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送佛送到西
陳文按着太陽穴同劉姐走進電梯。
劉姐嘆口氣,“這劉雁還真能鬧,不過還好今天歐楊走得早,要不,這兩人對上就糟了。”
“她再能鬧,也不過是臨死前最後躥兩下,下個星期不是所有的資金都到位了麼,到時候看她還能怎麼樣?本來想讓她體面點兒離開的,她非要弄得魚死網破的。”他有些煩躁,“劉姐,今天還真是要謝謝你,我老婆那脾氣上來了,可真了不得。”
劉姐瞪他一眼,“我可告訴你,我這是不得已才幫你的,這事兒完了,你踏踏實實地回家過日子去。那孩子多好,長得好,心眼也好,人又單純,你那點兒破事兒估計老早有人跟她面前說了,還不定怎麼添油加醋呢。劉雁在會場這麼一鬧,估計很快她也能聽到風聲了,你自己圓,別拉上我。”
“好姐姐,您再幫我最後一回,成麼?”他可憐巴巴地說,“您看我這脖子,被那女的抓成這樣,我怎麼跟她說?”
“你當初跟人玩曖昧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劉姐看了他一眼,“不是跟你說了麼,她就再溫柔也是個帶爪的兔子,急了照樣咬人,更別說她是那邊派來的,能不是狠角兒麼?你就是太自負了,看吧,喫虧都沒地方說去。”
“我不管,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對了,趕緊打個電話,看我老婆在哪兒呢?”他苦笑着哀求。
劉姐低頭撥電話。
他恨恨地說:“本來挺好的事,準備完了就回家過結婚紀念日。媽的,被這麼一攪和,過個六啊,手機還被丫砸了。”
他想起之前三兒發的短信,又笑道:“哎,你說我老婆能給我準備什麼禮物啊?那麼神祕。”
“我哪兒知道?”劉姐看他那小人得志的樣子就不爽,“關機了,剛還苦大仇深的呢,轉臉就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別是離婚協議吧?”
“呸呸,你跟你們家那位離了,我們都離不了。”倆人說笑着走進車庫,卻一下僵住了。
陳文的車子旁到處是七零八落的小物件,單隻的鞋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半截口紅歪插在車窗,他走過去,拿起鞋子,是歐楊珊的,昨天她剛興致勃勃地從商店把它穿回來,還一個勁問他配新買的裙子好不好看。
“是她的?”劉姐有點無措,四處去撿那些東西,眉筆,梳子,摔得不成樣子的鏡子……
他不說話,只是捧着那隻鞋子,呆坐在地上。
劉姐開着車,先去了醫院,值班護士說歐楊大夫走了就沒再回來過。她小跑着回車裏,見陳文還在發愣,使勁搖他,“別愣着啦,你家住哪兒,趕緊回家。”
他眼神呆滯,說了個地址。劉姐火速開車趕過去。
到了家門口,他才緩過來些,手仍是抖得不行,幾次插鑰匙都沒對準。
“我來吧。”劉姐拍拍他,拿了鑰匙開門。
試了半天,她抬頭看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三兒,你開門。”他抬手敲門。
“你開門,聽我解釋。”他加大了力氣。
“開門,你開開門。”陳文眼睛通紅,玩命地用身體撞着大門,“你開門,開門。”
“陳文啊,別這樣。要不咱再試試別的鑰匙?”劉姐試着安撫他。
“沒用了,”他後退了幾步,嘴裏喃喃地說,“沒用了,開不開了。”忽然他提腳就踹,樓道里回聲四起,如重錘砸落,聲聲撼人。
劉姐顧着自己肚裏的孩子,也不敢強攔,只能不停地撥那個早就關掉的手機。大概是對面鄰居投訴,上來幾個保安,架住他往外拉。他掙扎着脫身,又撲向大門,使勁撞,“你開門,快開門。”
“陳先生,歐女士給您留言了,我們樓下說好麼?”值班經理也來了。
“沒什麼好說的,你給我開門,我鑰匙出問題了,你叫他們來把門打開。”他拽着門把手不鬆開。
“聽見沒有?”他問,見沒人動,他大吼,“趕緊去啊!”
“您要這樣不配合,我們只能強制把您拉走。”值班經理無奈地說。
劉姐一聽不幹了,“他住這兒,憑什麼不能進?”
值班經理衝她苦笑,“這房子的業主是歐女士,她已經給我們交代過了不讓陳先生進去,還留了東西給他。”
“什麼東西?”陳文似乎冷靜了些。
“在值班室,要不您先過去簽收一下?”
“是啊,陳文,咱先看看去,沒準……她不在家呢。”劉姐咬着嘴脣說。
陳文看着大門道:“她在家,是不是?”
值班經理不敢說,只能勸,“您先下樓看看東西去吧。”
“走吧,啊,先下去冷靜一下,大家都在氣頭上,冷靜冷靜就好了。”劉姐小心地撫着肚子,靠近他,“先下去吧。”
衆人擁着他進了樓下值班室,七八個大箱子摞得老高。劉姐暗自叫苦,這是何苦啊……
“歐女士已經把家門鑰匙換了,這是您的私人物品,她委託我們還給您。”值班經理指指那些箱子,“一共八個箱子,這是歐女士寫的委託書。”
陳文瞪着他遞來的紙不接,劉姐只得接過去看:
本人是XX園X座X層A室業主,因私人原因,正式委託XX物業公司代爲保管陳文先生的相關物品。如一個星期內陳文先生不自行取走物品,物業公司可酌情處理保管的物品。
歐楊珊
時間是今日凌晨零點。
可真絕,劉姐感嘆,嘴上還是問:“這合法麼?能這麼幹麼,你們?”
“幫業主處理啦,嗯,處理物主的物品是物業服務範圍內的事。”值班經理也直冒冷汗,“陳先生,我看您還是把東西先搬走吧。我們也是受人委託,有什麼事情您跟歐女士再協商吧。”
陳文抖抖身子,往外走。
“幹嗎去啊?”劉姐喊他。
“我找她去,不是要協商麼,你們把她叫出來,我們協商。”他徑自往電梯裏走。
“陳先生,您不是這房子的業主,您要再鬧,我們只能報警。”
“放屁,我怎麼不是業主啊,這房子是我買的,我怎麼就不能進了?”陳文快瘋了,一路飛跑,“跟你們說,誰也別攔我!”
“這位女士您勸勸他吧,要不,我們真要報警了。”值班經理說。
“我有什麼辦法啊。你先等等,我去勸勸他。”劉姐跟着上樓。
陳文沒有再鬧,只是縮在家門口,對着門裏說話。
“三兒,我知道你在,你聽我跟你說行麼?我跟那女的真沒什麼,她是風險投資那邊派來盯我的,我就想安撫住她,跟她什麼也沒發生。真的,我求你了,別鬧了,開開門吧。咱們這麼久了,你怎麼就那麼狠心啊!你要我去哪兒啊?三兒,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你開開門!要我怎麼樣都行,真的,你開開門!求你了!求你了!”他把臉貼在門上,眼淚順着門板往下掉,“求你了,求求你了。”
“陳文,你起來,她聽不見。聽姐的,咱先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劉姐看着心酸,上前來拉他,“姐也求你了,你看我這肚子,真受不了了。明天,明天姐幫你跟她說,還不成麼?”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等她。你先回去吧,沒事兒的。等她出來就好了,真的。”陳文抹了把眼淚,“你快回去吧,我沒事兒。”
“陳文,她不會出來的,你跟這兒等沒用。一大男人哭成這樣,像什麼話。跟我走,有什麼事,等天亮了再說。”
他輕輕推開她的手,“劉姐,我不想傷你。真的,你別碰我,讓我安靜地在這兒待着,我的事情我自己來解決。”
“你真是,我不管你了。”劉姐實在看着難受,又不能不顧孩子,咬咬牙走了。
歐楊珊覺得自己很痛,身體像被萬斤石磨碾碎了,擱在鐵板上烤,嗓子更是幹得刺痛。
她下意識地叫:“陳文,幫我倒杯水。”
沒人理睬,她難受極了,伸手去推他,身旁空蕩蕩的牀單冰冰冷冷的。
強行睜開眼睛,她側頭去看,他的枕頭被揉成個古怪的造型縮在牀角,幾團絲絨四散在它周圍。
她想起來了,沒有陳文了,沒有了。掙扎着起來,腳一着地,刺痛無比,她藉着晨光去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弄傷了,血跡斑斑。
渴,非常的渴。她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煎熬,硬撐着去浴室灌了口自來水,冷水順着喉嚨流進胃裏,冰得她渾身發抖。她撐在洗手檯上看鏡子裏的自己,頭髮凌亂不堪,眼睛紅腫得只剩條縫,真是活生生的棄婦面孔。
她頭暈目眩,耳鳴陣陣。顧不得多想,扶着牆回到臥室,摔倒在牀上,埋頭睡去。
陳文在門外也熬得悽慘,鬍子拉碴,半睜的眼中血絲密佈。
不知過了多久,對門的住戶出門上班,見這陣勢,嚇了一跳,夫妻倆小心翼翼地順着牆邊走去外面的電梯間,壓着聲音聊天。
“這地上是什麼啊,不會是血吧,真嚇人。”
“可能是,昨晚上對門那女的光着只腳,往外推箱子,那表情才瘮人呢,我想幫忙都不敢。”
“怎麼鬧成這樣啊?你可別管人家閒事,昨天那麼大動靜,那女的都沒反應,你說會不會她那什麼了呀?天哪!千萬在家裏,要不咱們得多晦氣?”
陳文騰地站起來往外跑,“放屁,你他媽說什麼呢你,會說人話嗎?”
對方見他一副拼命的架勢趕緊說:“別別,鄰里鄰居的,我們也是關心,沒別的意思。”正說着,電梯上來了,倆人立刻溜走。
陳文被他們一攪和,更是煩躁不安。看看窗外太陽高照,按歐楊珊的作風,雷轟頭上了,甩甩頭髮,照樣上班,這都幾點了,別真是氣病了吧?
歐楊珊覺得自己靈魂附體到了掛在爐中烤燒的鴨子身上,四處都是炭火,動不得,逃不出。
迷亂間,聽見耳邊人聲嘈雜,陳文怎麼也變成了鴨子,扯着破鑼嗓子不停地號叫?她被鉤子掛着頭,拎來晃去,不會真要被片了上桌吧,她暈暈乎乎地想,那可真是慘到家了。
清醒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裏,身體也輕鬆了許多,她動了動身子,身邊傳來報紙的沙沙聲,關師兄靠過來問:“醒啦,要不要喝水?”
她想說話,可只發出些氣音。
關師兄把吸管遞到她嘴邊,“別說話,喝點兒水先。”
“三兒,你這是幹什麼啊,有這麼作自己的麼?”關師兄嘆氣,抽了張紙巾,幫她把嘴角的水跡擦掉,“我跟楊老剛回來就聽說你住院了,老爺子非要來看你,師母那眼淚掉的。你啊,說你什麼好。”
她說不出來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別這麼看我,整得跟林妹妹似的,你平時身體挺好的啊。認識你那麼久了,沒病沒災的,怎麼一生病就這麼嚇人,差點兒轉肺炎。你那兩個爹也差點兒打起來。”關師兄調慢了點滴,“你這是怎麼弄的?腳上全是玻璃碴石頭子的,腫那麼高,不疼啊,你不最怕疼麼?”
她想哭,怎麼不疼?疼死了。
“別哭啊,千萬別哭,”關師兄忙哄她,“求你了,別哭,再睡會兒吧,睡醒了,就好了。乖點兒,師母幫你熬銀耳湯去了,醒了,就有的喝了。”
她閉着眼睛,電梯裏同她用一樣香水的紅衣女子,目光兇狠地瞪着她。
月光下,陳文說:“我愛你。”
停車場裏,他身邊的那襲紅衣。
他說A4就是愛死,她說那就選個1119的號碼,永遠長久。
一幕幕,一場場,反覆不停。
“怎麼又哭成這樣啊?”耳邊響起媽媽的聲音,柔軟的紙巾從她的眼角滑到髮際。
她睜開眼睛,委屈得不行。
“三兒啊,你怎麼了呀?做夢哭,醒了還哭,你這不是要心疼死我麼?”說話的是她的姥姥。
她哭得更厲害了,嘶啞着聲音說:“我難受,特難受。”
“哎喲,這剛好點兒,哪能這麼哭啊。聽聽你這嗓子,喝點兒湯潤潤,聽媽的話。”
“叫她哭,哭完了就痛快了。陳文那王八蛋呢,你叫他來。”
“媽呀,您就別跟着搗亂了,他能來麼?被他爸打成那樣。”
“哪樣啊,不還有氣兒嗎?”姥姥不幹了,“你看看三兒,這腳,腫得跟豬蹄一樣。人燒成這樣,有你這麼當媽的麼,你是她後媽呀?”
“有您這麼說話的嗎?我身上掉的肉我能不心疼麼?當初您不是可勁兒地撮合他們倆人的?”話音裏帶着哭腔。
“我被那小王八蛋甜言蜜語蒙了心了,他爸挺好的一人,怎麼生出這麼個渾蛋玩意兒?你看看三兒,她從小到大什麼時候病成這樣過啊?以前跟着我,連塊皮都沒破過。”老太太也哭。
旁邊的關師兄看着哭成一片的孃兒仨,不敢勸,不敢攔。他自己也快哭了,只恨自己怎麼攬了這麼個苦差。
聞訊趕來的楊老和歐院長也被這病房裏的漫天大雨震得一怔。
歐院長對前任丈母孃很是敬畏,只得爲難地看着楊老求助。
楊老也無奈,這孃兒仨的性格都跟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一樣,遺傳基因還真是偉大。
“別哭了。”楊老試着安撫妻女和外孫女。
沒人理睬,哭聲依舊。
“算了,隨她們吧。她們想哭沒人攔得住。”楊老拉着臉說,“小歐,三兒這病來得兇,要多休息些日子。”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歐院長說,“只是她的課題不能停太久,本來預計這個月底就能出論文的,這馬上就到年底了,評估要開始了。”
楊老點點頭,“她的論文的事情,我來安排,叫關磊幫幫忙,別人我還不太放心。”
“那就好。”
楊老往病房陽臺走,歐院長跟着出來,回身把陽臺門關上。
“小歐,你跟我說實話,這倆孩子是怎麼了?”
提起這事,歐院長一肚子火,“說是吵架了。”
楊老想了想,說:“陳文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心眼兒不壞,就是太好強,什麼事都要爭着拔尖兒。三兒也是個倔脾氣,得理不饒人,以前爲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打打鬧鬧也就算了,倆人也沒真鬧翻過。這次成這樣。一定有問題,陳文他爸那邊怎麼說的?”
“老陳這次也真是下了狠手。那天在病房您也看見了,怎麼問、怎麼打陳文,他都不說,死扛着一聲不吭,我看老陳也拿他沒辦法。”
“陳文這孩子從小就心眼多。不過,我看他對三兒也算是盡心,那眼神兒騙不了人。我看什麼時候你跟他爸聊聊,幫忙勸勸,這倆孩子一起那麼多年了,也不容易。”
歐院長有些猶豫地開口說:“我聽三兒他媽那口風,可能是陳文外面有點兒什麼不乾淨的事。”
楊老皺眉,“能確定麼?”
“不好說,您記得蘇靜麼?就是小丁那女兒,她去陳文公司上班,我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公司裏是有這種說法,不過那女的半個月前就已經離開他們公司了。”歐院長想想就恨,“要這事是真的,乾脆讓他倆離了算了。”
“不許胡說,哪能說離就離?再說了,有沒有還不一定呢,要真有,他能把熟人弄進他們公司麼?”楊老說,“你要這麼說,我就有譜了。三兒這孩子肯定也聽別人說過,估計這次就爲這事鬧的。”
“看三兒的樣子真是傷心了。要不,能這麼不管不顧的?聽三兒他媽說,她去幫她拿換洗衣服的時候,家裏亂七八糟的,衣服撕了一地。物業的人說陳文的東西都給三兒打包扔出來,門鎖也換了。陳文又撞又踢的,也沒進去,跟門口蹲了一宿。”
楊老聽得直嘆氣,“這孩子怎麼脾氣那麼犟?跟她姥姥一樣,要鬧成這樣,以後可真不好收場。對了,那天陳文他爸在病房打他的事沒傳出去吧?”
“那天就關磊在場,沒其他外人。至於有沒有人聽些皮毛就難說了,畢竟動靜太大。”歐院長想了想,又說,“好在那天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又不是探病時間,沒多少人在外面。”
“那就好,事情傳出去,對三兒不好,你注意點兒。”楊老交代說,“另外,讓小丁嘴上也有點兒把門兒的,你們那樓裏都是本院的人,她亂說更麻煩。”
“已經跟她說了,這事她不敢的。”歐院長說,“關磊那邊能保險麼?”
“這個沒問題,那孩子老實,跟三兒關係也好,不會亂說。”
“可真是不讓人省心。”歐院長長嘆了口氣。
“可不是麼。”楊老也跟着感嘆。
從生理學的角度,哭泣是維持體內能量動態平衡的正常的生理反應,歐楊珊痛哭一場,心中還真冷靜了不少。她擦乾眼淚,咕嘟咕嘟連喝了幾碗甜湯,抹抹嘴,開始打哈欠。
倆老太太看她那樣,也不好多問,幫她蓋好被子,離開病房。
她不是真乏,實在是想不出怎麼和家人解釋這件事。她和陳文可以吵,可以離,可以老死不相往來。可她媽媽能跟着她離婚麼,不管怎麼說以後還是一家人,處理不好了,一輩子的尷尬。
真是麻煩,一點兒小病驚動這麼多尊菩薩,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到底要怎麼收場啊?
也不知道陳文是怎麼解釋的,聽說是他送她到醫院的,門鎖不是換了麼,他怎麼還能進來?回頭要找物業去,她閉着眼睛想着。
以前讀書的時候,陳文是學校的知名人物,風頭無人能敵,不少女人在他身邊打轉,他也孔雀開屏,搖着尾巴跟她面前耀武揚威的。那時候她小,也鬧不清他對她什麼態度,心裏難受也忍着不說,看今天金頭髮來找,明天黑頭髮來約的,只能跟邊上死撐着裝無所謂。實在受不了,才冷嘲熱諷幾句,要不直接摔門出去。
本以爲他早經風月,跋山涉水經驗十足,可惜那天真跟他做了,才發現這廝也是個生手,弄得她疼死了,死活都不讓再繼續。
他喘息着埋頭在她頸間喃喃地抱怨:“看錄像上挺容易的啊,怎麼就不成了呢?你幫幫我,三兒,再幫幫我。”
本來她已經準備踢他下牀,聽他這麼一說,眼淚都笑出來了。他惱羞成怒地又往她身上壓,還是疼,可她忍着,讓船暢快入港。
她跟他好了,那些花花草草也消失了。她問陳文,陳文白她,你真傻假傻啊。
後來,跟他那些同學朋友接觸多了,才知道,這小子在這事兒上特沒膽,嘴巴上說得好,可真到真格的時候,一準兒溜得沒影兒。
那時候的他纔是她的陳文,他眼裏沒有別人,全心全意愛她一個。
鼻子又堵了,她抽抽氣,坐起來,去拿紙巾。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見外面有個人戴着口罩正朝裏看,她擦擦臉,喘了口氣,才說:“陳文,你進來吧。”
陳文站在門口,遠遠地看她。她指指邊上的沙發,他不坐,只是站着看她,眼睛露在大口罩外面,眨都不眨。
“你把口罩摘了,讓我看看。”她說。
他搖搖頭。
“謝謝你救我一命。”
他聲音啞着,“三兒,你能不這麼說話麼?”
“還能說什麼?都這樣了,離吧,沒別的話了。”
“三兒,我錯了!真的,你能聽我解釋一下嗎?”他靠近了幾步。
她勉強笑笑,“解釋什麼?你跟那女的沒什麼,是吧?那女的是美國那邊安插過來的,你捨生取義,把她掰成自己人,多偉大呀!要擱以前,怎麼着也算個爲國獻身的革命義士吧?”
“你,怎麼……”他說不下去了。
“我怎麼了,你編也編得新鮮點兒,這麼狗血上不了檯面的劇情也往我這兒搬?”她鄙視地哼了聲,“陳文,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敢說你沒對她動過心?”
“我,我沒有。”他半跪到她身邊,“三兒,我承認,我以前是覺得她溫柔、貼心,可我真沒怎麼着她,你信我,成麼?”
她往邊上挪了挪,“信你什麼?沒跟她上過牀?成,我信,那又怎麼樣?沒上過牀,能代表什麼?你乾淨,沒受污染,肉體純潔?你純潔你讓她摟你,還沒什麼?你在她家一待就是一晚上?你虧不虧心啊,說這話?”
陳文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冷笑道:“你以爲你沒跟她上牀就沒怎麼着,是吧?玩玩曖昧不算出軌,是吧?你要是對她沒表示,她能死拉着不放?那車怎麼回事?她自己偷的麼?陳文,你說點兒實話吧。她連香水都跟我用的一樣。對了,你襯衫上的香水也是她的吧?厲害啊,想得可真周到。這算什麼呀,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不跟她上牀,不是你不想,是因爲你還不能確定她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一個,你怕萬一出了事,兜不住,裏外一場空。沒關係,你要真喜歡她,我成全你,你找她去,別偷偷摸摸的。”
“我從來就沒想要過她。”陳文也急了,跟她嚷嚷,“這麼多年了,我除了你還要過誰啊?是,她是讓我覺得特有面子,充分滿足我虛榮心。可我就是愛你,上趕着回家受你的氣,我賤!行了吧?你從回國到現在,你問過我在外面的事嗎?你關心過我想要什麼嗎?我在外面跟孫子一樣,投資方卡着我的脖子,每天求爺爺告奶奶地拉生意,回家你也沒好臉色看,動不動就跟我臉紅脖子粗的。轉臉你見了病人,就跟見了親媽一樣。我怎麼想,你讓我能不難受嗎?你就不能理解我嗎?”
她在被子底下死掐了自己一把,把眼淚逼了回去,“你跟我說過嗎?我問過你,是不是不順,你說什麼了?男人的事,你明白什麼呀。我真不管了,你還不爽,去外面找人安慰。我還不爽呢,我也去找個懷抱哭去。”
“你能不能不犯渾?”他騰地站起來,“就不能好好把事情說清楚了?”
“可以啊,有什麼不清楚的?我承認我以前對你關心太少,導致你在外面發展了個什麼劉妍、劉雁的。那是我的錯,我改。咱明天就去離婚,把錯誤糾正過來,你也好光明正大地尋你的溫柔鄉去。”她估計自己的大腿都青了,抽抽鼻子繼續說,“我以後也要吸取教訓,對我下任丈夫、你未來的妹夫要溫柔,要體貼……。”
“有完沒完?”他臉色鐵青,“誰說要離婚,我告訴你,我不離。那劉雁我早開了,以後咱別提這事兒,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還有什麼日子啊,碗都摔了,撿回來還能用嗎?別這麼互相折磨了,分了吧。”
“分什麼分?咱倆分得開嗎?你也不想想,就你這脾氣誰他媽受得了?”
她使勁一揮胳膊,“受不了就滾,沒人求你受。咱倆真完了,陳文,一刀兩斷。”
“你幹什麼呀你?”陳文看見她手背上的輸液管裏血液迴流,趕緊去抓。
她一把拔掉針頭,帶出不少血,“你別碰我!我覺得噁心,髒!”
“我求你了,行嗎?別這麼作了。”他摘了口罩,頹廢地坐到牀上。
歐楊珊不看還好,一看倒抽口冷氣,下手也太狠了吧。
“三兒,你冷靜冷靜,咱們都冷靜冷靜。咱不能動不動就說離婚,爸高血壓犯了,在家躺着起不來,不能這麼折騰了。”
她問:“你怎麼說的?”
“還能說什麼呀,就說咱倆吵架了,我把你氣跑了,氣病了。”他捶捶牀,“真他媽的,我這是自作自受。”
“算了,先這樣吧,你走吧。”她躺下,拿被子蓋住頭,再也不理他。
聽見關門的聲響,她還是忍不住哭出來,跟他好了十年了,怎麼會成這樣?
很快有護士進來,要她重新紮點滴,她蒙着被子,伸出手來,護士反被打了一下。曉琴跟護士說:“我來吧。”
“鴕鳥,出來,沒外人了。”曉琴拍她屁股。
她探出頭,滿面淚痕,“憋死我了。”
“你啊,死鴨子嘴硬。我剛纔看見陳文了,打扮得跟搶劫犯一樣,怎麼吵成這樣?”曉琴幫她把點滴調好。
“不知道。”她賭氣。
“不說拉倒。你這一病,鬧得連中央都驚動了,估計明天就要上人民日報頭版頭條。”曉琴打趣地說,“那天你沒來上班,科裏呼你,你不回,電話也關機。馮爍找我,我都蒙了。中午就聽說你老人家病了,給陳文抱着進醫院來了。”
“嗯。”她鼻子不通氣,哼了一聲。
“好點兒了吧?”
“嗯。”
“別嗯了,想喝水麼?”
“不要,累了,我想睡會兒。”
“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別自己瞎琢磨,不好。”曉琴給她蓋好被子,拿了紙巾放在她枕頭邊,“好好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想,要真那樣就好了,睡死了都值。
探視時間到了,走廊裏熱熱鬧鬧的。歐楊珊半靠在牀上看着窗外發呆,有人敲門,她隨口應了聲。進來的是劉姐,懷裏抱着一捧鮮花,後面還跟了個警衛員樣的人物拎着水果,提着花瓶。
歐楊珊衝她笑笑,“怎麼連您都驚動了?”
“這是怎麼說的啊?我來看看你,不行啊?”劉姐笑,扭頭跟警衛員說,“花瓶和水果放茶几就成,你在車裏等我吧。”
警衛員放下東西,衝她們敬了個禮,走了。
“我去把花插上,你喫點兒什麼嗎?”劉姐問。
她淡淡地說:“別忙了,您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跟我生氣啦?”劉姐坐她牀邊,說,“姐給你賠不是,還不行麼?”
“不敢,您是陳文他姐,不是我的。您更沒什麼對不起我的。您來看我,我要跟您道謝。”
劉姐也不惱,只是嘆息,“你這孩子,真倔。行,那你聽我說幾句,成麼?”
“您說吧。”她耷拉着眼皮。
“我打公司一開張就跟陳文搭夥一起幹,那時候真不容易,陳文那脾氣你也知道,看上過誰啊?愣是低眉順眼地到處找關係。這年頭,有來頭的公司一大把,在商場上混,誰沒點兒硬關係?公司能到今天,他真是拼了命了。你還在美國沒回來的時候,他有時間就往你那兒飛,回來下飛機就直接進公司,人瘦得不行。後來你回來了,我還跟他說,可算熬出頭了。可沒過幾天甜頭,你倆又開始鬧。你別看我,不是他說的,我是過來人,這種事情瞞不了人,看他臉色就明白了。好的時候,滿嘴都是我老婆怎麼怎麼樣;不好的時候,一提起你他就黑臉。劉雁早就盯上他了,那女的,心思多。又是自己烤的點心,又是自己泡的菊花枸杞茶,說話也順着他。她是投資方派來的,說是幫忙做市場的,其實就是個眼線,幫忙看着公司。陳文不好得罪她,開始也沒怎麼樣,距離保持得挺好,也就是去年年底才近了些,話說回來,哪個男的受得了這麼溫柔的進攻?不過他們真沒幹那事兒,這點兒我可以保證,陳文這臭小子猴精猴精的,這上面他注意着呢。”
歐楊珊一笑,伸手倒了杯水給她,“您覺得沒什麼,那是沒擱您頭上,要是您愛人身邊有這麼個女的,您能受得了麼?如果都跟您說的那樣,家裏不順就外面找寄託,那我是不是也該找個人聊聊去?”
“這叫什麼話呀?你別賭氣,不過換我我也受不了,早把那女的剁了。”劉姐無奈,“這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情,必須倆人都盡心,出了問題要趕緊溝通,你跟陳文都是人尖兒,怎麼這方面都那麼軸?”
“不是軸,當初結婚是爲了什麼?就是打算吊死在他一人身上嗎。他倒好,看情況不對趕緊發展外援,什麼意思?合着我當這老婆的就是爲了襯托第三者的價值?他跟那女的在外頭眉來眼去,摟摟抱抱的,還沒什麼?真要抓姦在牀,纔算有什麼事,是吧?那不是遲早的麼?”
劉姐皺眉,“話不能這麼說,陳文跟她一個月前就斷了。人都開了,這次被你撞見,真是誤會。”她想想說,“說到這份上了,我和你直說了吧。我們這兩年合同沒少籤,可公司的財務報表卻不好看,錢都洗到我們合股成立的國內公司裏了。上頭派普華查賬,沒查到什麼,不甘心,讓劉雁找證據,她找不到實證可也有不少把柄。以前她指望着陳文,所以不說,馬上最後一筆資金就到位了,這節骨眼上,陳文死活要和她斷。人也開了,她能幹麼?找上來鬧,那麼多客人我們能怎麼樣啊,只能哄着。”
歐楊珊聽着就來氣,“他陳文不給人希望,她憑什麼鬧啊?真賤到這份上?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能這麼沒臉沒皮麼?話說來說去就是陳文的問題,喫着碗裏的想着鍋裏的。這要是封建社會他不早大紅燈籠高高掛了啊?您別勸了,大家心裏都明白,我們完了。”
“小姑奶奶喲,我真拿你沒轍。你是沒看見那天你把他鎖外面他哭的那德行,我眼淚都下來了,你真忍心哪?”
她冷笑,“我有什麼不能忍心的啊,心早讓他踩碎了。”
“算了,我也不多說了,只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這離婚結婚都不是倆人的事情,你們家這情況更復雜。”劉姐喝了口水,又說,“我忍不住了,先去趟洗手間。”
“門邊那小門,您小心點兒。”歐楊珊想起來,“要不我扶您吧,那瓷磚有點兒滑。”
“可別,你現在纔是重點保護對象。”劉姐按住她,小心地扶着肚子,進了廁所。
沒安靜幾秒鐘,又有人敲門,是馮爍。
她頭疼,怎麼都趕一起了?
馮爍夾着股香氣進了門。
“這剛幾點啊,你就來了?當着我面翹班啊……烤紅薯?”她眼睛盯着他手裏的袋子。
馮爍笑着,晃晃袋子,“拿這個賄賂一下領導,成麼?”
她眼睛一轉,“接受賄賂。紅薯留下,你回去。”
“那可不行,我請假了。”他走到窗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從袋子裏掏出個飯盒打開,散着熱氣的烤紅薯,整齊地切成兩份,他把勺子給她,“喫吧,剛送來的。”
“你真是個好同志,誰要嫁你,那簡直幸福死了。”她拿着勺子挖了塊紅薯,“真香,怎麼這麼早就有這個賣了?”
“我家裏自己弄的,很乾淨。”他抽幾張紙巾給她。
“領導待遇就是不同,我算是沾你的光了。”
正說着,劉姐從洗手間出來,“哎喲,什麼味兒啊,真香!”
“噢,我同事來看我,帶的烤紅薯。”
馮爍站起來,把位子讓給劉姐,對歐楊珊說:“你慢慢喫吧。喜歡喫我明天再給你帶,先走了。”
“成,不過你明天下了班再來,省得別人說閒話。”她說。
他衝她一樂,“知道了,那袋子裏還有東西,你留着解悶吧。”
見劉姐緊盯着他看,人走了還發愣,歐楊珊問她:“您要不要來點兒。”
“我還真饞了,這小東西這麼點兒就胃口大得不行,看我這體重噌噌地長。”劉姐掰了一塊,拿手上,“你們這兒的醫生就是不一樣,你就夠扎眼的了。剛那小夥子,那氣質那長相,真是絕了。”她笑,“要我年輕那時候,肯定沒病找病賴醫院不走了。”
歐楊珊慢慢嚼着,不接話。
“剛那孩子有對象沒有?”劉姐問。
她想想說:“有了,見過一兩次。”
劉姐看着她說:“那可真可惜,我愛人有個妹妹條件不錯,就是眼見兒高。”
歐楊珊笑笑,“小輩的事情,咱操什麼心哪。”
“得了,我走了。你好好養吧,哪天我再來看你。”劉姐喫完,擦擦手走了。
送走了劉姐沒多久,媽媽跟姥姥拎着飯盒又來了。她不禁覺得有點兒頭大,剛喫了那麼一大塊紅薯,這又來那麼多湯湯水水的,再這麼下去,出院的時候不跟劉姐成一個噸位了?
更煩的還不在這個。媽媽把病房門關好,和姥姥交換了個眼色,開始盤問。
“說吧,爲什麼?”媽媽開門見山。
她裝傻,“什麼爲什麼?”
姥姥正看她的腳,聽她這麼說,手下一重。
“哎喲,你是我親姥姥麼,這麼毒,還帶用刑的呀?”歐楊珊痛得叫起來。
“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我們還心疼什麼啊?”姥姥白她一眼,輕輕幫她揉揉腿,“真當你這是蹄子哪?人家蹄子還得釘上掌纔出門呢。你倒好,弄成這樣,別蒙我啊,陳文都幹什麼了?”
她還沒想好說辭,只能含糊應付地說:“就是吵架唄。”
“吵架,你們哪回吵架吵這麼大過?我還不知道你麼,死要面子,要不是大事能做得這麼絕?”老媽說,“東西也扔出來了,門鎖也換了,我去的時候那保安的頭兒都快哭了,說陳文就差拿刀子捅他了,他怕你真出事,才找人撬開門讓陳文進去的。”
她姥姥說:“就是,怎麼那麼大主意啊你,不想跟他過,你找姥姥啊。你那屋吳嫂天天給你收拾,自己一人關家裏算什麼事?”
“媽,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關鍵是到底陳文怎麼招她了。”她媽媽說,“要不,您先回去,我跟三兒聊聊。”
老太太不幹了,“有什麼不能說的呀,你是三兒她媽,我是你媽,還瞞什麼?”她轉頭看她,神情變得嚴肅了,“說實話,他是不是紅杏出牆了?”
她正喝湯,一口灌進氣管,下不去,吐不出,咳得滿臉通紅。
“哎喲喂,媽呀,你這是說的什麼呀。”媽媽趕緊拍拍歐楊珊後背,“不知道就別瞎說。”
“我怎麼不知道啊,還能爲什麼呀?”老太太滿臉鄙夷,“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啊,當初那小王八蛋說要經商,我心裏頭就發毛,現在這世上,狐狸精得道,良家婦女喫虧。”
“媽。”媽媽看歐楊珊那樣子,悄悄捅了捅姥姥。
姥姥不理她,繼續說:“要真這樣,趕緊離婚,趁年輕也好找,咱這回找個醫生。不都說嘛,這醫醫配才能長久。你比你媽那時候條件好,沒孩子,不用找二婚的,單身小夥子大把等着呢。”
“姥姥,我求您了,我給您跪下了,成麼,您回家歇會兒吧。”
“就是,媽,咱回家吧,走,走。”媽媽見這老太太越說越沒譜,急忙收拾東西。
“拉什麼呀?”老太太一甩袖子,“三兒,別怕有姥姥呢,姥姥給你找好的,我看你姥爺手底下那小關就不錯,你考慮考慮?”
媽媽急了,“還沒離婚呢,考慮什麼呀,趕緊走。”
“那成,你先想想。回頭我問問小關對你啥想法,要有戲回家喫頓飯,把事情定了,我就踏實了。”
歐楊珊耷拉着眉毛送客,“行,只要您回去,明天我就跟他登記結婚,成了吧。”
“你這渾孩子。”媽媽擰了一把她的臉蛋,“趕緊回被窩,剛纔不燒的。”
她爬回牀上,拉被過頭,繼續做她的鴕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