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一個死人
就在赫連永等人認爲紅箋凶多吉少,心情格外沉重惆悵的時候,紅箋和“寶寶獸”都還活着。
活在一個灰濛濛的奇怪世界裏。
灰色的天地,如果能姑且將頭頂稱之爲“天”,腳下稱之爲“地”的話。
那“天”泛着幽黯的光,“地”上由遠至近是一成不變的灰色沙礫,目之所見除了幾道長且深不見底的鴻溝,再沒有別的東西。
沒有活物,沒有赤橙黃綠,甚至黑或者白,就像一個死去的世界。
紅箋幾乎以爲自己已經葬身火海,魂魄出竅,所以纔看不到這世界的色彩。
可是身體明明還有感覺,還能感受到“寶寶獸”的親近。
要叫紅箋說,她也搞不清楚是怎麼闖進這裏面來的。
當時“寶寶獸”突然毫無徵兆地躥了出去,她來不及做別的反應,只能飛身追入了火焰的間隙,即使如此,還是慢了一步,“寶寶獸”不見了,她被大火困住,熾熱的火舔上了她的小腿,水真元幾乎是一下子便見了底。
也就是這個時候,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變形,她跟着“寶寶獸”一頭撞進了這個世界。
“寶寶獸”不跑了,回到紅箋身邊,直立起身子往上跳了跳,做了個“要抱抱”的姿勢。
紅箋回神,將身上叫花子一樣的衣裳換下來,嗔道:“不抱,叫你亂跑,嚇死我了。”
雖是如此說,她還是蹲下身,用力順了順它頭頂那撮藍毛,這下高矮合適,“寶寶獸”不跳了,直接掛到了紅箋的脖子上。
紅箋親了親小傢伙,抱着它站起來,道:“這地方有些古怪,咱們先四處轉轉看。”
雖說天地間一片荒蕪,但要說紅箋對探究這個神祕的世界毫無期待那是不可能的。它的入口在化神地宮裏,明顯是那位大能有意爲之,只不知這裏面藏着怎樣的祕密。
這個灰色世界不是很大,紅箋只用了半個時辰便將它轉遍。
她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個感覺:這鬼地方真是單調乏味啊。沒有山、沒有樹,靈氣也弱得可憐,甚至沒有風,她感覺不到冷熱變化,看來註定不會有雨雪天氣。因爲沒有日升月落,連時間也好像凝固。
不知怎麼才能出去,若是一個人被困在這裏,不用太久,就會寂寞得發瘋吧。
頭頂的“天”紅箋已經探過,不出所料那是她無法穿越的結界,而灰色的大地上,除了深深的溝壑,只在中心區域起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沙堆。
紅箋站在其間,忍不住暗忖:“這若是再飄着幾道白幡,簡直就跟墳場沒什麼兩樣了。”
雖然起了這樣荒謬的聯想,但紅箋也猜得到,這裏先前大約是有幾間屋舍的,也許是時間太久,支持這方世界的能量越來越少,所有建築都先後倒塌化爲了廢墟,而後又過去了千百年,就連廢墟也看不出本來模樣了。
也許用不了多久,它的結界再支撐不下去,這個灰色世界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時空亂流中。
既然來了,好歹看看廢墟之下還有沒有殘留着什麼好東西吧。
紅箋將神識深入下去,細細分辨着那些沙礫下的蛛絲馬跡。遇到障礙隔絕神識,她便祭出“凝血槍”去,將沙堆挖開來查看,很快紅箋得出了結論:這些地方顯然早被人捷足先登過,有價值的能帶走的都已帶走,剩下的早就在房舍倒塌時便被砸得七零八落,她來晚了。
紅箋並不放棄,她要將這片廢墟完全翻一個遍。
未過多久,“凝血槍”挑起了一塊深埋沙下的灰褐色石板,紅箋怔住,石板下面難得有所發現,只是這發現結結實實將她嚇了一跳。
石板之下赫然躺着一個人。
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身形微胖,面色紅潤,雙目微闔平躺着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衣裳應當是件不錯的法寶,但隨着“凝血槍”挑開石板,沙石飛起,那件黑衣突然碎作片片蝴蝶,四散到空中,那男子袒露着身軀,依舊面容安祥。
這是灰色廢墟中難得出現的一抹色彩,紅箋傻盯着那具身體看了半天,才意識到這個面容鮮活的老人早已沒了氣息,自己這是打了個石棺,發現了一具屍體。
只是這樣一具屍體給她的衝擊要遠遠超過一堆枯骨,紅箋但覺心在“砰砰”急跳,趕緊彎腰將“寶寶獸”放下,自乾坤袋裏取出了用來遮擋面容的黑色斗篷,上前蓋住老者赤裸的身軀,道:“前輩,對不住,多有打擾,實不知道您在此處安眠。”
這老者並不是死後被人埋入廢墟的,而是在很久以前這裏還是幾間房舍的時候,他就在了,後來房子倒塌,他被埋到了下面。
這人死了多少年?屍體爲什麼不曾腐爛,宛如活人安睡?更重要的,這人是誰?
死人自然不會跳起來和她解釋,紅箋只能自己尋找答案。
並不是所有沒有真元滋養的法寶都會毀損於時間洪流,紅箋神識一掃,便在老者腦袋旁邊發現了一枚黑色圓環,看大小到像是戒指。
除此之外,老者一隻手臂平放於身側,手掌向下,掌心中扣着一塊玉簡。
玉簡這東西本身經得起時間侵襲,這一塊又被老者妥善保護,難得完整無損。
說起來這還是紅箋至今爲止在這方天地中發現的第一塊玉簡。
紅箋掐法訣舉手一引,玉簡和黑色圓環凌空向她飛來,被她一把攥在了手中。
她先端詳了一下黑色圓環,確定這是個法寶無疑。
紅箋將它先放在一旁,再看玉簡,能不能揭開她此時心中重重疑惑,就看這玉簡裏頭有沒有線索了。
但看那老者特意將它留下來,很可能便是爲了對後來者有所交待。
紅箋將玉簡碰觸額頭,神識深入進去,果然玉簡裏的不是傳承祕法,而是那老者留給後人的一封信。
紅箋的神識只掃到開頭幾行,便猛地脫離出來,震驚地望向老者,信裏說“老夫姓楊名佛,活着的時候赫赫威名,也不知道千百年之後,再見到老夫的後生小子有沒有聽說過。”
楊佛!這個死去的老者竟然便是火丹王楊佛!
適才赫連永打通的果然是楊佛的洞府。楊佛死在這裏,洞府裏找不見屍骨,故而石清響無法確定洞府的主人是誰。
她定了定神,回去繼續看那封信。
卻見楊佛接下來寫道:“老夫平生最不耐煩規矩束縛,所以明知道加入大宗門修煉快,各大宗派了人軟磨硬泡求着老夫加入,老夫始終理也不理,討老婆、收徒弟都麻煩得很,老夫乾脆統統不要,本以爲這下可以一輩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誰知一時不慎,卻套上了一副看不見的枷鎖,等我明白了自己不快活根由,已是到了壽元將盡的時候,悔之晚矣。”
紅箋暗忖:“相傳火丹王楊佛性情不羈,這番話大約是他的真心話。他既是一位火系化神,又難得被稱作天底下最會煉丹的人,引得各大宗門趨之若鶩,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叫他如此懊悔?”
“這方天地終會破裂,我也不知道它還能存在多少年,我最初發現它的時候,它就是這麼個半死不活的樣子,我那會兒還年輕,一時心癢,爲學到煉丹祕法發了個毒誓,這該死的誓言叫我忙碌了一輩子,鬼知道那些傳承都在哪裏,也許早就破裂失傳了。現在想一想,沒有煉丹術,我一樣能升到化神。不如不學,也就不用受這等大罪。”
看到此,紅箋不由心神巨震,楊佛的這段話令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所發的道心誓,無名天道宗!不用懷疑,這裏定是無名天道宗的另一部傳承!
這天,這地,這所剩無幾的能量,岌岌可危的世界,都與自己之前所經歷的苦修部相差太大了。
傳承在哪裏?她急不可待地看下去。
“此間的好東西老夫全都搬走了,能用的用掉,用不掉的扔在我的洞府裏。就在剛纔,老夫以‘神王功倍鼎’煉出了一顆空前絕後的丹藥,喫下去,老夫的肉身就會不朽,再不會隨着壽元的增長而崩壞,就不知道對神魂的損害會有多大,老夫決定嘗一嘗。”
“老夫的煉丹術也算達到了你這丹鼎部的巔峯,你害我瞎忙了一輩子,我躺在你這傳承上睡一覺不過分吧,哈哈。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就此一睡不醒。”
“有老夫這前車之鑑,後來者可要仔細想想清楚。”
“傳承只有一份,想佔便宜從老夫這裏學到的,哈哈,就別做那等美夢了。”
紅箋看完嘆了口氣,常言道“善戰者死於兵,善泳者溺於水”,火丹王楊佛這最會煉丹的人,到底是煉出顆極品煉藥將自己喫死了。
她將那玉簡送回到原先的地方,開口道:“多謝前輩留下良言相勸,但這賊船,晚輩早已經上了,只有硬着頭皮一直走下去。”
第三百零一章 盤點收穫
等紅箋從那個丹鼎部的灰色小世界出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若不是擔心親朋好友在外邊掛念,寶寶又實在無聊,她本該再呆得久一些。
丹鼎宗的傳承分爲“丹”和“鼎”,“鼎”還好說,是幾件大型法器,此地既然沒有,定是被楊佛搬到洞府裏去了。
法器這東西會用就行,紅箋到沒什麼好操心的。
只是“丹”這部分,上古自有修士修煉就伴隨着產生了煉丹術,千萬年傳下來,早已經自成體系,博大精深,紅箋又是初次接觸,一個多月下來也只是勉強入門。
紅箋將完整的傳承先囫圇吞棗硬記下來,打算出來之後再慢慢琢磨練習。
彼時她和“寶寶獸”在九宮法陣內現身,通道里的火焰已經完全熄滅,大批毒蠍也不知去向,通道內乾乾淨淨,全不復第一次踏入時的危險。
紅箋站定四望,剛準備辨認一下方向,卻聽一聲嘶聲裂肺的呼喊:“姐!”
腳步急促,一個人直撲過來,引得“寶寶獸”“嗚”地一聲低吼,正是方崢。
紅箋見弟弟神情激動,人還未到跟前先紅了眼睛,也不由頗爲感慨,笑道:“崢兒。”只叫出這兩個字,方崢已張開臂膀,將姐姐緊緊抱住。
他前八年失去姐姐的消息,時時懸心,飯喫不香,覺也睡不好,這一個多月心情更是起起落落,如今看到姐姐好好的,才覺心裏一顆大石頭落了地。
“寶寶獸”這一下更加不樂意了,在兩人之間掙了掙,拿腦袋狠狠向方崢撞去,方崢“哎呀”一聲,捂着胸口退開了兩步。
紅箋笑了,八年未見,方崢外表沒有什麼變化,修爲到是升了一階。
不過方崢達到築基中期的消息她早聽赫連他們說過,也就沒有再提這事,問道:“你怎麼剛好在這裏?其他人呢?”
方崢咧開嘴笑了:“大家都在等你回來呢,我和陳大哥呆不住,天天光在這通道里轉悠了。”
說罷他轉身往回跑,邊跑邊大聲呼喊:“我姐回來了,這邊呢!”
這地下九宮陣總共沒有多大,方崢縱聲一呼登時滿通道都是“這邊呢”“這邊呢”的迴音。
不大會兒工夫紅箋便被聞訊而來的滅雲宗諸人以及井小芸、陳載之包圍,難得紅箋在其中還看到了爲她特意趕回烈焰峽谷的盧雁長。
盧雁長不用說,她月前已經見過面,師弟陳載之一身素服,神情疲憊,分開不足兩月,他人削瘦了不少,看到紅箋,展顏露出笑容,道:“師姐,你可是安全地回來了。”
當着這麼多人,紅箋不方便問他家裏的事,只是單手抱了“寶寶獸”,空出一隻手臂來輕輕抱了抱他,回應道:“我很好,放心。”
“妹子,你可是安全地回來了!”盧雁長大聲道,張開手臂主動要抱,引得一旁滅雲宗的人亂糟糟跟着起鬨。
這時候,紅箋就看到赫連永陪着一人遠遠過來。
她怔住,沒想到石清響竟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赫連永笑道:“你看,方姑娘都沒想到你會在。”又向紅箋道:“你突然不見,可把我們都嚇壞了,我着實是覺着沒法和你弟弟、陳老弟他們交待,還是何風來了之後,安慰咱們說這化神洞府不可等閒視之,你肯定是有了別的機緣,大家這才安心了些。”
赫連永等人並不知道何風的真實身份,更加不知道他是以《大難經》判斷紅箋沒有生命危險。
不過當初是他說服滅雲宗諸人來烈焰峽谷的,爲的便是這化神洞府,事實證明何風並非胡言亂語,他此時說紅箋另有機緣,大家以爲是他熟知這地底的祕密從而得出結論,不作懷疑便相信了。
何風來得這樣巧,赫連永心中並不是沒有疑慮,他當時第一個感覺便是:此人專等自己帶人將化神洞府打開,黃雀在後搶好處來了。
畢竟何風出身天魔宗,行蹤詭祕,依赫連永的經驗判斷,此人肯定另有身份,不以真面目示人,不管是不是帶着惡意,不坦誠是肯定的。
不過這時候,赫連永注意到他與紅箋兩人對望的眼神,不由地心中一動。
這兩人根本不像當日在這裏分道揚鑣時的模樣,之後肯定又見過面,紅箋目光中透出來的那種熟悉信任,甚至要更甚於她看到自己的師弟陳載之。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等他細想,石清響已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這一次又一次,叫大夥跟着擔足了心思。快說說,這些日子去了哪裏,有什麼發現?”
他問的也正是衆人好奇的,通道里登時便是一靜。
紅箋眨了下眼:“寶寶帶着我闖進了另一處空間,在裏面發現了此間主人的遺體,猜猜是誰?”
她這話不單是問石清響,不過說話時那熟稔的語氣令赫連永方纔的感覺更加強烈,他藏起了疑惑,開口道:“洞府裏有不少煉丹的器具,難道真是火丹王楊佛?”
紅箋點了點頭。
赫連永心中一顫,滿懷希翼望向紅箋:“那煉丹的祕法……”何止是他,此時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事關重大,眼巴巴望着紅箋。
紅箋笑了:“我學到了一些皮毛。別急,我們一會兒就拿洞府裏的法器材料試一試。”
誰都知道“一些皮毛”通常那都是自謙的話,故而紅箋的後半句話直接被淹沒在衆人的歡呼聲中。
便是赫連永也喜形於色,道:“太好了。”又向石清響道:“十年之前何先生便有預見,你說這處洞府裏面的東西至關重要,有了它,我們纔有希望戰勝季有云,是不是便指的這楊佛的煉丹祕法?”
石清響笑着搖了搖頭:“這是意外之喜,赫連,煉丹的高深之處比起一門功法來不遑多讓,要達到楊佛那樣的程度,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和精力,你先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我說的那東西,真就在楊佛的洞府裏,走吧,大家一起去看看。”
化神洞府裏的寶貝雖然還沒有處置,這些日子大夥也都進去看過,除了一些年代久遠的材料、效果不明的丹藥便是幾件法器,就連赫連永一時也想不出哪樣東西可以遏制得了季有云。
衆人聽他如此一說,都起了興趣,跟在他身後一齊往楊佛的洞府走去。
方崢、陳載之落在了後面,紅箋側過頭悄聲道:“載之,伯父的事,你不要太難過。”
陳載之臉色有些發白,微微點了點頭。
紅箋繼續道:“戴明池猖獗不了多久了,咱們好好修煉,早點除掉他,給伯父報仇。”
陳載之深吸了口氣,臉上露出毅然之色:“戴明池,符圖宗,還有師父的仇,季有云。這些賊人不除,道修大陸永無安寧之日。”
師弟比自己想像的要堅強。紅箋見狀和他商量:“我想把強體的訣竅留給赫連他們,你看如何?”
陳載之很是痛快:“那我教他們強魂就是。”
紅箋終於有機會確認一下丹方的事:“先前我在內門曾見着‘石駝丹’的丹方,後來因爲計北,一直沒有機會再去那宅院,你可有把那些強體丹方都記下來?”
陳載之點頭,取出一塊玉簡來遞給紅箋:“不但有強體的,也有強魂的,只是好多材料聞所未聞,只怕不好找,我怕忘記,都記錄下來了。”
紅箋接過來小心收好,道:“正好我學了煉丹之法,回頭看看能湊齊什麼先煉出來。”
說話間,楊佛的洞府到了。
赫連永和石清響當先進入,衆人跟了進去,幸好這洞府夠大,進來這麼多人仍不覺着擁擠。
赫連永望向石清響,等着看他有什麼高見。
石清響在洞府裏隨便轉了轉,便沒有這兩天的觀察,僅憑記憶他也對這裏面的東西印象深刻,尤其是其中的幾樣法器。
“這些材料,方姑娘你留着煉丹,至於丹藥,看看誰合適服用都用掉,相信大家的實力能得到很大的提升。只是有很多效果不明,又放了這麼多年,需得方姑娘你仔細辨別,不要出錯。”
他一邊走,一邊叮囑,突然彎下腰自牀榻上一堆瓶瓶罐罐裏撿出幾樣,一瓶給了赫連永,又遞了兩樣到紅箋手中,剩下一瓶丹藥他想了想,扔給了陳載之。
“這四樣就這麼分,不用再辨認了。”
三個接到丹藥的人都有些愣神,赫連永忍不住道:“你呢?你需要什麼?”
細說起來,衆人得以進到這洞府,眼前這人雖然沒出什麼力氣,功勞卻是最大的。
石清響淡淡一笑:“我暫時不用,等方姑娘煉丹術大成,爲我單獨煉製一爐也不遲。”說着他含笑瞥了紅箋一眼。
紅箋但覺心中暖洋洋的,應諾道:“行啊,別說一爐,多少爐都沒問題。”
材料、丹藥三言兩語分配好,石清響的目光落到洞府裏幾個大型法器上,他問紅箋:“識得這幾樣法器嗎?”
上一世,幾經試驗,他終於瞭解了它們的用途,但因爲沒有找到傳承,到最後也不知道它們的名字,現在不同了,這麼神奇的法器,怎麼可以不留下名字。
第三百零二章 神王三鼎
紅箋明白了,連石清響都要另眼相看的法器,不用說這便是他所說的至關重要的東西。
滅雲宗諸人面面相覷,洞府裏的幾件法器,尤其是其中三個大傢伙,他們這些天圍着沒少研究,除了有一個到現在還搞不清楚是做什麼用的,其它的大致都有了些瞭解。
但誰也未敢想,靠着這幾樣法器就能對付得了季有云。
紅箋先說三個大傢伙。
“這三個,是無名天道宗丹鼎部的‘神王三鼎’。中間這一個,叫做‘神王功倍鼎’,是煉丹用的。”
這個半人高的大圓鼎看上去就像個煉丹爐,這是洞府裏面最引人注目也是最早被衆人判斷出用途的法器,紅箋這麼一說,井小芸、盧雁長諸人紛紛開口,表示自己多麼目光如炬,有先見之明。
赫連永道:“既叫‘功倍鼎’,又敢稱神王,看來是不可多得的煉丹神物。”不過靠這件法器,顯然對付不了季有云。
紅箋面露古怪:“楊佛最後便是以這件神物煉出顆丹藥,將自己喫死了。”
衆人聞言登時便是一靜。
方崢忙道:“那姐你可千萬小心。”
井小芸似笑非笑:“真笨,可以先找旁人試藥嘛。”
紅箋不再說“神王功倍鼎”的事,她走到角落裏,仰頭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一個黑色方鼎。
這個方鼎因爲年代久遠,和“神王功倍鼎”一樣,只看外形很難與“鼎”聯繫起來,這個看上去就像牆角豎了個立櫃,不注意的話很難發現它還是個法器。
“這一個,是‘神王造化鼎’,它可以自天地之威中提取精純的能量,供應法陣運轉,有了它,咱們就能省下大量的靈石……咦!”紅箋頓了一頓,然後笑了,“原來不用我說,大家已經發現了。怎麼樣,現在那外邊的‘隔絕之陣’什麼樣子了?”
赫連永道:“地火的能量非常之強,有了這個法器,‘隔絕之陣’的範圍向外擴大了數里不止,直達火海邊緣,現在進出洞府變得十分容易。只是這‘造化鼎’要運轉起來可不是件易事,我們所有元嬰一齊上陣,才把它啓動開。”
紅箋伸手輕輕觸摸“造化鼎”外表的黑色石頭,讚歎道:“造這法器的大能氣魄之大,構思之巧,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盧雁長提出疑問:“看來只有化神才能獨自控制得了這‘造化鼎’,並且它這麼大的個頭,即使是化神,也未必有那本事把它煉作法寶隨身帶着,這樣一件法器,除了在這裏撐起法陣,我看不出還有別的用處。”
石清響笑了笑,沒有反駁。
紅箋走到洞府最深處,注視着最後一個大傢伙一時沒有吱聲。
這件法器是根黑色大圓柱,高達丈許,柱身需得三四個人手拉着手才能圍攏,內部構成十分複雜,這件法器不但赫連永試過,甚至像對待“造化鼎”那樣,滅雲宗的元嬰們圍着它一起研究過,卻始終沒有弄明白這個大傢伙是做什麼用的。
看來對付季有云就着落在這件法器上了。
衆人滿心希望,等着紅箋說話。
紅箋自“丹鼎部”的傳承中瞭解到這件法器的妙用,正因爲知道,她和衆人想的並不一樣,石清響所指的絕不是這“神王挪移鼎”。
“這‘神王挪移鼎’合大家的法力,操作得法,可以藉助它挪動一室一舍,亭臺樓閣,甚至祕境的入口。我想外邊那洶湧的地火還有我剛纔去過的地方,應當都是楊佛用這法器挪過來的。”
四下裏鴉雀無聲,像剛纔那“造化鼎”神奇之處已經超乎衆人想像,這“挪移鼎”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隔了一陣,井小芸出聲猜測:“難道我們是要趁着季有云不在,用這‘神王挪移鼎’將他的煉魔大牢換個地方藏起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這三樣法器還能怎麼剋制季有云。
赫連永沉聲道:“沒有用。要斬斷季有云和煉魔大牢的聯繫,除非殺死大牢裏的妖獸神魂,可若能殺死神魂,煉魔大牢也就變得毫無價值,根本無需再去理會。”
包括赫連永在內,衆人都望見石清響,等着聽他有什麼高見。
看得出石清響心情甚好,表現在何風的臉上可謂是春風滿面,他道:“赫連兄高見。這‘挪移鼎’的用處我們以後再說,我先說說這‘造化鼎’。諸位幾年前便發現了外邊的‘隔絕之陣’,不知研究的怎麼樣了?有沒有想過把‘造化鼎’連同‘隔絕之陣’一同搬到極北冰川的海底去?”
赫連永登時便反應過來,叫道:“好主意。”
紅箋心中怦然而動,確實是好主意,而且她敢肯定,上一世石清響一準就曾這樣幹過。
冰川海底沒有靈氣,但“造化鼎”可以將浩瀚海水轉化爲大量的能量,以這能量啓動“隔絕之陣”,神不知鬼不覺,藏身季有云的眼皮底下,隨時可以對其發動致命一擊。
更妙的是這麼膽大包天的主意是石清響出的,又有自己參與,他們兩個學過《大難經》,季有云無法提前預知,故而他也不會有絲毫防備。
石清響笑了笑:“大家快些準備吧,我估計着戴化神和季有云不用多久就會撕破臉,以季有云的警惕,這戰場十有八九會設在極北冰川,到時咱們大家就呆在海底看看熱鬧好了。”
說話間石清響往紅箋的方向望了一眼,這是他這麼多天和戴明池虛與委蛇之餘想出來唯一的辦法,兩世加起來,紅箋很少和他提什麼要求,他想:“既然她說要去,那就一起去,若有什麼危險,不是還有我嘛。”
這一個多月石清響先是陪着梅杞去了戴明池的海上神宮,這些年他身體越不好,戴明池越是對他言聽計從,這次也不例外,和顏悅色問清楚來意之後,打發掉了梅杞,直接問他怎麼想的,是不是梅杞怕死,逼着他前來?
既然戴明池都這麼明察秋毫了,石清響也就沒有再幫梅杞掩飾,只道他自己也確實是想試一試,反正不能再糟了,索性破釜沉舟,看能不能學《大難經》。
說起來道修大陸多少修士,像石清響這樣道魔同修的元嬰只他一個,自是比梅杞更有試驗的價值。不過這幾年戴明池用慣了石清響,還挺不捨得他去冒險的,反覆叮囑,這纔將那假《大難經》拿給他。
石清響自然不會傻到去練。
戴明池就見石清響神識的傷一天比一天輕,不用一個月,竟然連眼睛都復明了,那叫一個激動。不枉他花了如此多的心思,《大難經》終於不再是季有云一個人的了。
可惜的是石清響修煉《大難經》時間還短,拿這奇術探查幾個徒孫的過去時靈時不靈,要想做到像季有云一樣預知將來不知還需要等多久。
就在這時候,他的寶貝徒弟石清響又給他出了個主意,這主意和他之前交待給石清響的任務有關係。
石清響提醒他,早在上古道魔還沒有分裂的時候,肯定也就沒有所謂的魔文,上古魔文恐怕是自更早的仙文中衍化而來,就算不是,兩者也肯定有一定的關聯。
石清響向他請示,可不可以邀請各大宗的能人異士齊聚符圖宗,然後請出符圖塔中那些無人能看懂的上古仙文,交由他們好生研究,說不定能由此解開那半部魔文寫就的《大難經》。
全本《大難經》對戴明池誘惑太大了,故而他想都未想便交待石清響立刻着手去辦。
石清響這才帶着戴明池的手令離開了海上神宮,在返回符圖宗的路上他轉了個彎,換成何風的模樣,趕來烈焰峽谷。
此生他該做的事情,他能做的事情,都一點一點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石清響只提了“造化鼎”的用處,交給赫連永去安排,其它的沒有多說,而紅箋那裏介紹完“神王三鼎”,餘下的法器都是些煉丹的器具,也就住口停了下來。
石清響沒有辦法在此停留太久,看到紅箋安然無恙,他也放下心來,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便是向赫連永告辭。
赫連永搞不清楚對方底細,不敢全然信任,正有些猶豫,想着是不是要叫紅箋去送一送這何風,對方已經主動開口:“大家都挺忙的,叫方姑娘送一送我就行了。我還有幾句話想單獨和她說。”
紅箋臉上微紅,見赫連永望來點了點頭,眼中閃爍着動人的光芒。
石清響同諸人告別,獨自往外走去。
紅箋欲追,走了兩步又匆匆返回來,將“寶寶獸”交給了井小芸,道:“小師姑幫我照看一下寶寶。”說罷也顧不得“寶寶獸”高不高興,隨手摸了下它的大頭以示安撫,拔腿追了出去。
盧雁長目送她消失在洞府門口,轉過頭來望了望“寶寶獸”,又掃了眼獨自站在人羣外邊的陳載之,露出了莫名其妙之色,嘟囔道:“搞什麼呢,一共才見了幾次面啊,就這麼高興?”
第三百零三章 “試藥”與愛
石清響並沒有走遠,出了洞府之後,就在外邊等着紅箋。
他見紅箋匆匆跑出來,面色紅潤,裙角飛揚,忍不住慨嘆了一句:“我老了,你卻還這麼年輕。”
紅箋聽在耳中,頗爲莫名其妙,道:“你哪裏老了?”
石清響呆了一呆,不由失笑。
紅箋上下打量了一下石清響,拉起了他的袖子,道:“跟我來。”
她像一陣風,將石清響帶到了隔絕之陣裏,面帶期盼:“這裏沒人瞧見,能換回你本來的樣子嗎?”
石清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還是小心點好。”
那顆丹藥治好了石清響的眼睛神識,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他道魔衝突的問題,黑色的魔氣還是在他的皮膚之下忽隱忽現,石清響自己清楚紅箋這麼問不是覺着自己本來面目有多麼俊,其實事實恰恰相反,她大約是感覺和“何風”親近心裏彆扭。
於是他收回了摸向紅箋頭頂髮際的手,溫和地道:“別急,用不了多久,我們就無需再這個樣子。”
紅箋想起石清響方纔在洞府裏當着衆人說的話,眨了眨眼睛,問道:“時機到了,要對付季有云了麼?”頓了一頓,她又笑盈盈地補充:“對了,還沒有謝你,爲了我能去看他們打架費了那麼多心思。”
這麼多年,她其實已經習慣了不見光的生活,但若是能報得大仇,從今後像個正常修士一樣正大光明地行走道修大陸,好好修煉,那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她曾經以爲,也許還要爲之努力許多許多年……
石清響回答:“快了。既然咱們準備到場,這一戰必定要叫戴明池和季有云兩敗俱傷,最好能除去一個,到時候見機行事,我也希望能殺死季有云這個禍害。”
紅箋有些擔心,石清響話中透出來的意思顯然不是很有把握。
不過,“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咱們大家就去搏一搏吧,你不要把什麼都扛着,非得準備到萬全……”紅箋開解他。
石清響點了點頭示意明白,眼望紅箋一時未語。
紅箋抿脣而笑,停了停,柔聲問他:“這段時間身體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石清響展顏:“沒有,我很好。”
“那你這次是專門爲了楊佛的洞府來的麼?爲了叫大家做好動手的準備?”
“不,我來看看你。準備還來得及,叫赫連他們去做就是,你這幾天把事情處理處理,再把我剛纔給你的丹藥喫了,叫盧雁長帶你去符圖宗,我在那裏等你,咱們一起去符圖塔裏看看。”
“符圖塔啊?”紅箋露出了神往之色,符圖宗雖然在戴明池的帶領下壞事做盡,令人不齒,但它的傳承有別於各大宗,自成體系,不要說她一個小小金丹,便是故去的金大長老、凌宗主以及師祖孫幼公這些前輩們也都曾惋惜過沒有機會去詳細瞭解它。
雖然石清響先前說過從各大宗門請人是爲了進符圖塔,可紅箋也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成行了。
戴明池可是還活着呢。沒有他的允許,石清響怎麼進得去?
石清響沒有多提他和戴明池之間的恩怨糾葛,拉着紅箋的手,兩人並肩慢慢往外走。
“隔絕之陣”此時的範圍比紅箋剛進來的時候擴大了很多,法陣的護罩呈乳白色,撐起一片白茫茫又高又遠的蒼穹,不時有赤紅、橙黃的火焰噴濺在防護罩的外殼上,激盪起淡淡的漣漪,自下往上看,既像流星,又像煙花,美得不似人間。
石清響側頭看到紅箋臉上燦爛的笑容,愈加肯定哪怕爲此再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他有些不捨得打破這美好的氛圍,不過分別在即,他還是煞風景地道:“無名天道宗的八部真傳,你已經得到了苦修、丹鼎兩部,餘下六部,你有什麼想法不妨說說,我也好回憶一下,看能不能記起什麼線索來。”
據紅箋所知,無名天道宗的八部,除了苦修、丹鼎,至少還應該有殺劫和雙修,她在小神殿苦修堂裏聽申部宗訓斥門人弟子,也見到了雙修部的首任部宗白淺明。
除此之外,叫紅箋一直放不下的是她在內門講經閣聽到的那個故事。
她將這些和石清響細細說了,石清響若有所思,又着重問了問那故事裏道樸禪師如何爲人築造靈根,沉吟道:“‘萬化生滅功’若也出自無名天道宗,依這門功法的神奇獨特,會不會自成一部?若真是如此,也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紅箋道:“希望如此。也許我多找幾部傳承,就會得到我爹孃的消息。”
紅箋這話聽上去罕見地透着一絲脆弱堪憐,石清響心中一緊,他知道上一世,哪怕自己和她一起去尋找,直到最後她印象中的父母仍停留在她九歲時的模樣。
這一直是她的一大遺憾。
他不由地握緊了紅箋的手,道:“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紅箋嘴角微翹,斜睨了石清響一眼,她想要取笑,卻被方纔突然湧起的酸澀之意哽住,石清響不再等她回答,張開了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紅箋頓了頓,慢慢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上一次在符圖宗臨分別時他們也是這樣,石清響的身體偏瘦,手臂在腰上一環,衣裳空陷下去一大塊,叫人看着就有些心疼,而扮作何風不知他怎麼弄的,摸上去壯實有肉了不少。
她需得微微踮了腳尖,才能將下巴放在“何風”的肩膀上。
紅箋保持着這個姿勢,她的眼中,是遠處法陣防護罩的絢爛光影,看不到“何風”,也就不覺着如何彆扭,這叫她心中迅速安寧下來。
紅箋輕聲道:“你要好好調理身體,要像這麼結實才好。”
石清響十分歡喜,紅箋聽到他的笑聲,同時感覺到他的胸口在一震一震。
他道:“你學好那個煉丹祕法,等除掉了季有云和戴明池,我就歸你養了,能不能養結實,還要看你的本事。不過我們以後會有許多許多的時間,我不怕做爲你試藥的那個人。”
石清響這話,是接自井小芸先前那句“真笨,可以先找旁人試藥嘛”,紅箋笑了,道:“你膽子到是不小,不怕落得楊佛的下場?”
石清響回道:“你不要這樣說楊佛,到他那種程度,何嘗不知服下那丹藥會有危險,一門技藝用心到深處,就同我們修煉功法是一樣的,他那一生能轟轟烈烈,最後結束在自己的手藝上,應該沒有什麼遺憾。”
紅箋無言,從火丹王楊佛最後留下的遺言看,他確實預見了自己的死,他念念不忘的遺憾是一生受誓言所累不得自由,至於生或死,到有一種任性般的豁達。
這一切石清響未能親見,只憑猜測,便估計了個八九不離十,這顯然與眼界有關,自己修爲不過金丹後期,未能達到化神的高度,自然也就體會不了他們的想法。
“我若同他一樣,那可比他強多了,我要告訴後來人,我其實是甜死的,噝……”石清響的胡言亂語還沒有說完便被打斷,他倒抽了口氣,叫道:“你幹嘛?”
紅箋收回了腳,笑嘻嘻地道:“哎呀,怎麼換了副模樣踩到腳也會疼麼?”
石清響無語,半天才一臉無辜地道:“是,也會疼。”
紅箋實在忍不住了,縱聲而笑,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忍笑道:“那真是對不住了,誰讓你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石清響也露出笑容,他放開了紅箋,順手摸了一把她如朝花一般的臉頰,道:“高興就好。你可真小,笑起來就是個小姑娘嘛。”
不知道爲什麼,紅箋的臉“唰”地就紅了。
石清響不能久呆,抬手作別,叮囑道:“好好修煉,忙完了就趕緊來符圖宗,我等你。”
“嗯!”紅箋抿着嘴,用力點了點頭。
直到石清響的背影消失在了法陣邊緣,紅箋才覺着剛纔悸動的心平復下來,她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想:“這傢伙,剛對我施了什麼法術一樣,肯定是因爲上輩子他太瞭解我的緣故……”
洞府裏,衆人討論法器的熱鬧勁兒已經過去,正有些無聊地等着紅箋回來。
盧雁長、井小芸和滅雲宗幾個金丹湊在一起,逗弄着完全不理睬衆人的“寶寶獸”,方崢第一個發現紅箋回來,叫了聲“姐”,一時包括赫連永在內,衆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紅箋記着石清響的叮囑,沒有再說別的,直接走到那些效果未明的丹藥旁邊,同赫連永道:“給我一點時間,我先把能辨認的都認出來。”
赫連永應了聲“好”,紅箋辨別丹藥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他便帶領衆人先退出去,正好他也需得抓緊時間去把“隔絕之陣”徹底搞明白。
只是井小芸把“寶寶獸”交還給紅箋時多問了一句:“師侄,你需不需要找個試藥的?”
紅箋由“試藥”兩字又想起了石清響的話,嘴角止不住翹了起來。
第三百零四章 十年辛勞終有報
不過井小芸總這樣提“試藥”的事,雖是好心,紅箋仍覺着有些不妥。
若是不叫她打消這個念頭,不知道哪個叫她瞧不順眼的人就要倒黴了。
井小芸天不怕地不怕,大約只有遠在丹崖宗的大師伯能管住她,赫連和盧雁長的意見她勉強聽聽,紅箋知道大道理說服不了自己這位小師姑,便道:“師姑,這些化神所煉的丹藥歷經幾千年能保存下來大是不易,有的只有一兩顆,給不相干的人喫掉實在是太浪費了。”
她隨手拿起一個盛放丹藥的白玉瓶,將瓶子打開,神識深入瓶中,心念微動,手指上一個黑色戒指浮現出來。
這件得自楊佛的法寶可以極大地提升感知,紅箋將它祭煉之後,明顯覺着自己的神識對丹藥中混雜的能量體察更加敏銳入微。
瓶子裏幾顆黑色丹藥只有米粒大小,表層光滑晶亮,像珍珠一樣堆積在一起。
紅箋神識輕觸,感覺到蘊含在其中那巨大的能量,對井小芸道:“比如這種丹藥,看上去不起眼,像我這等修爲若是真元枯竭了至多兩顆下去立刻恢復如常,可惜統共就剩這麼幾顆了,若是多一些,咱們就不必爲打季有云而苦惱了。”
紅箋將這瓶丹藥單獨放在一旁,表示她已經看過,並且弄明白了用途,又拿起一個玉盒來。
玉盒裏單獨盛放着一顆暗紅色丹藥,足有鴿子蛋大小。
這一次當着井小芸,紅箋用了很長時間,不但以神識查看,還用指甲颳了點粉末下來,放到嘴裏嚐了嚐。
井小芸一開始未當回事,直到見到紅箋這嘗藥的舉動,才露出了緊張之色。
紅箋解釋道:“時間相隔太久了,不親身體會,有些描敘終是不能對起號來,一開始是要這樣,等我嘗得多了,以神識好生看看也會有把握。師姑,這顆丹藥裏面蘊含着大量的火能量,對於火靈根修士突破壁壘很有效果,可若是你我服下,只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損害,這丹藥只此一顆,所以你看,找人試藥其實很難試出什麼來。”
井小芸聽紅箋說得有理,也便不再提試藥的事,她被這顆丹藥吸引了注意,“嘖嘖”道:“是說火靈根服下這顆丹藥就會立刻晉階麼?乖乖,火靈根咱們有啊,快把老常找來試試。”
紅箋笑了笑:“我先把這些丹藥的作用都搞清楚,然後交給赫連處理吧。”
話音剛落,洞府外邊遠遠的突然傳來一陣異聲,跟着方崢跑了進來,一路大呼小叫:“姐,姐,快去看,陳大哥要結嬰了。”
載之要結嬰?剛纔和他在一起還沒有任何徵兆。
紅箋有些愣神,放下丹藥,跟着方崢出了洞府,往陳載之結嬰的地方趕去。
“怎麼突然就要結嬰了呢?”紅箋道。
她只是隨口一問,本來並沒有想着能從方崢嘴裏聽到什麼答案,但方崢還真是知情,他道:“大家都忙着,只有我和陳大哥有空閒,陳大哥就說何風挑撿的四樣丹藥不知效果怎麼樣,乾脆他先試一試吧。”
紅箋腳下頓了一頓,偏方崢還在那裏說個不停:“當時就我們兩人,我勸他別冒險,他說不要緊,還說若是萬一有事,叫我和你說,他把強魂的法門記到傳宗玉簡裏了,你一起拿去處置就是。”
紅箋不由地一閃念:“載之怎的如此冒險,他和石清響又不熟悉……”但她隨即想到,方纔“何風”同諸人,尤其是自己態度熟稔無比,又出主意要將“造化鼎”和“隔絕之陣”移到極北冰川的海底去,師弟陳載之在旁從頭跟到尾,正因爲不熟悉,所以不放心,索性搶在頭裏試了一試。
隔閡最易產生誤會,紅箋暗暗警醒,所幸這一次事情沒有往不好的地方發展,師弟成功結嬰……
等等,載之結嬰,那豈不是說,他們可以想辦法再度聯繫上古靈泉,尋機打開護宗法陣,然後由載之持着傳宗玉簡接掌丹崖宗了?
想到此,紅箋也激動起來,一邊向外趕,一邊暗暗祈禱:“師祖、師父、大師兄,陳師弟終於要結嬰了,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他這嬰結得順順利利的,師祖,載之沒有辜負您老人家的臨終託付,他這嬰結得好快……”
陳載之沒敢在隔絕之陣裏結嬰,一有所感,立刻出了法陣,趕往地面。
烈焰峽谷到處是肆虐的火能量,連刮到身上的風都是熱的,風裏夾雜着大量灰燼,本不適合他這樣的水修結嬰,但事起倉促,再找合適的地方已經來不及了。
服下那顆丹藥,泥丸宮對神魂的束縛突然有所鬆動,好似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被打破,離魂之竅將開未開,陳載之感覺得到,若是他錯過了這一次的機會,只怕要過很久,才能再次等到結嬰的契機。
所以哪怕環境並不適合,這嬰他也結定了。
好在自從他升到了金丹圓滿,便準備着迎接這一天的到來,在苦修部的小世界裏多有不便,回來的這些日子他還是爲自己準備了一顆定靈丹。
不知是定靈丹的作用,還是楊佛所煉丹藥便是那麼神奇,陳載之此刻的心情十分平靜。
他從小到大所作所爲問心無愧,父親因他離世,師父代他遇難,還有丹崖宗叫人揪心的現狀,這些都是他的遺憾,需要他結嬰之後以一生去彌補,卻並不是他的心魔。
出了這等大事,滅雲宗諸人全都跟了出來,遠遠站着瞧熱鬧。
赫連永不放心,安排了雲澤幾個元嬰散到赤金火山,留意着周圍的動靜,莫要在這個關鍵時刻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見方崢帶着紅箋和井小芸趕來,同紅箋道:“我正和雁長感嘆,大宗門的弟子果然與我們不同,你已經是進階神速了,你師弟更是叫人望塵莫及。”
紅箋悄聲將師弟陳載之此次突破的緣由同他二人說了說,楊佛的丹藥如此神奇,必須叫赫連永心裏有數,洞府裏丹藥還有一些,大家有目共睹,若是處理不慎,對於滅雲宗可不是一件好事。
赫連永有些驚訝,下意識便攥緊了適才何風遞給他的那瓶丹藥。
玉瓶裏丹藥只有一顆,喫不喫、何時喫他本來還有些猶豫,沒想到竟是這等神物。
他問紅箋:“其它的丹藥怎麼樣?”
紅箋將剛辨別了作用的兩種丹藥介紹了一下,道:“處理得當,足夠大家整體實力上升一大截了。但像他挑出來這幾樣效果這麼好的,只怕再沒有了。”
盧雁長在旁感嘆:“那何風真是有些鬼門道,就像以前來過這裏似的。”
紅箋暗道:“盧大哥你說對了,正是如此呀。”
赫連永沉默片刻,突然問紅箋:“何風這人可以信任麼?”
紅箋知道瞞不過赫連永的眼睛,她能做的便是毫不猶豫爲石清響擔保:“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他。”
盧雁長指了紅箋,有些不樂意地道:“哎,哎,你們……”
井小芸一旁插嘴:“你們相好麼,只有相好的人才會這麼說。”
若當着盧、井二人說實話,那還不天下大亂,紅箋哪會給他們抓到把柄,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意爲:小師姑,你又異想天開了。
赫連永揮了下手,不叫盧雁長和井小芸兩個再打岔,向紅箋道:“既然這樣,你這兩天就受點累,趕緊把那些丹藥的效果都弄明白了,剩下的事我來做,也沒有什麼,敞開了和大家講,十年辛苦,總不叫大夥空忙。我儘量給他們分,一時沒有合適的,等以後再想辦法。大家實力升上去了,多出來幾個元嬰,正好接下來去和季有云算算舊賬。”
赫連永如此行事,足見光明正大,紅箋欣賞地望着他,微微一笑:“赫連,我和陳師弟還有件禮物要送給你。”
烈焰峽谷上空的靈氣足足混亂翻滾了大半天,才漸形成靈氣漩渦,這藏在靈雲中的蔚藍漩渦離遠不得見,靈光凝現,伴着“轟隆隆”火山噴發,景象蔚爲壯觀。
陳載之強魂有成,這嬰結得格外漫長,待等他成功結嬰,異象消散,看熱鬧的衆人才醒過神來,意識到足足過去了一整天的時間。
按下諸人紛紛上前道賀不提,之後紅箋用了一天一夜,將楊佛遺留的丹藥全部仔細辨認過。除了兩三樣實在沒有把握的,其它的全部標明瞭用途,由赫連永當衆說明了情況,將其中增益修爲的丹藥全部分了下去。
紅箋和陳載之又將苦修部的傳承給赫連永留了一份。
此後不足十天的時間裏,不但赫連永和紅箋先後晉階,所有參與挖掘楊佛洞府的修士實力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光是成功結嬰的便有三人。
滅雲宗自在這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成立,十年來人人辛苦,少有時間精力修煉,包括宗主赫連永在內,大家在出了煉魔大牢之後又多過了十年不見天日的地下生活,如今終於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第五卷】
新生赤子
第三百零五章 初探符圖塔
“符圖塔戒備嚴不嚴?”
“它是符圖宗立宗的根本,自然是嚴的。”
“誰在守着?”
“有兩位七百多歲的老修士,他們已經不再管別的事,就住在塔外符修院裏,我那位二師兄也在,這還只是看守符修院,不讓人靠近的,至於塔裏,據說各種封禁的符籙隨處可見,很多附着戴明池的神識,所以若是沒有戴明池的命令,以我們現在的實力還真是進不去。”
“那你以前進去過麼?”
“沒有。我只到過符修院。”
“那還真是要小心,戴明池死後,符圖塔如何了?”
“符圖宗的人棄宗而逃,臨走時南宮久作主,將符圖塔毀掉了。”
“啊,這真是……”紅箋“嘖嘖”兩聲,甚是惋惜。這樣的一座塔,承載着一門獨特的傳承,本是道修們的一筆巨大財富,卻毀於人禍。
兩個人說這番話時,紅箋已經到了符圖宗,便呆在石清響的洞府裏。
前些日子各大宗派到符圖宗的元嬰已經陸續趕到,除了小瀛洲石清響根本未派人聯絡,三清門藉故推脫以外,到的元嬰有十幾位。
江焰負責在星漢殿旁找了處閣樓安排他們住下,出乎江焰預料,躚雲宗來的不是他的師父朱顯,而是師伯管儀白。
對此紅箋到覺沒什麼奇怪的,雖然事先並沒有明說這些元嬰到符圖宗是來做什麼的,但有江焰在,肯定會給師門透露點消息,依管儀白對符籙的興趣,他肯定會想辦法跟殷泉爭取到這個機會。
丹崖宗來人果然是赤輪峯的洪夜汐洪師伯。
紅箋擔心自己到時萬一糊弄不了戴明池的神識露餡,會連累石清響,石清響卻道:“放心吧,你的修爲和氣息都較寰華殿那會兒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容貌我再來幫你想想辦法,化神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不過是一縷神識,你自己不要先心虛氣短就好。”
紅箋好奇笑道:“是你扮成何風的那功法麼?快快教我。”
她知道這是門功法,而不是“仙霓霞光”那樣的幻術障眼法,這門法術聞所未聞,只看石清響一直未被戴明池和季有云看穿識破,便知這門功法有多了不起。
“生命假面”雖然是個木系功法,但這難不住二人,功法是石清響所創,熟知其中轉換法則,紅箋又有木系靈種幫忙,她金丹圓滿的修爲在那裏,只用兩天工夫便給自己整了個假模樣,變成了一個眼睛大大,朝氣洋溢的長腿美人兒,這與她強體不破境的氣息到是相得益彰。
石清響身邊的親信雖然都是他自己招攬的,可跟隨他進符圖塔的人要過二師兄的眼,顯然不可能自石頭縫裏蹦出來,即使是散修也要有來歷。
不過不是有個現成的“蕭蕭”嘛,石清響早在丹崖宗養病的時候就看好選中的人,築基期拜了丹崖宗的費承吉爲師,人家姑娘那時候就開始照顧石清響了,兄長又是符圖宗的,這身份最合適不過。
至於符圖宗有個見過蕭蕭的竇東陽,還有洪師伯在,紅箋到沒怎麼擔心,以蕭蕭在丹崖宗的那身打扮,很難說他們是認識蕭蕭的人還是認識她的衣裳,自己只要照舊打扮一下,相信就會勾起他們那熟悉的記憶。
戴明池的二弟子莊豫對近期宗門裏的風風雨雨早有耳聞,師弟梅杞一個多月前自海上神宮火燒火燎返回,未過多久,他那邊竟漸漸消停下來,好似春風吹過,快要凍死的樹苗又返了青,究其原因,不外是師弟石清響給他頂缸解了圍。
這纔是個厲害角色啊,大師兄南宮久早失了寵,師弟梅杞野心勃勃,全未發覺自從這位石師弟自丹崖宗回來,他就一天比一天仰仗着人家麼?
照這樣子,不用多久,符圖宗上下只怕都需得看石師弟臉色過日子了。
故而莊豫一聽說石清響已經到了符修院外,要進符圖塔,不敢怠慢,趕緊迎了出來。
紅箋正在打量符圖塔外的情況。
符圖塔周圍數里之外便築起了高牆,閒雜人等禁止靠近,牆裏房屋鱗次櫛比,除了住着莊豫和兩位老修士,不知還作什麼用場。
事實上符圖宗雖然收了很多散修,但戴明池這麼多年殺伐決斷,宗門裏面規矩森嚴,衆門人弟子雖然在外邊橫行無忌,在宗門裏絕沒有敢放肆不聽話的。
符圖塔高達百丈,高聳入雲,人在塔下,只會覺着自己格外渺小。
外表看這座塔不知是以什麼質地的材料砌成,整個基座呈深灰色,越往上顏色越淺,雲裏那一截已經是望之一片瑩白,尤顯莊嚴肅穆。
石清響見莊豫迎出來,忙道:“師兄,還要勞動你,真是不好意思。若非師父命我進一趟符圖塔,我也不敢來打擾你修煉。”
莊豫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你說這話可就太見外了,師兄就是幹這個的,有什麼勞動不勞動。再說你這是爲師父分憂,有什麼師兄能做的,不要客氣,只管吩咐就是。”說話間他的眼睛越過石清響,打量了一下紅箋。
紅箋今天特意穿了身大紅色勁裝,眼睛既大,皮膚又白,整個人既美又豔,看上去活力四射的,和灰不溜秋死樣活氣的石清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莊豫本想看看沒問題就拉倒,瞧是這等模樣,忍不住看了又看。
石清響道:“我的情況師兄也知道,蕭蕭需得跟我進去。來,蕭蕭,給我莊師兄見個禮。”
莊豫笑道:“哎呀,水靈根美人兒,還是個金丹圓滿,師兄可消受不起,快別多禮。”
紅箋抿嘴笑了笑,好似有些不好意思,跟着拿大眼睛瞟了下石清響,那眼神頗爲情真意切。
莊豫光看着便覺着心裏一麻,暗忖:“唉呀我的媽,這兩個人還真是天地之差,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石師弟才把她留在身邊吧?他可是道魔同修,說不定就是靠着吸這姑娘身上的活氣兒,不但沒死,還結嬰了。”
他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連忙以說話來掩飾這片刻失神:“石師弟既是有師父手令,便請拿出來,我送給兩位師叔祖瞧一瞧,好給你開塔。”
石清響點了點頭,依言將戴明池的手令遞給了莊豫,道:“符圖塔我往後需得常進,師父信裏有交待,勞師兄提醒師叔祖一聲。”
莊豫鬆了口氣,有手令就好,至於石清響要做什麼他沒有權利過問,不過他們師兄弟幾個裏面石清響是第一個可以隨意進出符圖塔的人,依師父的偏心,若是石師弟不死,他的衣鉢要傳給誰已經無需再懷疑了。
他接過手令,轉身回了符修院。
石清響神識傳音:“我剛以《大難經》悄悄看了他一下。”
紅箋凜然,急問:“怎麼樣?”
她這裏《大難經》不敢輕用,但石清響已經結嬰,又服了自己自小神殿帶出來的丹藥,動用《大難經》並無大礙,而且他雖然修爲不如季有云,但勝在《大難經》三學其二,施展起來應該更加厲害。
“他腦袋裏正想着別的事,對符圖塔裏的情況似乎並不怎麼了解。我懷疑他這麼多年有沒有真正進去過。”莊豫並不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完全暴露在石清響眼皮底下。
紅箋不由一陣失望。
不大會兒工夫莊豫回來,將手令還回石清響,說話愈發客氣:“封禁法陣已經關閉,師兄不好靠近,石師弟自便。你該知道,到了塔裏,你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在師父眼皮底下,”他望了紅箋一眼,笑得頗有些意味深長,“小心點好。”
石清響恭謹受教:“師兄提醒得是。”
莊豫笑容親切:“石師弟這麼聰明能幹,哪裏還需師兄多嘴,我這都是瞎擔心。”說着讓到了一邊。
石清響溫和地對他笑笑,同紅箋道:“走吧,我們進塔。”
符圖塔的正面只有空空的門洞,封禁法陣關閉之後,門洞上的禁制被取消,在外邊便能感覺到塔裏陽光明媚,宛如沿着這條路,可以直達仙界。
這對於兩人都是一段充滿了新奇與未知的冒險,石清響握住了紅箋的手。
寂靜肅穆的符圖塔裏,戴明池的氣息好似無處不在,謹慎起見,兩人連神識交流都省了。
但既然進來,必要仔細查探,兩人先在第一層站住,好像只是隨意停下來打量打量周圍長長見識,各自將神識完全放開,一往左一往右,在塔內鋪散開來。
這符圖塔第一層給兩人的感覺都是空蕩蕩的,符籙有,但並不像兩人之前想得那樣多,整層加起來也只有十幾張的樣子,一張張離得很遠,孤零零擺放在桌案上,雖有法陣保護,卻連個名字都未標註,更不用指望桌案上有說明用途的玉簡。
除了這些再無它物。
沒有觸發的符籙,石清響和紅箋就算拿在手裏,也無法辨別它有什麼作用。
石清響不再浪費時間,抬腿沿着灰色石階往上走。他的神情略顯凝重,符圖塔一進來便如此,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第三百零六章 塔裏有人?
紅箋跟着石清響亦步亦趨,兩人上了符圖塔的二層。
這二層與第一層的情況相仿,法陣運轉悄無聲息,法陣的光籠罩在符籙上,那些符籙看上去微微泛白。
紅箋左顧右盼,同石清響感嘆道:“全都是些符籙啊。”
石清響的回應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符圖塔,可不都是符籙。”
兩人進到這等宗門重地,若是始終一語不發,一副戰戰兢兢如臨大敵的模樣,任誰見着都會覺着他們心裏有鬼。
紅箋深明此理,側過臉同石清響笑笑,扮了個鬼臉,悄聲道:“是不是宗門裏所有的符籙,每一樣都在這裏找得到啊?供在這裏,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石清響面上不拘言笑:“我宗雖然實力冠絕道修大陸是自我師父開始的,但其實符圖塔早便存在了,至於歷代祖師是何用意,咱們還是不要妄加猜度的好。”
紅箋“噢”地一聲,撅起了嘴。
石清響雖然嘴上教訓了“蕭蕭”,心裏卻在思考着相同的問題。
兩人一層一層漸往上走,他的思路也慢慢清晰起來。
從外邊看,符圖塔至少應該有二十幾層,如今底下幾層已經探看明白,都是簡單供着一張張符籙。
這些符籙,很有可能是符圖宗門人要經常用到的,它們的製作方法已經由塔裏流傳出去,說不定便放在符修院的那些房舍裏,供人研究學習。
據他所知,符圖宗裏負責制符和專心修煉的是兩幫門人,平日裏從無交流。
便是制符,也沒有人能從頭到底做下來,由製作符紙到精煉能量,再到刻畫符陣,最後成符,哪怕一張最初級的符,也要經過四五人的手,如今符圖宗發展到第一大宗,宗門裏光專門管着精煉各種制符能量的就有幾十人之多。
但兩世加起來,石清響也未發現那些珍貴的高階符籙是由何人在製作。
像能完全控制別人的“他生符”、暫時提升修爲的“大造化符”,還有那叫江焰朝思暮想的“心劍”,宗門裏無人在造,也不知道它們來自何處,好像就是戴明池施了法術,這些寶貝便憑空出現在了符修院。
這幾樣符籙依石清響此時的地位都能搞到手,他也確實曾把它們拿在手裏仔細研究過,甚至觸發了觀察,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收穫。
石清響由此斷定,符圖宗的符籙是一門完整高深的傳承,這門傳承除了在一宗之主戴明池的腦海裏保存着,大約就只能去符圖塔裏尋找了。
符圖塔裏不會如此簡單,總有什麼是他和紅箋不知道或者說尚未發現的祕密。
一旁的紅箋顯然與他想到了一起,石清響突覺她身上靈氣波動了一下,應是紅箋悄悄施展了什麼法術。
紅箋施展的是“凝神注目”,她也在努力地尋找線索。
如此直到上了第七層,紅箋目光一凝,她在一個法陣裏發現了封禁符,有需得封禁的東西,是什麼呢?
石清響臉上黑氣湧現,他停下來,對紅箋道:“扶我一把。”
紅箋面露緊張之色,扶住了石清響,急問:“可是不舒服?”
石清響道:“有些頭暈。”
兩人在這層磨蹭了一陣,繼續往上去。
“上古仙文”供在最頂層,越往上走,擺放的符籙越少,十五層往上每一層只有一張大桌案,桌案上合放着兩三張符籙。而法陣和封禁符越來越多,紅箋沒辦法和石清響交流,就這樣扶着他,逐級登上了頂層。
兩人終於在符圖塔裏看到了玉簡,說是“上古仙文”,其實都是修士所創,至於留下這些文字的古修士最終有沒有成爲真仙,那只有天知道了。
他們留下了這些符號,卻沒有把神念一起附上,乃至後人只看這零星的記載,已經無法知道這些古怪的符號代表什麼。
曾有符圖宗的某代宗主好事,研究過符圖塔裏保存下來的“上古仙文”,最終得出結論,這應當只是哪位修士記錄下了當時他身邊發生的大小事,裏面或許有些祕密,但既不是功法,也不涉及傳承,除了滿足好奇,實在沒有什麼大用。
正因如此,石清響纔會向戴明池開口,得以順利進入符圖塔。
二人需得將那些上古仙文原樣記下,然後保存到新的玉簡中,以便出塔之後交給衆元嬰們識別。
紅箋記憶着這些古怪的字符,不由地想起十三歲那年的寰華殿,化神收徒的第二場,戴明池便是由這裏面拿出了一小段考他們,以此判斷誰的資質好,不,也不光是資質好的問題,他是要找人去魔修那邊盜書,故而要挑背書背得快的。
她到現在還能依稀記得當時那玉簡上的“天書”,然後在上古仙文中把那段找了出來。
這個活兒不着急,石清響歇着,紅箋慢慢地做,過了大半天時間,紅箋道:“差不多了吧。先記這些,你身體不舒服,咱們不如先回去。”
石清響點了點頭,這半天他的神識在塔中逡巡,一直沒有收穫,不如兩人先回去商量一下,等以後再來。
符圖塔共計二十五層,若將擺放在一起的符籙算做一種的話,共計有兩百五十七張不同種類的符籙。
這個數與石清響所知相差無幾。
只是一張符籙的刻畫之法未見,更不用說完整的傳承,這太不符合常理了,但凡是符籙,哪怕最珍貴的“心劍”,符圖宗裏也有不少人手頭兒就有,何必像塔裏這樣,擺下如此大的陣仗。
看來不想辦法毀掉封禁符,破開法陣,是找不到答案了。
兩人並肩下塔,下到第二十一層的時候,石清響腳下突然頓了頓,紅箋知道他爲什麼會如此,這層桌案上擺放的符籙赫然較之前兩人來時多出來了一張。
紅箋只覺沿着背脊湧上了一層寒意。
符圖宗那些珍貴的高階符籙果然是在符圖塔裏製造的。
這個謎團解開,隨即另一個疑問湧上了紅箋的心頭:是誰在製造這些符籙?
她眼睛看不到,神識也毫無感覺,難道那法陣是幻陣?可即使是幻陣,符籙也不會憑空多出來,這塔裏還有別人?
是什麼人甘心隱姓埋名一直住在塔裏,爲符圖宗製造符籙?
石清響加快了下塔的腳步,紅箋緊緊跟上,符圖塔裏情形如此怪異,兩人需得趕緊離開,好生商議看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一層一層,沿階而下,兩人很快到了最底層,像第二十一層的情況再沒有出現。看來也就是二人在塔裏呆的時間比較長,湊巧趕上那一層的人新做成了一張符,否則還真是無從知曉這祕密。
莊豫一直在符修院裏等着,見兩人終於出來,鬆了口氣,離遠笑道:“石師弟,忙完了麼?那我去請師叔祖關塔了。”
石清響點了點頭,問他道:“二師兄,最近一次打開禁制,是誰進塔?”
莊豫嚇了一跳,悄聲道:“進塔?是不是塔裏有什麼不妥?”戴明池不在,若是符圖塔裏出了事,那他真是喫不了兜着走了。
不過他隨即回過神來,又道:“不可能啊,若是有事師父早該知道,還會在無盡海逍遙?”
石清響微微一笑,臉上黑氣隱現,叫莊豫不敢直視:“師兄別擔心,我只是隨便問問。”
莊豫纔不相信他這是隨便問問,不過石清響他不敢得罪,壓低了聲音道:“兩位師叔祖奉命,是會隔段時間進去瞧瞧的,師父他老人家是化神,你知道這些禁制對他絲毫不起作用,若是回來了,當然要進就進,我等也不可能察覺。”
石清響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師兄相告。”
他回首對紅箋道:“蕭蕭,咱們走。”
紅箋對莊豫展顏一笑,匆匆跟着石清響而去。
莊豫望着二人背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這美人爲什麼會看上怪物一樣的石清響,還不是他有本事討得了師父的歡心。這本事若是有功法傳承,他還真想跟着好生學一學。
紅箋和石清響回到星漢殿,兩人去了這麼久,不管江焰還是“寶寶獸”都等急了。
江焰連聲問道:“怎麼樣?可知道‘心劍’那張符是怎麼做出來的?”
石清響神情有些凝重,道:“阿焰,我們這次去有了些發現,但沒有找到傳承。彆着急,先把上古仙文給你師伯他們送去吧,符圖塔咱們再商議。”
江焰走後,石清響十分肯定地對紅箋道:“符籙的傳承肯定在塔裏,並且你也看到了,塔裏有人在制符,看樣子所有高階符籙都是在符圖塔裏製作的,每隔一段時間,那兩個看塔的修士會進去將作好的符籙拿出來。”
“可是有封禁符在,我們有任何的動作都不可能避開戴明池。”寰華後殿裏的封禁符是紅箋親手毀去的,她對這東西深有體會。
“做好準備吧,眼下這所有的事,都要着落在戴明池和季有云那一戰的結果上,我覺着季有云馬上就該動手了。”
第三百零七章 反目
紅箋自苦修部小神殿返回道修大陸的時候是三月底,五月中旬她拿到丹鼎宗傳承與石清響等人在楊佛的洞府重聚。
六月初紅箋和石清響進入符圖塔,可惜收穫甚微。
六月初九,赫連等人在烈焰峽谷試設隔絕之陣,大獲成功。
初十,在紅箋的安排下,石清響與赫連永祕密見面,這次見面石清響不再以何風爲掩護,他的真實身份令赫連永大爲震驚不解,不過有紅箋在,石清響很快取得了赫連永的信任。
同日,陳載之返回丹崖宗。
六月十二,石清響收到戴明池召喚,趕往海上神宮。
戴明池先過問了上古仙文的研究進展,又關心了一下石清響最近修煉《大難經》的情況。
這些問題都是次要的,戴明池將石清響找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準備對季有云動手了,想要聽一聽得意弟子有什麼建議。
石清響自是趕緊拍了戴明池一通馬屁,表示師父修爲天下第一,實力冠絕古今,那季有云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師父看在當初的交情上一直容忍他,姓季的仗着《大難經》便敢明裏暗裏和師父對着幹,不給他些教訓,只怕是要養虎爲患。
戴明池拿定主意,還未等他付之行動,季有云那裏竟搶先有了動作。
戴明池遠在極北冰川監視季有云的分身突然殞落,由受到攻擊到這部分元神徹底消逝只短短一瞬,戴明池全無防備,驟然受襲連還手都不曾,只知道攻擊他的是那條妖獸神魂“吞噬”。
戴明池勃然大怒。
在他看來,那條妖魂的實力雖然勉強夠得上化神,但廝殺全靠本能,季有云雖然指揮得了它,但那遲鈍的反應在戴明池看來破綻百出,更不用說他真正要宰殺的季有云修爲只有元嬰後期,簡直不堪一擊。
季有云膽敢捋他虎鬚,害他失去分身實力受損,莫不是以爲他到現在還會像當初在丹崖宗的時候顧慮着《大難經》不會翻臉?
戴明池雖然生氣,卻沒有氣昏頭,季有云突然挑釁,必有所恃。眼下能同他商量的只有徒弟石清響。
他將情況同石清響簡單交待兩句,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同之前與我作對的那些小賊一樣,藏起來自此銷聲匿跡,叫我找不到人。”
“只是藏起來還好說,師父莫要忘了那消失不見的上古靈泉,他突然對師父的分身出手,只怕是再也忍耐不住,要將靈泉拿出來煉化了。師父,事不宜遲,不如讓徒弟陪着您一起去吧。待您除去了季有云,徒弟便順勢接掌煉魔大牢,以《大難經》甄別他的黨羽,將他的珍藏全部找出來。”石清響趁機自告奮勇。
戴明池心情這纔好了些,哈哈一笑:“好。師父先去,別叫那賊子跑了。你也快着些,雖說你是元嬰了,不過就你這身體,師父還真是放心不下,小心點,不行就多帶點人。”
石清響雖說要陪着他一起去,但化神行動起來那是何等神速,極北冰川轉瞬便到,戴明池急着趕去,不能帶石清響同行,他知道這弟子近期招攬了不少散修,隨口叮囑了一句,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海上神宮。
石清響自海上神宮出來,立刻給紅箋和赫連永各發了一道傳訊符,送出消息之後,他放出飛行法寶,全速趕往極北冰川。
季有云這一突然出手,打亂了石清響的從容佈置,眼下收網稍顯倉促,但再想有更多的籌劃,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要想兩個禍害一戰間同歸於盡顯然不切合實際,石清響不敢抱這等奢望。
戴明池和季有云決裂,能趁機除去一個的話,不管是從下一步的大局考慮,還是爲滿足紅箋和滅雲宗等人的心願,他都希望接下來是那季有云的死期。
不過季有云是石清響前世最大的對頭,他太瞭解這個人,沒有把握狗急跳牆的事季有云不會去做,如今悍然動手必有依仗。
前世季有云可是季戴之爭的勝利者,這一回,有了自己的加入,戴明池是否真能順利斬殺季有云,而不是落入他的圈套?
戴明池修建海上神宮便是爲了就近監視季有云,故而石清響趕到煉魔大牢的時間也只比戴明池晚了一個多時辰。
石清響人還未到,戴明池就已發覺,無它,戴明池自分身被殺到親自趕來報復不過抬腳的工夫,即使如此,還是失去了季有云和妖魂“吞噬”的下落。
這一個時辰戴明池已把方圓千里天上地下搜尋了個遍,卻沒有找到丁點兒線索。
煉魔大牢的看守已經被戴明池全部拿下,他忍了又忍,纔沒有將季有云這些手下拍成齏粉,只等石清響來了交給他審問。
石清響一見到戴明池,便感受到他身上那叫人窒息的氣勢,意識到他正處在暴怒失控邊緣。
石清響既沒有火上燒油,也沒有出言安撫。
戴明池居高臨下神情冷冷問他:“你說該怎麼辦?”
石清響冷靜地道:“師父放心,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想辦法把他找出來。”
十年來戴明池對石清響言聽計從,越來越依賴。正因如此,當他突然受挫,第一個想要遷怒的人就是石清響。
石清響這個斬釘截鐵的態度叫戴明池收起了火氣,意識到這麼拿他撒氣大是不該。不過話也說了,臉色也給了,石清響又答應得痛快,他也就不再轉寰,等着看這弟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石清響立時進入煉魔大牢,自看守到犯人,逐一審問。
季有云這些年網羅的手下都是壽元將近的元嬰,這些行將就木的老傢伙個個老奸巨猾,眼見戴化神突然翻臉,都搶着將自己摘脫乾淨,說什麼的都有。至於那些犯人,來歷更是五花八門,一聽說煉魔大牢翻天易主,有哭的有罵的,吵得人頭疼。
石清響不得已,幾乎每一個都需得用上《大難經》,以防遺漏重要線索。
煉魔大牢裏沒有靈氣,不一會兒他便真元耗盡,全靠丹藥撐着,看上去神情疲憊,好不辛苦。
戴明池在旁觀看了一陣,難得良心發現,出手將煉魔大牢的位置向南挪了數十里,以便徒弟的真元可以及時得到恢復。
大半天之後,接到消息的符圖宗弟子匆匆趕到。
這些人都是石清響的手下,拜見戴明池之後迅速接管煉魔大牢。
石清響向戴明池請示之後,命令諸人立刻給各大宗門送信,並傳令整個大陸的修士,捉捕季有云!
罪名都是現成的,當日修建煉魔大牢本是爲了關押魔修,減少殺戮,督促他們洗心革面重新作人的善舉,誰知這權利被季有云竊取,他利用大牢打擊異己,與魔修勾結,將大批道修甚至各大宗門弟子關入大牢殘害,罪行實在是罄竹難書。
這些事並不是憑空捏造,一樁樁都有真憑實據。
戴明池很是滿意,搞臭了季有云,他覺着總算出了口惡氣,卻不知道自從三十年前丹崖宗鉅變,他每隔幾年便要主導這麼一出某某與魔修勾結的鬧劇,全大陸修士不過因他是化神不敢吭聲,如今他同季有云反目,誰還會想着要去看一看季有云犯的這些事是真是假。
在石清響的強力推動下,憑藉戴明池的威名和符圖宗的勢力,季有云很快在道修大陸名聲臭不可聞,一時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可符圖宗這邊鬧得歡,季有云卻始終毫無動靜,就好像這個人已經離開了道修大陸一樣。
對方這個反應,叫戴明池隱隱覺着不安。他覺着季有云肯定是藏在哪個老鼠洞煉化上古靈泉去了。
他揪不出季有云,只能催促石清響。
石清響也確實未叫戴明池失望,未足半月便有了重大發現。
他以季有云親信手下爲媒,施展《大難經》,在距離原煉魔大牢不遠的冰川海底發現了一處祕密所在。
那地方雖然藏得巧妙,又設有自毀法陣,但化神出手,一切都不是問題,戴明池輕而易舉便破門而入,將裏面存放的寶貝搜刮一空。
那裏面不但有許多奇珍異寶,連戴明池都叫不上名字的靈草材料,更有百多顆續命丹。
戴明池欣喜若狂,當下便在其中拿出三顆,賞賜給了陪他前來的石清響。
石清響自是表現得感激涕零。
戴明池深覺和季有云這臉翻得太值得了,他雖然離大限還早,但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就算日後石清響能幫他找到神殿,續命丹最終派不上用場,這麼神奇的東西掐在手裏,就掐到了許多人的命脈。要不然季有云怎麼會引誘得那麼多老傢伙給他賣命?
想到此,戴明池望了石清響一眼,道:“這些年我與你雖爲師徒,實際情同父子,你放心,有我在一天,自會保你安然無恙,道魔同修並不一定便成不了大道。”
他頓了頓,覺得眼下美中不足的便是沒有殺掉季有云這個後患,道:“你來想個辦法,引季有云出來,爲師要取他的狗命!”
第三百零八章 季氏家廟
石清響何嘗不想引季有云出來。
他沉吟片刻,恭聲問戴明池:“師父可擔心將發現續命丹的消息傳之天下,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戴明池傲然反問:“麻煩?會有什麼麻煩?”
石清響笑了:“也是,對他人是麻煩,對師父而言,還遠遠稱不上。那徒弟便放膽去做了。”
不出幾日,化神戴明池在極北冰川獲得續命丹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道修大陸。
戴明池以爲石清響如此做,是爲了刺激季有云逼他露面,實際上石清響也確在刺激季有云,算上這個地方,季有云已經損失了兩處煉丹藏寶的所在,損失到在其次,這是石清響下給季有云的戰書,意爲:學了《大難經》的人出現了,你敢不敢來?
要說什麼對季有云吸引最大,值得他去冒險,大約只有《大難經》了。
若說這誘惑還不夠大,石清響又幫他添了點籌碼,由續命丹引起的軒然大波還未平息,又有傳言稱,季有云出現了,意欲趁戴明池不在,偷襲符圖塔。
想一想,眼下這局勢,那季有云還是頗有可能殺去符圖宗報復的。
不過戴明池並不打算被季有云牽着鼻子走,他和石清響商量之後,祕密給留守符圖宗的南宮久、梅杞等人下了嚴令,調集宗門內所有元嬰,外鬆內緊,一旦季有云出現,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務必留下他一刻鐘,有一刻鐘的時間足夠戴明池自極北冰川殺回符圖宗。
但當着外人戴明池卻表現地如臨大敵,他甚至還施了個障眼法,好似自己已經趕往符圖宗,留在極北冰川的只是他的化神分身。
戴明池準備停當,只等季有云上鉤。
他甚至想,若換成是他,面對如此局面,錯將真身當做化神分身,那是肯定不會放過這等削弱敵人的機會,季有云想必也是如此,他修爲比自己差那麼多,便是用《大難經》來推算,諒他也分不清真身假身。
季有云十分沉得住氣,又是十幾天過去,依舊沒有動靜。
石清響這些日子也沒閒着,他又有了重大發現。
一個跟隨季有云多年的看守供述,當年天魔宗突然來犯,衆人措不及防,煉魔大牢被攻克,季有云聞訊自天幕趕回,招集舊部,重建煉魔大牢。
當時因爲鞏騰發不見了蹤影,他得以與任琛陪在季有云身邊,季有云跟着妖魂直接下到深海,在一處破碎的石牢裏找到了三具屍體,其中有一人便是季有云的兄長,被季有云斬斷雙腿,一直關在煉魔大牢裏。
季有云當時情緒頗有些反常,他和任琛都不敢多嘴。
季有云出手,將鞏騰發和醜鬼丁琴的屍體挫骨揚灰,只留下了季有風,他命令兩人想辦法將季有風自斷腸鎖上取下來,跟着他走。
三人在水下漫無目的走了好一陣,季有云好似纔回過神來,自任琛手裏將屍體接了過去,打發兩人離開。
按照此人的記憶,石清響順利找到了那片水域。
依他的經驗,方園搜尋不過數里,便發覺有異。
其實就是石清響發覺不了,戴明池也會幫他,不用他出手,跟隨而來的戴明池已經施法打開了一片新天地。
這是石清響前世不曾聽說的地方,季氏家廟。
這裏停放着季氏一族歷代祖先的靈柩,季氏雖然人丁不旺,但先祖曾爲商傾醉摯友,助他進入蜃景神殿,自己卻被魔修所害,商傾醉引爲一生遺憾,對他的後人全力提攜,這季氏家廟也修建得高大雄偉,金碧輝煌。自外邊看上去像水晶宮一樣。
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戴明池垂涎《大難經》,不要說季有云那廝的列祖列宗,就是商傾醉復生,也不會令他有絲毫敬畏之心,他大步走進廟內,長聲笑道:“這地方不錯,你發現了麼,這廟裏有靈氣。哈哈,咱們來瞧一瞧,季家先人陪葬的都有哪些寶貝,會不會有《大難經》?”
話雖這樣說,戴明池自己也知道,陪葬的寶貝或許有,只是《大難經》連季有云自己也沒有學齊,肯定不會在季家家廟裏找到。
不管怎樣,能找到這等地方然後放肆一番,實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這季氏家廟佈局到沒有什麼特別,正殿供奉神位,擺放香案火燭,戴明池進來之後神識遍佈整座家廟,在季氏先祖的靈位前站定,望向懸掛於對面牆壁上的四幅畫作。
這四幅畫不知是誰人所作,歷經數千年不腐,畫上不管人還是背景都活靈活現,細緻到一草一木甚至衣裳的褶皺紋理纖毫畢現,望得久了好像裏面的人活過來,只需前進一步便能邁入畫中接觸到他們一樣。
戴明池急着去後殿停棺之所,幾幅畫畫得再好,也不是什麼寶貝,本不會令他爲之停下腳步,但現在他卻被最後一幅畫吸引了注意。
仙雲繚繞間,一座水上宮殿若隱若現。
硃紅殿頂,漆黑的外牆,大殿看不出是由什麼材質建成,海面上白色的靈霧蒸騰,宮殿的下半截全部淹沒在霧裏,但看畫的人自會生出一種那宮殿其實是飄浮在空中的感覺。
這幅畫,大殿只是背景,近處有兩個人對峙,其中一人在其餘三幅畫上也都有出現,明顯是堂上供奉的季家先祖。另一個人膚色發烏,披頭赤腳,模樣兇狠醜陋,身上盤踞着一條雙頭巨蟒。
此情此景若叫紅箋一看,便會知道畫的正是季家先祖當年遭遇魔修,遇襲身死,並且失落《大難經》的那段往事。
戴明池慨嘆:“蜃景神殿原來是這等模樣。清響,爲師日後能不能進入蜃景神殿,還需看你的本事。”
石清響回應:“師父放心。”
戴明池這才又看了看前面的三幅畫,第一幅畫面中背景一片昏黃,好似鴻蒙初開,又像是大陸即將碎裂之前,黑色的劫雲在天上翻湧,裏面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那人五官模糊,單手前伸,在他的手掌下方,明顯年輕許多的季家先祖手捧一卷經書,神色恭謹。
很明顯,這幅畫講的是季家先祖得到《大難經》的經過,看上去頗有些仙人所賜,受命於天的神聖意味。
戴明池對之嗤之以鼻:“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第二、三幅圖沒什麼好說,分別是季家先祖與商傾醉相識,把酒言歡;以及兩人聯合了衆多道修除魔衛道的情形。
戴明池不再細看,大步往停放棺木的後殿而去。
石清響的目光卻仍停留在那第一幅畫上,他在想:“真應該帶紅箋來看看這幅畫。叫她來親眼確定一下,畫裏這情形是不是無名天道宗的人在傳功,畫上這結界馬上就要碎裂了,之前不知有沒有人進入過,但季氏先祖必定是最後一位傳人。若真是如此,八部真傳,《大難經》獨成一部,這部經書已經三具其二,剩下季有云手裏那部分他給了卷假經,等我慢慢想辦法辨別就是了。這還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紅箋雖然僞裝成蕭蕭也算天衣無縫,不過這次是近距離接觸戴明池,石清響不敢叫她冒這麼大的風險,此時她正跟着赫連等人,藏身在距此不遠的隔絕之陣中。
石清響在這季氏家廟裏有所發現,不由得就思念起她來。
季氏家廟的後殿不及前面明亮,正中案桌上擺放着十幾塊牌位,戴明池並不關心季家都曾經有些什麼人,徑直來到那些靈柩前。
巨大的黑色棺木隔絕了神識,即使是戴明池隔着那層棺材板也無法確定棺材裏邊的情形。
戴明池心念微動,吩咐石清響:“你靠後些!”
戴明池想要打開這些棺材看看裏面的情形,至於被打擾的死者精通《大難經》,那根本不爲他所顧慮。
不要說季氏先祖不是壽終正寢,就算是,也料到會有人來開棺,季氏全族一個化神沒有出過,戴明池根本不信他們會有什麼手段對自己形成威脅。
石清響依言後退,戴明池施法幻化出一隻金色大手,凌空抓起了眼前這一具棺材的上蓋。
棺材裏只躺着一具無頭枯骨。
棺材擺在首位,加上屍體無頭,應該便是那位死於魔修之手的季氏先祖。
戴明池神識入棺一掃,確定這棺材裏確實沒有任何的法器法寶,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他丟下那棺材蓋,又接連將後面的幾口棺材打開,詫異地同石清響道:“難道這季家留有規矩,法器法寶一律不陪葬麼?”
石清響猜測道:“也有可能是早被旁人取走,咱們來得遲了。”
戴明池聞言一怔:“嗯?”誰會來得比他更早?但他隨即反應過來,冷笑一聲:“季有云?季家有這不肖子孫,真不知祖宗作了什麼孽。”
棺材已經開得差不多了,戴明池卻還一無所獲,這令他十分不滿,他和石清響的目光同時落到了最後兩口棺材上。
季有云未死,棺材肯定是空的,戴明池道:“那咱們就看看他是怎麼對待自己兄長的吧!”
第三百零九章 戰!
對於最後的兩口棺材,戴明池心裏已經不抱什麼希望。
他施法抓住了棺材蓋,猛地向上一提,棺材蓋飛了出去。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由棺材一角露出來的灰褐色衣衫,戴明池和石清響神識先探進棺材裏,立時便意識到事情不對。
棺材裏躺着的人衣着整齊,身體完好無損,面目栩栩如生,不,這躺在棺材裏的根本是活人。
這哪裏是季有云十年前死在冰川海底的兄長,分明是季有云本人!
不等兩人做出別的反應,棺材裏的季有云突然睜開了眼睛。
目光冰寒,帶着呼之欲出的殺意。
戴明池當機立斷,手指虛抬凌空一點,一道渾黃的光束搶先自他指尖射出,瞬間便到了季有云的胸口。
化神的祕訣在於領悟五行轉換的法則,戴明池早在十年前便已經觸摸到晉階化神中期的瓶頸,這一指雖然倉促,卻已經兼具了金的銳利,土的混沌以及火的爆烈,單看光束行進軌跡隱隱攪動了空間的穩定,端的是非常歷害。
可戴明池自己卻不這樣想,幾乎是出手的剎那,他便猛地醒過神來,暗道一聲:“糟糕,我怎的使了這招?”
以前季有云老老實實跟在戴明池身邊任他驅使,後來戴明池居高臨下窺探季有云,試圖找到《大難經》,長久以來戴明池從未把季有云當成勢均力敵的對手,也就忽略了季有云所修功法的與衆不同之處。
果然季有云不驚不懼成竹在胸,一手撐着身體自棺材裏半坐起來,另一隻手輕輕一招,戴明池發出的這道法術便被他收了去。
石清響遠遠望見這一幕不由地目光一凝。
季有云消失的這段時間修爲大增,他晉階了。
季有云晉階雖然令戴明池恨得牙癢癢,但他斷定是季有云這些日子躲在季氏家廟裏煉化了丹崖宗的上古靈泉,故而未表現得如何意外。
但石清響卻知道,上古靈泉還好好的藏在丹崖宗,這季有云有古怪!
此時再說什麼也晚了,戴明池知道對方收走了自己的法術,立時便會還以顏色,季有云本身的法力加上自己適才送上的大禮,他雖與自己隔着等階,這一下只怕也不怎麼好對付。
戴明池不敢再有絲毫大意,連忙祭出一張“大造化符”。
果然這符籙剛發揮作用,季有云的回擊便到了,同樣的一道光,卻比戴明池適才法術明亮了不少,戴明池輕易在其中發現了自己的金、火、土三系能量,以及季有云參雜進去的大量水真元,這叫他不由地心生駭然:“這等禍害必須早早除去,若是給他化神,那還了得!”
在“大造化符”的作用下,戴明池祭出防禦法寶,他身前突然多了一個洞,這個洞剛出現時只有銅錢大小,恰擋在金光前面,氣流飛旋,那道光一觸及到洞口頓時碎裂成萬千點細碎的光影,被捲入洞中。
那洞越來越大,足足長到海碗大小才把這道光消化乾淨。
戴明池臉色有些不好看。
季有云已經自棺材裏坐了起來,神色平靜。
戴明池覺着反正要殺他了,也無需再廢話,距離這麼近,更不遲疑,右手五指張開,抬手衝着季有云抓去。
這一抓,距離着季有云明明還有些距離,但自戴明池掌心裏突然湧起一團青氣,季有云眼尖地看到那青氣中似有符籙一閃,不知是什麼東西突然自青氣中鑽了出來,到了自己面前。
巨大的頭顱,青幽幽的眼睛,季有云心中泛起一股寒意,他的人攸地自棺材裏消失,瞬移到了丈許開外。
那怪獸失去目標,滯留在半空,下半身還藏在戴明池的掌心裏,戴明池手掌輕揮,怪獸儼然重新得到了命令,毫不停滯地向季有云撲來。
趁着這點間隙,季有云試着以“萬流歸宗”收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那怪獸絲毫未受到影響,他對此極有經驗,立刻便判斷出這是妖獸魂魄。
那團青氣裏不知聚集着多少隻兇獸妖魂,戴明池在對付刑無涯的時候還沒有這東西,這些妖獸之魂明擺着是戴明池殺掉刑無涯得到的收穫。
季有云一退再退,躲在遠處觀戰的石清響見狀不由皺了皺眉。
他太熟悉季有云了,季有云這個狀態叫他隱隱覺着有些不對,“吞噬”呢,按說這個時候,他應該把妖魂“吞噬”放出來,而不是被戴明池打得全無還手之力。
突然間石清響腦袋裏靈光一閃,他覺着自己大約找到了季有云躲在宗廟裏突然晉階的原因,季有云把“吞噬”煉化了。
一股寒意湧上石清響心頭。
不等他有別的動作,這場由化神主導的生死之戰竟似要接近尾聲,戴明池掌上兇魂飛到了空中,季有云的周圍漸被青氣籠罩。
這些兇魂混雜在一起已經看不出本身,充滿了暴虐之氣,漸漸糾纏住了季有云,季有云一直沒有拿出法寶相抗,他的瞬間挪移距離越來越近,似是對之一籌莫展。
青氣翻湧,在季有云身旁突然化形爲一隻長角尖牙的兇獸,丈許長的尾巴悄無聲息向他捲去。
季有云不等兇獸捲到再次施展了瞬間挪移,經過這半天他的周圍充斥着一種怪異的渾濁粘稠,以致這次瞬移距離原地只有尺許,幾乎就在戴明池伸手就可觸及到的地方。
戴明池嘴角露出一絲嘲意,手掌拍出,喝道:“裂!”
他手掌的中指食指間夾着一張光華流轉的符籙,季有云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被這一掌拍個正着,符籙隨即騰起一陣煙霧化爲了灰燼。
戴明池手掌完好無損,但被他拍中的季有云卻像一件被拍得粉碎的瓷器,呼叫不及,掙扎無用,連血都不見飛濺出來,身體應聲碎裂,殘塊湮滅在了煙霧中。
死了?
戴明池頓覺鬆了口氣,不知爲何,這季有云令他潛意識裏感覺到了不小的壓力,人死如燈滅,管你會《大難經》還是有什麼其它的門道,都不能再作怪。
可戴明池心神只是這麼一鬆懈的工夫,便驚覺背後有異。
事起突然,他竟不及躲避,接連被法寶自後面擊中,按說他再沒有防備在這季氏家廟裏真元也是始終遍佈全身,單隻這防禦,已不是元嬰的法力能打破,全大陸只他一個化神,戴明池正是覺着自己於不敗之地,纔會如此有恃無恐。
可令戴明池毛骨悚然的是,攻擊到他的不知是什麼法寶,第一擊便將他的護體真元擊潰,第二擊更是狠狠地嵌入他的肉身,若不是“大造化符”效果未滅,只這一下他便被穿體而過,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直到這時,他才聽着石清響驚呼一聲:“後面!”
石清響到不是有意拖延,好叫戴明池喫個大虧,實是事情的發展超出他預想,等他看到,再喊出來,提醒戴明池已是不及。
戴明池殺死季有云之地恰離着最後一具棺木很近,並且戴明池正背對着那棺材,那邊季有云一死,戴明池背後的這具棺材突然無聲飛起,一條似真似幻的模糊身影憑空出現在了戴明池身後,跟着法寶便飛了出去。
石清響看得清楚,這個如鬼似魅突然出現的人赫然亦是季有云。
又一個季有云!
那死的那個……
石清響但覺心臟驟然縮緊,他立時便明白了,死的那個也是季有云,是他的元神分身,難怪由始至終未見他祭出過一件法寶。
季有云躲在季氏宗廟裏煉化了妖獸“吞噬”,竟然連升兩階,一舉踏入化神之境。
他雖然境界未穩,卻有多年修煉《大難經》的根基,若是同戴明池堂堂正正比拼一場,誰輸誰贏尚未可知,可他卻假裝元嬰,不惜損失一個元神分身,誤導得戴明池失去警惕,一舉偷襲得手。
元嬰圓滿的季有云已經很難對付,這踏入化神境界的季有云叫石清響恍惚覺着時光倒轉,往事一幕幕俱都回到眼前。
兩害相權取其輕,戴明池和季有云拼命,石清響自然希望活下來的人是戴明池,可事態急轉而下,他插不上手,眼看這一戰戴明池就要一敗塗地。
戴明池也意識到大事不妙,在那法寶第三次擊中他之前,他於原地消失,出現在前後殿之間的過道上。
真元在迅速彌補戴明池身體遭受的巨創,可此時說死裏逃生爲時尚早。
果然他剛站定,季有云便已現身,這一次季有云動用的是神識攻擊。
此時季有云神識之強即使是戴明池也不敢直攖其鋒,戴明池顧不得戀戰,祭出防禦法寶打算抵擋一陣,自己好趕緊逃離。
誰知那銅錢大小的黑洞剛剛出現,戴明池突覺識海中被誰猛力拉扯了一下,險些失去對法寶的控制。
黑洞萎縮至肉眼難辨,無形氣浪席捲而至。
戴明池不再躲避,元神出竅相抗,他被季有云打得幾無還手之力,此時情急拼命,終於露出了狠厲悍勇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