個什麼夢,醒過來就又變了。再說了,市長也不是老大,老大是書記,書記拍腦袋拍出來的結果要是跟市長不一樣,市長還不是得聽書記的。別那麼當真,有些事情,能辦的就辦,不能辦的拖一拖說不準哪天就又變了,我見得多了。”   科長驚訝:“陵園地址又變了?變到哪兒了?”   車軲轆:“這一次倒還沒有變,最終變不變,什麼時候變誰也說不清楚,所以啊,我們要抓緊辦,只要一開工想變就不那麼容易了。”   科長鬆了一口氣:“這就好,我看來看去,想來想去,還是車局長你帶我們找的那塊地方最合適,如果再變,我還真覺得可惜。”   車軲轆哈哈一笑:“你這個傢伙,也學會拐着彎表揚領導了。告訴你吧,這件事情我心裏有數,再變也變不出這一塊了,市領導恨不得明天我們就把新陵園建好,後天就把老陵園的住戶全都搬遷過去,好給房地產投資商創造良好的發財條件,市領導比你我更着急。”   科長說:“那也沒錢啊,我也想抓緊搞起來,沒錢怎麼搞?”   車軲轆:“市財政都是這個樣兒,幹正經事沒錢,過節放焰火一燒就是幾百萬,就是爲了粉飾一下太平。馬屁灘的拆遷戶都鬧到省委張書記那裏了,到現在還不是一分錢都沒有見到。可是那個夜景工程,不照樣上的熱火朝天。”   一直默不作聲老老實實開車的葫蘆這時候插了一句嘴:“車局,你開一會兒不?”   龍山植物園是銅州市著名的風景旅遊區,距離市區有二十公里的路程,爲了開發旅遊,方便遊客往來,前幾年市裏修了一條專線高等級公路,渴望通過開發龍山旅遊創收。公路一修好,龍山植物園就急急忙忙漲價,原來十塊錢一張的門票一下漲到了五十塊,本地老百姓氣得罵娘,誰也不來。旅行社也紛紛打退堂鼓,因爲接團成本增加了。這樣一來,龍山植物園倒真的成了世外桃源,風景秀美,遊人稀少,只有一些政府官員坐着公車免費入園檢查指導工作,或者是一些有錢人高興了駕着私家車,帶着親朋好友來散散心。所以這條花大價錢修好的高等級公路上人車稀少,最適合飆車,所以上了這條通往龍山植物園的大道之後,葫蘆就請示車軲轆飆不飆車。   車軲轆表現很好,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戒了,今後再也不開車了。等到今後有錢了,咱也買一臺車,想開就開,紀委、市委誰也管不着。”   車軲轆說的是真心話,飆車出了事故,終究不是他直接壓死了人,而是間接做禍,所以對他的觸動並不是很大。真正觸動他的是,這件事情市紀委居然立案調查,這才讓他不寒而慄,有了驚心動魄的感覺。他設想,如果市紀委真的查清楚那天是他駕車導致了嚴重車禍,別的不說,僅僅因他違規駕駛公車,處分就是躲不掉的。如果再把他隱瞞事故,賄賂交警隊王隊長的事情揭出來,不但他的仕途走到頭了,說不定還會把他送進牢裏喫牢飯。雖然他沒有勇氣去主動交代問題,爲了保住腦袋上的烏紗帽盼望能夠矇混過關,可是卻也下決心從此戒飆,不再動車了。   葫蘆沒吱聲,心裏卻想:你要是早點戒了,我們大家現在都太太平平過日子呢。   殯葬管理科科長卻開始忐忑不安起來,他覺得車軲轆是在指桑罵槐,對紀委找他調查車軲轆買陵園兩個穴位的事情不滿。殯葬管理科科長連忙向他解釋:“車局長,紀委是找過我問你買穴位的事兒,不過你放心啊,我可不是那種背後捅刀子的小人,我實事求是,把你交款的收據都交給他們看了,證明你確實交錢了,絕對沒有假公濟私啊。再說了,紀委來調查,我能不配合,我敢胡說八道嗎?”   車軲轆哈哈一笑:“你看你這個人,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情了?我可沒多想啊,剛纔話不是說到這了嗎?沒事,我能理解,紀委調查也是對的,既然有人反映情況,紀委來調查一下,把情況調查清楚了,也是還我一個清白嘛。”   科長又哆嗦了一下,更緊張了,連忙解釋:“車局長,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告狀,如果是我告的,天打五雷劈……”   車軲轆暗暗好笑,又有點厭煩:“你看你這個人,我連話都不能說了。最近跑新陵園的事情,大家都挺辛苦,也做了大量的工作,今天想叫上你到龍山植物園考察一下園林建設,爲新陵園的建設方案提供點思路,順便也散散心,你怎麼這麼多小心眼?我再說一遍,我既不相信是你告了我,也不相信你在紀委調查組面前會說我什麼壞話。你可別整天想這些事情,我也不是那種人,從今天開始,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到新陵園建設上去。過去還沒看出來,你這個人這麼小心眼。”   殯葬管理科長不好再說什麼了,強裝個笑臉:“不是我心眼小,我在車局長手下幹了這麼多年,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能不瞭解?我可不願意在我敬佩的領導心裏留下壞印象。”   車軲轆讓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啊你,你這個人還真有意思,過去我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活泛呢?”   科長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不是怕領導誤會嘛。”   車軲轆恍然,他今天把這位科長叫出來,沒去那個未來的火葬場,卻來到了龍山植物園風景區,這位科長心中惴惴,以爲車軲轆找他跟紀委調查有關,結果他隨意說的每一句話,聽到這位科長耳朵裏,都成了裹挾着沙礫的狂風,真應了那句古語: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也應了那句時髦話兒:領導隨便放個屁,下屬耳邊響驚雷。   明白了這一層,車軲轆沒了跟這位科長聊天的興致,甚至登高望遠、飽覽秀麗風光的興趣也淡了許多。看到車軲轆沉默,葫蘆和科長也都跟着沉默,誰都不敢亂挑話頭,生怕哪一句話說得不合車軲轆心意挨呲。   到了龍山植物園,葫蘆請示車軲轆是坐車上山還是步行爬山。車軲轆原來打算步行爬山,既鍛鍊身體,也能更好的領略沿途風光,結果讓膽戰心驚的科長鬧得沒了爬山的精神頭,到了不上去看看又讓人有點白跑一趟的失落,便吩咐葫蘆開車上山。   葫蘆直接把車開到了景區大門口,景區規定不準機動車輛入內,遊人只能步行,葫蘆口氣硬硬地告訴景區門衛,這是民政局車副局長來搞調研。守門的看到車軲轆的坐車確實是政府公車,既不敢攔截他們的車輛,更不敢讓他們買門票,老老實實地打開了電動柵欄,請車軲轆的座駕開進了景區。葫蘆一路把車開到了半山腰的停車坪,停車坪周圍修建了一些亭臺樓閣,可以供遊人乘涼歇腳。這裏是汽車可以到達的最高點,再想往上就得徒步爬山。   車軲轆和科長爬出汽車,走了幾步來到了山坡上,此時已近黃昏,斜陽夕照,雲霞翩翩,漫山遍野的花草樹木奼紫嫣紅,讓金黃色的霞光渲染得一片輝煌。放眼望去,遠方的銅州市若隱若現,暮靄猶如一層彩色的薄紗覆蓋着市區,讓人覺得市區好像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風景如畫,車軲轆心曠神怡,讓殯葬管理科科長招惹起來的不快煙消雲散,於是和顏悅色地對科長說:“如果新陵園能建成這個樣兒,那我們也就對得起銅州市老百姓了。”   科長剛纔在車上說話不當招惹車軲轆不高興,這陣不敢亂搭茬兒,怕哪句話說得不對車軲轆的胃口,再度惹領導生氣,只好用“嗯”、“哦”、“就是”這些含義不特別明顯的表肯定的詞句來回應車軲轆的感慨。心裏卻在反駁車軲轆:活着的纔是老百姓,陵園是給死人住的,跟銅州市老百姓關係不大,死人住風景優美的陵園和住荒丘野冢沒有什麼區別,即便不給死人安排住宅,死人也不會到市委市政府門前集體上訪,活人都沒房子住,哪有錢蓋這麼漂亮的陵園給死人住。但是這話卻不敢說出口來,怕不對車軲轆的胃口。   車軲轆面對良辰美景,心裏一陣陣地往上湧感慨,想到這個世界這麼美好,當領導幹部能夠活得這麼愜意,由不得胸中豪興勃發,可惜既不會唱歌又不會吟詩,只好放開喉嚨啊嗚嗚地號叫起來,不知道的人此刻聽到這個動靜肯定會嚇一跳,以爲植物園放養了發情期找不到配偶的狼豸虎豹。喊聲中,一個滾瓜溜圓的胖子皮球一樣蹦蹦跳跳地從山坡下面跑到了車軲轆面前,一把握住車軲轆的雙手使勁搖着:“車局長,放出來了?沒事了?祝賀,祝賀你啊。”   車軲轆讓他給弄愣了,注目一看,人倒認識,就是人稱狗不理的植物園風景區管委會主任。這個人的臉胖成了包子,臉上的摺子也跟包子一樣多,據說有人專門數過,橫折子六道,豎摺子六道,斜摺子六道,加起來一共十八道,跟正宗狗不理包子上的折數相符,於是惱火他漲價的老百姓就都把他叫狗不理。車軲轆甩開他的手,莫名其妙地問他:“祝賀啥啊?什麼放出來了,沒事了,怎麼回事?”   狗不理也莫名其妙:“您不是讓紀委抓起來了嗎?剛纔我聽門衛說你來視察,還以爲他們瞎胡扯呢,趕過來一看原來真是您放出來了,放出來就說明沒事了,祝賀,祝賀,值得祝賀啊。”   車軲轆差點沒氣死,橫眉怒目地追問:“你聽誰說我被抓起來了?啊?誰說的?”   狗不理傻乎乎認死理,車軲轆的反應他好像沒有任何感覺,還一個勁說:“現在大家都這麼說,銅州市都傳遍了,您就別保密了,沒關係,放出來就說明你沒事。”   車軲轆氣得發懵,剛剛孕育出來的一點兒好心情全都讓狗不理給破壞了,臉色僵得活像棺材板,扭頭便走。   狗不理還不識趣,追在他屁股後面請示:“車局長,您難得來一趟,對我們的工作提點意見建議嘛。”   車軲轆鑽進車裏,吩咐葫蘆:“開車。”   葫蘆還在等落在後面的科長,車軲轆卻已經等不及了,連連催促葫蘆:“開車啊。”   葫蘆只好對着車窗外面叫:“快點啊,走了。”   科長連滾帶爬地鑽進汽車,狗不理卻又追了過來:“車局長,怎麼說走就走啊?晚上一起喫頓便飯吧,算是給您壓驚接風。”這個糊塗蛋竟然至今還認爲車軲轆是剛剛放出來的。   車軲轆恨不得扇他一記大耳光,可是,人家雖然級別比他低,卻不是他的部下,不好拿他撒氣,即便是他的部下,他也不能隨便扇人家耳光解氣,火悶在肚子裏撒不出來,就把火氣朝葫蘆身上發:“走啊,等着喫屎啊。”   葫蘆因爲狗不理這個糊塗蛋受到車軲轆的訓斥,也自然把車軲轆的怒氣轉發給他:“行了,別囉唆了,車局長專門過來看看,要在你們這兒建火葬場呢。”說完,一腳油門,一溜煙地跑了。   狗不理看着轉眼在山腳處消失的汽車懵了,待了一陣兒連忙朝山下辦公室跑,他要趕緊向主管植物園的市政園林局領導彙報:民政局車局長要在龍山植物園風景區建火葬場。   車軲轆一路沉默不語,狗不理的話讓他生氣,也讓他心驚,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被抓起來的傳聞變成真的,那他將會怎麼辦。他心裏清楚,這種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