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襯托一下我們的幸福
週六晚上是陳文的同學兼合夥人潘曦辰婚禮。她和潘曦辰一向互相不待見,她本不想去,可潘曦辰竟然週六一早給她打來電話,讓她驚訝不已。
潘曦辰的聲音一貫假酷,他說:“我今天結婚。”
歐楊珊不給面子,“可惜我沒時間,要不,真想看看誰這麼倒黴嫁給你。”
“隨便你,反正劉雁來了,不就是陳太太麼,誰當不是當?”他無所謂地說。
“找茬兒,是吧?”
“不是,我需要你來襯托一下我們的幸福,你知道的,怨婦往往能很好地愉悅大衆。”
“好,我去!你丫別後悔。”她撂下狠話,說她怨婦,她要讓他成棄夫。
她費心地打扮得風姿綽約地出現在潘曦辰行禮的酒店。劉姐在門口安排人手接待和登記禮金,挺着個大肚子忙得不亦樂乎,見她來了,笑着說:“曦辰說你要來砸場子。”
她接過劉姐給她的胸花,別在胸口,香檳玫瑰,一看就知道是潘曦辰這個悶騷男選的。
“他能結婚,簡直比恐龍復活都令人震撼,我當然要來捧場了。”她看着門口花團錦簇的巨大的結婚海報,“新娘子真漂亮,怎麼落他手裏了?”
劉姐捂着嘴巴樂,過來挽住她,“他倆這戀愛談得跟美國大片似的。你先去廳裏坐着,多喫點兒,要不一會兒鬧他們,沒力氣。”
主廳裏賓客衆多,衣香鬢影,她看着心煩,裝了一大盤喫的,躲到角落去。大晚上的結婚,也虧他們想得出來,她咬了口餅乾,不小心弄到了嘴裏的傷口,疼得直吸氣。
前一段她的智齒出了頭,一連幾夜都無法安睡,後腦神經被生生地拉扯着,痛到半邊腦袋麻木。
在醫院工作的最大福利就是看病可以加塞兒。給她拔牙的是牙科老專家錢主任,她小時候就很怕他,看他笑眯眯地舉着麻醉針過來,她下意識地往椅背上貼。
她從小就被他整治,硬是改了每天一包大白兔的嗜好,牙口又白又齊。她的信念是,沒有蛀牙,不見牙醫。可萬萬沒想到,大了還有智齒這一劫。
“錢伯伯,您可要手下留情,千萬留情。”她看看錢主任身後那幫學生,小聲哀求着,瞪着眼瞅着針頭一點點伸進自己的嘴裏。
“大家看,這是可以依靠前牙撬出來的。”
她的嘴被撐到最大,身邊圍上來一圈好奇的學生,有看她的,有看她嘴巴里牙齒的。
牙牀一緊,血肉分離。她舌尖一轉,察覺到了那個血肉模糊的小洞。
“小歐楊,你看看這牙根多好,你要不要留作紀念?幫你打個孔,做個項鍊好了。”錢主任拿鉗子夾住牙齒給她看,牙根上還連着幾縷掛血的牙肉,看得她快哭了,使勁搖頭,“你下面那顆也要注意啊。還有,有顆牙齒有點兒蛀牙,一起清理一下吧。”錢主任眼睛笑彎了,拿起了她最怕的器械。
她嘴巴里塞滿了棉球,說不出話,瞪大眼睛驚恐地看着機器刺耳地吱吱響着,塞進她嘴巴里。
倒黴,倒黴透了,倒黴得連牙都沒了。
她這幾天都不敢喫硬的食物,牙牀總是隱隱作痛,只好習慣性地拿舌頭去舔牙洞。這時,她冷不丁被人拍了下後背,嚇得咬到了舌頭,眼淚立刻流下來。
馮爍見她這個樣子,急忙道歉,接過她手裏的盤子,扶着她的肩膀問:“是不是牙齦發炎了,很疼麼?”
她其實很怕疼,那天拔牙的時候,他就在角落看着,連旁邊等待補牙的孩子都被她的樣子嚇得大哭,錢主任在她離開後很是無奈地跟旁邊的醫生說:“你們以後給小孩子看牙時要特別注意方式方法,要不,跟她一樣產生心理陰影就麻煩了。”
事後,他問她疼不疼。她鼓着腮幫子裝強人,一口吐出血紅的棉球,相當不屑地說:“又不是小朋友,這點兒疼算什麼啊,早晚也是拔。”
歐楊珊緩了會兒,才問:“你怎麼也來了?”
“我來參加小妹的婚禮的,我還好奇呢,你怎麼也來了?”馮爍端着盤子問。
“呵呵,我是男方請來的,怎麼新娘子是你妹妹?”
“不是,你沒看喜帖麼,新娘子叫王小妹,我們兩家關係很好,我們很小就認識了。”馮爍解釋。
正說着,有人送了裝滿花瓣的籃子給他們。她好笑,可真夠浪漫的,可惜是冬天,蜜蜂不出來。
馮爍被朋友叫走。她繼續待在角落裏喫她的東西,直到陳文找來,她嚥下嘴裏的蛋糕,喝了口果汁,才正眼看他,嗯,打扮得夠招眼的,也不知道是誰結婚。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陳文想摸她的臉。
她閃開,“別動手動腳的。我很好,多謝您關心。”
新人入場了,他們隨着大隊人馬,在紅地毯兩旁列隊,她抱着花籃專注地探頭看向門口。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自己能有個童話般的婚禮,鮮花,祝福,雪白的婚紗。她從小便幻想這一天的到來,可她的婚禮只穿了紅色旗袍同家人朋友喫了頓飯,便草草結束了。每次參加別人的婚禮,她都會把自己和陳文想象成行禮的那對新人,同他們一起接受祝福,握着彼此的手說着最甜蜜的誓言。可惜,別人的終究是別人的,只有遺憾是自己的。
“哎,你們科那男的怎麼也來了?”陳文輕輕攬住她的腰,貼近她耳語道。她抬眼看到馮爍正站在斜對面的位置看他們,見她看過來,他就微笑着舉着花籃搖搖。
她收回目光,看着門口,說:“他是新娘子的發小,當然要來了。”陳文擁緊了她,大半個人都貼在她身上。她斜眼看他,見他正盯着馮爍的方向,目光不善。她剛想說話,就聽門口音樂聲大作,人聲鼎沸,新郎新娘在漫天花瓣中手挽着手昂首闊步地朝他們走來。她迅速投入戰鬥,抓了一把花瓣捧在手裏,亢奮得兩眼冒光。新人快到跟前時,陳文轉過身衝她壞笑,用眼神點點走在他們這一側的新郎。她立刻明白,默契地同他配合,把小筐子舉起來,直接扣到新郎的腦袋上。
全場猝然安靜,下一刻噴笑聲如火山爆發,不可收拾,氣氛熱烈到極點。新娘乾脆笑得蹲在地上。潘曦辰把筐子摘下來,紅紅粉粉的花瓣從他頭頂上落下,他狀似冷靜地扶起眼淚都笑出來的新娘,咬牙切齒地微笑着對他倆說:“行啊,我……”
沒等他說完,歐楊珊從旁人的花籃裏抓了把鮮花扔到新郎原本就很五彩繽紛的臉上,起鬨說:“不服氣是吧,新郎就是拿來被人整的。大家加油扔啊,越扔越幸福呀。”
這下可好,衆人乾脆圍成一團,舉着花籃就往新人頭上倒,更有甚者拿着彩噴直接噴射。潘曦辰拉開衣服,護住新娘的頭,在伴郎伴娘的保護下衝出一條血路來,跌跌撞撞地走上行禮臺。
歐楊珊靠在陳文懷裏笑得前俯後仰,下巴都笑疼了。陳文摟着她,抬手幫她擋住向她噴來的綵帶,脣邊還掛着幾片花瓣。劉姐等氣氛緩和些,才扶着肚子,擦擦眼角說:“你們可真能鬧,曦辰頭髮都豎起來了。”
陳文把頭放在歐楊珊肩胛處,嬉笑着說:“整得越慘,越幸福,是吧三兒?”
歐楊珊點頭,發覺自己被他抱在懷裏,便不動聲色地推開了他。
劉姐裝作沒看見,四處觀望。陳文沉下臉,拉着她的手不放。
宴客接近尾聲,除了新人的摯友憋着勁準備鬧洞房外,還有些藉機攀人脈的客人稀稀拉拉分佈在大廳各處。
歐楊珊跟新娘子大講新郎的陳年窘事,兩個女人笑得樂不可支,抬眼忽然發現新郎官不見了,連一直跟着灌他的陳文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新娘有些薄醉,呵呵笑着說:“完了,咱倆老公私奔了。”
“跑得還真快。”歐楊珊也喝了不少,“沒辦法,誰叫人家比咱們多條腿兒?”
馮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端了熱茶給她們,“又胡說什麼呢?”
“得,小妹,你看人家多體貼,你乾脆和馮爍好算了,”歐楊珊咯咯笑,“氣死潘曦辰。”
“我不幹,他陰着呢。再說了,他有個夢中情人。”新娘子神祕兮兮地靠近她,“我跟你說啊……”
“王小妹!”馮爍厲聲喝住她,“還有客人在等你招呼呢,趕緊過去吧。”
新娘子不甘心,但在他目光的威懾下還是轉身離開了。
“你又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歐楊珊呵呵笑着,“還等着鬧洞房呢。”
馮爍無奈地說:“你在這兒,小妹就惦記你知道她老公的那點兒事情,都沒心思招呼客人了。”
“那我藏起來,呵呵。”
“算了,那邊有個休息室,你去裏面歇會兒吧。走的時候我叫你。”馮爍攙住她的手肘。
歐楊珊揮手避開,“太小看我了,這點兒酒算什麼?”
“好,你最厲害。”馮爍把茶給她,笑着說,“我去幫小妹擋擋,那幫人灌起來沒譜。”
她獨自來到角落裏的休息室,大門緊閉,她小心端着杯子,騰了手去推,門很沉,只是開了條小縫。
“陳文。”劉雁悽悽楚楚地喊着他的名字。
“別裝了,隨便你好了,你想把U盤給誰就給誰,你的事情跟我無關。”陳文說,“總而言之,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牽扯。你聽明白了沒有?”
“沒有,我不明白。”劉雁說,“爲什麼不能是我?你不記得你說過的,你說你和她只是習慣在一起了,習慣而已。”
歐楊珊站在門口,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翠綠的茶葉冒着熱氣飛濺到她手上。
“偷聽不是個好習慣。”潘曦辰的手臂越過她把門輕輕關上。
歐楊珊冷笑,“怎麼,不是你導演的狗血劇情麼?你應該早點兒通知我的,這樣我還能事先把臺詞準備一下,要不達不到你預期的效果。”
“別誰都懷疑,我只是看不慣他那德行,該解決的遲早要解決。”潘曦辰淡然一笑,“這樣對他對我都好。”
“好?”她疑惑。
“我對他的私生活不感興趣,可他這些日子決策上犯的糊塗事兒,給我添了不少麻煩。”他點了根菸又說:“本來想等陳文解決了劉雁的事情以後,找他好好談談的,可看他那樣子,不知還要躲多久,我沒有耐心陪他耗下去。”
“所以,你安排他倆見面,也要我過來,一次性解決問題?”
潘曦辰看她翻臉的樣子,笑笑說:“記不記得咱們在美國時我和陳文打架的事情?”
她想了想,搖搖頭。
“那時有個小波斯貓喜歡他,他也是這樣,就是躲着,結果還是你出馬解決的。事後我跟他說,他找的不是老婆,是媽,母老虎級別的媽。”
她有些印象,好奇地問:“就爲這個打?”
“可不是麼?他最恨別人說你不好,開玩笑都不成。從那時候起,我就發現你是他的死肋與後路。有你在,他什麼都不怕,肆無忌憚,就像個有母親庇護的孩子,惹了麻煩躲回家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他現在這樣是我的錯?”
“對,知道我爲什麼不看好你倆的婚姻麼?你倆在感情上根本就是兩個小鬼,從開始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不明白。”她沒聽懂。
“這麼說吧,你倆之間還沒能走穩就開始互相扶着跑了,很多事情都沒有經歷過,沒摔過,怎麼可能成熟?”他隨意地吐了個菸圈,“你覺得陳文不負責任是吧,你也不問問自己,你有沒有讓他真正獨自處理過感情問題?”
他撇撇嘴說:“他上個月找我借一百萬,我拖着沒給他,你看着辦吧。”
她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門被拉開。陳文神情兇狠,見她站在門口,直覺一愣,放小了聲音問:“你怎麼來了?”
潘曦辰見狀,很自覺地離場。
她平靜地說:“潘曦辰說你要給劉雁一百萬,我是來告訴你,如果你給她一毛錢,我明天就向法院起訴離婚。”
他點頭,“我不會給她錢,她愛怎麼樣怎麼樣。”
“你不怕她威脅你?”她問。
陳文笑着摸摸她的臉,“我你還不知道麼?我讓劉姐拖住她,就是爲了爭取時間把事情擺平,錢到萬不得已才用得上。現在投資方那邊就算拿到她手裏的賬,也會認爲是她在搞鬼,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她沉默着,隱約聽到沒關嚴的門內飄出悽悽的哭聲,她問:“你喜歡過她,不是麼?”
“都過去了。”
她忽然笑得燦爛,“你夠狠的。”
“要不,怎麼對得起你啊。”他也輕鬆地笑起來,“三兒,這回你滿意了吧。”
她還在笑,抬起手臂,用盡氣力,抽了陳文一個耳光。
她說:“陳文,你記清楚了,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陳文臉上的指印清晰,任誰都看得出歐楊珊是用了多大的力氣,他同劉雁都已經徹底做了了斷,她爲什麼還是不依不饒的。他不解,想破了頭也不明白。
至於麼?爲了一段沒有發生的出軌,就恨不得把他們的婚姻弄得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他越來越不瞭解她,或者他從未真正瞭解過她。
他問潘曦辰:“我做錯什麼了?我不跟劉雁當面說清楚,她怪我;我當面說清楚了,她打我。還要我怎麼做?”
潘曦辰看了他半天,才說:“如果你想不明白,那還是離了好。”
歐楊珊約律師見面。
“你真想好了。”丁丁問歐楊珊。
她點點頭。
丁丁嘆息,“你可以爭取更多的,幹嗎便宜他啊。”
她笑,“不是便宜他,本來就是他掙得多,現在財產均分該是便宜我了吧。”
“行了,你怎麼想怎麼來吧。”丁丁把文件推給她,“簽字吧。”
她在文件最後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一絲不苟,全神貫注。
從事務所出來,開車去懷柔,她關掉手機,專注地在無人的環山道上疾馳。CD機裏飄出音樂,伴着風聲,忽強忽弱,同樣一個守不住自己愛情的女子。
“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用一朵花開的時間;遇見一場煙花的表演,用一場輪迴的時間……”
滿山的荒石,枯萎的雜草,天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白雲,只有陰霾的壓抑。她停下車,仰着頭,大聲跟着唱: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終不能倖免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懂事之前情動以後
長不過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是誰說仰望天空就不會把眼淚流出來?她要去告他!她嘴角牽動着,嚐到了那鹹澀的味道。
該結束了,她對着山谷咆哮,“一切都他媽的結束了,結束了。”
半個月後律師約見陳文,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份離婚協議。他瞪大了眼睛死盯着文件末端“歐楊珊”那三個字。
丁丁說:“陳先生,這是歐楊珊女士託我給您帶的話。如果您不同意協議離婚,那麼,她會選擇上訴。”
丁丁還說:“上訴的話,法院會做調查,到時候影響會很大,您考慮一下。”
他衝出辦公室,跑到他們的家。媽的,門鎖又換了,他用腳踹門,“歐楊珊,你給我出來!”
門開了。
此時的歐楊珊已經坐在去美國的飛機上,她跟歐爸申請了訪問學者的機會,邀請函早就發來了,簽證也辦得順暢,出發時是深夜,醒來還是黑夜,好似迷離漫長的沒有離開原地。然而時空轉移,她已經到了地球的另一端,飛機的轟鳴聲在漫長無邊的寂靜中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牙牀隱隱作痛,習慣性地用舌尖舔舔那個洞,失敗的婚姻同智齒一樣,總是在不經意間讓你疼,折磨你。即使它已經腐敗,已成爲利刃,可它與你的血肉相連,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也許那顆牙本來不應該長,可是它頑強地冒了出來,疼的時候只有自己知道,真的很疼。也許愛還存在,可是早晚都會被隱痛耗光、殆盡,成爲一幕悲劇,早拔早解脫。雖然會發炎,會紅腫,會出現空洞,但總有癒合的那一天。她想,也許過完這個春節,那個洞就會合攏了。
姥姥對陳文說:“你除了會踢門,還能有點兒其他出息麼?”
她說:“陳文,你要是個爺們兒就要有點兒擔當。你小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打架前要動動腦子,出了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打傷了人可以找醫生,傷了心誰能看得好?”
歐楊珊安頓下來沒幾天,就有人來訪。當時她正縫釦子,不知怎麼弄的,竟然釘死了,一點兒空隙都沒留,縫好了才發現根本穿不進釦眼,沒辦法,只得拿了剪刀剪掉重新縫。正鬱悶着,有人按門鈴,竟是齊豫,拖了個巨大的旅行箱,站在門口。
“你別誤會,”他見她目瞪口呆的樣子,憋着笑解釋說,“父親去醫院體檢時聽說你在紐約學習,我又剛好要來這邊辦些事情,就讓我給你帶東西。你媽媽也叫我把你冬天的衣服帶點兒過來。”
她讓他進門,那箱子似乎還挺重,他問:“放到哪裏?”
“哦,隨便放地上就好,您喝水麼?”
“喝,還真有點兒渴。”他把箱子拖到靠近臥室的門口,放倒。自己坐到沙發上,扯扯領帶,看見扔在茶几上的襯衫,拿起來打量,大笑着問,“你不會縫釦子麼?”
暖氣開得有點兒大,熱得臉發燙。
她承認她是生活白癡,低能到極點,以前有陳文,有親人在身邊,什麼都好說,陳文別的不成,縫釦子最拿手,隨便幾下,就能搞定。她縫過那麼多病人的傷口,懂得完美的打結手法,卻連個釦子都釘不好。
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啊?
她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您喝水吧。”
齊豫笑笑,拿起針線,利索地把剪下來的扣子重新縫上去,頭也不抬地跟她說:“這釦子不能縫太緊,要有活動的空間,這樣穿起來才方便。”
她傻了眼,愣愣地點點頭。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學着弄吧。”他放下衣服,喝了口水,眉間一皺,“你平時都喝涼水?”
“噢,我也剛回來,還沒燒水。”
他環顧四周,“你這裏環境還不錯。”正說着,忽然聽到隔壁傳來撞擊牆壁的悶聲,隱隱夾雜着呻吟。
歐楊珊恨不得把襯衫套腦袋上,化身連眼睛都不外露的阿富汗婦女。
齊豫笑出來,“看來什麼事情都不能過早下定論。”
“我請你喫飯好了。”她倉皇地說道。
晚飯是在離她的公寓不遠的一家意大利餐館喫的。
齊豫挽起襯衫袖子,大口咬着拉絲的Pizza,她見他那樣子,也放開了,大喫一頓。
“你是不是從來沒自己獨立生活過?”趁等甜品的空當,齊豫問她。
她想了想,搖頭。
他笑了,“其實你很幸福,可惜你自己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她不屑,“會縫釦子能代表什麼?”
“看,小爪子又出來了。”他說,“我以前讀書的時候,跟家裏鬧翻了,衆叛親離,父親斷絕了我的一切經濟來源。我不得不從你這區搬到皇后區,賣掉了車子,還要去外面打工,才能支付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其實還有比我更窮的人,但我是從上面栽下來的,骨子裏總有點兒少爺氣,覺得自己同別人是不同的。後來有一天打工回家,被人搶劫,我錢包裏的錢要付房租付水電費,如果再不付,我就要睡大街了,我當然不能全給,跟那幫人動了手,四個老黑打我一個,我被他們踩在腳下,搶走了所有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他指指自己左側肋骨,“這裏被開了個洞。”
她驚愕地看着他指的位置。
“部分肝臟被切除了。”他輕鬆地說,“你不會歧視肝不完整的人吧。”
“不會有太大影響的。你不是挺健康的麼?肝不完整,總比缺心少肺強。”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陪着傻笑。
“我在醫院躺了大半個月,不想通知我的家人,我覺得我還是要有骨氣。半年後,我的女人跟別人跑了,那時我感覺自己真的就只剩骨氣了。”
“你去找老爺子了?”
“沒有,我繼續過我的日子。只不過我學乖了,遇到搶劫的會抱着頭把錢給他們。在沒有足夠能力改變環境的時候,只有學會妥協才能生存。”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迷惑地道。
“要知道大部分的訪問學者是不會住得起這麼好地段的獨立公寓的。不會在這樣的餐館喫飯的,他們一切都是要靠自己。而你不同,你過得太安逸了,連生活是什麼都沒有搞清楚。”他停了停,問,“我是不是太囉唆了?”
“沒有,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她連忙說,“謝謝你,你能跟我說這些真是不容易。”
“你會不會覺得我還有企圖?”他手撐着腮幫子笑道。
“呵呵。”她乾笑着,抬手叫服務生結賬。
北京時間十二月三十一日晚,歐楊珊打電話回家祝賀新年,陳文可憐巴巴地等着長輩一一同三兒聊天,最後從劉姨手裏接過了話筒,舉在耳邊半天沒說話,歐楊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新年快樂!”
他盡力扯開嘴角。
之前一直沒有歐楊珊的消息,他覥着臉找曉琴打聽。可人曉琴根本不搭理他,她被惹毛了乾脆叫了保安。他心裏有火,又不敢撒,約了江帆和潘曦辰喝悶酒。江帆對陳文也是一肚子的埋怨,找了個藉口給推了。陳文覺得自己如今跟過街老鼠一樣,人人不待見。他問潘曦辰:“你跟你家妹子之前各自Happy得很,不是最後還在一起了麼?怎麼到我這兒就不成了?”
潘曦辰喝點兒小酒,話也多了起來,“我真想拿瓶子把你丫腦袋砸開看看裏面是什麼?這能一樣麼?我倆那時候結婚了麼?扯證了麼?你丫搞清楚沒有啊?算了,看你倆這狀況,離婚是早晚的了。”
“放屁,你怎麼不離啊?你倆前前後後分手多少回了,怎麼結婚了就不分了?誰信啊,按慣性,你倆也得離幾回。”他憤恨地罵道。
“我倆的事情你懂什麼啊,你就欠被人甩,甩了你,你就老實了。”他看他那樣子,嘆口氣,“就算歐楊同意不離,你倆還能過下去麼?她的性格你還不瞭解?離了纔有機會。”
“離了,離了就他媽完蛋了。”陳文眼睛又紅了,“你丫到底什麼意思啊?什麼鬼主意啊淨是。”
潘曦辰拍拍他,“置之死地而後生。”
“什麼?”他不明白。
潘曦辰微笑道:“系統癱瘓了,機器可以重買,軟件可以重裝。只要原始數據還在,那麼一切都會重新開始,不是麼?”
陳文怔住了。
他一直堅信歐楊珊是愛他的,如同他也愛她一樣。
每個人都渴求婚姻的美滿,他們也一樣,但沒有事情是完美的,婚姻的基礎是愛情,可愛情是個童話,不食人間煙火,經受不住柴米油鹽這些世俗的薰染,抗不住時間帶來的倦怠。誘惑太多,堅持太難。婚姻如同一個皮球,愛情在流逝,皮球會變癟。他們都忘記了打氣,只是任它繼續凹陷,他看到了虧陷的部分,感到無助和痛苦,耿耿於懷於飽滿的那個時刻,他選擇逃避,選擇了錯誤的方法。劉雁的事情就是把鋒利的錐子直接戳破了脆弱的外殼。
他看看四面沒人,小聲問:“還好麼?”
歐楊珊沒說話。
他咬着牙,靜靜地聽着她輕輕的呼吸聲,就在耳旁,卻離他那麼遙遠。摸不到,抓不住。
“回來吧,”他說,“三兒,我們好好談談。”
“話說來說去都是一樣的。陳文,如果換作是我跟別人這樣,你能接受麼?”她頓了頓,才說,“離婚了,我們做不了夫妻還能做兄妹。如果這樣耗下去,那麼這個家就要徹底完了。”
美國東部時間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陳文從宿醉中驚醒,一直未關的電視里正直播紐約倒計時。
他們也曾經一同在那裏等待,漫長的等待,無限的期盼,當最後一刻到來時,煙花四起,他們擁抱着熱吻,感受着最快樂的一剎那。他們說好的要一起度過每個新年,白髮終老不離不棄。如今才幾年,卻物是人非,他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指尖顫抖着長按1鍵,歐楊珊的電話被撥通了,手機沒有關,響了幾聲,自動轉語音留言,他耐心地聽完她的留言,“滴”聲後他說:“三兒,我同意離婚……”
“5,4,3,2,1!Happy New Year!”
大朵大朵的煙花在眼前綻放,歐楊珊看着窗外紙醉金迷的紐約時代廣場,覺得恍如隔世。
小宇飛撲到她身上,歡快地大叫:“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
她撥弄着他頭上的氣球帽子,大笑着。
“你怎麼不親我?”小宇看看樓下,又看看電視上那些互吻的人,撅着嘴說,“我也要親。”
她使勁地在他臉蛋上啃了一口,故意發出很大的動靜。
“親嘴吧,”小宇指指嘴巴,“他們都親嘴的。”
齊豫拎着他的小耳朵,好笑地說:“不害臊,大人才能親嘴的,小孩子只能親臉。”
“那你和姐姐親好了。”小宇看看電視,“他們都親來親去的。”
歐楊珊尷尬地清清嗓子,“我去趟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