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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幹嗎要壓抑自己?

  手機顯示有一條語音留言。按了播放,是陳文。   “三兒,我同意離婚……”   她沒聽完就關了電話,走出洗手間,見齊豫跟小宇趴在沙發上,探頭向窗外看,笑聲連連。   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夾雜着巨大的人潮喧沸聲浪。她覺得一陣煩躁,打開吧檯的小冰箱,翻出罐啤酒打開,咕咚咚喝了起來。   齊豫手捂着小宇的臉,回頭看她,小宇歡聲叫她一起來。她站到他們身後,陪着他們一起瘋,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臉,看上去近似癲狂,異常蒼白。   很快齊豫關上了窗戶,叫小宇去睡覺。小宇哈欠連連,可又捨不得去睡,耍賴地膩在齊豫懷裏不肯離開。   “我要姐姐陪我睡。”他提出條件。   歐楊珊耐不住他的哀求,幫他洗乾淨了手腳,上牀陪睡。   “講個故事吧,電視裏睡覺前都有人給講故事的。”小宇半睜着眼睛看着她。   歐楊珊從自己皮包裏拿出下午收到的馮爍寄給她的書——《小王子的故事》,也不知他能不能聽懂。沒讀多久,便聽到他均勻的呼吸,她放低了聲音繼續讀着:“最好還是在原來的那個時間來,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鐘來,那麼從三點鐘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時間越臨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點鐘的時候,我就會坐立不安;我就會發現幸福的代價。但是,如果你隨便什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準備好我的心情。”   “這故事實在不適合孩子。”齊豫拎着啤酒靠在牆上,“不過,很適合你。”   她幫小宇蓋好被子,同齊豫走出房間,她問:“你有煙麼?”   齊豫從口袋裏掏出煙和打火機,扔給她。   她道了謝,轉身走到陽臺上,點上煙,眺望遠方,藉着尼古丁和刺在她脖間的寒風慢慢地平復心情。   “三兒,我同意離婚,已經簽字了……你可以跟我離婚,可以折磨我,這是我活該。可是歐楊珊,我愛你,你也愛我。你問問自己,咱倆分得開麼?分不開,死都分不開!”   她反覆聽着電話錄音,字字在耳畔來回滾動,順着血管撞進心臟。   齊豫把大衣披到她身上,拿了煙,徑自抽起來。   她放下手機,問他:“你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永遠不會變的麼?”   “你跟陳文是不是要離婚了?”他反問。   “啊!”她瞪大眼睛。   他吐了口煙,含笑離開。   風如同釘子般刺骨,等她身體的最後一分熱量也被抽走,她哆嗦着逃進房間。   他坐在沙發上看那本書,見她進來,便倒酒給她。   “不喝了,我該回去了。”她告辭。   “現在到處是人,車根本開不動,聊聊吧。”他坐回沙發裏,舉着書晃晃,“就聊這本書好了,你看過了沒有?”   她失笑,“這書不適合你讀吧?”   “挺好的,我看了幾頁,你今天應該看落日。”他說。   “什麼?”   “當人們感到非常苦悶時,總是喜歡日落。”他讀出書裏的句子,“你看着很苦悶,也許需要看落日。”   “沒有啊。”她裝着無所謂地搖搖頭,“感懷新年而已,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你剛剛問我有沒有能永久不變的,我想了想,沒有!時間是不會停止的,只有不斷的變化才能活得長久,當然感情也是一樣。”   “也許吧。”她感嘆。   他把酒杯遞給她,“別憋了,都到了這個地步。何必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幹嗎要壓抑自己?”   齊豫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總是恰到好處地勾出她的話。   她說話越多,酒也越喝個不停,最後手舞足蹈起來,“男人就是白眼狼,根本沒把婚姻當碟菜,覺得那就是一種生活方式,結婚就是得到法律保護的同居。只享受權利,一說義務就全完蛋,搞了這麼多年女權運動,這男女平等都平等到哪兒去了?你上得了廳堂,交際力一流,長袖善舞,工作拔尖,事業有成,但下不得廚房,家裏的事情都是三腳貓,連做飯都不會,那你就活該被溫柔賢惠的女人搶了位置。反過來,如果你家務樣樣精通,把丈夫伺候得跟地主老財一樣,但是出門什麼都不會,那就是個保姆,被人偷了男人也是理所當然。”   齊豫笑着搖搖頭,“男人不也是會有這樣的問題麼?陳文可憐啊,找了朵帶倒刺的霸王花。”他看着她,“你啊,只能遠處看,真要養起來,還真是不容易。”   “所以啊,他找沒刺又好養的去了。”她苦笑。   “那正好。”   “正好?”   “他不離開,想要你的哪有機會?”   “呵呵,別安慰我。”她拉拉身上的衣服,“覺得我被人甩了是吧,成了可憐的棄婦。對了,你是不是早知道他的事情?”她疑惑地道。   他笑而不答。   “男人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她恨恨地說。   “我當時也不認識你。”他很無辜地縮縮脖子,“後來認識了,想告訴你,你也不給我機會。再說了,我告訴你,你不是要說我蓄意破壞你們夫妻感情麼?”   “我說不過你,總之你那時候就是不地道。”她撇撇嘴,沒提防他猛地逼近,適才微醺的眸子閃着光,“我怎麼不地道了?我做什麼了?嗯?”   她覺得空氣浮動,氣氛有些走了味道,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找補,“沒有,你全是爲了孩子不是麼?是我多心,我自作多情。”她低頭訕笑,冷不防被他捉住了下巴。   他嗤笑,目光爍爍,“歐楊珊,我也不想和你繞圈子了,你裝傻充愣的本事實在一流。”他看着她,“我說我喜歡你,你聽明白沒有?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她在他的眼裏看到了自己的無措,他低下頭溫熱的脣印在她的額頭,她僵直着後背,任他把自己擁在懷中,她從未和陳文以外的男人如此親近過,從來沒有。   他在她耳邊說:“新年快樂!”   江帆得知陳文同意離婚的消息,大驚失色,“真離啊?”   陳文沒好氣地瞪他,“一邊兒去,不離怎麼辦?你給我出個主意?”   “唉,婚姻真是愛情的墳墓啊!”江帆搖晃着腦袋感嘆,“潘曦辰,怎麼連你都被活埋了?”   潘曦辰瞥他一眼,“那又怎麼樣?有個墳頭總比暴屍荒野死無葬身之地好吧。”   “曦辰,你可別跟陳文這廝學啊,好好跟你媳婦過日子吧。那些個白骨精就由哥們兒我來對付好了。”江帆拿着啤酒瓶子對吹了一氣。   陳文不屑地哼了聲,“美死你了吧,老孔雀終於開屏了,先把你屁股兜兜再說。”   “哥們兒,離婚的怨夫,有脾氣咱理解。沒關係,不就是三兒不要你了麼……”   “閉嘴!”陳文使勁把酒瓶往桌子上一砸。咣一聲脆響,泡沫四溢。   江帆看他真急了,也不敢繼續調侃,趕忙安慰道:“說着玩的,你跟三兒還能真怎麼樣啊。她就是氣急了,你把你那臭毛病改改,哄哄就沒事了。”   “怎麼哄啊,她脾氣上來比驢還倔,往死裏作。根本不給我留活口。”   “陳文,這話過了啊,她怎麼作了?你覺得你還沒錯,是吧?”江帆雙手抱着胸,冷冷地看着他。   “是,我錯了,我知道錯。可我不明白,爲什麼她不能原諒我,幹嗎非要離婚?你們說真不能過下去了?好歹給個機會啊,人毛主席都說過,有錯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潘曦辰說:“你就是這些年和她太順了,你自己想想,要是換成她跟別人好了,你會怎麼樣?還能跟她過下去麼?”   “我……”陳文噎住,煩躁地灌了口酒,冰涼的液體順着舌滑進喉嚨裏,他似乎被嗆到了,大聲地咳嗽,整個人趴在沙發上,劇烈地抖動。   潘曦辰和江帆誰也沒動,互相看了眼,嘆口氣,別開眼睛。   好一會兒陳文才平復下來,頭還是埋在手臂中,聲音嘶啞,“她不可能,我也不想去想這沒用的。”   江帆恨得跺腳,“她是不可能幹出這事,可你能,你也幹了。女人你還不明白麼?就希望自己被成天放在心裏,你偶爾不搭理她也沒關係,只要就她一個,一切就都OK了。可你非要弄個其他妖精來,就算你沒想把那女的怎麼樣,可你碰了,你這心就髒了,髒了也就髒了,還給她發現了。算了,看你那衰樣,就知道你不明白,就該她也找別人體驗一下,氣死你。”   “帆子說得沒錯,陳文,你想不出來她跟別人好的樣子,你都不敢想的事情,可你做了,還讓她知道了,要是能原諒你,她就不是歐楊珊了。”潘曦辰拍拍他肩膀,“離婚之後,她就自由身了,有資格接受新的感情。你要還德行,到時候就等着蹲醋缸裏泡吧,回頭成了臘八蒜,你就明白了。”   “不可能!”陳文被刺激到了,猛地抬頭,正碰上潘曦辰和江帆憐憫的眼光,他嘴邊那句“她愛的是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那樣卡在喉嚨裏,堵在胸口。他們才一起走了多久,還有多少夢想沒有實現,從開始到現在,說好要白頭偕老,可他迷失了方向,想回頭,路卻被堵死了。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他不甘心,不斷地告訴自己,她是愛他的,無論如何她都只愛他。   可有句廣告,一切皆有可能。   烏鴉嘴,金牌烏鴉嘴,說什麼什麼中。還沒等陳文有所作爲,詛咒靈驗。   當他從電話裏聽到有個醇厚的男聲喚着她:“趕緊過來,魚要下鍋了。”陳文當時就覺得被人迎頭狠敲了一悶棍。   歐楊珊頓了頓,說:“還有事麼?”   “誰跟你一起呢?”他儘量平靜,那個聲音有些耳熟,他努力地回想,辨識。   “你管不着。”她直接掛了電話。   這當頭一棒打得陳文兩眼淚汪汪,明白了什麼叫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新年伊始,丁丁發短信告訴歐楊珊,陳文已經簽了離婚協議,現在文件就在她手上,恭喜她解脫了。   徹底解脫了?關係結束了,感情呢,她心裏真能放下麼?   這段日子以來,她抽菸抽得很兇,幾乎一日一包。   雖然不再拒絕和同事一起出去玩,可身處人羣中的她仍能感到處處見縫插針、無處不在的寂寞孤獨。   陳文不在她身邊,無論是高興還是悲傷他都不在了,只留給她一道傷口,她不是小龍女,受了傷能繼續在斷腸崖下修煉玉女心經,世俗的、現實的生活令她明白誰也成全不了誰的幸福,只有自己好,纔是真的好。   齊豫時不時地來串門,教她做個幾個小菜,或者給她帶本暢銷的小說。   “記住了,要熱鍋冷油,魚皮纔不會破。”齊豫利索地把煎魚翻面。   歐楊珊拿着小本子,按照他的指示飛速記錄。   “記全沒有?”他蓋上鍋蓋,看她寫的菜譜。   歐楊珊彆扭地拿開,不讓他看,嘴裏嘟囔着:“這麼多步驟,怎麼記得住?”   “你不是下週要參加Party需要自己帶食物麼?好不好喫再說,總得像模像樣讓人看出來是盤菜吧。”   “您這水平也太高了吧,我整盤西紅柿炒雞蛋就得了,你這又是煎又是燒的,我可學不來。”   “沒有學不來的,只有不上心。”齊豫把鍋鏟給她,“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去打個電話,你看着火,差不多了,就端出來吧。”   “我怎麼知道它熟了?”她趕忙問。   “直覺,女人的直覺。”齊豫關上廚房門,走人。   好好一條魚,被歐楊珊用筷子戳得慘不忍睹。齊豫端着飯碗對着可憐的魚,長吁短嘆。   “我不相信直覺,只信事實,所以用筷子翻開看是最好的辦法。”歐楊珊夾了塊魚肉,大喫起來。   “都說女人天生會做飯,看來放你身上真是不適用。”   歐楊珊笑了,“沒有科學根據的話別亂講。”   “有時候我覺得做飯很有意思。小宇小時候,我給他弄蘋果泥,看他喫得那麼香,覺得特別有滿足感。”齊豫含笑用筷子扒拉着米飯。   “外面不是有賣的?”她奇怪。   他笑笑,“自己做纔有意思。”   她感嘆道:“你還真是個好爸爸。”   “這話我喜歡聽,雖然我還不是很合格。”他給她夾菜,“我原來覺得結婚生子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後來有了小宇才明白,能有個你惦記的人在家等你,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可他會長大,會離開你。”   “但至少我曾經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的成長過程我全程參與了。”他說,“有人說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續,我覺得他的到來使我明白了很多東西。”   “比如?”   “責任。”他聳聳肩膀,“如果你有了孩子,你就會明白的。”   “你是說男人有了孩子纔會有責任感?”她步步緊逼,“父母、妻子都無法讓他明白什麼是責任?”   “別什麼都往陳文身上扯。”他用筷子點點她的鼻尖,“我說過了,婚姻應該是雙方的責任。”   她惱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和他結婚,就要對他負責,你要關心他,和他溝通。婚姻不是保鮮櫃,而是一場角力。”他目光沉靜,“跟時間,跟人性,跟社會環境的角力。”   “不累麼?”   “你離婚了,不更難過麼?”他反問道。   “的確難過,”她指指自己的心臟,“嚴重供血不足,就差心肌梗死了。”   “剛纔是你父母的電話?”   “是啊,我跟他們說我正做飯呢,嚇得我媽以爲我受了什麼刺激。”她得意極了。   “你這次回去,給他們露一手。”   “要多謝你,要不我真成小龍女了。”   他大笑,“那還好,只要不是水母陰姬就好。”   “我還李莫愁呢,你也會看武俠?”   “什麼叫我也會看?”他瞟了她一眼,自己憋不住笑起來,“真把我當神仙啊。”   她解釋道:“不是,就是覺得你平時都有板有眼的,呵呵。”   他收起笑容,頗爲深沉地說:“你不知道吧,其實我是個演員。”   隔了幾天,齊豫帶小宇回國,臨行前他來告別。   “我不要求你現在給我回應,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我不能說我是最適合你的人,或者你是最適合我的人。畢竟現在說這些都太早,只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別老跟防流氓一樣防着我。”   她想了一下,還是說:“我現在真沒辦法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你現在需要時間來沉澱,我明白,我也不會給你過多壓力,還是那句話,選擇權在你手裏。”   一月底,馮爍揹着簡單的行囊出現在歐楊珊面前,之前她已經接到醫院的通知。只見他俏皮地敬了個軍禮,“歐楊珊同志,我來報到。”   “敢情是楊老新出爐的關門弟子了吧,恭喜啊,小師弟。”   “以後咱們就是同門了。看,領導安排我來跟你學習。”他笑着放下包,環顧周圍,“條件可真不錯啊,怎麼那麼香?你做什麼好喫的了?”   “西紅柿雞蛋麪。你飛機上沒喫啊?”   “飛機上的不好喫,分我一碗吧。”他邊脫外套邊乞求,“餓了一天了。”   歐楊珊無奈,拍拍手,“等着,我再給你下碗麪。”   他跟着她到廚房,看她切西紅柿,攤雞蛋,嘖嘖讚歎:“原來你還會做飯,了不起。”   “那是,我是誰啊。”她實在是很受用,美滋滋地切着菜。   馮爍挽起袖子,洗手,“我也會,咱們可以輪流做。”   “您是大少爺,還是我來伺候您吧。”她從冰箱裏拿香腸,卻被他一把搶過去,“看不起我?我好歹也曾經自立門戶過。”   “那你自己小心點兒,我可不想喫雞爪子。”她由着他倒騰。   馮爍的房間就在她的斜對面,她本想幫他收拾一下,可馮爍自個兒三下五除二,利索地把房間打掃乾淨了。   “你怎麼什麼都沒帶啊?”歐楊珊看他整理他那個小包。   他撓撓頭:“衣服現買好了,就四個月,帶來帶去的太麻煩。”   “那你現在睡什麼?牀上用品買來不洗嗎?”歐楊珊覺得這孩子還真是個少爺。   “哦,對,我真沒想到。”他左看右看,猶豫半天才說,“要不,你今天先借我一條牀單?我叫我家親戚明天給我送別的東西來。”   “那哪成啊,我就兩條,一條還剛洗了。”她想了想,“要不,我給你條被子,你湊合着過一宿吧。”   “太好了,謝謝你。”他衝她燦爛一笑。   歐楊珊點點他腦門,“少給我用美人計。”   週六她陪着馮爍到處購物,馮爍對衣服很挑剔,從襯衫到鞋子、襪子,從頭到腳都搭配得恰到好處才肯罷休。他買了不少,勾搭着歐楊珊也大出血,逛到最後累得幾乎癱了纔回了家。   隔日,她蒙着被子在房間裏睡得正香,猛然被牆壁撞擊的悶響以及隆隆的音樂聲驚醒。看看錶才九點多,她騰地一下起牀,火躥起來,她使勁踹了踹牆,對方壓根沒有反應。她真是惱了,裹上睡袍走出去,摔上門,想去敲隔壁的門抗議。馮爍正站在走廊裏指揮工人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搬進房間,見她殺氣騰騰的樣子,便說:“吵到你了?我已經給保安打了電話投訴,估計馬上就上來了,你先回去吧。”   她從鼻子裏噴出股火氣,瞪了一眼隔壁的大門,推門回去,悲慘地發現門已經被關死了。   馮爍見她那樣子,指指自己的房間,“打電話叫人吧,外面冷,快進來。”   她無奈地跟着馮爍進了他的房間,打電話叫房東來開門。   馮爍驗收完東西,把暖氣開大了些,打趣地說:“怒髮衝冠,我今天真是見識到了。”   她抓抓自己的頭髮,白他一眼,“出來吵架,我還沐浴更衣、化個大濃妝怎麼着?”   他失聲笑出來,抽了張紙巾給她,“那不如直接把絲襪套頭上,好歹別人看不着你眼部的分泌物。”   “女爲悅己者容,跟你一小屁孩打扮什麼啊?”她尷尬地擦擦眼角,“別沒大沒小,把昨天買的喫的拿出來,餓了。”   “我先給你熱杯奶,弄個煎蛋喫。”他起身,去廚房。   門外傳來爭執的聲音,歐楊珊趕緊趴在門上,對着貓眼看熱鬧,嘴裏喃喃地說:“活該。”   有個東方女子的頭忽然冒出來,嚇了她一跳。門鈴隨即響了,她掛上防盜鏈纔開了門,探出小半個腦袋。   門外的女子儀容精緻,精明幹練的模樣,見她出現,略微一愣,看看門牌,隨即用英語說:“請問這是丹尼爾·馮的家嗎?”   “丹尼爾?”她也愣了,忽然反應過來馮爍的英文名字就是丹尼爾,“哦,對,請問你是……”   “我是他姐姐,他在家嗎?”   “在,稍等,我給您開門。”她打開門,又招呼馮爍,“馮爍,你姐姐來看你了。”   那女子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睛微微一眯,嘴角上翹。歐楊珊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雙手抱着胸,平靜地解釋道:“我是他同事,房間鑰匙落在屋裏了,來他這裏借電話的。”   “姐,你不是說下午來麼?”馮爍站在吧檯後面問,見兩人氣氛不對,快步走過來,輕輕地推了推歐楊珊,“我跟我姐有點兒事情要談,蛋正煎着呢,你幫我看着點兒。”   她直覺感到他姐姐對她不友善,但礙着馮爍的面子,只得去爐子上看着煎蛋。   馮爍把他姐姐拉進了臥室,關上門,半天也沒出來。   歐楊珊懶得摻和他們家的事情,反正自己也解釋過了,愛怎麼樣怎麼樣。算算時間房東也該到了,她敲敲臥室門,說:“馮爍,房東來了,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情多謝了。”   不待回應,甩手走人。   她簡單梳洗了一番,換了件衣服,窩在沙發上大聊MSN,曉琴不停地把醫院的各路八卦向她彙報,哪個科出了醫療事故,哪個醫生走關係,被人貼了匿名信,家長裏短的。她看着對話框裏不斷湧現的文字,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曾離開過醫院。   “陳文最近跟吸大煙似的,殘得不行。”嘵琴忽然發來這麼一句。   她笑容隱去,快速打字,“他成大煙了,都跟我沒關係。”   “你倆真不能和好了?”   “離婚協議都簽了,怎麼你想接手?”   “滾,我賤啊我?那麼多花花草草不要,偏要個殘次品?”   “你和江帆怎麼樣了,那麼久了,還不攤牌?”   “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當你和一個男人相處的時候打嗝、放屁、吧唧嘴,互相都不覺得厭煩,那就是可以結婚了?”   “怎麼了?你倆不早這樣了麼?”   “關鍵是我是覺得他怎麼樣都可以,太可以了,可以到我對他都找不到那種感覺。真跟打嗝一樣,打的時候噎心,沒事了就沒事了。”   “你這是自己作的,早談開了,估計現在孩子都能上小學了,弄得現在不鹹不淡的。”   “你說咱倆的命怎麼就那麼苦?”   “多好倆優質女青年,生生被兩個烏龜給霸佔那麼多年,現在可好,都TMD成龜婆娘了。”   “你怎麼那麼粗俗啊,好歹我也是結過婚的人,你剛哪兒到哪兒啊。”   “粗俗麼?我這還粗俗?跟你說,我最近特別憋,別人都成雙成對的,就我孤身一人。前兩天我們科那個小沈結婚,你知道她吧,地包天,大奔頭,新郎那叫水靈,還是個外企白領,據說有點兒錢,你說我比她強多少啊,怎麼我就沒這個命呢?難道鮮花註定要插在牛糞上?”   “要不,你去跟江帆直接說好了,再拖着不結婚,人家還以爲你們是二婚呢。”   “怎麼說?江帆你丫到底娶不娶我?”   “你倆都這樣了,誰先捅破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婚姻是男人對女人一生最大的承諾,我不能先開這個口。”   “要不我去點點他?”   “點也沒用。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吧。對了,聽說馮爍那主治醫的名額下來了。”   “哦。”   “哦!你怎麼辦啊?還不趕緊找你老爺子活動一下,起碼同時弄個副主任醫生啊。”   “再說吧,等等,有人敲門。”   “歐楊大夫,你好,我是馮櫟,馮爍的姐姐。”馮櫟率先伸出手說。   “你好。”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我聽馮爍說了,感謝你對他的照顧。”   “不客氣。”她淡淡地笑了笑。   “中午有安排麼?我想請你同我們一起喫個便飯。”她笑了笑,“去法拉盛喫中餐吧,反正很近,不會耽誤你下午的安排。”   “好啊。”她大方地點頭,“那麼,請稍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馮爍這個姐姐不是省油的燈,她長得同馮爍並不像,只能算清秀,年紀大他不少。她的身份是外交部駐華盛頓使館的商務參贊,渾身泛着金光。席間,她旁敲側擊地問倆人的關係,歐楊珊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在閒雜人等身上花腦細胞,直截了當地問:“您到底想說什麼?”   “呃……”馮櫟被她噎住,轉頭看看馮爍,後者低頭淺笑,馮櫟露出老馮家標誌性的官方微笑,“沒什麼,就是覺得穿睡衣出門,令人覺得很不禮貌。”   “都說了,那是誤會。”馮爍無奈地再次解釋。   歐楊珊明白了她的意思,壓下火氣頗爲老實地點頭,“要麼說無巧不成書呢。”   “我也沒說什麼啊。歐楊大夫,我不是說你啊,就是覺得有時候我們人在海外要時刻注意自己是代表着中國的形象,有些地方尤其是細小的地方最能體現一個人的素質。再說了,如果不是被我看到,而是給其他人看到會怎麼想?尤其是你們倆,一個是單身漢,一個是丈夫在國內的已婚女性,這個樓裏還有其他留學生呢,要是傳出去了,沒事別人都給你們說成有事。”   鋒利的語氣刺得馮爍猛一抬頭,“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歐楊珊的事情更用不着你來管。”   馮櫟輕輕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馮爍,你的禮貌去哪兒了?”   “你的禮貌又去哪兒了?她怎麼了,別動不動拿素質說事。實驗室裏從導師到同事都很尊敬她,那不是靠關係、靠爹媽的名字換來的,是因爲她有真本事。誰沒有一時疏忽的時候?誰能天天端着架子生活?我還就喜歡她這樣的,比天天對着個道貌岸然的假人好多了。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姐,現在不是封建社會,你也不是皇帝女兒。如果你想別人尊重你,就要先學會尊重別人。”他站起來,拉住歐楊珊的胳膊,“我們走。”   歐楊珊緩過神來,笑出聲,輕輕甩開胳膊,“這是幹什麼?”她不以爲然地拿起紙巾擦擦嘴角,“你條件的確太好了,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弟弟,鐵定也跟戴防毒面具似的,一點兒灰都恨不得不讓你沾。”   “你……”馮爍氣得眼睛溜圓。   “彆氣了,你姐姐也是爲你好。”她覺得自己夠忍辱負重的了,可偏偏眼前這主兒一根筋,憋紅了臉,拉着她的手不撒開。   她藉口去洗手間,把問題扔給這對姐弟自己解決。走廊上,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來,把她撞到一邊。她回頭怒視,對方也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人瘦得像根白化了的豆芽菜,枯白似鬼。後面有幾個人撲上來,把那人按在牆上,大罵道:“吸毒了不起啊,吸毒就可以隨便拿店裏的東西?”   她想起嘵琴形容陳文的樣子,心中一緊。快步走進洗手間,掏出手機,猶猶豫豫,反反覆覆地摸索着快捷鍵。   有人走進來,她一驚,手下一重,電話被撥通,又被手忙腳亂地掛斷。她心裏忐忑不安,鈴聲四響,也不知道撥出去沒有。   電話很快響起,她看看屏幕,按斷,又響,按斷,又響……持續地、堅持地,一如陳文以往賴皮的作風。她定定神,接通。   “你找我?”他有些欣喜地問。   她急忙說:“哦,沒什麼。就是想說我春節不回家過年了,想給家裏帶點兒東西,直接寄去你公司,可以麼?”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那個……我現在在洛杉磯……聽爸爸說你在紐約,我去找你拿?”   “不用了,我還是寄你公司吧。”   “呵呵,你好麼?”他聲音有些嘶啞,鼻音很重。   “嗯,還不錯。你呢。”   “還好,你又可以去帝國大廈了。”   “是。”   “以前……不知道跟以前是不是還一樣。”   “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拍照片回來給你看好了。”   “我想,應該和以前一樣吧。”他遲疑地開口。   “誰知道呢。”她故作輕鬆,“這年頭什麼不會變啊。”   沒有人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彼此起伏的呼吸聲。   她終於打破了沉寂,開口說:“我掛了啊。”   “三兒!”他叫道。   “還有事?”   他說:“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陳文,別說愛這個字,愛是債,是責任,你負擔不起。”   剎那間她恢復了冷靜,直接掛了電話。   佛曰,不可說,說生說滅,皆是顛倒。   從飯店出來,馮爍拒絕了馮櫟送他們回去的請求。   馮櫟勉強保持笑容,“歐楊大夫,不好意思,我剛纔要有什麼話說重了,你別見怪。”   她知道馮櫟這樣心高氣傲的女人能這麼說已經很不容易了,便安撫地笑笑。她還沒來得及說客套話,就被馮爍拉着就走。   “她就這樣,勁兒勁兒的,誰都看不上,連我媽都跟她處不好。你別生氣啊。”他邊走邊說。   “她是你姐姐。”   “我跟她不一樣,她是跟我奶奶一起長大的,我奶奶是老地下黨。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學得跟女特務一樣,小的時候,只要我不在,她就東翻西翻我的東西,還打小報告,說我早戀,和女同學有不正常的關係,還說我交的朋友都不是正經人。我父母都不管我,她卻跑去老師那裏說三道四,給老師施加壓力。”   “我說呢,你怎麼那麼苦大仇深,原來是初戀的小苗苗被扼殺了。”   他使勁攥了下她的手,“關鍵是沒有這回事。她這樣鬧,害得我連朋友都沒有了,直到我上大學的時候,她被派到美國,我纔算解放了。”   她很是同情地安慰他,“瞭解,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我知道她是關心我,可我不接受不了。她不在乎我需要什麼,而是要我走她給我安排的道路。”他邊走邊低頭踢着腳下的小石子,“她自私,但我也是自私的,我們都想捍衛自己在乎的事情。”   她瞭然一笑,繞開話題,輕輕拍他的肩膀,“你就害我吧。咱倆這樣跑了,跟私奔一樣,回頭不知道她要怎麼跟你父母說呢。警告你啊,如果她找歐院長的麻煩,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不會的,我們家除了她,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再說了,我身邊就有你了,別人誰敢碰!”他停下腳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要不,我們真私奔吧,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說什麼呢?醒醒吧,大少爺,等米下鍋呢,餓你兩頓,就知道什麼是人間疾苦了。”   “現在是十二點零八分,從這一刻開始我們什麼都不想,就我們倆人,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明天凌晨一點零八分,我們結束這個夢,好不好?”他揹着光,用孩子一樣的口吻企求着,陽光刺痛了她的眼,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這樣的夢幻,如何抗拒?她笑着點點頭。   冬季的Coney Island只有零星幾個遊客,沒有美人魚只有冰冷的沙灘和孤零零的木板道。心是快樂的,世界便是快樂的。他們跑過甲板,衝進遊樂場,旋轉木馬、海盜船、雲霄飛車一個也不放過。風從身邊呼嘯而過,撕碎了那張曾經在她身邊緊張得發抖變形的臉,她放開喉嚨大聲嘶喊,感官的衝擊,血液上湧,她腦袋裏霎時沒有了他的痕跡。   坐在旋轉木馬的馬車上,她拿着巨大的棒棒糖裝出可愛無比的甜膩微笑,馮爍坐在前面的白馬上給她拍DV。   “別老一個表情,歐楊珊小朋友,這是DV,不是照相機。”   “啊!哦,大家好,我是林志玲。”嗲嗲的聲音,頸部微微前傾,胸背挺直,那氣質那身段,她自信唯一輸給本尊的地方是,她是A,對方是假C。   她伸手接過DV,“換我拍你。來,騎白馬的介位哥哥,讓我們來看看是王子還是唐僧……呀,原來是八戒兄,以爲戴個帽子就認不出來了?敢情今天沒有插上大蔥出門啊。”   馮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能否將您那即將滴落的兩行清鼻涕擦掉?新買的機子啊。”   音樂響起,童話結束,馮爍扶她下車,興奮地問:“還玩什麼?”   “那個。”她手指不遠處,象徵幸福的摩天輪緩慢地轉動,“坐一次那個,我從來沒有坐過。”   他們看天看海看世界,安逸得如同攤開四肢、晾着肚皮曬太陽的貓咪。   都說仰望摩天輪就是仰望幸福,小小的輪盤,終日轉動,永遠沒有終點,可遊戲終究是遊戲。   馮爍待機器停穩,率先下去,回頭見她坐着不動,疑惑地問:“怎麼了?”   她半伏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那灰藍色的海洋,“馮爍,我想再坐一次,一個人坐。”   “那我去買票,在下面等你。”   緩緩升高的座艙,因爲重心不穩,不住地搖擺。   “可真冷啊。”她哈了口氣在窗戶上,用手指慢慢地寫着玩。   上次來,因爲陳文恐高,被她威逼利誘着坐了一次雲霄飛車之後,他裝死,耍賴就是不上摩天輪,她一個人坐也沒意思,只好放棄。曾以爲是終身的遺憾,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她在玻璃上寫下兩個字,擦掉,換了地方繼續寫,還是同樣兩個字,十幾分鐘的旅程,四面的玻璃被她寫了擦,擦了寫,不想想起這個名字,眼淚卻流了下來,冷冷地滑過臉頰。騙不了自己,她知道,一刻也未曾忘記過,她愛他,即使記憶裏的感情已經慢慢封凍、破碎。   黃昏與黑暗交接的時刻,她登上了帝國大廈,臨上來前,馮爍突然說肚子不舒服,要她自己先上去。   旁邊有一對臺灣遊客夫婦問她是否來過,她笑着點頭,“結婚前曾來過,好久,好久了。”   “那你的丈夫是不是在這裏向你求的婚?”那婦人好奇地問。   她看着腳下點點燈河,又回身看入口的方向,陳文抱着花,哆哆嗦嗦地倚在牆腳,他一直看着她,隔着人羣,隔着風,他們彼此對視着,一言不發,要說的話,要表的情,卻盡收心底。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距離,什麼都沒有變,消失的只是那個人。   “那個抱着花過來的年輕人是你丈夫嗎?慶祝結婚紀念?”婦人捂嘴驚叫。   “不……”她正要解釋,馮爍已經走近了,把花舉到她面前,微笑地看着她。   逢魔時分,她迷茫地接過了花,湊近了,仔細地聞。   風聲很大,他靠近她俯身低頭說:“喜歡嗎?”   她的眼睛有些溼潤,“很喜歡,謝謝你。”   他抬頭望天,好一會兒才頹喪地搖頭說:“怎麼沒有啊。”   “什麼沒有?”   “怎麼沒有飛機?”   “幹嗎?你要劫機啊。”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在帝國大廈頂上,爲自己心愛的女人,”他雙手捶胸做了個金剛的經典代表動作,“打飛機。”   “神經!”她捶他一拳,“還本·拉登呢。”   他捂住胸口,委屈中夾雜着得意說:“總算笑了。”   “我不一直在笑麼?”   “你不快樂,誰都能看出來你不快樂,我更能感覺到,即使你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越是這樣我就越不好受。”他站到她的身邊,把她拉到身體的另一邊,“別站風口,不冷麼?”   “不冷,站在這裏,覺得清醒了好多。”   “迎風站着不能解決你想哭的問題,只能找個沙子迷眼的藉口。”   “你現在怎麼這麼貧啊,以前不是話挺少的麼?再說,把你當風箏放了。”   “原來大師要我乘風歸去,”他掏掏口袋,無辜地攤開雙臂,“可惜我沒帶繩子。”   “……”   “好了,不貧了,跟你丈夫有關係?”   她狐疑道:“你怎麼知道?”   他的指尖點在她的額頭,“你這裏刻了四個字,我,是,怨,婦。”   “去你的。”   “好,是爲情所困,可以了吧?”他欠欠身,搭住她的肩膀,低聲哼唱起來。   “這段情越是浪漫越美妙   離別最是喫不消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轉面   要走的一刻,不必諸多眷戀   浮沉浪似人潮,哪會沒有思念   你我傷心到講不出再見   講不出再見”   他唱了幾句,瞥一眼她,“有沒有心被刺中的感覺?”   她沒理他,低頭撥弄着懷裏的花。   “你今天帶我去的地方都是以前你和他一起去過的地方吧?”他笑了笑,“從你的眼睛裏看得出來,你眼前的人是我,你眼裏和心底的那個卻是別人。”   “不是。”她無力地辯解,聲音哽咽。   他嘆口氣,摟住她,“今天你把我當成誰我都認了。走吧,找個地方大哭一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