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結局
歐楊珊有些暈眩,快走幾步,拉開門,穿過偷聽的人羣,遠遠逃開這是非之地。
沒走到停車場,曉琴就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我送你回去。”
“幹嗎啊?”
“趕緊走吧,這點兒破事鬧死人了。”曉琴一把搶過鑰匙。
歐楊珊就想找個地方單獨待會兒。她就不明白了,人家戀愛是戀愛,結婚是結婚,怎麼到她這兒,怎麼都這麼難啊!她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的,過了一個山頭還有另外一個山頭。好事沒有,壞事不斷,到底得罪過哪路神仙了,怎麼就不能放過她呢?
曉琴安慰她道:“紅顏禍水,沒事兒的,漂亮女人都這樣。你看我,想遇見壞事都沒有。你不知道我多多麼想嚐嚐被人罵狐狸精的感覺,那是對女性魅力絕對的肯定。”
“琴啊,你是想安慰我還是在刺激我啊?”歐楊珊實在沒辦法被她這個笑話打動。
曉琴訕訕地說:“我陪陪你,等會兒叫陳文過來,我就撤。”
“你叫他來幹嗎?”
“安慰你一下,我嘴笨,越說越完蛋。”
陳文倒是貧,可人家不來。他在電話裏對曉琴說:“別人安慰她沒用,她就是一根筋,必須自己想明白才成。你不用管她,讓她睡覺,睡醒了,她就沒事兒了。”
其實陳文也想來找她,可他不能。一是沒資格,萬一馮爍過來看見他在,再跟三兒吵起來,就麻煩了;二是他要趕緊去打聽消息,怎麼這前女友突然就殺出來了,而且亮相如此慘烈。
歐楊珊一覺睡到半夜,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馮爍嚇醒的。
馮爍說:“明天一早,我們去登記結婚。”
歐楊珊瞪大了雙眼看着他。
“你戶口本和離婚證在哪裏?”馮爍看似很冷靜地問她。
歐楊珊回過神來,“你不覺得你現在最該關心的是躺在醫院裏的那個姑娘嗎?”
馮爍上牀摟住她,“不說她,說我們的事情。”
歐楊珊推開他,“馮爍,你也太冷血了吧。就算掰了,人家也是爲你自殺的。你當晚就跟另外的女人說要結婚,你不覺得有點兒太荒唐了嗎?”
“我倆分手了,她對我來說連病患關係都談不上。她自殺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想用這個威脅我……我電話裏跟她說了,我們不可能了。”馮爍攤開雙臂,仰躺在牀上。
“所以,她就在醫院門口用刀給你倆這段感情來了個最後的終結,是吧?”歐楊珊冷眼看他,“你認爲你們倆的戀愛關係結束,就是陌生人了,是吧?你以前愛過她麼?還有,你說你被她甩了,外面有人了,是你自己有人了吧……你……”
馮爍猛地起身壓住她,“你別以爲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離了婚還跟沒事人一樣,還能和前夫說說笑笑、保持聯繫。對於我來說,她就跟陌生人沒兩樣。她自殺我也難過,可她犯傻、難道就要我負責?你想我怎麼辦?跟她和好?和她結婚?就是沒有你,我也不會跟她在一起……當然,我如果不喜歡她,就不會跟她一起四年……”
“可是歐楊珊,從我認識你開始,就知道我和她不可能繼續了……你跟陳文好好的,也就罷了,可你倆分了。我也不想招你,是你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是,是我有人了,我愛上你了……”
“所以,我跟她說,她不是我要的那種女人。我倆在你跟陳文鬧翻住院的那幾天就分了……其實鬧成現在這樣也好,大家撕破了臉,反而容易辦了。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明天咱們去登記,你別的都不用管,咱倆在一起就好……”
歐楊珊被他強行圈在懷裏,聽着他喋喋不休地講述過往,講述未來,聲音由大到小,最後漸漸成了微微的鼾聲。
她小心地抽出身來,給他蓋好被子,踮着腳,走出了臥室。
天色微亮,她和一臉疲憊的馮家姐姐坐在醫院門口的永和大王喝豆漿。這天晚上馮櫟被折騰得不輕,估計也是一晚沒睡,看上去眼袋鬆垮。歐楊珊不知道這時候她找自己來幹嗎,就低頭攪拌着豆漿,看着漩渦發愣。
馮櫟幾次欲開口,最終還是嘆口氣,敗下陣來,“其實我也知道,這事兒跟你沒關係,我找你出來也是沒辦法,鬧成這樣,一時也控制不住。馮爍那小子不管不顧的,我裏外都不是人。”
歐楊珊繼續埋頭製造豆漿漩渦。
“昨天晚上她醒了,哭着要找馮爍,傷口掙開了都不管。馮爍哄了她半天,又打了安定才消停。現在滿醫院的人都知道是因爲馮爍拋棄她,她才自殺的。她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什麼都說,胡話連篇,再鬧下去,對你們誰都不好。要不,你先別出現,我已經和韓家談好了,等情況穩定了,立刻轉院。”
歐楊珊想了想,覺得也沒別的辦法,只得點頭同意,“行,我請兩天事假。”
她正在門口掏鑰匙時,門被猛地一把拉開,馮爍衝出來抱住她,“你去哪兒了?怎麼不叫我?”
她抬頭,就看到他一雙眼紅腫腫的。
“哭過了?”歐楊珊問。
馮爍揉揉眼,不說話,頭埋在她的脖頸,青青的胡碴兒扎紅了她的臉頰。歐楊珊拎着早點,半張着手臂,任他抱着。
等馮爍喫飽洗好一身清爽後,歐楊珊說:“你去多陪陪她吧,她是病人,我沒事兒的。”
韓穎佳再次清醒過來,她和馮家姐姐聊了會兒,同意不鬧了,只是提出要見見歐楊珊。她很乖地跟馮爍說:“我就是想再看看她,看看她到底哪裏值得你去愛。”
馮爍拒絕了,他跟歐楊珊說韓穎佳的眼神讓他莫名地恐懼。
歐楊珊知道那種背叛的滋味,她體會過,也記得那些傷痛。
她想,讓她發泄一下也好。
韓穎佳見馮爍陪着歐楊珊來了,淺淺一笑,“爍爍,你能先出去麼,我想和她單獨談談。”
歐楊珊見馮爍有些猶豫,對他說:“沒事兒,你去吧。”
“我可以轉院。”韓穎佳打量了她一番後,纔開口說,“雖然我看到你就覺得噁心,但還是要謝謝你救了我。不過只要我活着,就絕對不會放過你。”
可真直接啊,歐楊珊忍着笑,說:“那幹嗎自殺?死了就看不到他了,你能捨得麼?”
“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絕對不會的。馮爍哄着我,可眼裏滿是不耐煩。他姐姐跟我姨媽說,鬧大了喫虧的是我。我不怕,我插自己這一刀的時候就想好了,不弄得你們身敗名裂,我是不會罷休的。她是有本事把這層樓封了,可只要我一出去,你們就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韓穎佳躺在病牀上幽幽地盯着她,“我求過他,求過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甚至求過你,不過我想通了,求你們幹嗎?你們都是冷血動物,我只能靠自己。你知道嗎?我是對着你的照片插的那一刀,我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馮爍是個什麼樣的人。”
就爲這個自殺?歐楊珊都替她不值,“何苦呢,你發個匿名信,貼個大字報,不就完了嗎?”
“我能嗎?他們跟我父母商量好了,要送我出國,家裏連網絡都給斷了。我每天就躺在房間裏幻想,想着怎麼讓你們痛苦,比我更痛苦。”
“成了,我覺得你需要心理醫生。我向醫院彙報,你好好休息吧,我還有事。”歐楊珊越聽越覺得這孩子是愛得走火入魔了。
“你等一下,幫我把我姨媽叫進來。”
韓穎佳的姨媽進來後,韓穎佳說:“姨媽,她是我的主治醫生,也就是搶走馮爍的那個女人。”
很及時和應景的耳光,歐楊珊捂着臉苦笑,爲什麼都喜歡打耳光呢?再說了,要打也是打男的吧?
“你幹什麼?”馮爍衝進來,推開想繼續下手的姨媽,怒視着韓穎佳,“你太過分了!”
歐楊珊趁機掩面離開。
她估計已經被刺激得麻木了,不生氣,不覺得羞辱,也沒感覺到委屈。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就像是看電影,不過有個角色跟她同名而已。她同情韓穎佳,被愛情傷得腸穿肚爛,還是放不開。報復又能怎麼樣呢?別人根本不在乎你,到頭來最痛的還不是自己?
正胡思亂想着,馮爍推門進來。
“趕緊敷上。”他拿了冰袋壓住她的臉頰,“給她開醫囑,讓她馬上走。”
“不行,她現在各項體徵還不穩定。”
“她精神好像有點兒問題……疼嗎?”
“你多陪陪她吧,過了這兩天就好了。我等會兒要去部裏開會,要我去做課題彙報,不能不去。下午回來後就跟主任請假,到時候讓一科的盧大夫來接手。”
去開會的路上,接到陳文發的短信,“趕緊回家。”
歐楊珊回撥過去,“什麼事啊?”
“剛纔誰打你了?汪曉琴沒跟我說清楚。”歐楊珊無語望蒼天,這是醫院還是特務機構啊,傳得也太快了吧?
“我沒事,現在正去部裏開會。”
陳文很不高興,不依不饒地問:“誰打的?我正往你們醫院開呢,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了。”
“你就別添亂了,我都快到部裏了。”
“怎麼回事兒啊,說動手就動手,那女的不是重傷麼?”
“別提了,通過這事,我發覺有個強大的孃家多麼重要。還有,你說我當初多仁義啊,就輕輕抽你一巴掌,你那小情人兒我碰都沒碰。”
“少來,我耳鳴兩天。馮爍哪渾蛋呢?”
“醫院陪護呢,你千萬別去找他啊,要不我跟你急。”
“得,得,我賤,行了吧?你愛怎麼就怎麼着吧。”電話被掛斷。
這傢伙怎麼說急就急。歐楊珊趁等紅燈的工夫回撥過去。
“沒事兒吧?我不對,還不成麼?你別擔心了,我能處理好,真的,有事我立刻給你電話。”她就差立正敬禮,這節骨眼兒,他要是再插一腳的話,那就更亂了。
陳文沒了脾氣,放低了聲音問:“臉腫了沒?”
“嗯,有點兒。”
“那你還折騰什麼啊,還去開會?”
歐楊珊抽空看了眼自己那紅撲撲的半邊臉,樂了,“回頭率暴漲啊。再說,被打的醫生多了,也不差我一個。”
“那你自己看着辦吧,看情況不對別硬頂着,聽見沒有?”
院部召集各大醫院做重點科研項目階段性研究成果彙報。歐楊珊進門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了,她溜邊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頭髮一垂,就遮住了臉頰。
沒過多久,馮爍給她打電話說韓穎佳又鬧起來了,拔了針,頂住自己的頸動脈,要求見院長。
她在衆目睽睽之下起身拿着電話走出會議室,她說:“我爸出國了,你姐呢?讓你姐來啊。”
“她來有什麼用?沒辦法了,用藥吧,我控制一下劑量。”
“不行,對呼吸影響太大。”
“可真沒辦法控制了。這樣,精神科周主任已經過來了,他要同意上藥我們就上,你就當不知道這個事情。”
她堅持她的觀點,“馮爍,不能再用藥了,就算是周主任,他也會問我的意見,我的意見就是不能用藥。”
“那你說怎麼辦?”
“上束帶。”
“可她還叫啊,現在部裏的考察小組在呢,鬧大了你怎麼辦?”
“他們考察的是醫療糾紛,跟這事兒有什麼關係?我怕什麼?”
“可……我怕……乾脆轉去精神科那邊吧?”
“瘋了吧你,她有必要去精神科嗎?周主任確診了嗎?再說那邊離咱們這樓有好幾百米的距離,來回搬動跟轉院有什麼區別?她現在最重要的是胸部創口,精神科那邊哪有咱們這邊的儀器?”
“她目前的生命體徵基本穩定下來了,周主任和主任說只要你同意就可以轉去那邊。”
“你問過他們了?”
“嗯。”
“馮爍你到底想幹嗎?”歐楊珊有種不好的預感。
“現在別跟我計較這個,我回來跟你解釋,轉科吧,你電話跟主任確認就可以了。”
“我不同意!她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治療精神問題,一旦搬動過程中出現劇烈震動,動脈二次破裂怎麼辦?”
“我會小心的,你相信我!”馮爍幾近哀求。
歐楊珊加重了語氣,“馮爍,這是人命,沒有第二次。”
馮爍沉默良久,才說:“我再跟主任商量一下。”
她越想越不對,跟會議主持溝通半天,提前做了彙報,就心急火燎地往醫院趕,途中不停地給馮爍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打科裏,科裏的人說:“那個韓穎佳啊,已經由精神科周主任和咱們這邊盧大夫、馮大夫一起護送去精神治療中心了。”
“怎麼可能?”歐楊珊掛了電話,立刻打給科主任。她是韓穎佳的主治醫生,沒有她的醫囑怎麼可能轉科?
主任似乎正在接待客人,她上來就問:“誰同意韓穎佳轉去精神科那邊的?”
主任也愣了,壓低了聲音,“你沒同意?搞什麼鬼,馮爍是拿着你簽了字的醫囑辦的手續。”
歐楊珊問:“人走了麼?”
“剛剛送走。你馬上回來。”
寒氣順着她的腳底直往上躥。
車剛到樓下,她就知道出事了。
盧大夫和馮爍從救護車到搶救室,一刻不曾地停止急救,還是不能挽救那個韓穎佳的生命。
歐楊珊坐在急救室外面,不斷地深呼吸,試圖控制住不停抖動的雙腿。她環顧四周,發現那個姨媽沒在。
護士說:“家屬暈倒了。”
歐楊珊走進急救室,那個女孩的胸口還微微地起伏着,生命已經消逝,機器維持着那個女孩的呼吸,卻維持不了她的心跳。
馮爍見她進來,拖住她的手臂就往外拉。歐楊珊沒有反抗,看着護士撤走韓穎佳口中的管子,掀起白牀單,急救室的門被關上。
歐楊珊甩開馮爍的手,“爲什麼?”她死盯着他。
“歐楊大夫,主任叫咱們馬上去辦公樓。”盧大夫走出搶救室,“快點兒走吧,今天這事情有點兒麻煩,影響太大了。”
部裏下來檢查醫患糾紛和醫德風氣,還有電視臺的記者跟着。如果不是這樣,馮爍不會着急要送走韓穎佳,主任也不會同意她的轉科。當然,歐楊珊簽署的同意轉院醫囑也是必不可少的手續。
盧大夫首先接受詢問,之後幾位領導在會議室商量半天,途中電話不斷,歐楊珊木然地端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力氣,竟然能偷偷地解開束帶,坐起來,跳下病牀……”馮爍喃喃地講述。
歐楊珊閉上眼睛,根本不想聽這些。
“對不起!”半晌,馮爍緩緩地說。
歐楊珊不理他,腦子亂作一團。
很快歐楊珊被叫進會議室,她儘量簡潔地介紹了病人的病情。有位部領導問:“這種情況怎麼能轉精神科?”
不待她回答,副院長立即說:“是這樣的,是病人家屬一定要轉的。同志們都看到了,患者十分暴躁,鬧得很兇,不轉不行啊!哦,還沒介紹吧,這位是歐楊珊大夫,楊老的高徒,是我們醫院的優秀技術骨幹,從海外引進的專家型人才。”
歐楊珊趁着院長交涉的空當,仔細地翻看那些手續。可真齊全,病人家屬簽署的同意書,自願要求轉科,如果過程發生意外後果自負。好,這樣一來醫院就沒有責任了。
醫囑上有她的簽名,還有她的小章。歐楊珊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是什麼時候籤的這份東西。她只想起馮爍寫她名字時的樣子,他的眼睛、嘴巴和手指甜蜜的味道似乎到今天還瀰漫在她的舌尖。她下意識地用力咬下去,血的味道令她作嘔。
“歐楊大夫,這是你簽署的醫囑麼?”有人問她。
“病人當時生命體徵完全穩定,加上家屬意願強烈,我們也是尊重家屬的選擇。”
“這個是歐楊大夫本人籤的吧?”
“歐楊,問你話呢。你不舒服麼?怎麼了,歐楊?”
“這事兒跟她沒關係。”馮爍甩開馮櫟的拉扯,衝進來,“簽字是我代簽的,章也是我從她家拿的備用章。她根本不知道韓穎佳轉科的事情。”爲了印證自己說的是事實,馮爍當即寫出“歐楊珊”三個字來,又怕不保險似的從自己的襯衫口袋裏掏出她的印章,在“歐楊珊”三個字的邊上用力一蓋。
歐楊珊努力閉上眼睛,似聽見有人對她說:“歐楊珊,你是個蠢貨。”
事情過去一個星期,沒有人再問起歐楊珊那天發生的事情,那份醫囑及她和馮爍的關係成了禁忌的話題。院方怕她一時衝動說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話,於是強制她回家休假。
雖然僞造醫囑的事情沒有被公開,同時,馮家用盡一切辦法壓住了病人家屬鬧事。但流言及其變異產物仍在北方醫院內四處流竄,且越傳越邪。
“她到底有沒有精神分裂症啊,周主任做的鑑定應該沒問題吧?”曉琴打了個哆嗦,“好慘啊,這女孩怎麼這麼死心眼兒?不愛就拉倒,怎麼這麼擰呢?哦,對了,你們科那個許婷跟這事兒也有關係,就她傳得最厲害。而且據當初接診的護士長說,第一個發現那孩子自殺叫人的就是許婷……三兒,你說她們都爲什麼啊?”
能爲什麼?還不是爲了個情字!十大酷刑,抽筋、剝皮、陵遲加一起也沒這個情字傷人,癡人被傷,效果是平方再平方。而且這傷虐的是心,沒人能看得到,生怕自己忘了愛的慘烈,時不時地抓開,撓幾下,非要疼出眼淚了才甘心。
再狠點兒的就自個兒給自己插一刀,濺得旁人一身血點子。爲的是看他驚恐,看他良心不安。自殺者在欣慰之餘,又心疼得涕淚肆流,五官移位。不爲別的,就因爲我恨你的原因是我愛你。
歐楊珊知道,馮爍這輩子是忘不了韓穎佳了。可她用這麼慘烈的方式讓他忘不了她,值得嗎?
馮櫟在出事後找過歐楊珊一次,目的明確,要歐楊珊保守祕密。馮櫟告訴她說,目前馮爍情緒很差,暫時不會和外界聯繫,還請她務必不要再對外人提起這件事情。她還說,轉院的事情是她逼着馮爍和主任決定的,當時那姑娘胡說亂說的,萬一被記者或者有心人傳出去,對馮爍、對歐楊珊都沒好處;這事兒我們這邊也是有責任的,可當時那個情況,能保住一個是一個,誰也別怪,過去就過去了。
歐楊珊不能理解,什麼叫能保住一個是一個,保住誰?有什麼比人命更重要的?
她本以爲自己很快也會離開北方醫院。可沒過多久,一直不搭理她的歐爸終於給她打來電話,是通知她齊星宇小朋友的手術提上了議程,她主刀,楊院士指導。
她偷摸着溜回醫院,做手術之前的溝通。
齊老爺子、齊豫、歐爸和姥爺早已在會議室聊開了,見她來了,大家都當沒事人一樣繼續說着原本的話題。手術方案其實早就定好了,就是等個時機。
動手術的那天,她一早來到醫院,全程陪着小星宇。
麻醉前,小星宇指着自己的臉蛋說:“親親我吧,我害怕。”
歐楊珊使勁親了一下他的臉蛋,“乖乖的,等你睡醒了,咱們一起看柯南新出的電影版。好了,跟爸爸揮揮手。”歐楊珊指指樓上的玻璃幕牆。
她對這個手術很有信心,事實也證明如此。
齊豫在星宇病情穩定後對她說:“你做手術的樣子很美,沒有一絲猶豫,那麼自信,那麼無畏。歐楊,你真的適合這身白袍子,白色是生,黑色爲亡,跟你的人一樣,沒有中間地帶。愛上你的人一定很痛苦,你看上去傻乎乎的,骨子裏卻比誰都分得清楚。還有,你和馮爍不合適。別誤會,只是覺得你應該過得更好。”
齊老爺子私下也跟她姥爺說:“你說我們家跟歐楊珊沒緣分吧,可我和星宇的命都是靠她救的;若說有緣分吧,她就是不喜歡我兒子……你勸勸她吧,馮家那小子,跟她沒戲!”
歐楊珊在手術後恢復了上班,見有人指指點點,她也不在乎;有人旁敲側擊,她也不回應。
她對曉琴說:“做名人還真是不容易,回頭率這麼高,人家看得我自己都有點兒害羞了。”
曉琴很鄙視地看着她,“看你那點兒出息。你休假那會兒,你們科那護士站,知道的是護士站,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春運火車票售票處呢。你們那護士長是僅次於我的拉風啊,進出時她那身後總是一隊人呼啦啦地跟着,買飯都不用她自己去,往食堂一坐,隨便喫。這個時代,什麼最重要?八卦!”
臨近年末,她收到一張機票,寄件人是馮爍。
曉琴問她,還能跟馮爍好麼?
她搖搖頭。他們本來就不是同路人,只是愛上了,便牽着彼此的手一起走。愛情的力量是強大的,令人神魂顛倒,忘乎所以。他們只知道握緊彼此的手,卻忽略了,路可以平行,可以交匯,但最終還是會岔開,向各自的方向延展。她無力拉住馮爍的未來,馮爍也無法改變她未來的方向。
春節後,她同馮爍一起去了美國。時間不長,卻拍了很多照片,有他們住過的公寓,工作過的研究室,一起玩過的遊樂場,帝國大廈,還有那些可愛的老師和同事。
之後,他們在機場分手,她回國,馮爍留下,沒有擁抱,沒有握手。
馮爍最後說的一句話是,“走吧,別回頭,給我留點兒尊嚴!”
時間一天天過去,歐楊珊每天上班下班,洗衣做飯。回孃家時跟老孃撒嬌,跟陳爸下棋,跟陳文鬥嘴。閒來無事時,隨着曉琴一起抱怨,現在別說是八零後、九零後的,恨不得二零零零後的小娃娃都已經爭先恐後地開花了,適合她倆這年齡段的男人,但凡肢體健全有點兒資本的早被一掃而空,霸佔得乾乾淨淨了。
曉琴開始頻繁地相親,有時歐楊珊也被強行拉去湊熱鬧,她的感想就三個字:救命啊!
“大爺的,都斑禿了還嫌棄我是離婚的,鍾江君你故意的吧?看我單身逍遙,就可着勁兒折騰我,是吧?都什麼人啊?上次那個見天就找我,隔了八輩子的親戚都要帶來看病。上上次那個上來就問我,能不能接受丈夫在外面逢場作戲……江君,你就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難爲你能找來這麼多極品來刺激我,就不怕對胎教有影響嗎?”
“別激動,別激動。”江君摸摸自己的肚子,尷尬地皺皺鼻子,“你知道的,我以爲你經歷過陳文和馮弟弟,想勇敢嘗試更多挑戰呢。再說了,多看看才能瞭解目前的行情,不是麼?三兒,要不你跟我說實話,你就真的跟陳文沒可能了麼?他現在可是標準的好相公,我家袁帥看見他就來氣,說中國女權之所以高漲就是因爲有陳文這種妻奴。”
“他妻奴?誰是他妻啊。再說了,要說妻奴你家那位是絕對標杆人物,陳文能比麼?”
陳文聽了歐楊珊相親的種種遭遇,也是唏噓不已,明明眼前就有他這個現成的好選擇,可歐楊珊就是不看、不理。他跟她談過好幾次,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她看,可她就是咬緊牙關不鬆口。
江帆新整了個檯球室,開業的時候邀請衆人去捧場,歐楊珊那天有手術不能來,派了汪曉琴同志做代表,禮物是一打購物卡。曉琴在包卡的紅紙上鄭重地寫道:
祝:
財源廣進,早生貴子。
曉琴是笑着去哭着回來的。她的手上多出的戒指一看就是江帆挑的,夠大,夠閃,關鍵是名牌!
江帆說了,這麼多年,他以爲盼不到曉琴對他表白的這一天,如今她借這樣的機會給他暗示,自己當然要響應號召,主動求婚。
據說現場相當混亂,兩個單身多年、在感情上悶騷至極的大齡青年,在女廁所裏抱頭痛哭。
歐楊珊問陳文:“爲什麼是女廁所?”
“曉琴開始以爲江帆拿這個耍她玩,一怒之下衝進了女廁所,估計是找搋子想揍某人吧?江帆也真豁得出去,撒開腿就追,倆人多年的感情就在那女廁所裏爆發了。你是沒看見啊,那場面啊,哎喲喂……就是味道不很好。”
陳文現在想想都覺得震撼,“真沒想到啊,這倆人竟然比咱們還能作,浪費這麼多年。早說開多好,是吧,三兒?”
江帆和曉琴這對冤家,在江帆求婚後的第二天就火速扯了紅本本,誰也沒招呼一聲,打着飛的,直奔馬爾代夫而去,一頭扎進酒店,急不可耐地享受遲來多年的洞房花燭。
“你這傢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處男的潛力果然不可小視。”陳文損江帆,“看你那樣,去什麼馬爾代夫,你倆隨便找個好點兒的酒店,包個蜜月套房就完了,反正也不用出門。”
“妒忌,你這是妒忌,哥們兒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江帆嘿嘿一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舒服啊!”
潘晨曦看了一眼陳文,“別得瑟了,咱們陳文兄還苦守寒窯呢。”
“別跟我提這個,你說曉琴都開竅了,怎麼她還那麼軸呢?”
“我們是沒轍了,歐楊珊是軟硬不喫,咱們怎麼撮合都沒用,你就慢慢磨吧。沒事兒,不就是將來孩子比我們的小几歲嗎?紅包能多拿啊。哥哥姐姐們都工作了,他還讀小學呢,那多幸福。”
“滾蛋啊!”陳文鬱悶死了。
有個妹妹過來調戲帥哥,一口一個哥哥。
“這位妹妹,我們都是已婚男士了,不玩了,你該幹嗎幹嗎去吧。”江帆得意地亮亮戒指,卡迪亞的,一克拉鑽戒,要多亮有多亮。
那妹妹受了陳文的白眼,本來就有些不爽,瞥了眼江帆說:“放心,我不招惹你,一個男人戴那麼大個鑽,假的吧?說他倆已婚我還信,就你?別以爲用個婚戒就能掩蓋你老處男的本質。”說完,扭着小蠻腰離去了。
江帆哀號道:“還真能看出來啊,可我都不是了啊。”
陳文喝口啤酒,嗤笑道:“傻了吧,這東西戴手上就是個擺設,給別人看的,”他指指胸口,“要戴就戴這兒。這叫手上無戒心中有戒,說了你也不懂,慢慢體會去吧。”
歐楊珊跟陳文說過,她覺得感情這個東西太複雜。她以前追求唯一,要他一輩子眼裏心裏只有她一個。現在想想,就算老死在他懷裏,也保不齊他哭完亡妻抬眼又看上隔壁跳秧歌的老太太,來一段“唯美無牙”的夕陽紅。
當然換成歐楊珊也一樣,人就是這樣,沒了誰都能活,卻總想找個人膩着、依靠着。最可恨的是明知道那些天長地久、海誓山盟都是美好的泡沫,但依舊會相信,會憧憬,會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那我就死在你的懷裏頭,到時候你想找沒牙的就找沒牙的,我不會生氣,做鬼都祝你幸福。只要活着的時候咱倆能好好的、快快樂樂的,我就滿足了。”陳文一臉深情地對她表白,“再說了,能跟你一起過日子的人,沒修煉過十年八年的根本就沒戲。你這種女人,背後一定要有個神經麻痹的男人,我被你折磨和自我折磨這麼久,已經神功大成,你就收了我吧,我渴望婚姻的小籠子把我後半生困住,真的,極其地渴望。”
歐楊珊優哉遊哉地剝着橘子,“你的皮膚那材質不是一般的,尤其是你那張臉,定海神針做的籠子,只要你想,照樣兩下就能蹭斷。”
“關鍵我不想啊?”陳文委屈又無奈,“你不能因爲我誤入歧途一次,就否定我的人生。”
“其實我也不比你好哪裏去,”歐楊珊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比你還惡劣。”
“關於咱倆的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陳文問,“你別跟我說你就沒想過咱倆和好。”
歐楊珊說:“咱倆和好容易,可然後呢?萬一再離一次,那就丟人丟大了。我真不忍心再禍害自己、再禍害你一次。”
“結婚這檔子事,無非就是精神和肉體兩方面。肉體不用說,咱倆沒矛盾的時候和諧着呢;從精神上來講,咱們也是最瞭解彼此的人。以前出了岔子,那是因爲我們都以爲還有大半輩子的時間可以在一起。”
“你還記得咱什麼時候開始冷戰的麼?從你讀博士、我到處找融資那會兒,都想着先拼事業,反正人到手了,不會跑,以後甜蜜的時間還有一大把。可到頭來咱倆功成名就,家卻沒了,虧死了。業務上都是拔尖的人,要是能分出一點兒事業上的勁頭到婚姻裏,那咱倆得多幸福啊!”
“你看現在,咱們時不時地聊聊天,有什麼高興的不高興的都說出來,是誰的錯誰改。這多好啊!雖說咱倆分了,可我還是愛你,你能說你不愛我嗎?當然,愛是基礎。這就跟我蓋房子一樣,地基有了,咱倆你一塊我一塊地往上砌磚,踏踏實實地一點兒一點兒往上壘。你放不下你那些病人,我惦記着我那攤生意。可回家了,該惦記的、該想的只能是對方。”
“你說咱們這條件多好啊!沒婆媳翁婿問題,價值觀上也沒大沖突,該改的毛病早被打擊沒了,不復婚等什麼?以後,咱平時就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沒事兒回家伺候爹媽。將來有孩子了,好好把他養大,該嫁的嫁,該送丈母孃的送丈母孃。你我老了,手拉手找個山頭一蹲,回憶回憶從前,你損我兩句,我笑你兩聲,那多幸福啊!”陳文握緊了歐楊珊的手問,“三兒,這樣不好麼?日子不就該這麼過嗎?”
歐楊珊沒話說,覺得鼻根有點兒泛酸。
陳文見她不說話,吸吸鼻子,繼續說:“折騰這麼久,禍害那麼多人,離婚都離得拖拖拉拉的,你看咱倆都老成這樣了,就連江帆那廝都要搶先當爹,咱倆這是幹嗎啊?遲早的事情,再耗下去,咱兒子的同學真要管我叫爺爺了。準備準備明天領證吧。我電話諮詢過了,這個復婚比離婚簡單多了,真的,不排隊,不預約,而且最近電力局沒有停電檢修。咱領完證,我帶你去動物園玩,可以弄只小狗回來養養。書上說,這養孩子前可以養養小動物培養培養愛心和耐心……你走哪兒去啊,這麼早就睡?”
清晨,歐楊珊出門診,剛剛八點,走廊裏已人滿爲患,坐着的、站着的到處是人。
上午,最後一個病人帶了個小朋友來。
“胸悶多久了?”歐楊珊放下聽筒問病人。
“大半年了,就是被我那口子氣的。”
“測下血壓吧。”歐楊珊交代護士給病人測血壓,自己翻看病人之前的體檢報告。
趁着病人做檢查的空當,病人的孩子好奇地盯着她的胸牌看,仰頭問:“阿姨,什麼叫主治醫生啊?醫生又不是病,怎麼被治啊?”
歐楊珊笑着俯下身,指尖點點她的胸口,“阿姨是治這裏的。”
“那醫生也會生病嗎?跟我媽媽一樣這裏會疼?”
“一樣啊,會生病,也會疼。”
“那你生病了怎麼辦?其他醫生給你看?”
那孩子的母親笑着說:“傻孩子,有病就要看醫生。”
歐楊珊拿過檢查報告,邊看邊說:“血壓略高,看你之前的體檢報告這應該是暫時性的。先不用藥物,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平時多注意點兒,飲食和心情都要控制好。”
“我就是跟我那口子吵架鬧的,能不生氣麼?哎喲,我那口子一跟我吵,他就喘不上氣來,也得讓他趕緊過來看看。”
送走了病人,她坐在椅子上傻笑,怎麼以前沒發現自己每天說的話這麼有哲理?平時由着性子可勁兒地折騰,結果自作自受,非要疼了傷了才後悔,真是有病!
“歐楊大夫,想到什麼了,笑成這樣?飯點到了,我給您打回來?”護士問她,“哦,對了,您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的那個領獎照片登出來了,真漂亮,一幫人圍着看呢。”
“趕緊喫飯去吧,我還有事,先走了。”歐楊珊脫下白大褂,快步走出門診樓。
七月正午的陽光熱辣辣的,她站在熙攘的人羣中,一手遮住額頭,一手撥着電話。
“完事啦?”
“嗯,你在哪兒呢?”
“你的左前方,公告欄這兒,正欣賞你老人家的英姿呢。”
歐楊珊順着他說的方向望去,見陳文站在公告欄前,正朝她揮手。
她掛了電話,走過去,同他並肩站在公告欄前。
“這照片照得不好,正好看見我下巴上的這顆痘痘。”她探身仔細地打量她的授獎照片。
陳文突然扭臉說:“我剛剛在考慮一個問題。”
“什麼?”她仔細地研究自己的照片。
“你也能算得上科學家了吧?”
最近這傢伙隨時隨地都會求婚,只要她說錯一句,就能天上地下扯出一堆來。
“幹嗎?”歐楊珊警覺地問。
“如果科學家還不努力,那麼小科學傢什麼時候能出來?歐楊珊,祖國的未來就寄託在你我身上啊。”
又來了,她根本不接他的話茬兒,理了理頭髮,說:“喫什麼去?”
“民政局的盒飯聽說挺不錯的。”
“再見!”
“你怎麼就這麼油鹽不進呢?”陳文拉住她手臂,“跟你說,咱倆復婚用的材料,我天天揣身上,你意志也太堅定了吧。怎麼拐都不上鉤……別笑,你嚴肅點兒,我這兒求婚呢……到底怎麼樣你才能答應?”
“咱倆離婚離得那麼艱難,你也好意思這麼快就毀掉革命果實。”
“你怎麼這樣啊,都多久了。再不快點兒,袁帥的兒子都能打醬油了,跟你說啊,潘子他閨女已經下手了……老是吵着要看她的小弟弟……”
“別廢話了……”
“你到底答不答應?”
“再說吧。”
“你給個準信兒。”
“……”
“要不,我下跪求婚好了。”
“下跪?”這倒是第一次提,歐楊珊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花也沒有,戒指也沒有,跪下幹嗎?我最多賞你十塊錢的票子。”
“如果我跪,帶着鮮花、戒指跪,你就嫁?”陳文就差讓她簽字畫押。
“激將法?成,只要你現在能拿出來,我就嫁!”歐楊珊篤定這傢伙是跟她玩文字遊戲,“我說的是現在啊。十二點十九分,算了,我大方點兒給你五分鐘做準備。十二點二十四分。你要是沒有,麻煩你以後別跟我扯這些。”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到最近的花店,開車單程也要五分鐘。
“真的嫁?”陳文挑眉問。
“真的嫁!”歐楊珊雙手環胸,看他如何收場。
他同她對峙一分鐘後,爆笑出聲,邊笑邊擦眼淚,“我回去必須進貢給袁帥一個大禮包,還好他反覆提醒我一定要提前買好花。你等着,就在車裏,戒指和花都在,我一分鐘之內回來,現在開始計時。”
“大爺的,又被算計了!”歐楊珊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如夢初醒,快步追上去,“別丟人了,你趕緊回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