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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歐楊珊開車到了父母家院門口,按了下喇叭,警衛員跑來給她開門。   “車怎麼沒停院裏啊?”她指指陳文停在路邊的車問。   警衛員連忙說:“陳大哥說晚上還要出去,開進開出的不方便,就停外邊了。小珊姐您放心,這邊車子少,一般人也過不來,不會有問題的。”   進了家門,保姆劉姨迎過來說:“你媽在後院呢,問你好幾回了。”   歐楊珊邊脫外套邊問:“爸爸呢?”   “跟陳文在書房。”劉姨接過她的衣服小聲說,“老爺子心情不大好,你媽也是。”   “怎麼了?”歐楊珊奇怪道。   “不知道,你媽從國外回來之後就老是發呆,晚上也老睡不好。你爸昨天接了個電話就開始發脾氣,直罵陳文。”   “罵什麼?”   “還能有什麼?”劉姨笑,“就是那些老話,也不知道這孩子在外面惹了什麼事。”   歐楊珊笑了,“劉姨,咱家的雲南白藥呢?估計陳文這會兒屁股開花了。”   劉姨撲哧一樂,作勢要打她,“你這孩子,就胡說,趕緊過去吧。”   到了後院,老太太正在澆花,見她來了,就說:“把門關上。”   她帶上門,笑嘻嘻地走過去,問:“媽,咱大半個月沒見,越來越有首長夫人的架勢啦。”   “你過來,坐這兒,媽有話問你。”老太太板着臉說。   她老老實實地坐好,問:“怎麼了?這麼嚴肅。”   老太太盯着她,好一會兒才說:“你跟媽說實話,陳文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晴空霹靂,歐楊珊覺得頭嗡地一響,勉強笑着說:“媽,聽誰說的啊,純屬陷害。”   “我前一段就覺得你們不對勁,以爲就是吵吵架,鬧着玩。可這回出去,你尚阿姨,還記得吧?就是媽特好的那同學,她也出去了。她兒子也是跟陳文一樣搞什麼T的,倆人還老能見面。她告訴我,他兒子說陳文身邊老有個女的,是他們公司管推銷的什麼經理,倆人在外面形影不離的。”老太太嘆口氣,“三兒啊,你別騙媽,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歐楊珊苦笑,這事她是知道。可再從別人嘴裏聽一遍,比自己當初親眼看見還難受。   她低着頭不說話,揪了片葉子,擱手裏慢慢撕。   “是真的,是吧?”老太太聲音發顫,“我就知道得有這麼一天。”   “媽,沒您想的那麼嚴重。再說了,那人是他公司的業務骨幹,陳文跟她親近也是正常的,撐死了就是面子上的事。陳文多精啊,要真有那種噁心事,能大張旗鼓地往外帶麼?”她眼眶發酸,吸了吸鼻子,“別瞎想了,我都不想了。”   “你是不想,我能不想麼?我就你這麼個閨女,我不想誰想啊,都是些白眼狼。”老太太眼淚都下來了,把水壺狠狠地往地上一砸,“跟他離,我就不信了。”   “媽,您這是幹什麼啊?”歐楊珊擦了把眼淚,趕緊把水壺撿回來,鋥亮的黃銅壺上癟進去一塊,映得人的臉扭曲變形。   她也犯起倔來,“我倆的事情,自己解決。再說了都已經過去的事了,他也說要好好過日子,您就別瞎起鬨了。回頭再把你和爸都氣病了,罪過大了我們。”   “那渾孩子怎麼說的?”老太太把歐楊珊放邊上的壺又扔地上,“看見它,我就來氣。”   她想起來了,這壺是陳文買的,沒轍,只能哄着說:“他說跟那女的真沒什麼,就想要好好跟我過日子,真的,都哭了。”   老太太說:“你說說他有什麼好啊,打小就喜歡爭強好勝,考試不考第一,跟要了他的命一樣。”   “您不是最喜歡這樣的嘛,還老叫我跟他學習。”她無奈,“您說的啊,男人要有上進心,不求上進的男人連太監都不如。”   “我什麼時候說的?”老太太怒了,“你怎麼就不記得我說過的好話?我當初怎麼跟你說的,過日子,要好好過,把家務和做飯都學會了,別讓男人回家跟進了豬圈一樣,喫飯跟喫豬料似的,你怎麼不記住這些?告訴你,這事你也有責任。”   “關我什麼事兒啊,我上趕着求他找別人啊?我撐的啊我。”歐楊珊梗起脖子,臉紅得不行,活像只鬥雞,“我怎麼沒收拾啊?我前腳收拾他後腳破壞。飯怎麼了?在家喫營養最重要,我做得再好,能跟外邊的大廚比啊?”   “你還有理啊!你要是把家弄得舒舒服服的,回家就有飯菜喫,他能看上別人麼?借他倆膽子他也不敢。”老太太喘了口氣,接着說,“跟你說啊,你要真想和他過下去,就必須把家弄得像個家。媽是過來人,我還不知道麼?你沒時間弄,就找保姆或小時工,這女人該服軟就得服軟。別他讓着你,你就蹬鼻子上臉。有些場面的事,你就得陪着他去,讓天底下都知道他陳文的老婆誰也比不上。外面那幫女人還能整出什麼妖蛾子來?”   “媽,什麼意思啊?不讓離了?”她故意問。   “離什麼啊,你們倆離了,也得再結,折騰什麼啊。”老太太很不以爲然地說,“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你是被他喫得死死的。”   “他不會了,媽,真的!他也怕你們傷心,我們真和好了。”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我們還說,回頭生個孩子出來玩玩。”   “三兒啊,”老太太把她臉側的碎頭髮別到耳後,“以前媽是盼望你能早點兒生孩子。一呢是讓你們都早點兒定心,二是我們還都帶得動,能幫你們減少很多負擔。可現在媽希望你考慮好,這男人的心不是孩子能拽回來的。你再和他過一段時間看看,如果他真沒問題,那咱再生。知道麼?”   歐楊珊點點頭,“媽,知道了,您說的我都記着呢。”   書房裏,老爺子也氣得不行,指着陳文的鼻子罵,“你個王八羔子,你在外頭不是搗鼓什麼網絡嗎?怎麼又整上地產了,你膽子也太大了吧。不跟我商量,就打着我的名號在外面辦事?你還想幹什麼?非把我弄下臺你才甘心,是吧?”   陳文賠着笑臉說:“怎麼可能呢,多大的事兒啊。我就是給張叔打了個電話,他手下那塊地荒着也是浪費,不如給我。國家馬上要出臺政策,別墅不讓蓋了,咱不也是想搭最後一班船麼?”   “你是那塊料麼你?你的專業是計算機,往軍隊里弄的那些設備好歹也是大品牌的正規產品,別人挑不出什麼理來。這房地產你懂個屁!出了事情還不是回來找我?我過兩年就退了。到時候你進去了別來找我,我丟不起那人。”   “爸,您說我什麼時候給您丟過人了?就說說咱們部隊這網絡建設,不是上了報紙電視的軍隊信息化優秀示範單位麼?再說了,沒譜的事情我能做麼?放心吧,手續和材料都是按國家法律程序來的,一點兒沒少,就差一塊好地皮。張叔手裏那塊地我一分錢不少他,給別人哪有給自己人放心啊!他是您的老部下,您就幫我說說吧。”陳文耍賴說,“我是您兒子,能害您麼?我現在也就是想趁年輕多拼拼,基礎打紮實點兒,將來帶着您、媽和三兒天南地北地玩去,多好啊!再說了,三兒和我準備要孩子,我不得多存點兒啊。您說我這輩子也混不到您這地位了,不給孩子多留點兒錢,可怎麼辦哪。”   老爺子一聽要有孫子了,急忙問:“三兒同意生了?”   他邀功地說:“是啊,我可是好不容易纔做通她的思想工作。”   “這事兒她知道麼?”   “知道,她不知道我敢幹麼?”陳文瞎話張口就來,“她是我領導。”   “那還可以,她比你穩,這孩子從小就比你踏實。”老爺子的態度緩和了些,“這事情我再問問吧。”   晚飯喫得清淡,金黃甜爽的小米粥配上天源醬園的醬菜,絕了。歐楊珊一口氣喝了好幾碗,還直嚷嚷着叫劉姨再添。   “三兒,當這是飲料哪,你也喫點兒菜。”陳文夾了一筷子青菜給她,扭臉又跟邊上的老太太說,“媽,您也不管管她,光喝粥哪有營養嘛。”   “你懂個屁,這小米是人家剛從沁州給我送來的,五穀雜糧裏就屬小米營養高。”老爺子瞪了他一眼,“不愛喝,就滾。”   老太太還沒緩過勁兒來,沒插話,由着老爺子罵。   陳文討了個沒趣,悻悻地低頭喝粥。腿在飯桌下碰了碰歐楊珊的腿,意思是向她求救。   歐楊珊問他:“你等會兒還出去?”   “馬上有個大項目要籤。對了,公司要辦個酒會。”他討好地說,“三兒,到時候你可要跟我一起去,你是老闆娘。”   她張口想說“再說”,見老太太斜着眼睛瞟她,話到嘴邊便變成了,“去,幹嗎不去。”   “三兒,這渾小子辦事我不放心,你幫我盯着他,沒事兒搞什麼房地產?胡鬧!”老爺子說,“你把好關,別讓他做出格的事情。”   房地產?她愣了,陳文的腿又碰了她一下。   她說:“哦,放心吧。”   晚上,她半靠在牀頭無聊地翻着媽媽給她的菜譜,耳朵支棱着聽外面的響動。一點多了,陳文才回來,見她沒睡,就湊上來,“等我哪?”   她撥開他的嘴巴,問:“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你要做房地產?”   陳文無趣地解開襯衫釦子,裝傻說:“我沒跟你說過嗎?我怎麼記得說過啊。”   又來這套,歐楊珊眯着眼哼了聲,“對,你說過,剛說的。”   “得,我洗澡去了,等會兒回來跟你交代。”他閃身進了浴室。   她盯着浴室門,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轉向手裏的菜譜。   “醬爆豬心。豬心一個,洗淨待用。”   這菜好,最適合缺心少肺的主兒。   快到“十一”了,科裏安排值班時間,這時候人人都恨不得把八十歲的老母、襁褓幼兒擡出來,可惜住院醫生幾乎都是單身,年紀又不大,怎麼算也算不到老孃八十的地步。   歐楊珊被主任逼着出面動員,“同志們,這是顯示大家風格的好機會。”   底下的住院醫生默契地低着頭,集體選擇失聰。   “不主動,是吧?”歐楊珊拿着值班本點名,“‘五一’的時候是小曹、小王值的班,這次換小田、小葛。”   “我‘十一’要去女朋友家。”小葛快哭了,“這要吹了,都第六個了。”   小田也一臉苦相,“我都兩年沒回家了,春節就沒回去。”   “那你們說咱們這邊住院醫生就你們幾個,還有誰?”她想想不妥,又補充道,“馮爍是提前請好假的,你們都不提前說,現在怎麼安排?我還要急呢,機票都買好了,照樣退了,老老實實回來值班。”   “歐楊大夫,您也‘十一’值班?”小田問,“不是跟楊老去美國開會嗎?”   她說:“是啊,可張大夫家裏有事,要回老家,我替他幾天。”   馮爍開口道:“我來值吧。我家是本地的,方便些。”   “小馮呀,好人哪。”大家紛紛巴結道,“謝謝啊!”   歐楊珊把馮爍叫到辦公室,問他:“你家裏能同意嗎?”   馮爍聳聳肩,輕鬆地說:“沒那麼嚴重。”見她仍有些爲難,又說:“我去和主任說,是我自覺自願、積極主動發揚風格,別人還能拉着不讓?”   她還是有些遲疑地說:“那你可要跟家裏協調好。”   “放心吧,決不給組織添麻煩。”他立正敬禮,雙眼含笑。   歐楊珊準備“十一”前把動物實驗做了,放假期間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好好研究研究數據和標本。她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就去楊老工作站找關師兄,求他幫忙。關師兄倒也痛快,一口答應了。實驗定在兩天後,她抽空跟馮爍交代說:“把羊準備好,大後天做實驗。”   醫學實驗總是免不了犧牲些純良溫順的動物,比如面前的這隻綿羊,歐楊珊對着被綁在手術檯上玩命號叫的綿羊雙手合十並赤誠地說:“對不起了,爲了人類的醫學進步,必須犧牲你,你是偉大的,所以你一定要投胎做人,把這輩子沒享受到的全賺回來。”   馮爍有些不知所措,關師兄見怪不怪地把玩着手術刀,小聲地對他說:“沒事兒,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這孩子就這樣兒,神神道道的。”   歐楊珊唸叨完,竟然跑出了實驗室。   “她,幹什麼去了?”馮爍傻了眼,人怎麼跑了?   “她聽不得動物,尤其是很弱小的動物的叫聲。”關師兄拿過麻醉針,“兄弟,過來幫忙。”   歐楊珊在確定綿羊完全麻醉後纔敢進來。   “開始吧。”她對關師兄和馮爍點頭,她對待動物實驗的程序和正常人體手術一樣嚴謹,從切開、縫合到器具檢查一樣不落,包括最後給病人——不,給實驗動物蓋上白單子都一絲不苟。這次做動物實驗很關鍵,許多數據都會作爲成果依據。實驗時間很長,結束的時候大家都有些筋疲力盡的感覺,“你們趕緊休息去吧,我來縫合。”歐楊珊擦擦汗說。   馮爍剛想開口說什麼,被關師兄使了個眼色阻住,又被他硬拉出了實驗室。   實驗室旁的消防通道里,關師兄點了根菸,對他說:“你可千萬別跟她說什麼對實驗動物不恭敬的話,之前她有個學生跟她說:‘縫什麼啊,死都死了,讓人扔化爐裏,不就完了麼?’她當場把人趕出去了。”   “這麼嚴重?”馮爍暗自慶幸,“關醫生,給我根菸。”   關師兄笑着遞給他,幫他點上火,“歐楊啊,就這麼個人,軸起來沒轍。不過她真是個好醫生,現在很難遇見她這麼敬業、這麼尊重生命的醫生。”   馮爍點點頭。“您跟她認識很久了吧,以後還麻煩您多幫幫我。”   “別那麼客氣,這都是應該的。明年你也要叫我師兄。”關師兄笑,“跟她處時間長了就知道了,她是最好相處不過的。”   正說着,外面的門響了,他們掐了煙,出去看,見歐楊珊正推着車出來。   “送去化爐啊。”關師兄問。   “嗯,”她說,“都別走,等會兒請你們喫飯去。”   “我去送吧,你歇會兒。”馮爍扶住車,“等會兒我去辦公室找你們。”   “那謝了啊。”歐楊珊實在有些累。   “三兒,這小祖宗還挺上路的。”見馮爍推車離開,關師兄說,“好好培養培養,不得了。”   對醫生來說,長假就是末日,歐楊珊一直很納悶現在國家GDP挺高的啊,人民生活也越來越小康了,怎麼還有過節猛喫喫出病來的?   對此,曉琴很是不屑:“這有什麼啊,你沒看見我們科那排着隊打胎的小姑娘呢。什麼黃金週,根本就是打胎周。”   “對了,哪天幫我做個孕前檢查吧。”她很認真地跟她說。   曉琴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潑她,“你發燒了吧你,生什麼啊生?就那渾蛋也配當爸?”   歐楊珊看她神色不對,敏感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就覺得現在不是生的時候。”曉琴躲開她的目光,“你聽我的,這孩子不能生,至少最近不行。”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江帆跟你說的?”她倒了水,一口一口地抿,“跟我說說,你跟我說總比別人跟我說要好。”   曉琴咬着脣,低頭不說話。   “你要實在爲難就算了。”她不着急,依舊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很燙,蜇得她舌尖發麻。   “三兒,陳文公司有個女業務姓劉,江帆見過,跟着陳文去了好幾次射擊場。他跟我說,他覺得那女的跟陳文關係不一般,叫我找機會點點你。”   “漂亮麼?”她又被燙了下,疼得鑽心。   “跟你比,差遠了,江帆說看起來挺那個的。”曉琴仔細地打量她的神色,“就是很社會的那種。”   “明白了。”她放下杯子,又添水,嘴脣紅腫。   曉琴細着聲音說:“江帆說是那女的上趕着倒貼的。”   “倒貼也得有人要啊。”她扁扁嘴,說,“你說他還真搶手。”   喫完午飯,叫了些點心打包,她開車回去,一路都有些恍惚,小狀況不斷。曉琴心驚膽戰,乾脆趁紅燈時把她哄下駕駛位,自己掌舵。   歐楊珊同曉琴告別時,說:“還是幫我安排做檢查吧,”她仰頭望着天空嘆息,“不是爲他,是爲我自己。”   晚上,陳文打電話跟她說有急事要出差,她想問他:“那姓劉的小姐也去麼?”   她還想說:“陳文兒,你非要讓別人告訴我你的事情麼?”   可她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掛了電話,披上衣服去服務區走廊的販賣機買飲料,投了幣,按下鍵,可樂哐當掉下來。她蹲下去拿,見冰涼的罐子卡在翻蓋間,動彈不得。她用力去拽,手颳得生疼,可還是拿不出來。她頹廢地坐在光線渾濁的走廊地上,鼻根酸得要命,無助地拿腳去踹那可惡的鐵櫃子,軟底鞋掉了也不管,只是那麼一腳一腳不停地踹着。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一陣風吹來,她哆嗦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這兒太涼了,回去吧。”   有人拿衣服包住她,她認得這個味道,頓時清醒了不少。   她抬胳膊擦了擦臉,有些尷尬地笑道:“最近壓力太大了。”   馮爍把鞋子揀起來,遞給她,又彎腰把可樂取出來,“要把兩邊的蓋子都打開,才能拿出來。”   她實在不知道這場面該如何應付,只能傻笑着把鞋子穿好,在他的攙扶下起身。   回去的路上,他與她並肩而行。歐楊珊問他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他晃晃手裏的購物袋,裏面有條三五煙。   “你也抽菸啊?”她問。   “嗯,有時候煩或者睡不着,就抽幾根。”   她笑,“你有什麼可煩的?”   “很多事情,嗯,”他頓了頓,“比如,科裏的事情。”   她驚訝道:“你不是跟他們處得挺好的麼。我聽科裏的人對你反應都不錯。”   “他們敢說我不好麼?你敢說麼?”他自嘲地說,“有個好老子就是喫香,連被人批評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你的確很努力。”她反駁他,“你比別的醫生都能喫苦,而且領悟力也很強,連關師兄都誇你。”   “我不這麼做,可以麼?”他停下來,推開邊上的消防通道的門,“陪我抽根菸,行麼?”   歐楊珊看着幽暗的通道,搖搖頭,“太晚了,你也別抽了。”   “就一根。”他滿眼都是企求,“只要一根菸的時間。”   她遲疑加困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   一根菸的時間,那是多久?能怎麼樣?   他點着了煙,夾在手裏,遞給她,她接了,放在嘴裏輕輕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自口腔瀰漫到內臟。不是沒抽過煙,她也曾經靠煙來度過漫長枯燥的求學生涯,那時與現在不同,她是快樂的、幸福的,再嗆的菸草也不過是甜蜜生活的輔助劑,他們同抽一支菸,同吸一根雪茄,同喝一杯咖啡。   現在,人不在了,心思也變了,連菸草都換了味道。   她說:“馮爍,算了吧,你要的生活永遠也不可能得到。得到了你也不會適應。”   “爲什麼?”他問。   “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比如你成爲你父親的兒子,你爺爺的孫子,你身上有他們的血脈,繼承了他們的希望和志向,你的路是筆直向上的。你不能要求我們站在和你同等的位置上,這做不到,是不可能的。”   “我不管別人對我怎麼樣,我只想你對我公平些。”他語速極快,“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一樣的,真的,一樣的。”她打斷他,“我也會害怕,會恐懼你的家庭。”   “難道就因爲我爺爺,我父親,我就不能有正常交朋友的權利?不能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這不公平。”   “你沒資格說這些話。一方面你享受着你的家庭和特權給你帶來的生活,同時又想擺脫他們的光環?可能麼?”她冷笑道,“你穿的衣服、開的車子,哪樣不是他們給的?哪樣是普通醫生能用得起的?你想要平等,怎麼平等?”   “那麼你呢,至少我們之間是平等的,不是麼?”他夾着煙並不抽,任它燃燒,“你不也是這樣麼?你在那些醫生護士身上花了那麼大工夫,不就是爲了找到平衡感麼?他們也怕你,怕你的父親,怕你的姥爺。你心裏明白,即使你再努力再拼命也是院長的女兒,院士的外孫女,你優秀是應該的,一旦犯錯,就會成爲所有人的笑柄。”   她周身發冷,勉強抽了口煙,用力過猛,嗆得彎下腰,淚流不止。   馮爍輕輕拍打她的後背,“我只想在私下裏和你做朋友,說說話也好,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朋友,沒人跟我說真話,沒人管我想什麼。歐楊珊,求你不要漠視我,我知道只有你能瞭解我;同樣地,我也會了解你。我們之間不要虛僞,不要謊言,不要沒完沒了的假笑,就是朋友,說真話的朋友,可以麼?”   她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嗓子也啞了,抬頭看他,他眼睛上蒙着霧氣,嘴脣緊抿。   “真的不行麼?”他問。   “我儘量,”她說,“儘量對你公平些。”   他笑了,笑得極爲歡快燦爛,彷彿瞬間綻開的花朵,“那就說好了,你明天請我喫飯吧,你欠我兩頓了。”   歐楊珊頭大了,覺得自己像被耍無賴的孩子騙了,懊惱卻又無法生氣。   歐楊珊不得不承認她母性氾濫的後果很嚴重,白天他有事沒事就找她問問題,業務上的事情,她回答是應該的,沒話說。他在她辦公室裏看書,一看看半天,她也沒話說,要考試了嘛。   晚上她約了同在假期值班的曉琴去喫火鍋,被馮爍聽見了,便問她能不能一起去,她嚇他,“那個姐姐很恐怖的,會把你拐回家,做人肉包子。”   馮爍一聽,也樂了,“竟然還有比你更恐怖的人,我一定要見識一下。”   她開着車,帶着小馮同志去接曉琴。馮爍還真是紳士,把副駕駛位子讓給曉琴,到地方下車時,還率先拉開車門,請女士先下,他去停車。   曉琴感嘆不已,“三兒啊,你怎麼淨遇見極品哪。你說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我遇見的都是那四六不着調的主?明明是張豬扒臉,還上趕着往鼻子裏插大蔥。你看看,人家那小臉,哎喲,妒忌死我了。”   歐楊珊說;“你得了吧,他就是一時起興,跟咱玩玩平民遊戲,還真當真啊。”   “不會吧,”她隔着窗戶看倒好車正往飯店走來的馮爍,“再插上倆翅膀,整個一個天使到人間。”   “屁,你真以爲天使砸地上,就成家底豐厚、人品優良的帥哥啊?要真這樣,咱都別過了,天天拿把槍蹲門口打天使玩多好。”歐楊珊做了個端槍瞄準的姿勢,“砰,一槍,大老公有了;再來一槍,晚上管飯的有了;再打一槍,完了,沒中,打着雷震子了,不過沒關係,人也有倆翅膀。”   曉琴接口說:“雷震子怕什麼啊,都是鳥人,你家陳文厲害多了,仨雷震子都能被他把毛搞光了。”   “去你的,提他幹嗎,煩人。”歐楊珊有點兒不高興,“別提他啊,小心我翻臉。”   “得,江帆,江帆可以吧?讓他來,把他的Armani一亮,完,人家雷震子暈了,沒見過穿A貨還那麼牛X的。”   歐楊珊正喝水,笑得差點兒噴出來,“他穿的是A貨?”   “什麼A貨?”馮爍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她笑得說不出話,把菜單給他,叫他點。   曉琴接着說:“可不是麼,被他一客戶騙了。說是從美國帶的最新款,號大了,他就接手。還穿着去法國,到那邊海關就被人攔下了,又是脫衣服又是罰款的,丟死人了。鬱悶着呢他。”   馮爍問她們喫什麼,她們口徑一致,“隨便。”   “沒找那人去?”歐楊珊把可樂給衆人倒上。   “哪兒找去啊,自己認倒黴吧。”曉琴把杯子先給馮爍,“來,尊老愛幼,小朋友先喝。”   真是自來熟,歐楊珊在桌子下面想踹她,不想忘記了桌子下面有橫樑,提腿正磕上麻筋。   “怎麼了?”馮爍率先發現她不對勁。   曉琴懷疑地看着她,說:“你不會是想踹我,自個兒磕腿了吧?”   她有苦不能言,“哪能啊,剛就想換個姿勢,這橫樑太低。”   一頓飯下來,曉琴和馮爍關係大增,馮爍甚至開始管她叫“汪姐”。   歐楊珊也忘了什麼身份之類的,上趕着湊熱鬧,“那你是不是也該叫我姐?叫歐楊姐姐。”   “三兒,你看着比他還小呢,瞎起什麼哄?”曉琴不值夜班,便喝了點兒酒,情緒亢奮,“別理她,以後她欺負你,跟你汪姐我說,我幫你收拾她。”   “幹嗎叫她三兒?”馮爍好奇地問。   歐楊珊想攔攔不住,就聽曉琴這大嘴巴噼裏啪啦地說:“她小時候跟保姆學了一口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方言,老說自己的名字是歐楊三兒,別人跟她說‘你叫歐楊珊’,她還特不服氣,跟人特嚴肅地一遍遍說,我就叫歐楊三兒,就是那個三兒。後來就叫開了,連他們家人都叫她三兒,哈哈。”   馮爍趴在桌子上悶笑。歐楊珊臉都紅了,不管不顧地去掐他。   “三兒,別掐!肉都掉了要。”曉琴心疼帥哥,趕緊說。   “你還叫,我拿熱水潑你。”她快氣瘋了,有這麼揭人短的麼。   “我不笑了,還不成麼。”馮爍抬起頭,臉憋得通紅,抓着她手說,“不笑了,真的。沒什麼可笑的,誰沒小名?”   曉琴連忙問:“你小名兒叫什麼?”   馮爍狡猾地眨眨眼睛,“不告訴你。”   “沒勁了啊,”歐楊珊抽出手,拿筷子指着他,“趕緊說,不說就滅口。”   “我就跟你一個人說。”他笑。   “白眼狼啊你!”曉琴捶胸,“剛還叫我姐,回頭就忘了。”   歐楊珊得意地衝她揚揚下巴,“讓你大嘴巴。”   “說,你小名是什麼?”她問。   馮爍俯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先是震驚,然後不解地問他:“爲什麼?”   他又湊到她耳邊,歐楊珊伸手把探身過來偷聽的曉琴撥拉開,仔細聽他說。   她睜圓了眼睛看他,嘴角抽搐,既而擴散到臉上,隨後捂臉大笑。   “到底是什麼啊,求求你,跟我說吧。”曉琴哀怨地看着他們。   歐楊珊強忍着,剛張嘴就被馮爍一把捂住,“不許說!”   她眼淚都笑出來了,不住地點頭。   “你保證?”他還是不放手,加了力氣勒住她。   她繼續點頭,他才放了手。   “三兒,說吧。”曉琴就差搖尾巴了。   她趁馮爍低頭喝水的工夫,連忙說:“樂樂。”   馮爍動作極快,在她開口的瞬間,把她整個人都罩進懷裏,她嗚咽着,“樂樂。”   聽她這麼一叫,他才放開,跟曉琴點點頭,“樂樂。”   “嗨,樂樂有什麼好樂的啊,我還當是牛牛之類的呢。”曉琴有點兒無趣地說,“那以後私底下我叫你樂樂了啊。”   歐楊珊聽見曉琴叫牛牛差點兒笑噴,被馮爍攥了下手,才強收回去,“嗯,樂樂,挺好聽的。”   晚上不用值夜班,她開車送他們回家。曉琴家最近,進樓門的時候,曉琴回頭衝馮爍一個勁喊:“樂樂,下回再跟姐姐出來玩兒啊。”   歐楊珊笑罵道:“別抽風了,小心人家說你耍流氓。”   馮爍笑着揮手,目送她進門,才坐到副駕駛位子上。   “送你去哪兒?”歐楊珊問他。   “我在醫院附近有房子,回那邊吧。”他報了個地址。   她抱怨道:“不早說,剛直接先把你送過去不就完了,還繞個大圈子。”   他有點兒委屈道:“一個人在家挺無聊的,跟你們一起多熱鬧。”   “那倒是,有她在,冷不了場,要是讓她知道你小時候被人叫妞妞,她非瘋了不可。”她樂,“你們家也真有意思。”   他說:“那有什麼呀,年紀大的人都這樣,生怕自己孫子不好養活。許多領導人的孫子都有這樣的小名,像什麼甜甜啊。最有意思的是我有個朋友一女孩子大名就叫小妹,王小妹,她都快鬱悶死了,又不能改。”   “那你什麼時候不叫這名的?”   “幼兒園的時候。不叫了之後,我媽還特別不高興。她喜歡女孩,小時候老把我倒騰成小姑娘的樣子,還拼命照相。”   “真的?”她想到馮爍穿裙子扎小辮的樣子就想笑。   “真的,回頭我給你看照片,”他呵呵笑,“特不像話,還塗紅嘴脣,抹紅臉蛋,不堪入目。”   “你說的啊,別到時候反悔。”她興致昂揚,電話響了,也沒多考慮,直接按了通話。   “歐楊姐姐。”稚嫩的聲音從藍牙免提通話器裏傳出來。   她一怔,直覺地回道:“我是啊,你是誰?”   “我是齊星宇,”孩子的聲音明顯有些失落,“你不認識我啦?”   “小星宇?”她趕忙叫道,“你好啊。”   “你怎麼也不來找我玩?”孩子問。   “姐姐要上班,你在哪兒呢?”   “家裏,我這兒有好多好玩的,你來嘛……爸爸他要和你說話。”   她說:“好,小星宇,姐姐跟你爸爸說。”   “這孩子非要搶電話跟你說話。”那邊傳來齊豫的聲音,“我帶他去沈老爺子那兒去看過了,方子開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老爺子的方子還能有錯啊,藥配齊了麼?”   “配好了,已經在喝了,你假期有時間麼?”   “我們哪有假期?”她抬肘碰碰馮爍,讓他指路,“要值班。”   “天天都要值?不過也是,‘十一’哪裏都是人,那改天吧,想帶孩子去香山看看,他想要紅葉。”   歐楊珊說:“孩子的病歷我已經交給楊院士了,他出國回來後會詳細研究,到時有了結果,會通知您來討論。”她頓了頓,“我在開車,先這樣吧。”   馮爍問她:“是齊豫?”   “你也認識?”她奇怪道,仔細一想,他們這種世家子弟互相熟悉也是應該的。   “比較熟,我堂姐就是星宇的母親。”他說。   “親戚啊?”她嘆道,“那孩子挺可憐的。”   “進門第二個路口,左轉。”他指路。   “你這小區不錯,花園真漂亮。”她看看環境,“有潛力。”   “上去坐坐麼?”他問。   “不了,你早點兒休息吧。”她停下車。   他下了車,走了幾步,迴轉過來。   “還有事兒?”她問。   “你……”他似乎有些爲難。   “怎麼了?”   “齊家的人很複雜,你要注意點兒。”他說。   她笑出來,“我就是個醫生,還能怎麼着?別瞎操心了,回去睡吧。”   他也笑,“路上小心,明天見。”